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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二零一八年夏


    晚上, 张陌希收到了两条来自周值的信息。


    时隔三周,两人的对话框终于有了新的内容,张陌希故意没有回也没有看, 打算晾他一会儿,自己先去书桌收拾了两圈,又洗了个澡,最后去客厅吃了份水果, 最后才兜兜转转地点开周值的对话框。


    他猜周值会给他发感谢,可能还会感动得写小作文, 邀他明天跟自己一起吃早餐,他都想好要怎么回了,就说这是顺手小事, 不用客气, 当然, 早餐是要吃的。


    张陌尔叮嘱他一定要着重强调公司欣赏周值的能力, 最后再说大家工资都一样,别穿帮了。就这点小事, 张陌尔三番两天来找他说一次, 也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上心, 周值又不喜欢她。


    当然,周值也不喜欢他, 但张陌希现在已经快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开始跟周值冷战的了。


    是因为什么来着?对了, 是因为一封打印的情书。


    现在仔细回想起一下,就算那封情书在周值抽屉里,那也不能证明就是周值写的啊,自己当时确实是有些急躁了,光凭一张纸就觉得周值骗了自己。


    退一万步讲, 周值对王念有些感情也很正常,近水楼台朝夕相处的,王念又那么优秀对他又那么好,周值要不喜欢王念才怪,他怎么就因为这事儿跟周值置上气了呢,还是太冲动了。


    况且王念只会喜欢俞知时,这么多年各自都有不少追求者,也没见两人感情出现什么问题,他有什么好担心的?还是多担心担心自己吧,要是公庙大楼的这个项目做得一团稀碎,他还不知道要被多少人轮着念叨,光是自己爸妈就够喝几壶的了,更别提还有公司那群老头。


    还是先解决眼下的事情要紧。


    张陌希满怀期待地打开手机,打算先读一读周值发给他的感谢小作文,谁曾想一打开,看见周值发过来的是——-


    我搜了一下,一般聘书落款都是公司的名字吧?-


    你这个不是很合规,有法律效益吗?


    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两句话,确认了好几遍这是周值发过来的唯二信息。


    周值怎么回事?感谢小作文呢?感动表情包呢!


    什么都没有,他竟然先质疑他的签名!!


    张陌希都气笑了,咬牙切齿地打字:-


    当然有效益。


    过了一会儿,周值又问-


    是不是还得签一份专业的合同,你这没写工资啊。


    张陌希:……


    片刻后他回:当然。


    周值问:什么时候签?


    张陌希十分庆幸现在是打字沟通,不然他可能会气到口齿不清-


    明天就签,你给我等着-


    在哪等?-


    在王念家等!!你想在天上等也行。


    周值表情淡淡地看着手机,回了个哦。


    他现在对张陌希的态度已经破罐子破摔了,反正张陌希已经知道他是怎样的人,他也不必再装,他的真实面目就这样——一个性格恶劣且没礼貌的人,张陌希爱搭理就搭理,不搭理就拉倒。


    第二天,周值被一阵熟悉的敲门声吵醒,如此激烈以吵醒所有人为目的的声音,此时外面的人只能是张陌希。


    周值困得眼睛都睁不开,用尽全力眯开一条缝,见窗帘外面的世界都还是黑的。难不成他穿越了?还是一觉睡到了第二天晚上?


    他点亮床头的手机,屏幕的光差点没把他照瞎,他在爆亮的闪光中看清了现在是五点零三分。


    五点!零三分!


    凌晨五点零三分!


    张陌希是疯了吗!


    周值把脑袋埋进枕头里,试图假装听不见。可外面的敲门声愈演愈烈,要不是顾及到这里是王念家的门,张陌希大概想连手带脚一起上,周值闭着眼睛忍了半天,没能躲过,还是艰难地爬起来去给他开门了。


    他扶着门框一副随时可以倒下去的模样,皱眉看着门口的张陌希,不爽到了极点:“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周值开口了,声音却没出来——刚醒还没开嗓。


    张陌希眯起眼睛:“你偷偷吃烧烤了?”


    周值不耐烦写满一张脸,哑着嗓子问:“你疯了?到底有什么事?”


    张陌希拿起手里的文件袋晃了晃,“不是让你等着吗?签正式合同啊,你要求的。”


    周值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他闭了闭眼,伸出手:“笔。”


    “没带笔,你自己没笔吗?”说着,张陌希就直接一步跨进了他的房间。


    周值脑子困得不行,就这样把张陌希放进来了,并跟着张陌希后脚转身,到书桌的笔袋翻了一支笔出来,催促道:“快点拿出来。”


    张陌希拿出合同,足足有一小叠,目测有10张A4纸,他翻到最后一页,敲了敲桌子说:“在这,乙方这里签就行,前面你自己抽空再看看。”


    周值长这么大第一次签合同,竟然是在一个如此普通的凌晨五点,还是在他头昏脑胀眼睛连字都看不清的情况下,周值在张陌希点过的地方龙飞凤舞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把笔一扔就要回床上睡觉。


    张陌希没制止他的动作,见他签完,自己帮他把签名日期补上了,这份合同是昨晚跟周值发完信息后他连夜做的,他也是第一次做劳动合同,找了许多份家里公司的对着左抄一点右抄一点,合同内容都大差不差,写清楚工资和受聘日期就行了。


    最后,张陌希拿起那支被周值扔在桌子上的笔,在甲方处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签好,他合上文件夹,把笔放归原处,借着还没关上的房门透进来的光打量着周值的房间。


    这不算是一间常规的客卧,规格快赶上酒店的单床标间了,不仅有浴室,墙上还有电视,书桌应该是为了周值单独配的,书桌上方的空调静悄悄地吐着冷气,电视柜上放了一台座机电话,在这个手机遍地的年代,座机电话现在已经很不常见了,难为这个房间还拉了电话线进来。


    浴室门口是拐角衣柜,门都合着,周值的东西应该都在里面,因为此时这个房间除了书桌上的课本作业,张陌希完全看不见一点属于周值私人的东西,把书桌一收,这房间会立刻变成一间可以住人的酒店标间,就连床单被子都是最原始的纯白。


    周值此时就躺在那张一米五的床上,已经在这短短时间里重新睡着了。


    昨晚几点睡的,这么困。


    张陌希走到他床边,单膝压在床沿上,动了动周值的腿。


    周值不爽地啧了一声,没说话,继续睡了。


    张陌希又扯了扯他的被子,问:“几点跟我去公庙,今天要上班的。”


    周值烦躁地扯住自己的被子,跟说梦话似的:“人家十点才开门你现在去跟门口的流浪汉聊拆迁吗?”


    他语速飞快,声音沙哑,要不是张陌希听力好脑子又够用,差点没听清周值在说什么。


    “哦。”张陌希应了声,伸手推了推周值,“过去点,我也要补觉。”


    周值又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皱眉转了个身,在床边给张陌希腾出了半个人的位置。


    “再过去点。”张陌希又推了他一把。


    周值这回被烦得眼睛都睁开了,瞪了张陌希一眼,超级不耐烦地又往里挪了半个身位,将被子拉过头顶,就这样闷着睡着了。


    张陌希安心地躺下,房间的空调开的是27度,对他来说不算低,张陌希随便扯了被子的一角搭在腰上,就这样闭上眼睛睡过去了。


    一觉到中午十一点,张陌希被周值的手机震醒——有人打电话进来。


    张陌希拿过手机,举着到周值脑袋正上方,一边用手肘顶他的肩膀一边说:“周值,电话。”


    周值艰难地醒过来,接过手机按了接听:“喂?”


    声音中透着浓浓地睡意和刚醒的沙哑。


    电话那头的王念大为所惊:“周值?!你还没起!不是说今天十点去公庙集市吗?我和尔尔现在已经在公庙了,我听她说希哥一大早就出门去找你了啊,我以为你们早就到这边了,你怎么还在睡觉啊!”


    周值的大脑宕机的两秒,立刻强制开机了。


    卧槽?对了!今天要去公庙!


    我九点半的闹钟呢?怎么一点都没听见?


    等等?张陌希?


    卧槽!!!!!


    周值扭头一看,魂都差点被吓飞。


    混乱的记忆蜂拥而至,周值瞬间就想起张陌希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了,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起来,皱眉不可置信地看着张陌希。


    “周值?周值!别睡了!!!”王念在电话那头大喊。


    张陌希一只手搭在眼睛上,一只手从周值那拿走他的手机,淡声对电话那头的王念说:“醒了,我俩一会儿到。”


    王念听到张陌希的声音愣了几秒,喃喃问道:“你……你也刚醒?你在哪?”


    张陌希搓了搓脸坐起来,回答:“在你家补觉。”


    王念:“……”


    “补觉?”张陌尔的声音出现,“你特么四点半起床就是为了去跟周值补觉?”


    张陌希答非所问,说了句在二号门等就把电话挂了。


    随手将手机扔床上,张陌希掀开被子起床,回头看了眼还在床上坐着的周值,说:“你洗漱啊,我已经刷过牙了,就等你了。”


    周值自己缓了一会儿,再看向张陌希时,眼神无意瞥到了他的脚,顿时眸色一凌,幽幽道:“你别告诉我你刚才是穿着袜子踩在我床上的。”


    “靠?”张陌希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白色球袜,“我根本没把脚放你床上!你这床这么短,脚根本放不下好吗!”


    听他这么说,周值脸上还是不加一丝掩盖的嫌弃,张陌希在心中默念了三遍不生气才挤出一个强颜欢笑,“你能不能先起床,已经十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端午节快乐呀大家


    第22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和周值到公庙的时候已经中午十二点了, 周值从刚才看到他的白袜后就没怎么搭理他,路上只有他问出一些关于二手市场的问题时,周值才会简单作答, 简直比正常的上司下属还要冷淡。


    两人是打车到的,车费当然是张陌希付,抵达公庙后在报刊亭买的两瓶水也是张陌希付的钱,周值完全一副出差所有费用报公账的样子。


    公庙大楼的出入口很多, 虽然现在这栋楼已经属于汇岸了,但作为汇岸少东家的张陌希对这栋楼的熟悉程度还不如周值, 而且他每次来只到二楼三楼吃饭,地下层甚至从未踏足过,他进到楼里完全是两眼一抓瞎的状态, 全靠周值领路。


    张陌希跟着周值乘坐电梯进入地下层, 周值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 张陌希跟在他身后反而像个拎包的助理。


    确实是拎包的助理, 刚买的两瓶水都是张陌希在拿着。


    抵达底下层的电梯一开门,张陌希就轻轻皱起了眉头, 抬头看向了这层的天花板, 喃喃道:“排气管道是不是堵了, 这里面有空调吗……”


    周值不用想也知道张陌希是在嫌这里臭。


    底下层闷热是必然的,店铺密度大又难以通风, 不少人一天24小时都呆在这里, 吃喝拉撒,有气味也是难免的,张陌希刚来这一小会儿就开始嫌弃了,真是个大少爷。


    他没说话,只闷头走路, 张陌希也不再说话,闭嘴跟紧周值,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的店铺。


    离电梯和地铁口近的店铺环境还行,挺干净整洁的,可越往里走,店铺环境就越差,特别是走进二手商铺聚集的那片区域后,又脏又乱,说难听点,这儿简直是一整个垃圾站。


    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道路两边店铺里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桌椅、不知道哪个年代发明的家电,还有一些拉出去可以直接卖给中式恐怖片剧组当道具的柜子和床头,张陌希光看着都感觉自己手上开始粘蜘蛛网了。


    在他没来这里之前,他一直以为二手家电市场跟普通家电市场差不多,只是里面的商品从全新的换成了旧的,他没想到所谓的二手市场是这样的,这完全刷新了他的认知。


    他面色凝重地问周值:“你不是洁癖吗?连袜子上床都接受不了,就可以经常到这里地方来?”


    周值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他一眼,冷声道:“你觉得这地方有什么问题吗?”


    张陌希一愣,看着周值的脸没能把这里好脏说出口,只能迂回地说:“这……不符合消防检查,东西摆得到处都是,万一发生点什么事,跑都跑不了。”


    闻言,周值的脸色发生了一丝细微的变化,不过很快就恢复原样了,对张陌希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这是没办法的,待会你就知道了。”


    张陌希没懂,周值带着他七拐八绕,找到了张陌尔刚才报给他的店铺号。


    张陌希和王念站在店门口,今天余兮也来了,除此之外,她们三旁边还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成年男性,张陌尔介绍说这是公司项目组的,来协助他们。


    简单认过人脸后,张陌尔就要撤了,“我就是今天来凑个热闹,下午还要去画室上课,你们加油。”


    在周值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张陌尔风风火火地走了,留下四个高中生和两个成年人站在路边,已经吸引了一两个商铺老板的注意力。


    张陌希这会儿拿出了点领导的架势,吩咐道:“分两组,王念和余兮一组,我跟周值一组,一组带一个记录员,没问题吧?”


    周值有问题:“为什么我跟你一组?”


    张陌希蹬向他,反问:“你想跟王念一组?”


    周值默认。


    张陌希皱眉:“一组里必须有个擅长沟通的,你们两个一组把我和余兮扔下算怎么回事?”


    “原来你知道自己不会说话啊。”王念笑眯眯道。


    张陌希:“……”


    余兮善解人意道:“我和小周一组也可以,但可能我的作用还没希哥大呢。”


    张陌希霸道地说:“就这样,不改了,再磨蹭都要下午了。”


    王念朝周值眨眨眼睛,挽住余兮的手:“先这样,一会儿有问题我们再解决,先分别找一家店铺试试呗。”


    王念都这么说了,周值只好跟张陌希一块行动,张陌希把选哪个店铺先下手的决定权交给了周值,周值赚起钱来不会马虎,他没再跟张陌希唱反调,很快敲定了主意,带着张陌希和记录员走向了一家摆着很多床架床垫的店铺。


    这家的老板娘他认识,老板娘去年在吴元青那买过两台冰柜,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打算去地上开个杂货铺,谁曾想铺子还没租,老公先出事了——老板娘店里卖出的床垫加20块钱就给运送到家,那天她老公运了床垫给买家,买家又加了30让他搬上楼,她老公一看才二楼就收了钱,开始搬的时候好好的,不曾想快要到二楼的时候竖起的床垫不知在哪撞了一下,她老公搬着床垫压根看不清上方有什么,直接就连人带床一块摔了下去。


    床垫没事,人摔断了腰,进医院第一天就打了6枚钢钉,预计得在床上躺一年才能下地,以后也干不了重活,甚至可能连提桶水都做不到。


    吴元青知道这件事后,让老板娘用不上冰柜的话直接退回来就行,钱也原数退,见他们家实在艰难,还借了五千块钱给他们。


    五千听着不多,但每个人都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的苦命人,谁也不比谁好过,一百都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此老板娘对吴元青父女和周值十分感激。


    周值带着人走进店铺,喊了声“刘姐”。


    片刻后一个女人掀开一条脏兮兮的帘子走出来,湿漉漉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见到周值欣喜地笑了起来:“哎哟小周怎么来了,陪你吴叔送货啊?小蝶呢,没跟你一块来。”


    “不是来送货,我自己来的。”周值说。


    刘怡这才注意到周值身后有两个陌生人,其中一个看着还穿着西装,刘怡当场脸色一变,有些局促地抓着自己的围裙,“这两位是……”


    周值没有任何铺垫,直接进入了正题:“刘姐,你知道这块地被收购的事吧?”


    “哎哟。”刘怡露出恐慌的神色,“到处都在传呢,怎么了?这么快就收?都没人通知我们啊,会赔我们钱吗?赔多少啊?赔多少都不行啊!就靠这里活命呢!”


    周值没吭声,眼神示意张陌希讲话。


    张陌希看着他问:“小蝶是谁?”


    周值又震惊又无语,提醒他:“名片。”


    他妈的正在办正事呢,张陌希净问些不相干的问题,他不缺钱就滚远点别耽误他。


    周值扭头对刘怡说:“这两位是收购项目的负责人,今天来不是要赶你们走,就是来聊补偿的,你不用感到有压力,就当正常聊天就好了。”


    刘怡紧绷着身体,表情也绷得很紧。


    周值说:“你还信不过我吗?我们进去坐着说吧。”


    刘怡自然是信周值的,但她还是不安地看着张陌希和记录员,紧张地说:“啊,好,进屋说,我给你们找个凳子。”


    周值帮刘怡找出了几张胶凳,每一张都有黑色的脏斑,周值故意挑了一张最脏的给张陌希,但张陌希就跟没看到那些污渍似的,表情没有任何异样直接就坐下来了。


    四人面对面坐着,周值坐到了刘怡旁边,张陌希眼神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给刘怡,客气地说:“刘姐你好,我是汇岸的负责人,今天来呢,就是特意来拜访一下这边的老租户,也是跟大家初步沟通一下未来的街道翻新计划。”


    张陌希注意到他一开口,刘怡的紧张就开始加剧,他越说,刘怡就越紧张,于是他停了下来,眼神示意周值。


    周值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过了整体的翻新计划,重要的部分也已经记在了脑海里,接收到张陌希的眼神暗示后,他没推脱,微微侧过身,由他来向刘怡介绍计划的主要内容:“他们公司经过初步评估,发现这里的一些设施确实比较老旧,存在很大的安全隐患,比如消防问题,年年查年年罚款,改了又改最后还是一团糟,这个大家都清楚对不对?”


    “哎哟这个。”刘怡下意识想要辩驳,被周值打断了,“我知道,吴叔讲过你好几次,你也解释过好几次,我们知道地方小不容易,但这个问题很严重,现在他们也是想要解决这个问题。”


    “这,这怎么解决啊?这地方就这么大。”刘怡十分不安,“总不能把别人赶走把地腾出来,我当初可是签了10年约的,现在也还有一年半呢到期呢,这店的装修这可都带不走,强行赶我们走是要赔钱的。”


    张陌希眉毛一挑,顿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装修?这地方还有装修?拿这个要赔偿属于诈骗了吧?这大姐看着是个老实人怎么说的话这么不讲理呢?


    他抬头打量着刘怡的和这个店铺,他们所在的前半部分放满了二手家具,摆放毫无章法,不知道有人买东西的话是怎么把里面的拿出来给买家的,有很多已经超出了店铺范围摆到了过道上,这要严查起来妥妥的要罚款整改的。


    店铺前半部分和后半部分的分隔只有一张单薄肮脏的帘子,帘子后面是什么情况尚不得知。


    就这样的一个地方,张陌希完全看不出装修在哪。


    再看周值,他听了这句话后却没有丝毫情绪波动,还在耐心地给刘怡解释:“刘姐,我说实话,你们这就算要赔装修费,也赔不了多少,他们有专业评估的,不是你说要多少就会给多少,大不了他们拖到一年半之后,那时候真是一点赔偿都拿不到只能收拾东西滚蛋了,现在他们是愿意跟咱们谈,人家大企业也讲面子讲信誉,答应了给多少肯定会给,你有什么问题现在说出来给那位大哥记上,回头他回公司开会告诉大老板,看看人家听了之后愿意给我们补偿多少钱对吧,你想想除了装修费,还有什么?”


    刘怡被周值这一大段话饶了进去,开始顺着他的思维往下说:“装修完我们不能搬回来吗?装修完让我们搬回来不就完了,我们也不要多的钱,装修期间少赚的钱补给我们就行了。”


    张陌希这时候说:“姐,是这样的,我们公司计划将每个店铺面积增大,过道也会加宽,那店铺的数量肯定会少,能留下的店铺不多,大部分是要搬迁的。”


    “这,这。”刘怡面露难色,“那搬走,我的顾客怎么办啊,我在这十年了,搬走后损失的顾客谁给我赔。”


    张陌希没说明确说这个会不会赔,只是回头跟记录员说记下来,扭头继续问刘怡:“姐还有什么顾虑吗,今天都可以跟我们说,我们记下来后回去开会再考虑解决方案。”


    “我……”刘怡看看周值,又看看张陌希,语气一改开始跟他套近乎,低声说:“这位……帅哥,跟我们小周是朋友吧?看着年级也不大,年轻人就到大公司上班,很厉害啊,这样,你能不能跟姐透个底,你们会赔多少啊?我们这些底层老百姓,赚的都是血汗钱,讨生活不容易,你能不能回去跟你们老板说说,多赔我一点,我不会告诉别人的,我保证谁都不说,一点小钱对你们这种大公司来说就一点零头,你们老板不会说你们的。”


    张陌希的表情变得微妙,眼神瞥向周值,周值依旧是脸色不变,耐心对刘怡说:“刘姐,这事他们真决定不了,公司都有账单的,给出去多少收回来多少都有记录,造假是要坐牢的,咱们现在也还没到聊赔多少那一步呢,现在就是看看我们手里有多少筹码,筹码多了自然就赔的多,对吧?”


    “话是这么说。”刘怡开始卖惨,“但是小周你也知道我家的情况,这……”


    “刘姐,他们都是给人打工的。”周值说,“一个月就拿那么点死工资,还要累死累活加班,他们能做的也就只有听听你的苦衷,回头上报大老板,等大老板发话,大家都不容易。”


    刘怡叹了口气,“道理我都懂……”


    从刘怡的店铺出来已经下午三点了,张陌希怎么都没想到光是一个租户就能聊三小时,后面还有几十个,这一个月都可能聊不完。


    他用余光赔了眼身旁面色淡漠的周值,有种不认识身边这人是谁的幻觉。


    这真的是周值吗?刚才那个在刘怡面前巧舌如簧一大段一大段台词输出的真的是周值吗?


    周值竟然还有这样的一面。


    他还有多少样子是自己没见过。


    周值注意到张陌希在打量自己,转过头来无畏地跟他对视,“有事要问?”


    张陌希看着他的脸有一瞬间愣神,半响才回答:“呃……要不今天就先到这,我们回去讨论一下,顺便问一下王念那边情况怎么样。”


    周值并无不可:“行。”


    几人回了王念家对信息,王念和余兮今天也只面见了一户租客,但她们没聊三小时那么久,只聊了一个小时,后来再去第二家就直接被赶客了,王念和余兮精疲力竭,一致决定找个地方休息等周值和张陌希,聊是绝对不想再聊了。


    租户的问题都很相似,也很直接,就是钱的问题,解决起来说难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四人讨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什么有用信息来,最后王念决定去厨房做个布丁放松一下,余兮去帮忙。


    客厅剩下周值和张陌希,周值看着面前桌子上放着的精致的茶杯,想到今天下午放在红色胶凳上的劣质一次性塑料杯,想到刘怡拿出来给他们倒凉白开的那个脏兮兮的不锈钢水壶,那会儿张陌希面无异色地接过并且毫不嫌弃地喝了还挺令他惊讶的。


    他以为像张陌希这种会嫌地下层臭的人应该会超级嫌弃刘怡铺子里的东西才对,可张陌希完全没有表现出一点异样,临走的时候还帮刘怡扫了地——用那个不知用了多少年的扫把。


    这令周值对张陌希有了极大的改观。


    毕竟那个环境确实很差,说成废品站绝对不过分。


    好好的商铺,前半部分开店,后半部分生活,中间就一条帘子隔开,生活区也简单得很,一张双层床,上面睡刘怡的儿子,下面睡他们夫妻俩,现在丈夫重病卧床,刘怡自己只能在旁边睡行军床,旁边桌子上简单放一个电饭煲,一家三口所有食物都出自那个电饭煲,再旁边就是简陋的厕所了,想要洗澡就用桶装水再用热得快烧热洗,很危险,但没办法。


    有的人会觉得这样的环境一秒都待不下去,可他们一家三口却在那生活了一年又一年。


    两人坐在客厅喝了半响沉默的茶,张陌希终于开口了——


    “那里有多少人是像那样吃住都在店里的?”


    周值仰头回忆:“我知道的,就有个十来户吧。”


    张陌希眉头轻皱,“这么多……每一户的情况都跟刘姐差不多吗?”


    “当然。”周值说,“但凡好一点也不会让自己过得这么苦了。”


    “过日子也得活着才能过,东西摆成那样,正常走路都能被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更别说逃命的时候了,擦一点火星出来谁都跑不了。”


    周值这时扭头看了张陌希一眼,淡淡地说:“如果你也去过一下那样的生活,你就会知道,每天忙于生计就已经精疲力尽了,他们难道不知道危险吗?只是没力气再管了而已,况且,或许他们就盼望着一场意外救他们于水火呢?”


    张陌希微微皱眉,周值这番话以及说话时自嘲般的语气都令他很不舒服,但他现在不想跟周值吵架,至少此时此地,他就想跟周值好好地喝会儿茶聊会儿天。


    他忍着脾气说:“我知道我没法想象他们过的是什么生活,所以我这不是在努力了解吗?我不是想解决吗?”


    周值别开了脸,垂下眼帘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张陌希缓了语气,又问:


    “你跟刘姐认识多久了?”


    “差不多两年。”


    “你跟她很熟?”


    周值看向张陌希:“如果你是想知道我会不会因为私情为她说话的话你可以放心,我不会。”


    “我知道你不会,下午谈话的时候我听得出来。”张陌希说。


    下午的周值,出乎张陌希意料的市侩。


    ——他不得不用市侩这个词去形容他。


    周值跟刘怡说话的时候,虽然字字句句都在用“咱”“我们”去称呼他和刘怡,用“他”“他们”去称呼张陌希和记录员,给刘怡造成了一种周值跟她是一伙的,对面两个是外人的错觉,但其实他没有一句话是向着刘怡的,没有一句话是在帮刘怡争取利益的,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只有一个目的——给刘怡埋下愿意搬迁的种子,让刘怡愿意搬迁,至于赔偿,多多少少都无所谓,反正给钱收钱的都不是他。


    谈话全程,周值都非常精明,且冷漠。


    王念和余兮回来后说了不少可怜那些租户的话,甚至一冲动都想自掏腰包补偿他们。


    可周值完全没有,如果张陌希现在已经是公司老板,进行收购项目的时候,周值一定会是他最满意的谈判员。


    张陌希看向周值,肯定地说:“虽然她很可怜,但你并不可怜她,我看得出来。”


    周值没说话,默认。


    他想,如果是三年前的自己来做这件事,此时肯定会为刘怡的事愁得睡不着,就像吴小蝶一样。


    吴小蝶没变,他却已经变了。


    吴小蝶依旧赤诚善良,他却自私冷漠。


    左右张陌希已经见过他恶劣的一面了,再让他看见自己冷漠的一面也无关紧要,周值转过脸,跟张陌希对视,说:“可怜人我见得多了,个个都要可怜一下,我自己的日子还要不要过了?”


    张陌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漫不经心地抿了一口茶,“你这副表情和语气,有本事让王念也看看。”


    作者有话说:张陌希:在王念面前就纯良无害在我面前就重拳出击是吧?


    第23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发现周值有时候会非常割裂, 比如他明明有洁癖,房间要收拾得看不见一件杂物像个标间,连袜子碰到床单都忍不了, 却可以在公庙二手街那样的地方待上一天,坐在废品站一样的房子里,淡定地喝茶;比如他眼神里明明就有对刘怡的同情和怜悯,却强装冷漠, 骗别人就算了,连自己都骗。


    还有, 最令张陌希无法理解的是,周值明明就很尖锐,仿佛跟这个世界有天大的矛盾无法和解, 却总在隐藏自己, 表现得对什么都无所谓。


    周值就像一把沾满锈迹的刀, 人人都以为他钝, 实际上他比刚开刃的新刀还要锋利,靠近他的想要帮他洗脱锈迹, 却被他掩藏的刀刃所伤, 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张陌希抬头看着周值一言不发离开的背影, 重重地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围观王念和余兮的布丁工坊。


    王念见张陌希来了, 问:“周值呢?”


    “回房间去了。”张陌希说。


    王念打量了一眼张陌希的表情, 缩着脖子问:“你俩不会又吵起来了吧?”


    “我才不跟他吵,他自己吃错药了,说两句就要怼我一下,一言不合就阴阳怪气的。”张陌希靠在厨房门框上,郁闷无比, “我今天好吃好喝供着,哪里惹到他了?”


    “这就要问你了呀。”余兮切了一个芒果,改花刀分给张陌希一半,“周值脾气多好啊,怎么一对上你就跟吃了火药一样。”


    王念附和:“就是就是,我认识他这么久,从来没见他发过脾气,就连打游戏的时候也是,哪怕对手是伪人队友是人机,我气得快疯了他都没生气。”


    “还能为什么,在你们面前装的呗。”张陌希嘟囔了一句,接过余兮手里的芒果,站在门口啃起来。


    王念忍不住笑了起来,感叹道:“有时候你不得不服命运这一说,总有人会是你命中注定的冤家。”


    “命中注定?”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想说什么又忍了下去,破防道:“妈的,你们就是被他的长相骗了!我不说了,你们自己慢慢发现吧,等他本性暴露,你们就会知道我有多冤枉。”


    没人在意张陌希的冤情,王念将做好的布丁放进冰箱,和余兮洗了手从厨房出来,问他:“你也留下吃晚饭的吧?一会儿该做晚饭了,中午都没怎么吃,晚饭必须吃顿好的。”


    张陌希动作一顿,“嗯……那点外卖吧,一会儿顺便边吃边开个会。”


    “啊?”王念有些疑惑为什么不直接让周预做,他这么大一个厨子在家做饭也很方便,但王念什么都没说,任凭张陌希点了外卖。


    等外卖期间,他们三人在王念的书房讨论了一会儿下午的事,外卖到了后兰姨提了进来,王念和余兮去冰箱看刚才做的布丁,张陌希去周值房间叫人。


    张陌希一边往那边走一边隐隐觉得有些不对,直到走到了周值房间门口敲门后才醒悟。


    ——发个信息就好了啊!干什么要亲自过来!显得多重视他似的,吃个饭还要人来请,到底谁才是少爷。


    张陌希想到这些的时候手已经敲在周值的房门上了,过了一会儿,周值打开房门:“有事?”


    “吃晚饭。”张陌希牙都咬碎了,“不吃晚饭在房间修仙啊。”


    周值哦了一声,走出了房间,反手把门关上。


    张陌希转身就走,故意走得很快,不跟周值并肩。


    两人一前一后抵达饭厅,兰姨已经帮他们把外卖摆好了,余兮正在给四个玻璃杯倒啤酒。


    张陌尔和张陌希都是一脉相承的酒蒙子,平时吃烧烤必喝酒,王念和余兮则没什么酒瘾,只是会跟着喝点啤的,周值从小就不怎么喝酒,酒量很差,跟他们一起吃饭的时候只能喝一小杯品品味道。


    张陌希今天夸张得很,竟然还让兰姨准备了一个小杯喝白的,不知道遇到什么心事需要借酒消愁。


    桌上摆了大大小小七八个打包盒,菜色诱人,闻起来香得不行,周值原本没感觉自己有多饿,一进来看到食物就觉得自己能吃一个电饭煲的饭。


    兰姨替他们拉开椅子,问:“一会儿还有谁要来呀?尔尔和小徐吗?”


    王念说:“没人要来呀,她俩上画画课呢,没空来。”


    “咦?”兰姨看了一眼桌上的饭,“我拆出来六盒饭,以为有六个人呢。”


    张陌希已经拿起筷子开吃了,漫不经心地说:“就四个人,他吃三盒。”


    张陌希指的是周值,他这么一说兰姨就笑了起来。


    周值饭量大的事她也知道,就是想不明白这孩子为什么怎么吃都吃不胖,兰姨把另外两盒饭也放到周值面前,笑着说:“能吃是福,吃多点好,看看这细胳膊细腿的,一拧就断。”


    张陌希瞥了眼周值扶着椅背的手。


    确实很细,手腕那块突出来的骨头特别明显,手背也薄可见骨,皮肤跟饺子皮一样半透明,蓝紫色的血管无论从哪个角度都清晰可见。


    察觉到张陌希的目光,周值也瞥了他一眼,张陌希立即将头扭开,假装夹菜。


    酒过三巡,三人都差不多吃饱了,便开始讨论有关公庙旧货街的事,只有周值还在埋头苦吃,终于吃到了最后一盒饭。


    王念把剩下的凉拌豆芽倒进麻辣牛肉的料汁里,扶着转盘转到周值面前,一边问张陌希:“公司的意思是要把二手商贩全部都赶出去吗?”


    张陌希回答:“一开始是这样决定的,毕竟他们的租金最便宜,加上违规次数多,强制执行的话理由也比较充分。”


    余兮面色凝重:“可如果被赶出去了,最没有活路的也是他们啊,其他店铺说不定还有点余力可以在别的地方继续开店,那里可是有很多人全部家底都压在那一亩三分地的。”


    张陌希道:“话不能这么说,我们没有实地到访过其他店,不知道人家的实际情况是怎么样的,不能以这个去决定谁该走谁不该走。”


    “可卫生和消防确实是两个大问题。”王念犯了难,“整改起来难度不是一点半点,毕竟二手商铺本就是收别人家不要的废品,会收到什么完全未知,没办法整理规整,卫生差是必然的,有二手市场在的地方卫生问题需要花费更大的人力物力,况且我们也看到了,那些老板或许并不是习惯不好不爱干净,他们是真的没空做这些,一天就二十四小时,忙了这个就没空理那个,收拾东西很费时间的。”


    余兮也是面露愁容:“或许可以圈一块地统一管理,比如把二手区直接打造成一个商场由商场统一管理,像商场那样进行专类分区……”


    “意思是货物托管吗?由商场帮他们卖货,他们只管进货卖给商场?”王念问。


    余兮不是很自信:“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闻言,张陌希和周值同时抬起头朝余兮的方向看过去,张陌希余光看出周值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止住了,转回头继续吃饭。


    余兮被他俩这一看更不自信了,立刻道:“我就是随便设想一下,我对管理不是很熟。”


    “这可以算做一个方法。”张陌希先对她给予了肯定,后转折:“但是做成商场的成本可能比给所有商贩赔款补偿的成本还要高,而且还有很多后续问题要处理,所以货物托管是不可能的,当然,也不会完全取消二手市场。公庙本来走的也不是高端商业路线,那一片的住宅区住的也是普通工薪阶层,总不能在那开一排的奢侈品和天价餐厅,那边的住户是需要二手市场的,二手市场不仅是商品流通的场所,还是……”


    张陌希说一半突然不说了,王念问:“还是什么?”


    张陌希没接着说,余光瞥向了周值。


    二手市场不仅是商品流通的场所,还是社会底层人群谋生、互助与希望的缩影。


    张陌希想说的是这个,但他这次没说,僵硬地改了口:“二手市场能存在这么久,是有它存在的必要的,住在公庙附近的人也需要这个市场,不然凭那样的环境不可能还开着店,所以现在的问题只是哪些留哪些走。”


    “以及要怎么帮他们尽量多争取赔偿,再争取多留两户。”王念补充道。


    “对,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张陌希点了点头,突然一转头:“周值,你有什么建议吗?”


    从上桌吃饭开始,周值就一直在埋头吃饭,一声没出,光在旁听。讨论也基本上是张陌希和王念两人在说,余兮应该也不擅长这些商业知识,基本只起到了一个提醒人文关怀的作用。


    张陌希点名的时候,周值正在一片片地往自己碗里夹水煮牛肉,张陌希看他夹得费劲,直接用漏勺将剩下的牛肉都捞了上来,扣进他碗里,漏勺也盖在了周值的碗上阻止他继续吃饭。


    周值抬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陌希无理取闹的表情已经做得炉火纯青了,他压下嘴角,表现得很不高兴,“问你有什么建议呢,怎么不说。”


    因为今天的菜有些太辣了,周值喝啤酒的时候忍不住多喝了一点解辣,酒劲儿上头很快,周值现在脑子有点混沌,要是放到平时,张陌希这样跟他说话,他早就起身走人了,但这次他没有,连筷子都没放下,而是直接顶着张陌希的目光说:“我们在这讨论有什么用?给钱的不是你的公司吗?你有决定权吗?想给多少给多少吗?”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张陌希反问。


    周值没说话,目光笃定地看着他。


    张陌希抓起桌上的小杯,仰头将杯底的白酒干了,这点酒对他来说不算什么,但他现在也有些上头,他对着周值说:“我有努力的权利。”


    周值放下筷子,嘴唇被辣得血红,总算是让他青白的脸色有了些人气儿,可这样的嘴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一点温度。


    “你努力又帮得了几个呢?就算你帮了一个,还有第二个,第三个,你帮了10个,外面就还有一百个一千个,你帮不了所有人。”


    “帮不了全部就一个都不帮?你这是什么心理?”


    周值跟他对视了一会儿,把脸转开,扯起嘴角笑了一下,他的刘海又长长了,导致张陌希没看清他眼神里到底有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张陌希拔高了声音。


    从小到大,家里的长辈都说张陌希和张陌尔两兄妹虽然总爱打打闹闹,但张陌希作为哥哥,确实要比妹妹稳重些,脾气也好一些。


    但实际上,张陌希知道自己有多恶劣,他不发脾气并不是因为他稳重,而是因为他傲慢,他的骄傲不允许他随随便便就发脾气,那样很没有格调。


    他现在有点相信王念的宿命论了,否则一个在外人眼里稳重的人,一个在外人眼里是温厚老实的人,怎么三言两语就能吵起来呢?


    他和周值以前也不这样啊,都怪那封情书,早知道那天不应该手贱去拆的,这双手砍了算了。


    周值此时也很不好受,张陌希跟座大山似的立在他面前,压迫感十足地在问他问题,问他那些他不想去回答的问题。


    就跟那天张陌希在凉亭问他为什么怕他一样,是一个他不想回答的问题。


    其实周值知道答案的,他有很多答案,只要他说出来,张陌希那么聪明的人一定可以理解他,可答案太长了,他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也不知道要不要跟张陌希说。


    他想起一直在做好事帮助别人的吴元青,如果说他不能理解吴小蝶为什么多年如一日地待人赤城善良,如果说吴小蝶是当代圣母,那吴元青绝对是圣母的生父,比圣母还要更“圣”一筹。


    吴小蝶其实不是吴元青捡的第一个孩子,在吴小蝶之前,他还捡过一个男孩,他帮助了那个男孩,甚至将他带回了家,可那个男孩却在他家抽烟玩火机,不小心酿成了一场火灾,烧死了吴元青的妻子和他的亲生女儿,男孩自己也死在了大火里。


    南北坡有关吴元青的传闻真真假假,周值只信这一条,因为这一条是吴小蝶告诉他的,他难以想象吴元青是以怎样的心态收留了当年的吴小蝶,这其中需要克服多大的心理障碍。


    这得是多好的好人,才能做出这样的好事。


    周值觉得此时的情景十分荒谬,明明他才是从那种地方出来的人,却站在他们的对立面,满脑子想着要怎么又快又狠地把他们赶出去,而真正站在他们对立面的人——张陌希,王念,余兮,却都在想办法帮助他们。


    太荒谬太可笑了。


    周值在内心狠狠地指责了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吐出,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什么都没解释,只是轻轻地说:“好,你帮得了,你去帮吧,他们会感谢你的,救世主。”


    说完,周值转身就要走,张陌希一把拉住他的衣领,将人往后一勒,摁回了椅子上。


    周值当即被衣领勒得咳了一声,王念和余兮看不下去了,连忙站起来:“唉唉唉!我家禁止斗殴,张陌希你把手放下。”


    张陌希咬了咬自己的嘴唇,侧头对王念和余兮说:“你俩吃完了就先撤吧,我跟周值说点私事。”


    王念:“?”


    “放心,不打架。”


    王念还是很担心,余兮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角,轻轻摇了摇头。


    两人撤去了厨房,饭厅剩下周值和张陌希。


    张陌希在椅子上坐下来,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猛干一口后眼神晦暗地看向周值。


    第24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观察着周值的反应, 见他没有反应激烈地要离席,说明他其实也有话想说,只是碍于王念和余兮在这, 不好开口。


    “现在王念和余兮不在,你想说什么可以说了。”张陌希淡声道,“我们约法三章,第一, 王念说不让打架,一会儿我们谁也不许动手, 第二,我不会将你说的事告诉任何人,第三, 你不能撒谎。同意吗?”


    跟张陌希这样的人打开天窗说亮话其实是很舒适的一件事, 他很聪明, 记忆力好, 反应也快,你说上半句他就自己能理解下半句, 你说一整句他就自己能联想到下一句。


    周值深吸了一口气, 调整了自己的坐姿, 试图让自己的肩膀放松些,张陌希起身拿过桌上的啤酒瓶, 又给他倒了半杯, 周值马上喝掉一半。


    喝了酒,周值还是沉默了许久,久到张陌希耐心即将告罄,他才出声:“好。”


    张陌希松了口气,胸口都堵得隐隐作痛。


    周值轻声说:“你确实帮过我很多, 作为感谢,我可以回答你三个问题,刚才的算一个,开学的时候你在凉亭问我的也算一个,还剩一个你可以先想想。”


    张陌希只花了一秒就想起来凉亭的问题是什么。


    “那么,在你想到要问我的第三个问题之前,我先回答你前两个问题。”


    周值的声音很轻,不知是不是怕隔壁的王念和余兮听见,他的嘴唇依旧很红,脸也被辣得红红的,像他这种皮肤那么薄的人,稍微跑两步都能红成一张猴脸,心事却从不叫人看出来。


    藏不了任何东西的皮肤,却藏着那么复杂的一个灵魂。


    张陌希挪了椅子,跟周值完全面对面,两人之间没有阻隔,膝盖和膝盖相离十厘米,稍动一下就会碰到。


    周值垂眸没有看他,声音平仄毫无起伏:“那天你说我怕你们,你说对了,我确实很怕你们,其实王念我也很怕,就像……人需要火,又害怕火,人需要水又害怕水一样,有时候想要什么,往往也害怕什么。”


    “我非常,非常,非常地羡慕,嫉妒你们,又需要你们,又害怕你们。”


    这句话周值说得很艰难,这对他来说是难以启齿的话,但凡不是今天,但凡不是面对张陌希,但凡今天少喝了一口酒,他恐怕都说不出来。


    “你们从小在优渥的环境长大,想要什么就有什么,身边都是想巴结你们讨好你们的人,就算遇到一点不如意,也很快就会被解决,就像你第一次向我买相机,你说这个型号很难买,我说还好,我刚好有认识的人。”周值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没能笑出来,“其实不好,一点都不好,那个型号实在是太少见了,当时我完全是在嘴硬,只是我虚荣心作祟想跟你们套近乎,所以你们交代的事我一定要办好,那几天我跑了很多很多线下二手店,联系了无数个人,最后才找到。你看,有些人就是有那么幸运,随口一提想要的东西,就会有人费尽心思地去帮他找,他只需要等着就行。”


    张陌希轻轻皱起眉,费劲儿地想要去理解去体会周值,可这对他来说有些难,周值简直比最难的物理压轴题还要难。


    他忍不住说:“可是周值,世界就是一物换一物运转的,我付了钱,得到了相机,你付出了劳动,得到了钱,这在你看来不是公平的吗?”


    “当然不是。”周值坦白地说,“知道和接受是两回事,我知道这是公平的,但这并不影响我心里不平衡,不平衡就会想要更多,我就是这样贪得无厌的人。”


    “那你为什么怕我,怕我发现你是个胆小懦弱自私又贪得无厌的人?”张陌希气笑了,“你什么都不跟我们说,自己在心里把自己贬低完了,回过头又来怪别人,你就是这样对朋友的?”


    张陌希真想把周值的心脏挖出来,看看这人的心是不是麻花型的,怎么能别扭成这样。


    “可我就是这样的人。”周值喃喃道:“所以同样的理由,我告诉你我今天想说什么。我今天想告诉你,那些二手商贩,他们都是跟我一样贪得无厌的人,他们不仅自私,还胆小懦弱,诡计多端,他们看不到别人的好,只会认为大人物大老板撒点钱就是举手之劳,你不撒就是你的不对,你没有同情心,他们甚至擅用自己的伤疤,因为那对他们来说不是伤疤,那可以称为谋财手段。我想告诉你,你无法想象穷到那个地步的会是怎么样的一群人,为了钱可以无所不用其极,卖女卖妻的都比比皆是。”


    周值一口气说了一大段话,停下来时胸口明显起伏,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而我跟你说这些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我想让你们跟我一样,也做个冷漠的人,也做个被人指着说冷血硬心肠的人,我很久不当好人了,也不想让你们当。”


    周值说话的时候硬气得很,说完却不敢抬头去看张陌希的脸。


    片刻后,张陌希平静的声音响起:“说完了?”


    不等周值回答,张陌希接着说:“你说完了轮到我说。”


    张陌希看着周值,语调是他平时惯用的轻浮:“首先,你说的那些我都不在意,什么羡慕嫉妒恨啊,不就是人之常情吗?你有我也有,你会我也会,有什么不好说的,况且我这么优秀,羡慕我嫉妒我不是很正常吗,有什么好难堪的。”


    周值无声地震惊了一下,面上不显,手指却在微微颤抖。


    张陌希又说:“再者,嫉妒就嫉妒呗,嫉妒一下还不让了?那些杀人放火□□猥亵的不管谁闲着没事管谁嫉妒谁啊,以前有人因为这个说过你还是怎么的?那你骂回去啊,当自己太平洋警察了真是,管得着吗他。”


    周值终于忍不住抬起头,跟张陌希对上视线,试图从他的眼神和表情辨认他话语的真伪。


    张陌希坦荡无比地跟他对视。


    周值没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除此之外,他竟想不出张陌希会有任何其他的反应,仿佛他就该这样。


    他早该料到的,张陌希就是这样一个不安常理发牌的人,别人或许无法理解的事,到了他这里,却可以成为天经地义,周值还没见过比张陌希接受度更高的人,好像发生什么他都能接受。


    就好似周值使出浑身解数长出浑身尖刺,一遍一遍地告诫张陌希他不是个值得靠近的人,可张陌希毫不在意地用手指戳戳他,问:“你在玩cosplay吗?刺猬超人?”


    他以前那些用来赶人的招数在张陌希这里通通不管用了。


    “怎么了?”张陌希一挑眉,“不会又觉得我说的不对要反驳我吧?你心里哪来这么多弯弯绕绕,心脏麻花做的?”


    周值咬住嘴唇,是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你觉得你总是嫉妒别人是你的缺点,那缺点就缺点呗,我也有缺点,王念也有缺点,张陌尔也有缺点,张陌尔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从来不控制逮谁骂谁,至于我,我很傲慢,学校里不是不少人说我眼睛长脑门上谁都看不起吗?他们确实没说错,那你现在知道了,你会从此瞧不起我们吗?”


    张陌希耸耸肩,似乎是对周值忧心忡忡的事十分不解,他无所谓道:“交朋友不就是个筛选的过程,就比如我能接受你天天嫉妒别人,哪怕你是个柠檬精整天酸这个酸那个我都能接受,而你也刚好能接受我眼睛长脑门平等地看不起所有人,那咱俩就能做朋友。”


    周值被张陌希这一套听着还挺有道理的理论镇住了,被他带跑了思绪,跟着一想,觉得还真是那么回事。


    他这么久以来给张陌希甩脸色怼他怼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不就是想让张陌希看清自己为人,能继续当朋友就当,不能就拉倒吗。


    现在张陌希说“能处”,这不就是他所希望的吗?


    从前他想要交朋友,跟小狗交朋友就得戴上小狗的皮套,跟小猫交朋友就得戴上小猫的皮套,今天才有这么一个人告诉他,你自己来就行,别穿得花里胡哨的,自己来就够了。


    周值非常非常在意的这件事对张陌希来说就是件不值一提的小事,加上他本身是个超级双标的人,喜欢帮亲不帮理,陌生人这样他可能还会有些许微词,可这是周值,这是周值。


    张陌希都有些无语了:“闹了半天就这点事,搞得我还以为他们那些人跟你有过节抢过你生意还是怎么地呢,我差点都要叫人去查那些人有没有赌博酗酒的了,等等,你这些天逮着我找不痛快不会也是因为这个吧?”


    周值心虚地转开脸。


    “我服了。”张陌希无语地说。


    周值找回了一点硬气:“服什么,是你先误会我,我说了你看到的那封信不是我打印的,是有个人想要委托我把信给王念被我拒绝,自己又偷偷塞我抽屉了,我都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但你喜欢……”张陌希咬住字头,没把名字说出来,语气不满地含糊道:“你……那个那个不是真的?你敢说不是真的?”


    周值绷着脸:“我说了不是。”


    “切,不说这个话题了。”张陌希扭头将杯子里最后一点酒喝掉。


    “那些商贩,应该有赌博欠债的。”周值忽然说起正事,“因为没有遭遇什么变故的家庭要维持生计没那么难,农村要更难一些,可这里是城市,还是一线城市,他们都能开起一家店铺,说明原本生活没那么艰辛,既然没有天灾,那就只可能可能是人祸,你可以去查一下,将是否赌博酗酒加入评估标准,赌鬼酒鬼不值得帮,让他们拿赔款搬走吧。”


    “行。”张陌希没多问就答应了,“明天我让记录员打个表送过来,我们拿着表去填比较方便,今晚我就不回家了,反正明天要跟你一起出发,今晚就去你房间睡吧。”


    “啊?”周值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移到睡觉上的,早上刚睡晚上还要睡,睡上瘾了这是?


    张陌希不满:“啊什么,现在这个点还让我赶回10公里外的家啊,明天又得那么早起,累都累死了,刚才还喝了酒。”


    “又不用你开车。”


    “不用我开车我不得坐车吗,喝了酒坐车多头晕,不是,周值你什么意思,又哪看我不顺眼了。”


    “我的意思是这里有客房。”


    “客房又要麻烦兰姨整理,人家余兮就直接睡王念房间了,晚上还能讨论一下明天的方案。”


    “……”


    作者有话说:晚上,张陌希给张陌尔发信息:今晚在周值这睡不回家了,跟爸妈说一声。


    张陌尔:?谁允许了?


    (今天大暴雨被困在了外面一直没回家,所以晚了几个小时)


    第25章 二零一八年夏


    “那个……”王念悄悄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你俩聊好了?”


    “好了。”张陌希说。


    “那我俩出来啦。”王念和余兮一人端了两碗布丁出来,一边走一边说:“饭后甜品,厨房里还有切了一盘水果, 希哥去端一下。”


    “行。”张陌希应声起身。


    王念把一碗布丁放到周值面前,好奇地打量了一下他的神色,见周值没什么异样,还愿意留在这跟他们一起吃甜品, 推测刚才两人应该聊得挺好的。


    张陌希很快就从厨房把切好的水果拿了出来,西瓜芒果桃子都被切成了小方块, 用勺子舀起来就能放到布丁上当浇头。


    王念给自己舀了一大勺桃子,说:“明天做点焦糖的尝尝,好久没吃焦糖布丁了。”


    张陌希对水果不怎么感兴趣, 就给自己舀了一点芒果, 接话道:“焦糖别用这个大碗了, 吃不了两口就腻了。”说完, 顺手往周值碗里放了一大勺桃子。


    桃子丁是鹰嘴桃切的,单吃就酸甜酸甜十分可口, 跟布丁一起吃酸味就会加重, 周值喜欢酸味重的水果, 忍不住多吃了一点。


    吃完布丁,余兮说厨房里还有水果, 问要不要切了拿出来吃。


    王念补充道:“西瓜还剩四分之三, 有半个完整的,可以挖着吃,你俩想吃吗?”


    “等会儿吧。”张陌希说,“先休息一下洗个澡,一会儿我俩回房间打游戏的时候吃。”


    “你俩?回房间?回谁的房间?”王念看向周值, 惊讶:“你俩今晚要一起睡?”


    周值立刻说:“我还没同意。”


    张陌希打岔:“我同意了,这么晚我不想回家了,反正明天还得过来。”


    余兮看了眼时间,晚上七点半,这也叫晚?


    王念在他俩之间来回看,迟疑道:“那你岂不是这个月都在住在这,那我……那我叫兰姨给你收拾个房间,你不得回家拿点衣服吗,以前带过来的两套换洗还在,但不够吧。”


    “不用收拾先,我就今晚在这睡一下,跟周值挤挤就行了。”张陌希说,“明天要不要留明天再决定。”


    王念好心提醒他:“问题是人家周值没同意让你睡他房间呢。”


    张陌希看向周值,眼神压迫。


    周值跟他对峙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好吧。”


    王念顿感不可思议,觉得必须尽快把这个消息告诉张陌尔。


    十分钟后,张陌尔和徐离无比震惊的脸出现在王念的手机屏幕上,王念和余兮正在眉飞色舞地讲着今天的事。


    “你说我哥和周值现在正同处一室打游戏?!一会儿还要同睡一床?!”张陌尔差点破音,“你俩不会在框我吧!”


    “不是打游戏,我跟着兰姨去送西瓜的时候看见他俩躺床上看电影,周值房间有台电视,就在床尾的墙上,躺床上看刚刚好,我瞄了一眼,好像在看《星际穿越》。”


    “重点是《星际穿越》吗!重点是他俩竟然一起看电影!”张陌尔大喊。


    余兮若有所思地说:“我感觉……就是你们觉不觉得他俩这情况很像是那种即将结婚的小情侣,不都说结婚前一般会吵一架,捱过去了就结婚,捱不过就分手,就……吵一架增进感情那种,不是,你们为什么这个表情看着我……”


    张陌尔和徐离在电话那头异口同声大喊:“姐!你不是不看男同不磕cp吗!”


    徐离非常不可思议道:“你明明就比我们都会磕!”


    “啊?”余兮连忙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我指的是友谊的感情,友情!哎呀早知道不用这个比喻了。”


    张陌尔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没事,我懂,我都懂。”


    王念也不懂磕cp的事,认为余兮的比喻没毛病,“我也觉得他俩之前就是朋友之间吵架,不就跟你俩一样吗,一言不合就闹分手,一和好又比谁都好。”


    徐离啧啧两声:“不一样!话说希哥不会真打算在你家住一个月吧?”


    张陌尔立刻道:“挺好,他最好下个月也别回家。”


    余兮笑道:“你不是也不在家吗,你俩的新画室怎么样?”


    “环境比上一个小作坊好多了!”徐离激动地说,“旁边还有一家超级好吃的糖水店和川菜馆,上次我们去的那家座椅最舒服的电影院也离这很近,走路就能去,爽死了,坐等周值忙完加入我们。”


    “我大概看了一眼需要实地考察的店铺数量,感觉也不是很多,估计用不了一个月,速度快的话两周就能搞定。”王念说,“你们画室有什么班级区分吗?毕竟周值是个新手,他完全没画过画的,中途加入跟不上怎么办。”


    张陌尔露出靠谱的表情:“放心吧,我会帮他安排好的。”


    余兮提问:“等等,小周什么时候说要转行当美术生了?”


    王念解释:“我猜的,最近我每次提起这个事儿,问他要不要去,他都含糊其辞,说在考虑,那不就等于是想去,他不想的事早在一开始就拒绝了,比如我问他要不要学历史,他说没兴趣。”


    余兮点头:“有道理。”


    徐离凑到镜头前,小声地说:“你们能不能现在去敲敲周值的门,把手机藏胸口镜头对外面……”


    “你这什么鬼主意!”王念笑骂,“你当电视剧抓奸呢!一会儿我俩被希哥当场击毙,谁为我们发声!”


    “周值会为你们发声的。”徐离说。


    “滚啊,挂了,你俩不是刚下课还没洗漱吗,赶紧洗洗吧,张陌尔你头发上都有颜料了。”


    王念干脆利落地挂点电话,转而给周值发信息问他打不打游戏。


    周值的手机放在了书桌上,他不允许有人在他床上吃东西,所以此时张陌希是抱着西瓜坐在书桌椅子上吃的,周值一边看电影还要一边盯着张陌希有没有把西瓜汁滴在地上,已经顾不上关注手机的信息了。


    电影接近尾声,周值看得入了迷,张陌希因为看过很多遍了对剧情十分了解,一边吃西瓜一边给周值进行解说。


    电影彻底播放结束,周值进入了短暂的空虚期,张陌希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将电影看进去了,骄傲地说:“没有哪个认真看完一次《星际穿越》的人会不喜欢它的。”


    周值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他平时很少看剧看电影,动画漫画也几乎不看,空闲时间几乎都在发呆,神游天地胡思乱想。第一次看完,思绪还没完全从剧情中抽离出来。


    “西瓜,还吃不吃?”张陌希举着勺子问。


    周值摇了摇头,张陌希便抱着西瓜出了房间,把剩下的交给了兰姨。


    他回到周值房间的事后,电视还奏着电影最后的片尾曲,周值在音乐中问他:“你看过很多次吗?”


    “很多,一有空就看。”张陌希说,“大概有个上百次吧。”


    “上百次?”周值惊讶,“为什么?”


    张陌希迟疑了一瞬,聪明如他回答起这个问题来竟然也有些不确定,“大概就是喜欢吧。”


    “喜欢科幻片?”


    “嗯……好问题。”张陌希盘腿坐到床上,面对着周值,正在播放片尾的电视机在他身后,从周值的角度看过去,会觉得他仿佛是电影里的人。


    “与其说我喜欢科幻片,不如说我就是喜欢这部电影,它很奇妙,虽然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每次看都有不一样的感觉,形容不出来的感觉。”张陌希问他:“你有注意到电影里那句台词吗?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周值摇头,张陌希给他解说:“那是很有名的一句台词,出自狄兰托马斯的一首诗,在电影里出现了三次,‘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这一句出现在两小时零五分的地方,诗歌本身的意义跟这一次出现在电影里的意义大概一致。”


    周值惊讶他竟然连出现在第几分钟都知道,思考了一会儿才听明白张陌希的话,问:“什么意义?”


    张陌希看着他说:“不要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不要温顺地接受死亡,事实上,它还可以理解为,不要麻木地走向那个惨淡的明天。”


    周值心口一沉,被短短一句话震麻了双手。


    语言的力量,总会出其不意地拨动人的灵魂。


    张陌希继续说:“原诗是诗人写给他病重的父亲,想劝他不要顺从死亡,要抗争,要抵抗,在电影里的人,库珀,墨菲,布兰德,他们也都在做着同一件事。”


    说到这里,周值已经听出来张陌希想说的是什么了,那么很显然,今天这部电影应该是他故意挑选的,故意放给他看,故意提起这句台词,故意为他解读这首诗,只为了劝他不要麻木。


    谁都知道麻木可以减轻痛苦,可是不要麻木,不要麻木地走向那个惨淡的明天,要抗争。


    张陌希很聪明,他知道自己不善言辞,别扭起来症状不比周值轻多少,于是他选择了一部电影,用电影来诉说自己想说的话。


    而刚好,这是一部很好的电影,它可以宏观地诉说整个地球的兴衰灭亡,也可以代入一个渺小人类短暂的一生。


    很幸运,周值听进去了,他完整地看完了整部电影,将片尾都听了一遍,但听到理解和真正做到之间还有很长的一段距离,可能跟地球与爱德蒙德星球的距离一样远,周值还没想好要不要为了去爱德蒙德星球而进入凶险的太空。


    他沉默了片刻,问:“你因为这句台词喜欢这部电影吗?”


    “不,我更喜欢电影里的时间理论。”张陌希说起自己喜欢的电影有些侃侃而谈:“库珀离开地球的时候,告诉墨菲,说不定下次见面,他们的年纪会是一样大,因为引力不同时间流逝的速度不同,这种情况确实是会发生的,但目前还没有实例,平时大家提起这句话的时候,一般是因为其中一方去世了,但在电影里,双方都还活着,还能见面,这种感觉很不错,就是一种不管过去多少年故人依旧的感觉吧。”


    周值深深地看着张陌希,没想到能让张陌希看上百遍的电影,最吸引他的地方竟然是这个。


    这跟他酷炫吊炸天的嚣张人设可有很大的偏差。


    张陌希继续说:“而且你没发现其实电影主线除了延续人类火种之外,还有一条比较隐晦的线索是等待重逢吗?库珀的儿子女儿都在等他回来,布兰德一心想去爱德蒙德星球跟她的爱人重逢,罗米利独自在飞船上等了23年一直没离开,只是因为相信队友不会离开等队友回来。”


    张陌希笑了笑,说:“讲出来不怕你笑话,其实我特别讨厌……分离——可以这么说,某个人离开,或者是养的小猫小狗,小鱼小乌龟,甚至是家里的龟背竹发财树,要是永远都在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回来晚了,我决定明天写完再出门,就不会晚了


    第26章 二零一八年夏


    电影的片尾曲播完了, 页面自动跳转回开头,重新开始播放。


    张陌希一边回忆一边说:“其实我没有经历过能让我印象深刻的生离死别,不知道为什么对这个就挺……杞人忧天吧, 你说你会害怕你需要的,你这是矛盾,我害怕我未知的,我这是纯胆小。”


    “因为你过得太幸福了。”周值下意识就接了这句, 说完他意识到这句话有些歧义,立即补充:“我的意思是你的人生已经很满了, 一般普通人都觉得小满即圆满,可你非常圆满,圆满得太过了, 喜极生怖。”


    张陌希听完后看了周值许久, 不可思议道:“你对人生还挺有研究, 那请问大师, 我这症状还有救吗?”


    周大师伸出手:“看八字一次二百五。”


    “骗钱就算了你还骂人?”张陌希嘴上这样说着,却真的拿出手机给周值转了二百五。


    周值的手机还放在桌上, 震动了一下, 他没立刻去拿, 先给张陌希算八字,一本正经地说:“你这症状吃点苦就好了, 跟头栽多了就习惯了, 别说怕,下次再栽的时候你都能笑出来。”


    张陌希震惊:“药方就这?收我二百五?”


    周值点了点头,拿起手机收了他的转账,“这就算栽了一次。”


    周值收完张陌希的钱,才看到王念二十分钟前给他发信息问他电影看完没打不打游戏。


    周值看了眼时间, 回:刚看完,打吗?


    王念秒回:不打了,已经在看小说了。


    周值:好。


    张陌希瞥了眼他的手机,看见了王念的头像,问:“王念给你发信息干嘛?”


    “问我打不打游戏。”


    “这都几点了还打游戏,睡不睡觉了。”


    周值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稀奇。”


    张陌希转身关了电视,头也不回地进了浴室,边走边说:“洗漱睡觉,早睡早起身体好。”


    被张陌希强制放开手机躺床上的时候才晚上十一点不到,张陌希把房间的灯关了,窗帘一拉,里面伸手不见五指,周值只能感觉到有一个呼吸声在自己身边,这对他来说是十分陌生的,从小到大除了爷爷,他还没跟其他人同床共枕过,不知道今晚会不会睡不着。


    熄了灯的房间安静了一会儿,张陌希忽然转了个身,周值感觉他往自己的方向挪了一点,正要开口问他又想作什么妖,张陌希先出声了。


    “周值,问你个事儿呗。”


    声音几乎就响在周值耳边,震得他耳廓痒。


    周值忍着没动,问:“什么事?”


    “这次你答什么我都不生气,你也别发脾气。”


    “到底什么事?”


    张陌希酝酿了片刻,问:“你,是不是喜欢王念?”


    周值听到这个问题确实有点想发脾气,他也是服了张陌希,为什么现在还在揪着这个问题不放,究竟有什么好奇的。


    喜不喜欢有那么重要吗?他又不可能跟王念在一起。


    张陌希见他不回答,轻声说:“你之前跟我讲你很反对早恋,我想了想,喜欢一个人跟反对早恋不冲突,毕竟喜欢谁又不一定就要跟她在一起,我也明白,单纯地喜欢一个人这件事本身是没错的。”


    周值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想听实话吗?”


    “当然要听实话。”张陌希说,“你知道一开始我为什么那么生气吗?就是因为我以为你骗我,我以为你刚跟我说完讨厌早恋就……反正我特别讨厌别人骗我,可能因为我好面子了,被人耍我可接受不了。”


    “……那封信真不是我的。”周值无语。


    “我知道信不是你的了,我现在就想知道你是不是喜欢王念。”


    张陌希的语气并没有咄咄逼人,声音轻轻的,像在说悄悄话。


    周值静默许久,回答;“我不知道。”


    “不知道?”张陌希一骨碌转起身,手肘撑在床板上,面朝着黑暗中周值的方向,“这为什么会不知道?这你都不知道?”


    “你有喜欢的人?”


    “我当然没有。”


    “那你知道喜欢是怎样的?”


    “我……”


    张陌希被问住了。


    他当然也不知道。


    周值闭上眼睛,“不知道就是不知道,睡觉了,闭嘴吧你。”


    张陌希不甘心,“或许喜欢就是在意她,或者想亲她想抱她之类的呢?这你都没想过吗?”


    “没有,睡觉,不睡你就出去。”


    张陌希不说话了。


    第二天,张陌希和周值一起被闹钟吵醒,起床洗漱,跟王念和余兮在饭厅汇合,吃过早餐后出发去公庙。


    记录员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表格,上面按照张陌希昨天交代的内容做好分格,沟通的过程中询问到相关信息后直接写进去就好了。


    因为了有了表格,今天与商贩沟通的目的也十分明确,一天就走完了五家店铺,对比昨天来说速度直接提升了五倍。


    午饭依旧是在公庙随便解决的,天黑的时候四人都已经饥肠辘辘,等不及回家吃饭了,便去了就近的一家饭店,在饭桌上一边吃一边讨论着今天的成果。


    “等初步沟通结果出来,就得再去谈条件,然后公司调整,再谈,再调整,以此往复,谈到双方接受。”张陌希说,“别看我们今天沟通得很快,最重要的补偿金其实还没谈呢。”


    “啊……原来一线这么累啊。”王念长叹一声,“要是一直达不到双方满意呢?今天我们就遇到一个,说话特别冲,说我们进门就得给钱,耽误他做生意了。”


    “到时间期限就只能强制了。”张陌希说着,忽然问周值,“对了,你说他们其中可能会有赌博酗酒的,酗酒容易看出来,问问周围的人就知道,可赌博不一定,背地里赌的想瞒我们也查不到,我们也又是警察,经济往来不能随便查的。”


    “嗯……”周值思考了两秒,“查一下他们有没有经常去口贵水村和昆大崖基本就可以断定了,或者看银行流水呢,要求上交流水账单,看打出去的金额大致也能看出来一点吧。”


    王念和余兮都不懂查账,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张陌希简单记下几个点,发给记录员后喊了服务员过来买单。


    吃饱喝足回到家,抵达家门口了,王念忽然想起什么,转身看着张陌希:“对了希哥,你怎么又跟我们回来了?”


    “我……”张陌希一愣。


    对哦,他怎么又自然而然地就到王念家了?


    “来都来了。”张陌希无所谓道,“那就再住一晚呗。”


    王念看看周值又看看他,试探:“那叫兰姨收拾客房?”


    张陌希大手一挥,搭上周值的肩膀,“说了不用,各回各屋睡觉去,今晚也不打游戏。”


    王念:?


    张陌希半推半就地在周值的房间住了大半个月,导致周值房间里的东西越来越多,他原本有很严重的强迫症,不能接受桌面上有杂物,必须全部分门别类地收进柜子里,可张陌希的东西一摆出来,他想着反正过段时间他就带走了,那摆一会儿也没事吧,于是就纵容了张陌希的行为,导致他越来越得寸进尺。


    公庙的项目经过这大半个月也初步完成了跟商贩沟通的第一阶段,其中几人又遇到了不同的麻烦,周值不得已去求助了吴元青,吴元青是前海二手市场老板中的元老,在其中有一定的话语权,有几家钉子户周值和张陌希怎么谈都谈不下来,最后还是请来了吴元青才谈拢。


    周值正在做的事就不得不告诉吴元青了,起初周值还很忐忑,担心吴叔会觉得他不近人情,唯利益做派有损阴德,但张陌希在吴元青面前说了一通周值的好话,说他每天费尽心思地帮商贩挖筹码,一腔热血地帮他们抢名额,总之将好事全揽周值身上了。


    吴元青听后猛拍了拍周值的肩,笑着说:“你小子,我就知道,刀子嘴豆腐心,别扭的很。”


    这话张陌希认同,仿佛找到知己一般,狂点头:“就是就是!他就这样!”


    后来吴小蝶也来了一次,张陌希无意中听到吴小蝶跟周值说的悄悄话,让周值跟自己这种人在一起,别再去饶哥那掺和。


    张陌希一边暗爽一边不爽,回家后酸溜溜地问周值:“你跟那个小蝶姐认识多久了?她是你老乡吗?”


    他这样问准没好事,周值心中警铃大作,说:“不是,没认识多久。”


    “有跟王念认识得久吗?”


    “当然没有,我到这之后才认识她的,你想说什么?”


    张陌希嘴一撇,说:“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知道你跟饶哥的事咧。”


    周值差异地看着他:“怎么可能呢。”


    张陌希唰地一下站起来,“那还有谁知道!”


    “还有饶哥那边的所有人啊。”周值说,“我去办事的时候不得认脸吗?”


    “哦。”张陌希又坐了回去,“那除了那些没了吧?”


    “没了,这是什么需要告诉全世界的事吗?”周值说。


    “哦……”


    周值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到了7月的最后一个星期,公庙的项目基本结束了第一阶段,周值负责的也就是第一阶段,后续的监督搬迁就与他无关了,张陌希在工作结束的当天就把工资打给了他,晚上回王念家住最后一晚的时候,周值看他收拾东西又费劲儿又慢,忍不住动手帮他。


    张陌希一边叠衣服一边偷瞄帮他整理充电线的周值,心想这人在约法三章那天绝对是撒谎了,说不定是演给他看让他放松警惕的,毕竟后续真正到了帮商贩谈价格的时候,周值将筹码越记越多,就差把人家厕所的马桶搋都算进赔偿金里了,嘴上说着不想帮不让帮都是假的,实际帮起来比人家的代理律师还尽责。


    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家伙。


    周值察觉到他的视线,问:“又有事?”


    “没。”张陌希含糊其辞,“你什么时候去画室?”


    “后天。”


    “真去学美术啊。”


    “嗯。”


    “为什么?”


    周值收拾东西的动作一顿,沉默片刻才回答:“没为什么。”


    张陌希在叠自己的衣服,叠了一半,忽然不想叠了,直接一股脑全塞进行李箱里,暴力地压平。


    过了片刻,他问周值:“真不想跟我学理科啊?我一对一帮你补习欸。”


    墙上的电视正在播一部非洲纪录片,两头公狮正在安静对峙,没有背景音乐,只有平仄毫无起伏的英文解说,声音低沉又催眠。


    周值转过头,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说:“你妹妹也说一对一帮我。”


    “我妹?我妹?”张陌希都有些语无伦次了,“我输给了张陌尔?!”


    周值叹气,无奈道:“谁都有时运不济的时候。”


    “靠?”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忍了又忍还是问:“到底为什么?之前都没见你画过画。”


    周值把绕好的充电线放进张陌希的书包里,拉上拉链:“也不完全算突然,我爷爷是木匠,从小我就跟着他玩木头了,张陌尔说只有美术生可以学雕塑,所以——就学咯。”


    “你爷爷是木匠?”张陌希第一次听到这件事,“手艺人啊。”


    “差不多吧。”


    “为了你爷爷学雕塑?”


    “……嗯。”


    周值应完,张陌希忽然凑到他脸前,周值被他吓了一跳,往后撤,皱眉道:“干什么!”


    张陌希盯着他的脸打量他,若有所思道:“感觉你有事儿没说,突然去学美术不是你作风。”


    周值平静地跟他对视,“那什么是我的作风?”


    张陌希想了半天,没回答,自觉无趣道:“算了当我没问。”


    两人继续收拾东西,没有再说话,房间里只有纪录片的解说声,过了好一会儿,周值把他的游戏机盒也收拾好了,拿过来扔到张陌希正在收拾的行李箱里。


    张陌希没有抬头看他,周值就在这时候突然接上刚才的话题,平静且认真地说:“为什么我就不能是为我自己学呢?”


    电视机里低沉的声音在说:“Everything has no past, everything has no future, everything is the present,and everything has only the essence and the present.”


    周值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跟他平时的木讷温顺有很大区别,此时他深邃立体的五官仿佛就写着:对,我就这样。


    我想学就学了,哪来的这么多为什么。


    张陌希听完,坐在床上,眼睛看着周值,看着看着,张陌希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得很夸张,笑得直不起腰,笑得在床上打滚,一边拍床一边说:“这才对啊周值,这才对嘛!这才是你的作风啊!”


    第27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笑了好一会儿, 累得躺倒在床上,朝周值甩手,“你别收我东西了, 先收你的,我送你去了画室再回家。”


    “我已经收好了。”周值指了一下角落的书包,没在意张陌希要在这多留两晚的决定,“带两件衣服去就好了, 张陌尔说那边的宿舍有送床上四件套,床垫也有。”


    “你敢用?”


    “新的。”周值补充道, “画具我也没有,到画室再买,里面就有画材店。”


    “怎么你就这么点东西, 张陌尔每次出门跟搬家一样。”张陌希嘟囔道, “后天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画板画架什么的也要搬, 你一个人哪里搬得过来, 林彦张陌尔徐离你就别指望了。”


    周值默许了张陌希的帮助,没拒绝。


    到了去画室的那天, 张陌希和周值早上八点到画室楼下, 刚起床下来买早餐的张陌尔和徐离跟他汇合, 张陌尔见到旁边的张陌希,表情微妙。


    张陌希则一脸得意洋洋:“反正不是来看你的, 我送周值来上课, ”


    张陌尔十分夸张地做了个惊讶的表情,转头问徐离:“谁问他了?”


    徐离快速地摇头:“无人在意。”


    周值不想耽误时间,问她俩:“我昨天已经跟教务老师说过了,现在直接去报道?”


    “嗯。”张陌尔点头,“你吃早餐没, 先吃个早餐。”


    不等周值回答,张陌希说:“我俩早就吃过了,你们自己吃吧,我带周值去买画具。”


    张陌尔嫌弃地白了他一眼,贱兮兮地重复他的话:“我带周值去买画具~知道要买哪些吗你?知道哪个好用吗你?”


    昨晚特意查了攻略教程的张陌希此时硬气十足:“我当然知道。”


    “知道也不用你费心了,人送到你现在可以走了,画材我们早就给周值准备好了,都放到他座位了,还用等你买?”张陌尔说着,伸手揽上周值的肩膀,“走走走,我们先去买点豆浆牛奶,画画也是个体力活,很累的,可能还要站着看范画,早餐一定得吃饱。”


    “我靠?”张陌希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周值被张陌尔拉走,周值就回头跟他说了句拜拜,就没了?


    这他能忍?


    张陌希也追了上来,不管还要不要吃早餐,反正一直跟着他们三个。


    张陌尔和徐离肯定是这家早餐店的常客,她们很快买好了早餐,还给林彦买了一份,周值看着店里的热气腾腾的包子忍不住又买了两笼,看张陌希跟在后面可怜,一笼分了他一个。


    吃了周值的包子,周值就要跟着张陌尔和徐离上楼报道了,张陌希没理由再跟着上去,只能在路边打车回家。


    画室所在的楼房是普通的办公楼,一楼是大厅加店铺,二楼和三楼是画室,四楼往上有很多小公司。


    上画室没有电梯,周值跟张陌尔和徐离走在楼梯里,张陌尔若无其事地问:“我哥很烦人吧?”


    周值脚步一顿,回答:“挺烦。”


    张陌尔立刻说:“那你别理他,他从小就贱,他和江倦两个,一个犯贱,一个贱,你烦了直接无视他就行。”


    周值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轻轻道了声“没事”,接着便问起画室的事:“我会跟你们一起上课还是到……基础班,这里有基础班吗?”


    张陌尔对他这句“没事”有些震惊,反应了好一会儿才说:“跟我们一起上课,放心吧,不止你一个新生,老师是从基础开始上的,不用担心跟不上。”


    徐离补充道:“你上过美术课就知道了,其实每个假期每个学期都是从基础开始上的,甚至到了高三我们出去集训,集训的第一个月也是上基础。”


    周值认真地记下了,“基础就是画石膏?”


    “石膏,陶罐水果衬布那些,基本不画完整画面,只画结构图,今天肯定是学打形构图。”张陌尔说,“中午下课后你可以不午休吧?”


    周值快速地点了一下头:“可以。”


    “那午休的时候我帮你把石膏方体柱体的透视快速过一遍,还有排线,然后你就可以练排线了,排线是最重要的,线好看画面怎么都不会太丑。”张陌尔说,“我们画室的上课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半到五点半,晚上七点到九点半,九点半之后还可以留在画室画画,凌晨一点才熄灯。”


    周值点头:“好,我记住了。”


    张陌尔转头朝他笑了一下,“对了,上课前一定要将笔削好,一会儿我告诉你哪些是速写笔哪些是素描笔,速写笔可以用削笔刀,素描的不行,必须用刻刀手削,我们老师规定的。”


    说着,张陌尔凑近他小声说:“素描老师是北方人,天津美术学院毕业的,我们都叫他兵哥,他是个顽固派,抓画具抓得特别严,连一节课削多少支笔都会管,用削笔刀削素描笔也可以,就是得加工一下,别让他发现了。”


    周值一边上着楼梯,一边听着张陌尔和徐离讲着有关画室的事,一步一步踏上新的领域。


    张陌尔和徐离十分负责地把他送到了教务办公室,等他报道完出来,发现她俩竟然还在门口等他,接着她们一路带着周值到座位,给他介绍画室的布局。


    周值的座位就在张陌尔的旁边,画架已经支好,画板已经放上,底下放着颜料盒和工具箱,箱子里面是满满一箱的笔。


    张陌尔拉着周值坐下,热情地说:“画具是我,徐离,林彦,王念,余兮,一起给你买的,没告诉张陌希,嘻嘻,不过我从他房间顺了两百块钱出来,这盒颜料是用那两张现金买的,就算是他买的吧,这是我们欢迎新人的仪式,林彦当初决定学美术的时候我们也送了他一套。”


    周值有些受宠若惊:“……谢谢。”


    “不客气,这个月你都坐这就行,有任何事任何问题直接跟我说,别怕麻烦,我们都这么熟了。”张陌尔抛出一个wink,“任何问题哦,千万要来找我哈。”


    周值在心里感叹张陌尔和张陌希不愧是两兄妹,双胞胎的基因太强大了,他都要以为此时坐在他面前的是一个女版张陌希,真是从里到外都像得不得了。


    周值点头应下了,张陌尔这才满意地转过身去,打开了自己的工具箱,放到她和周值的画架中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削笔太难了,所以我们没帮你削笔,不过没关系,这节课你可以先用我的笔,你今天第一天上课,兵哥不会说什么的。”


    周值立刻想起身,“我现在去削几支也还来得及吧。”


    “别,兵哥最讨厌看到有人削笔了,这些课前准备必须提前一晚上准备好,没事,你用我的就好了,我削的够,我估计今天上午是临摹。”张陌尔说,“就是刚才教务老师给你的那本书,应该是临摹里面的内容。”


    周值不得已安安分分地坐在位置上等上课,“那我下课了帮你削吧。”


    削笔这事张陌尔没跟他客气,“好。”


    临近上课,画室里其他学生也渐渐进入教室,有的在往画板贴素描纸,有的已经开始刷刷刷地练线条,整个画室无人说话,一派努力奋斗的景象,看来大家都对兵哥的威名十分敬畏。


    周值已经往画板上贴好了素描纸,正拿着张陌尔的笔看她排线。


    此时,他扔在工具箱里的手机突然亮了起来,周值拿起来一看,是张陌希给他发的信息-


    我帮你把房间打扫了。


    后面还发了一串打扫过的房间照片。


    周值回:好,谢谢。


    张陌希见他还在回信息,问:上课可以玩手机?


    周值:老师还没来。


    张陌希:环境怎么样?


    周值:挺好的。


    张陌希:我看看。


    周值觉得他麻烦,但还是举起手机随便拍了一张发过去。


    他拍得真的很随便,照片被他的新画板画架占了五分之四,剩下五分之一的部分能看到坐在他左前方的同学的椅子腿。


    张陌希不满:这我能看出个毛啊?


    周值不得不又给他拍了一张,这回他稍微举起手机,认认真真地拍了张大景。


    清一色的同学背影,由于每个人的画架型号和高度都不一样的,所以摆得并不整齐,照片一拍歪七八扭得更明显了。


    张陌希评价:好乱。


    张陌尔注意到周值的动作,无意瞥了眼他的手机屏幕,看到了自己亲哥的头像,便故意跟周值说:“兵哥的课上不允许出现手机,快收起来。”


    周值此时已经对张陌尔的话无条件信任,他没回张陌希的信息,立马将手机收了起来,开始在画板上手动排线。


    张陌尔满意地点头,“对,就是这样,两头尖中间重,我的妈呀,你很有天赋啊。”


    被周值重新扔到工具箱的手机亮个不停,不用看都知道绝对是张陌希的夺命连环call。


    张陌尔嫌弃道:“我哥怎么这么烦。”


    周值想起看《星际穿越》那天张陌希跟他说的话,迟疑了片刻问张陌尔:“你哥有没有可能是有分离焦虑症?”


    “分……分离……什么玩意?”张陌尔以为自己听错了。


    周值重复了一遍:“分离焦虑症,核桃就有,见不到人会一直叫,得有熟悉的人在它身边才行,王念说这是因为它从小就待在人身边,习惯了身边一直有人,就得一直有人才行,这是分离焦虑症。”


    张陌尔脑子宕机:“啊……这……对,这个我知道,但是……这……”


    周值一番话给张陌尔整不会了,周值是在说张陌希有分离焦虑症吗?张陌希?有分离焦虑症?对谁有?离不开谁?


    张陌尔露出费解的表情,浑身上下都有些无从适应:“这……我……我哥,那我确实……不是很清楚,我……我俩虽然是兄妹但其实高中开始才在一个学校,所以我……我不是很……”


    “嗯,我知道,我还是先跟他说一声上课吧,免得他一直发。”周值说着,回头看了眼门口,确认老师还没有来后,飞快地拿起手机给张陌希回了信息。


    作者有话说:决定了就每天写完再出门,还好学会是自由安排上班时间,想几点去就几点去,上班哪有码字重要!


    第28章 二零一八年夏


    看着周值的动作, 张陌尔的世界经历了一次震荡。


    “你……”张陌尔磕磕绊绊地对周值说:“那个……是我哥跟你说他有……分离焦虑症?”


    张陌尔虽然这样问,但心里已经笃定事实就是这样。


    张陌希这个不择手段的王八蛋,竟然跟周值说自己有分离焦虑症卖惨博同情, 他有哪门子的分离焦虑症啊,他俩从小一起长大,他哪天不盼着亲妹住在外面不回家?哪天不是嚷嚷着家里只有他一个人才爽?


    还分离焦虑症呢,这种低级谎言, 也就能骗骗周值了!


    张陌尔难绷道:“他骗你的。”


    “不是啊。”周值难得为张陌希说话,“他没说, 就是……我觉得他可能有,要是没有的话当我没说。”


    “他,他。”张陌尔一个头两个大, “你为什么会觉得他有?他……很离不开人……吗?”


    “能离开和不喜欢离开是两回事, 毕竟他是人核桃是狗, 智商比较高不会像核桃那样离了人就乱叫, 但这不代表他喜欢或者接受。”周值分析道。


    张陌尔听完他的话,沉默了半响, 说:“我……我回头找我爸妈开个会讨论一下这件事。”


    “呃, 我就是随便分析一下, 倒也不用这样大动干戈,可能他就是单纯喜欢找人聊天。”周值尴尬道。


    张陌尔幽幽地说了句:“我哥从来不喜欢找人聊天的,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才, 唯我独尊,其他人都是蠢蛋不能理解他不配跟他聊天。”


    “啊……”周值,“确实是他会说出来的话。”


    张陌尔还想说点什么,但兵哥已经背着手走进画室了,看着大家都在排线, 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快,他就走到了周值旁边,停下来看了他一眼,“新同学?”


    周值抬头看他,兵哥是个比较精瘦的男人,看起来也就30岁左右,穿着画室配套的polo衫,脖子上有个明显的纹身,周值不敢多看,没看清纹身的内容。


    张陌尔在一旁替他回答:“对,新同学,我朋友。”


    兵哥问:“学过素描吗?”


    周值摇了摇头:“没。”


    “没学过也没事哈,上手很快的,有问题可以问张陌尔。”


    张陌尔一听就得意起来:“看吧看吧,我就说可以问我。”


    周值乖巧地点了点头,“好的老师。”


    兵哥说完,走到他的专属画板前翻开了画室标配的临摹书,如张陌尔预料中的那样,兵哥挑了一张摹本,让同学们临摹,在临摹之前,他会先作一遍范画。


    周值所在的这个班算是小班,加起来一共才二十几个学生,所以老师作范画不需要用到投影仪,大家直接在老师的画板前围一圈就能看清。


    听到要范画,张陌尔立刻拉着周值起身,抢到老师左手边的前排位,前排可以坐着,而且看得更清,这三个位置一直特别抢手。


    张陌尔让周值坐在那,自己去后排站着,其余的两个抢手位也被让给了其余的两个新生,这让周值和另外两个新同学在初来乍到的第一天都对这个班级充满了感激。


    周值更是,他在学校的班级里还没体会过这样的善意,重点班夹在实验班和普通班之间,里面的学生成绩差距也不大,这样的他们反而是压力最大的——你要一边卯足了劲儿抢到进入实验班的名额,又要提防着自己进步速度不够快被挤去了普通班,如此高强度竞争往往会产生些不良的竞争环境。


    周值所在的班级就是典范,班里的同学大部分时间都是各学各的,不说话也不讨论问题,买了本好用的教辅书得包两层书皮藏着用,生怕下一个月考就被送去了普通班。


    因为三个新同学的到来,兵哥将那些平时他会直接略过的知识点也讲了一遍,从起稿要给桌子转折留几个手指的宽度开始讲,讲构图,将前后遮挡,将衬布的修饰,讲到所有物体的明暗交界线画完,三大面铺好,才起身结束范画让同学们回去开始动手。


    兵哥讲知识点费了些时间,但他画画很快,两三根线就能在一片空白中切出物体的形状,再刷刷刷几笔,黑白灰关系就出来了,一边讲一边画半小时就画完了一张结构图,给周值这个没见过别人画素描的看得一愣一愣。


    周值将兵哥刚才讲的知识点全都记在了笔记本上,记笔记的方法也是刚才是张陌尔教他的,一般人可能以为学美术不用笔记本,眼睛看会了脑子记住了手就会画了,但其实所有的学习都需要笔记,特别是后面学色彩的时候,老师会教一些快速地调色方法,在笔记本记下来后再背下来,适用于三小时的色彩考试,属于应试小妙招,会死板,但考试管用。


    回到自己座位上后,所有学生都开始画画,兵哥在一旁巡逻一个个看,一边走一边喊:“画一下就眯起眼睛看看自己打的形,有的人主体物都超过三分之二了,能不能站起来走到后面看两眼!”


    周值举起长长的炭笔,还在白纸上比划位置,他严格遵守笔记上记的,桌子转折留三根手指,桌面留四根手指,主体物占三分之二,比划了一通位置后,再瞥一眼旁边的张陌尔,她已经打完大形开始切物体外轮廓的细节了。


    这么快!


    周值一惊,赶紧开始动手画主体物的形状。


    画完主体画水果,周值刚切完苹果,兵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地走到了他后面,突然出声道:“不错啊,你以前是不是画过画?”


    他的声音把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周值吓了一跳,差点把笔折断了。


    他回过头,忐忑地回答:“没画过。”


    “那很不错啊,第一次画就能画成这样,位置把控得不错,也画对称了。”兵哥大肆夸赞他,“这支笔有点钝了,换支新的。”


    周值立刻去张陌尔笔箱里换了支新的,拿起来继续画。


    兵哥站在他身后指导:“衬布可以再宽点,宽两个手指,现在桌面跟衬布面积有点持平,不好看,要么衬布多要么桌面多,你主体物是深色的,那就衬布多,主体物是浅色的,就桌面多,有对比才好看,明白吧?”


    周值点了点头,“明白。”


    看着他拿起笔记本把这句记在了上面,兵哥没阻止他,等他记完继续画的时候,又指导了一下周值画面中那几个苹果雪梨的大小比例,接着就转身去看别的学生了,路过张陌尔的时候敲了敲她的画板让她别画那么快。


    “你多看看周值,帮他把控一下比例,徐离你也是,别画太快。”


    张陌尔笑了起来:“就等您这句呢,早就想帮周值看了,我这不是怕您说我上课整天说话嘛。”


    兵哥:“本来全班就你话最多。”


    得了兵哥首肯,张陌尔干脆就以帮周值看画面为主了。


    周值有些不好意思耽误张陌尔的时间,让她还是回去画自己的话。


    张陌尔不在意地说:“这张我早就画过了,半小时就能画完,没事,你画,不耽误我时间。”


    周值看向张陌尔的画面,果然见她已经完成得差不多了,水平看起来简直跟兵哥的不相上下。


    周值忍不住问:“你画了多少年了?”


    “唔,大概小学四五年级的时候就开始画了。”张陌尔说,“其实我没什么天赋,能画成这样全靠努力,你的天赋就有点刺眼了,我的妈呀,你真没画过吗?”


    “……真没有。”周值有些尴尬地说。


    “那你绝对是上辈子学过投胎的时候没忘干净,你现在最主要的问题就是大胆些,你这线条也太轻了,感觉不是很自信,我还以为你拿硬炭画的……不对,你拿的就是硬炭?打形铺色拿中炭会好一点。”


    张陌尔拿出一支中炭换给他,说:“打形铺色中炭,明暗交界线暗面投影软炭,亮面硬炭,我们一般是这样画,当然也有那种全程软炭到底的大佬,还有用黑板擦炭条橡皮起稿的,但是兵哥不让这样,见了会骂人,我们出去写生的时候可以玩一下炭条。”


    周值默默地记下了,在张陌尔的指导下一步步画到了铺色,张陌尔拿出软炭给他,画完明暗交界线和暗面投影,整张画的感觉一下子就出来了。


    周值表面平静无波,手上还在继续刷线条,尽量控制着每一根都一样轻重长短,但他心里早已惊涛骇浪。


    这是他的第一张画,非常不成熟,光是衬布和苹果的位置大小就用橡皮擦了好几次,刚才兵哥作范画的时候可是一次橡皮都没用过,但周值还是忍不住为这张画激动。


    这是他的第一张画,是开往爱德蒙德星球的第一艘飞船。


    十二点下课后,张陌尔和周值留在画室补基础知识,徐离去买三人的午饭,讲完课吃完饭后周值拿着张陌尔的笔箱去帮她削笔。


    张陌尔看着周值站在削笔槽低头削笔的背影,脑海里溜过一个坏主意,她拿起手机拍了一张周值的背影照,发了条仅几人可见的朋友圈,配文:感谢周周帮我削笔。


    几秒后,可以看见这条朋友圈的人纷纷点赞。


    徐离看热闹不嫌事大地评论:周周好贴心。


    张陌尔等了一会儿,她期待的那个人才出现在评论区。


    张陌希:周周?周周?周周?你叫谁周周?


    张陌希:你凭什么要求周值替你削笔?


    张陌尔回复:我哪有要求,人家主动说帮我削的,感谢我教他画画^-^


    张陌希:人家是去画画的不是给你当书童的。


    张陌尔回复:心疼周值的话那你帮我削呗^-^


    过了片刻,张陌希回:行啊。


    张陌尔:???


    作者有话说:张陌尔:下手没个轻重,真试探出事儿来了


    第29章 二零一八年夏


    “出事了出事了。”张陌尔颤抖着拿着手机, 递给徐离看,“出大事了。”


    “我看着呢!”徐离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手机,喃喃道:“确实是出大事了。”


    张陌尔扶额:“你说我俩磁场是不是有问题, 我们是什么湾仔码头吗?”


    “还不确定呢,说不定你哥只是找了个知音,十年难得一遇这么喜欢的知音,对吧, 万一呢?”徐离试图给张陌希找理由,“你要不动用一下传说中的双胞胎心灵感应, 感应感应你哥的想法。”


    “感应个屁,我能感应到他是死是活就不错了。”张陌尔说。


    “那你用你对周值想法揣测一下他的,虽然你俩从小一个往东一个往西, 但说不定在这件事上想法一致呢?”


    张陌尔生无可恋:“那完蛋了, 我看到周值的第一眼就想拿下他扑倒他得到他, 我没吃过这款。”


    徐离:???


    “……现在我该说什么?夸你这些年自制力不错?”徐离也是服了。


    张陌尔咬牙:“什么自制力啊, 都是因为裙带关系!但凡周值是我自己偶遇的,我——反正我没有对亲友下手的习惯。”


    张陌尔及时止住话头, 因为周值削完笔回来了, 他提着两个笔箱, 将张陌尔的放回原来的位置,见距离下午的课还有些时间, 便拿出速写纸练排线。


    排线很废纸, 几乎两分钟就可以将一整张素描纸画满,周值比较节省,画了正面背面也会继续用来练习,他刷刷刷一口气练了两张纸,有些尴尬地转过头看向张陌尔和徐离, 问:“是还有什么事吗?”


    这两人从刚才削完笔回到位置后就一直看着他,眼神表情怪怪的,徐离还一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样子,再不说他都怕她憋死自己。


    张陌尔和徐离顿时露出一模一样尴尬地微笑,嘴角的幅度都诡异得相似,她俩扭头对视了一眼,接着就由张陌尔开口,踌躇地问他:“你知道倦哥和叶景……他俩……嗯……”


    江倦和叶景谈恋爱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了,这都过去大半年了,怎么现在突然来问他。


    周值有些奇怪,语气如常:“我知道他俩谈恋爱,怎么了?”


    “那你对同性恋,怎么看?”张陌尔问的直接。


    周值有些莫名,迟疑地说:“就……没什么看法,跟谁谈不都是自己的事吗。”


    “那你会喜欢男生吗?”张陌尔紧接着问。


    徐离被震惊,悄悄用鞋尖踢她。


    卧槽姐姐你还不如直接问他会不会喜欢你哥,有你这么直接的吗?


    周值果然皱了一下眉,思考片刻后回答:“没想过。”


    张陌尔眼睛一亮:“意思就是不排斥?如果有男生跟你表白你会答应吗?”


    周值眉头皱得更深了,有些尴尬地说:“不会,有点奇怪。”


    “这样啊……为什么?”


    周值这次没思考多久,道:“跟男生谈恋爱不是没法登记结婚吗。”


    “啊……”


    徐离拍了张陌尔一巴掌,“你以为周周像你啊,人家谈恋爱就是奔着结婚去的怎么了,这才是好男人的榜样。”


    张陌尔回了她一巴掌,继续跟周值讲话:“就因为没法结婚吗?”


    “……也不是因为这个……两个男生没法有孩子吧……”


    “你还想要孩子?!”


    “不不不。”周值被她吓了一跳,“我意思是没孩子挺好的,呃……也不是,我的意思是……嗯……现在想这些有点太早了吧。”


    张陌尔的表情僵住,一时间手足无措开始结巴:“嗯……确实,我就是……我就是……抱歉。”


    “没事。”周值脸色正常,他这半年来跟张陌尔她们熟悉了许多,并不介意跟她们聊这种话题,况且女孩子之间聊这种谁喜欢谁的青春话题很正常,周值并没有觉得冒犯。


    张陌尔很快将话题揭了过去,几人又聊了点别的,过了一会儿,张陌尔突然想起什么,从自己的包里拿出一本A6大小的笔记本,打开里面都是空白页,她递给周值,说:“差点把这个忘了,这是小本子,用来练日常速写的,积累素材,平时看见什么都可以画在里面,想画什么都可以,速写老师每周都会收上去检查。”


    “啊,好。”周值接过,这本子厚得跟砖头一样,保守估计画一年都不一定能画完。


    张陌尔顺带给他补充了一点画室常识:“不知道教务老师有没有跟你说过课程安排,我们画室一般是白天的课程按周分,这周是素描周,下周就是色彩周,晚上统一上速写,没有周末,从暑假开始一直到开学前三天,一直都要上课。”


    周值点了点头,表示自己记住了。


    张陌尔看他手里还拿着那本速写本,笑道:“对了,我们的小本子都会让同学在最后一页画签绘,你要不要?”


    “什么是签绘?”


    “就是画点东西然后签名。”


    “哦……可以啊。”周值翻开本子递给她,张陌尔一把接过,兴奋道:“哈哈,我是第一个。”


    徐离没跟她抢,“那我第二个,你画快点。”


    张陌尔拿出一支漫画勾线笔,刷刷几笔在周值的本子上勾画出一个自己的二次元形象,最后一笔勾转龙飞凤舞地签下了自己的……艺名——半杯水。


    张陌尔画完,徐离翻面接着画,她也画了一个二次元形象,在右下角签上了自己名字的拼音——XuLi。


    周值被她俩的技术震惊。


    这么几笔就把一个人画出来了?这技术都能去画画赚钱了吧?不过她俩应该不缺这点钱,但这完全是漫画家水平啊。


    两人画完,又转身纷纷拿出自己的小本子,唰唰唰翻开一页,夹着笔递到周值面前,“互换互换。”


    周值顿时紧张起来,“我还不会……”


    “没关系,你想画什么都可以,画个花啥的也行啊,最后签名。”张陌尔语速飞快地说,“起个笔名,就叫粥粥怎么样?米粥的粥,一听就像是画画的。”


    “嗯……”周值有些犹豫,“我还是写周值吧。”


    “行啊,那就签周值。”张陌尔并无不可,刚才她也就是脑子灵光一闪随便想的。


    徐离一听米粥,脑子里也想到了什么,面色闪过一丝古怪,抿唇没说话。


    ——米粥的粥,那跟张陌希的cp名不就是稀粥?张陌尔到底是有意还是无意的。


    周值拿着本子犹豫半天,最后看了眼张陌尔笔箱上的贴纸,给她画了一个可爱猫猫头,签名的时候他担心张陌尔不高兴自己没听她的,改主意道:“那个……我签周周吧,签我的姓。”


    一听是这个“周”张陌尔更高兴了,“好啊!”


    周值写字习惯一笔一划没有连笔,字体本就圆润像小学生写的,签在可爱猫猫头旁边显得更可爱了,简直像一个定制的可爱风元素水印。


    签完张陌尔的又签徐离的,他给两人都画了一样的猫猫头,在同一个位置签了一样的名字。


    张陌尔和徐离接过签名后狠狠夸赞了他一顿,还拿出手机拍照,三人互换签绘结束,也快到下午的上课时间,班里的同学陆续打着哈欠进入画室,全都一副午睡没醒鬼迷日眼的样子。


    因为画室的宿舍就在楼上,在这里画画的大部分同学都对这里很熟悉了,画室也没有什么仪容仪表要求,老师都是学艺术出身,对特立独行的打扮接受度特别高,只要不全果上课都不会管,所以大家来上课的穿搭都比较随意,清一色的大短裤配脏T恤,脚上不是拖鞋就是洞洞鞋,头发也乱糟糟地就来了。


    周值正准备继续继续练排线,两双拖鞋就出现在了他的余光中,踩在鞋上的两双脚涂了夸张的指甲油,一个玫瑰红一个大红。


    周值只瞥了一眼就迅速收回了视线,低头找笔假装没看见,直到停在他画架旁的两个女生先出声:“周值你好。”


    周值不得不抬起头,尴尬道:“你好。”


    两个女生脸上挂着淡淡的笑,长发染了低调的黑茶色,发尾还卷过,脸上没有化妆,但这个年纪的女生日常打扮自己多少会扑一点散粉,再抹一点哑光的口红,整张脸就会看起来有气色些,也漂亮些。


    周值当然看不出来这些小心思,他只单纯觉得两个女生很漂亮,这令他更加无措。


    其中一个女生背着手,小声地说:“那个……我们以后就是同班了,能给我画个签绘吗?”


    说完,她就将自己包装精美的小本子递到了周值面前,另一个女生也递出自己的,“我也想要。”


    周值这下明白这真是画室传统了,刚给张陌尔徐离画完,现在又来了两个。


    既然以后还要做那么久的同班同学,总不好拒绝她们,周值不得已接过本子,提前解释道:“我不会画什么东西,就只能画点简单的。”


    “没事没事,你画就行了。”女生笑着说。


    周值不着痕迹地叹了口气,开始在她们的本子上画猫猫头,最后签名也是签了一样的周周。


    完成后,周值松了口气,将本子递还回去,两个女生小声欢呼:“好可爱!”


    最先搭话的那个女生弯下腰说:“我叫辛夏旋,一会我们加个微信吧,我从画室群加你。”


    另一个女生也道:“我叫钟薏,周值,能问问你是混血吗?”


    周值立刻摇头,“不是不是。”


    “哇塞,可你长得好像混血啊,你是新疆人吗?”辛夏旋问。


    “不是。”周值抿唇尴尬地扯了扯嘴角,“我是湖北的。”


    “噢湖北啊,你们湖北人都这么帅吗?”钟薏直球地问道。


    这下给周值整不会了,“呃……可能吧……我……”


    辛夏旋和钟薏一起笑起来,“别紧张,反正你真的很帅。”


    说完,她俩就走了,回了自己的座位,周值刚如释重负,坐他前面的同学也将自己的本子递了过来,略带腼腆地说:“周值,我叫陈佳怡,能给也我画个签绘吗?”


    “……可以。”周值接过本子。


    他的猫猫头已经开始画熟练了,相比第一次画现在快速几笔就能勾完,签绘的事情一发不可收拾,一直到下午下课,周值觉得他应该是把全班的本子都画了一遍,而他自己的本子,也在全班同学的手里轮了一遍,收获了23页的签绘。


    晕乎乎地忙了一天,晚上速写课结束后,周值接到张陌希的电话才想起来自从早上说了句上课后已经一天没跟他联系了。


    周值隔着手机屏幕光听声音都能感觉到张陌希身上那股浓浓的不满,张陌希开口就是挖苦:“有空给张陌尔削笔有空给全班画猫猫头没空给我发信息是吧?”


    周值一惊:“你怎么知道?噢,你妹告诉你的?”


    “告诉我?她哪里是告诉我,她是告诉了全世界好吗?”张陌希大叫,“你没看见她朋友圈?”


    周值没看见,如实道:“我很少刷。”


    张陌希都背出来了:“她发朋友圈原文:今天全班都得到了周周的猫猫头,可爱,可爱!请问你什么时候改名叫周周了?”


    随手写的笔名被人在电话里一字一字念出来的尴尬程度不亚于被人当面念非主流伤感朋友圈,周值有点想挂电话了,说:“随便写的名字,画画的都这样,有个笔名,你还有事吗?没事我要继续画画了。”


    “我没事就不能给你打电话了?”张陌希有些生气,“你不能戴耳机吗,打电话又不耽误你两只手画画。”


    那确实不耽误,但周值说:“耽误我思考。”


    “画画要思考什么?”


    “思考画面。”周值一边刷着线条一边淡定地说。


    “你们美术生画画不都一边听歌一边画?张陌尔在家还一边看剧一边画呢。”


    “啧。”


    “不许挂。”


    周值左右摇摆一阵,最后决定还是忍了。


    他还是没办法对张陌希太刻薄,其实已经有点算得上是纵容了,周值自己都觉得有些神奇,张陌希这么没边界感的人,他竟然能忍他到这个地步。


    周值在座位画了一会儿,回宿舍休息片刻的张陌尔和徐离来了,见周值戴着耳机以为他在听歌,便上前拍了拍他的肩,等周值转过头摘下一只耳机后问他:“一会儿画完速写作业要一起去喝糖水吗?画室附近不远的一家,特别好喝。”


    周值还没说话,耳机里听到张陌尔声音的张陌希先出声了,“什么糖水,定位发我,我也要来。”


    周值轻轻皱了一下眉,没立刻答应。


    张陌尔极力邀请他:“真的很好喝的。”


    耳机里的张陌希喊:“你去我也要去。”


    周值被他们两兄妹左右脑夹击,左右衡量觉得张陌希更烦人一点,不得不对张陌尔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在跟你哥打电话,他听见了,说他也要来……行吗?”


    张陌尔和徐离当场石化。


    作者有话说:有点爽,想让他们一直维持这个状态


    第30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尔和徐离没说话, 好像是傻掉了。


    耳机里的张陌希在大喊:“行不行关她什么事啊!你为什么问她!妹妹还管到哥哥头上了?我就要来张陌尔能拿我怎么样?!定位发给我!!定位发给我!!”


    周值被他吼得快速将音量调小,低声说:“还没去,你能闭嘴等会儿吗?”


    说完, 周值抬头抱歉地看着张陌尔,徐离悄悄捏了一下张陌尔的大腿,张陌尔感受到痛觉一个激灵回过神,哈哈道:“谁想来?张陌希想来啊, 那当然是不让他来啦,让他有多远滚多远吧哈哈哈哈哈。”


    张陌尔话音刚落, 张陌希在电话那头即刻爆炸:“谁允许了!谁给她的权利!”


    周值一个头两个大,左右为难,试图劝张陌希:“你家离这不近吧, 来一趟也不方便, 想喝糖水自己在家点外卖吧。”


    张陌希非常不爽:“凭什么我就点外卖, 谁说我家离画室远了。”


    周值此时此刻真有种给熊孩子当家长的感觉, 他转头开始劝张陌尔:“嗯……要不就让你哥来,他一个人在家也挺无聊。”


    你还关心他一个人在家会无聊?!


    徐离心里一惊, 面上神色不变, 只一昧地拧张陌尔大腿。


    张陌尔面色复杂地看着周值, 迟疑好几秒才问:“你……你……那你决定吧,反正今天也是为了庆祝你第一天来画室上课, 张陌希来了刚好让他请客。”


    周值知道张陌希听得见, 也就没转诉,直接问:“店名叫什么?”


    “糖糖正正,糖果的糖。”


    张陌希听到店名,满意了,对周值说:“那你先画作业吧, 画完了给我发信息。”


    “行。”周值说完,立刻挂了电话。


    他摘下所有耳机,抬头快速地瞥了眼张陌尔的表情。


    张陌尔已经迅速恢复如常,在周值旁边坐下开始用削速写笔。


    周值没有去过张陌尔家,也没印象张陌希提过自家小区,现在才没话找话似的问张陌尔:“你们家离这远吗?”


    “还行。”张陌尔回答,“对张陌希来说不远。”


    周值以为张陌尔的潜在意思是张陌希爱跑,继续说:“那他不会骑车过来吧?这么晚骑车会不会不安全。”


    周值说这些纯属无心,他只是担心张陌尔会不高兴却又不知道该不该道歉而在没话找话。


    可这些话听进张陌尔和徐离的耳朵里就变了味。


    两人现在左右脑互搏,一边说这两位是直男!直男啊!一个想结婚一个恐同,另一边又忍不住喊这他妈的是谈了吧谈了吧!!


    这两个直男到底是要闹哪样啊!


    一会儿关心张陌希一个人在家会无聊,一会儿关心他骑车不安全,这也是纯兄弟情?


    张陌尔皮笑肉不笑道:“安全得很,难不成还会有人半路劫他色吗。”


    速写作业画起来不难,周值没一会儿就画好了,如约给张陌希发了信息,再收拾好画具跟张陌尔和徐离结伴徒步到糖水店。


    几人走得不快,刚走到糖水店推开门,一辆风骚得没边的625C轰隆隆地在路边停了下来,车门打开,张陌希一身夜店打碟的装扮从车上走了下来。


    周值一只手还维持着推玻璃门的姿势,半转过身回头震惊地看着他。


    徐离神色复杂,张陌尔当场翻了个白眼,三两步走到车头,瞪着驾驶座上的人,叉腰道:“小舅,你又带张陌希去炸街,我要告诉妈妈。”


    张陌尔和张陌希的小舅听到张陌尔这样说,对她闪了两下车灯,完全不在意,绕开张陌尔轰隆隆地把车开走了。


    周值还维持着推门的动作,眼睛却一直盯着那辆超跑,连张陌希走到他面前了都没看一眼。


    张陌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两下,“周值!”


    周值这才回过神,扫了一眼张陌希的穿搭,没说什么,推门走进了店里。


    张陌希跟在他身后,衣服上的铁环一走路就叮当响,他凑到周值面前,贱兮兮地打听:“你喜欢跑车?”


    周值含糊地唔了声,“还行。”


    “切,嘴硬。”张陌希小声嘟囔,“等我18岁考了驾照,买一台更帅的带你去兜风。”


    “兜个屁!”张陌尔打岔道,“妈妈不会同意给你买跑车的,爸爸才几个零花钱,给你买个车轮都够呛。”


    “关你什么事,就你会泼凉水。”


    “板上钉钉的事怎么能叫泼凉水,有本事你现在去跟妈妈说,看她什么反应。”


    “那我让小舅买不就行了,你管我。”


    张陌希和张陌尔的大战一触即发,徐离立刻拿起菜单挡在他俩面前,“Stop!还吃不吃宵夜了?周值,你管管他。”


    周值一懵:“管谁?”


    张陌尔气鼓鼓地指着张陌希:“管他!”


    周值想起是自己把张陌希招来的,连忙瞪了张陌希一眼,低声呵斥:“你消停一下。”


    张陌希磨了磨牙,真的闭嘴消停了下来。


    两兄妹转开头不看对方,眼不见为净。


    徐离照着菜单在便签下写下了菜名,写完后自己和张陌尔的后把便签转给周值,“看看你俩要点啥,这家的炸鸡和泰式鸡爪特别好吃,凉拌也很好吃,芋圆你要是不喜欢椰汁也可以叫老板换成奶茶。”


    周值接过便签一看,徐离已经点了炸鸡和鸡爪,凉拌也点了两份了,宵夜没必要吃太饱,他思索片刻点了一份芋圆,把便签推给张陌希,“你吃什么。”


    张陌希没看菜单,他其实不是很喜欢吃甜品,便将周值那份芋圆后面的“1”改成了“2”。


    点完单,张陌尔让张陌希拿着便签去给前台,“你买单你去。”


    张陌希这回没跟她吵,拿起来就去了。


    他一走,张陌尔就假装不情愿地跟周值说:“如果他是来买单的话,那以后我们喝糖水他要过来也不是不行。”


    徐离意味深长一笑:“确实。”


    见她俩都看着自己,周值疑惑地指了一下自己:“是要我去说吗?”


    张陌尔和徐离动作整齐地点头。


    “啊?”周值懵懵地眨了眨眼,“呃……好。”


    周值一时间没懂想让张陌希买单张陌尔为什么不直接跟他说,那不是她亲哥吗,虽然他们俩兄妹半天一小吵一天一大吵,但买单这事张陌希从来都是任劳任怨没跟张陌尔争过什么的。


    张陌希点完单回来,伴随着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坐回周值旁边,周值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还是没忍住,“你不热吗?大夏天穿皮夹克?”


    “这不是有空调嘛。”张陌希嘴上这样说着,身体却很实诚,立刻就把外套脱了,露出里面的白色背心,周值这才看到他脖子上也挂了两条铁链,其中一条的吊坠是一块铁牌。


    真是骚得可以。


    糖水店老板上菜很快,除了炸鸡要现炸,其他的都配好就端了上来。


    周值在王念的影响和投喂下过了这么多年,对甜品糖水有了些皮毛的研究,尝了一口这里的芋圆奶茶后也不得不承认张陌尔和徐离说好吃的东西确实好吃。


    吃东西的时候张陌尔和张陌希还是很和谐的,没有因为争夺食物吵起来,不过周值猜大部分原因是因为张陌希压根就对甜品小吃不感兴趣,他可能会更希望宵夜是一顿荤素搭配的烧烤。


    吃过宵夜,周值跟张陌尔和徐离回画室的宿舍,张陌希自己坐车回家,临走前小声跟周值说:“你明天别跟她们一起吃早餐,我过来跟你吃。”


    周值震惊又费解地看着他:“你不嫌累啊?”


    “我早上要骑车锻炼,把路线绕到画室来就行了啊。”张陌希说。


    周值下意识想让他去找别人,可转念一想,张陌希的其他朋友,暑假好像都有各自的事要忙,俞知时去部队了,江倦去美国了,余兮去韩国追星了,王念报了个去西安考古的夏令营,林彦也是美术生,剩下一个张陌希还真给人一种留守儿童的感觉。


    他提议:“要不你也去报个夏令营玩玩?”


    “我哪有空去夏令营,我得去公司上班啊,也就是这两天周末才有空出来玩。”张陌希说。


    对啊他要上班。


    周值一阵心虚,差点忘了张陌希要跟进公庙项目的事,刚才还在心里诽谤他无所事事来着。


    也就是说张陌希就这两天才有空出来吃早餐吃宵夜,罢了,那就随他的愿吧。


    周值点头:“好吧,那你准时点,不然我上课会迟到。”


    “我什么时候迟到过,不每次都提前到吗。”张陌希说完,打开路边一辆的士的门坐了进去,“明天我八点到你画室楼下。”


    周值点了一下头,转身跟上了张陌尔和徐离的步伐。


    张陌尔余光瞥了眼张陌希的车,若无其事地问:“我哥刚才跟你说什么?”


    周值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大事,便很随意地回答:“他说明天要过来吃早餐,嗯……你们就按照你们以前的习惯,明天我跟他去吃就好了。”


    张陌尔:?


    徐离:……


    话音刚落,周值的手机响了两声,他拿起来一看,是张陌希的不满指责-


    再见都没跟我说!-


    菜刀.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