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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前段时间刚剪了刘海, 抬眸的时候眼睫毛向上翘,浅色的瞳孔没了遮挡,情绪便能一览无遗。


    张陌希笑意不明地跟他对视着, 说:“普通人这个词有点奇妙哦,那你觉得我算普通人吗?”


    周值轻轻蹙眉,神情有些迟疑:“……你不算。”


    “我不算?我没嫖过也没赌过,哪里不算?。”


    周值抿唇, 诚恳又为难地说:“你不安分守己。”


    何止是不安分守己,简直是肆意妄为。


    学校里的传言都是怎么说他的, 无法无天,横行无忌,用“大明星”来形容都是轻的。


    虽然周值知道传言都有夸张的成分, 张陌希的行事作风也没有传言中那么炸裂, 但绝对谈不上安分守己。


    最重要的是, 张陌希真的太难懂了。


    他的一言一行, 一颦一笑,周值都得费很大的功夫去解读, 跟张陌希相处了这么久, 他甚至还没摸清张陌希到底知道了多少他的秘密, 他和周预的事,他和饶修的事, 张陌希到底了解到什么程度了?他一概不知。


    如果将人比作游戏副本, 普通人是C级普通难度,张陌希绝对是SSS级地域难度,可能打一辈子都没法通关。


    听到周值说自己不安分守己,张陌希忍不住大声笑了起来,笑得十分欢快, 一边笑一边说:“周值,你怎么这么懂我呢。”


    周值没有说话,心中不置可否。


    张陌希收了半分笑意捏出半分认真,告诉周值:“人生不需要太安分守己,稍微做点出格的事也没什么的。”


    周值眼神复杂地看着他,在这一刻对张陌希产生了浓浓的嫉妒。


    他口中的“一点”,于普通人而言,不知要付出多少努力和勇气,又要承担多少代价,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张陌希又说:“其实你也不是普通人,谁能想到你一个左看右看都是乖学生的人,背后干的事一件比一件炸裂呢。”


    周值一惊,直接将手里的薯条掐断了。


    两人的话题进行到这里,基本就已经可以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张陌希语气平淡地说:“不用紧张,我不知道你在做什么,就是想确认一下,你自己没危险吧?”


    周值眨了眨眼,心中情绪翻涌,不得不垂眸掩饰。


    他看着桌上的薯条摇了摇头,“没。”


    张陌希嗯了一声:“没危险就行,麦辣鸡你要鸡翅还是鸡腿?”


    周值看着他手里装着鸡翅鸡腿的纸袋,脑子糊成浆糊,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没回答出来。


    无数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飞速闪过,饶修的,吴小蝶的,吴元青的,兰姨的,王念的,张陌希的。


    他心里藏了太多太多的事,再不找人宣泄可能会活活把自己憋死,或许今天毫无预兆出现的张陌希就是一次机会。


    沉默片刻后,周值忽然开了口:“我刚到王念家的时候不想住在那,就拿了钱打算自己出去租房住。”


    张陌希抬眸,不动声色地将眼底一闪而过的惊讶收了回去,淡定道:“嗯,能猜到。”


    周值顾不上震惊张陌希连这都能猜到,一鼓作气继续说:“我手里的钱不多,只能找最便宜的单间,就找到了2巷那边,那一片的房都很便宜,我当时第一次租房,不知道有什么猫腻,就去了。”


    张陌希脑子转得飞快,接着他的话说:“房子是假的,你气不过,跟人打起来了,然后遇到了饶哥?”


    “差不多。”周值说,“饶哥手里的产业,很复杂,跨度也很大,卖游戏机游戏卡带真的是他的爱好,不赚钱的,他手里有一条完整的产业链,其中环环相扣,那些比市价便宜的出租屋只是个开端,也不是赚钱的,不亏钱就不错了,出租屋后面的东西才是盈利大头,但是那些事太复杂了,我也是花了两年才摸清楚,而且不能告诉你。”


    “只对嫖客赌鬼开放的产业链,你不说我也能大致猜出来。”张陌希的表情变得有些严肃,“周值,这跟你说的不一样的了,这听起来并不安全,而且你当时才十三岁不到吧,饶修把房子租给你是违法的。”


    “他没租给我,后面我也只接触过租房环节,还是算安全的。”周值解释道,“饶哥不让我接触后面的。”


    张陌希沉默了片刻,问:“王念知道吗?”


    周值心头一紧,脸色都变了。


    张陌希看他表情就知道王念肯定不知情,轻声说:“我不会告诉她的,你还有别的要跟我说的吗?”


    周值欲言又止:“没了。”


    两人又安静了片刻,张陌希说:“有个问题可能不太礼貌,但我还是想问。”


    “……什么?”


    “为什么做这些?缺钱?”


    “……”


    周值没出声。


    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


    张陌希见他不说话,将鸡腿递给他:“当我没问,快吃吧,吃完回班上课。”


    周值抬起头,发现张陌希的视线一直在自己这里,他一抬头就能对上。


    张陌希看着他说:“人没危险就行,其他的无所谓了,我说了,人生不需要太安分守己。”


    他说这话时语气漫不经心,一边说还一边拆劲爆鸡米花,仿佛周值刚才坦白的事还不及一顿晚饭重要,跟吴小蝶忧心了三天三夜相比,张陌希显得太云淡风轻了。


    他说只要人没危险其他都无所谓,也没有劝周值收手,周值顿时明白了张陌希刚才为什么会说“你怎么这么懂我”。


    ——只有同样出格的人,才能读懂彼此的“疯狂”。


    张陌希被捧到这样的高度,大到期末联考,小到月考周测,甚至每个科目每道题,都有老师盯着他的对错,底下无数同学也盯着,成绩稍微有点波动就会引起高度重视。这样被死死监控的人生,大概也并不轻松吧。


    所以他的嚣张性格,就像自己的多重身份,就像他跟着饶修做的那些事,那些会被人看作疯狂的举动,都不过是他们在仅能控制的人生范围里对自己的一次次放纵罢了。


    周值接过张陌希递给他的鸡腿,淡淡地应了声好。


    这是他第一次读懂张陌希这本书,即便才读懂了第一页,但他依旧由衷地感到欣喜,欣喜吞噬了很多他给自己划定的距离,两人的关系在不言中更近了一步。


    周值算是彻底习惯了张陌希行事高调的作风,在周四晚修跟着张陌希去12班调多媒体时被搭讪,张陌希替他高调宣布了高中不早恋的底线时,也没说张陌希什么。


    只是这事不知道怎么传的,传遍全级再传回张陌希那里的时候,已经变得面目全非。


    校友墙那封讨论度最高的帖子一开始只是在讨论张陌希520那天会在哪,网友众说纷纭,处于风口浪尖的女主角还是王念徐离余兮她们几个,毕竟全校都知道她们三跟张陌希张陌尔两兄妹关系最要好。


    可意外发生了,520那天在饭堂跟张陌希共进晚餐的竟然是周值!


    女主角变成了男主角,这也没什么,毕竟没人规定520不能跟好兄弟一起吃饭,而且,大家都已经知道周值跟张陌希也是非常要好的朋友了。


    直到周四张陌希和周值去12班调完多媒体后,帖子的风向就变了,并且一发不可收拾。


    据12班同学描述,周四晚修,张陌希和周值一前一后进了12班教室,12班是普通班,晚修纪律比较差,虽然说话的同学有素质地刻意压低声音,但做不到像重点班那样全员静音各写各的作业,于是在张陌希埋头苦干周值在外面替他扶着多媒体后盖的时候,几个坐在前排的女生不写作业开始找周值闲聊。


    她们对周值好奇已久,好不容易遇到了,上来第一句就是问的周值的星座。


    “周值你也会修多媒体呀,好厉害,你是什么星座的呀?”


    “……不知道。”


    “你生日是什么时候?我帮你算算。”


    “九月……二十一。”


    “那就是处女座,一看你就跟其他臭烘烘的男生不一样,处女座就是爱干净,感觉你身上都香香的。”


    周值震惊:?


    在多媒体箱子里一边干一边竖起耳朵偷听的张陌希:卧槽?这算是调戏吗?


    “你喜欢什么颜色呀?”


    “……黑色吧。”


    “喜欢吃什么?甜品喜欢吗?”


    “……还可以。”


    “那我给你送巧克力的话你会喜欢吃吗?”


    “……”


    周值从没这样跟学校里的同学说过话,换做平时他早就扭头走了,现在情况特殊,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一心祈祷张陌希修快点。


    张陌希怎么还没修好啊!一个破电脑要修这么久吗!


    张陌希也快听不下去了,这群人问的问题怎么跟小学生写同学录似的,下一步是不是就该在空白地方写一个“勿忘我”了,“勿忘”两个字还得一上一下写在“我”里面。


    他快速调好了多媒体,站起身一边测试一边说:“他不喜欢。”


    女生瞥了他一眼:“你送过?”


    张陌希说:“第一,周值不缺巧克力,当然,也不缺甜品,第二,他高中不早恋,你们别白费力气了,不信你问他。”


    女生看向周值。


    周值特别不擅长在学校里跟人相处,特别是这些他知道对方没有恶意甚至可以还带了点善意并且喜欢他的人。


    他只能艰难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地说:“早恋耽误学习。”


    张陌希得意地笑了一下:“听见没,好好学习吧同学,晚修就写作业,唠什么嗑。”


    说完,就带着周值走了。


    站在张陌希和周值的角度看,这就是件普通得再普通不过的事,他俩都是早恋反对派的坚定分子,好心提醒同学悬崖勒马,好事一桩。


    可徐离听到的版本是:12班有几个女生喜欢周值,被张陌希知道后,直接带着周值去12班宣誓主权。


    徐离转头将这件事告诉张陌尔,张陌尔立刻去找张陌希求证,而张陌希这个没谈过恋爱的死直男的回答是:“宣誓什么主权,新中国没有奴隶。”


    张陌尔:“……”


    第14章 二零一八年夏


    “传言说, 你抱着周值,对他面前的女生说‘周值不会跟你们谈恋爱的,趁早放弃吧。’说完, 你继续抱着周值,转身就走!”


    张陌尔在张陌希面前声情并茂地演了一遍,张陌希眉头直接皱出了一幅三江流域地图。


    张陌尔说:“然后你还扔了人家要送给周值的巧克力。”


    张陌希拍案而起:“放屁!她们根本没送!”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你真的说了周值不会跟你们谈恋爱?”


    张陌希思考了一会儿, 虽然这不是他原话,但意思差不多, 可说他抱着周值就纯属瞎编了,离开教室的时候他一双手拿满了修主机的工具,哪来第三只手抱周值?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怎么跟写话本一样, 一个个不写作业都学王念徐离写段子, 江桦是要完蛋了吗!


    张陌希皱眉:“这算什么重点?你知道重点两个字怎么写吗?”


    “这当然是重点, 你凭什么代替周值说他不会谈恋爱, 你什么身份啊?”张陌尔意味深长地看着他,“张陌希, 你很不对劲。”


    张陌希嫌弃地摆摆手, “滚, 少拿你们那种龌龊的思想揣测我们,周值自己跟我说的他讨厌早恋, 我转述给别人不行吗?还有, 你在我面前胡说八道就算了,可别到周值面前疯言疯语。”


    说完,张陌希就走了,张陌尔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十分不可思议。


    “我?胡说八道?疯言疯语?”


    晚修结束后回到宿舍, 徐离来找张陌尔打探情况。


    “怎么样?问完了?”


    张陌尔捏着下巴略有迟疑,“虽然张陌希是个千年老狐狸,但我毕竟是他亲妹,他是不是心虚有没有恼羞成怒我一眼就能看出来,今天我问他的时候,他确实没什么奇怪的地方,挺坦荡的,但有一点挺奇怪的。”


    徐离:“什么?”


    张陌尔娓娓道来:“我哥从小到大,完全没有爱好。你看我们几个,你喜欢摄影我喜欢服装,余兮喜欢追星王念喜欢秦始皇,倦哥喜欢做饭林彦喜欢珠宝,俞知时也是从小立志当特种兵,在我们这群人有明确目标的人的熏陶下,我哥还是没有爱好,爸爸让他学跆拳道就学,妈妈让他学钢琴就学,林彦叫他一起打游戏也打,俞知时叫他一起骑车就骑,反正没他自己主动想做的事。”


    徐离感概道:“可每一件事希哥都做得很好啊,学什么都样样顶尖,有时候真是让人嫉妒得牙痒痒!可能就是因为从小做什么都太容易了,想要什么也太容易了,所以完全不知道自己最想要什么吧,但这关周值什么事?”


    “有事啊,你想啊,我哥从小没有明确喜欢的东西,也没有讨厌的东西,可自从一年前被舍友表白后,他的世界观受到冲击从此变成了恐同,成了个恨不得一三五反男同,二四六反女同,星期天顺带反一下异性恋,希望全世界都喝中药调成单身主义者的极端分子,平时里见了同性恋都要绕道走,谁敢拿他开这种玩笑一定会被严厉警告制裁,并且会从此远离那个传出绯闻的朋友,避免那个人成为下一个初中舍友。”


    张陌尔分析:“越没有喜恶的人就越会执着于找到自己的喜恶,而且一般找到了就不会轻易改掉,还会故意表现得十分明显,就像越矮的人越在意身高一样。”


    徐离反应过来了:“希哥就是这种人。”


    张陌尔激动:“对!我哥就是!所以他这次没有远离周值真的很奇怪!就好像恐同这件事对周值是无效的,他为周值破例了!而且他还叮嘱我别到周值面前胡说八道,就好像他在担心周值会反感,会听说了这些后远离他一样。”


    徐离一听也觉得张陌希这个反应有蹊跷,“不对劲不对劲,很不对劲。”


    “可他又很坦荡,如果他真有什么别的想法,应该会心虚才对。”张陌尔想了半天再分析不出个所以然来,叹了口气,“没办法了,只能再观察观察。”


    徐离冷不丁地提醒:“或许希哥的字典里压根没有心虚两个字呢?”


    张陌尔:“……”


    张陌希和周值的事在校友墙上传得沸沸扬扬,但周值从来不看这种东西,所以对此一概不知,周五上体育课的时候还去看张陌希打球借此偷排球课的懒。


    下午放学,周值背着书包站在文实门口等王念,这几周他们几个都是放学结伴一起出校门,出了校门张陌尔他们要去书咖写作业,王念就和周值一起回家。


    正常情况下张陌希也会回,周值就会站在理实门口,但这周情况有些特殊,张陌希周六要跟信息老师去处理一些事,他干脆在学校留宿一晚,省的第二天还要从家里赶过来,所以今天出校的队伍少了张陌希。


    下课铃已经响了有一会儿了,文实的班主任却还站在讲台上开班会,全班一个学生都没走,周值站在他们班主任看不见的地方,百无聊赖地靠在墙上发呆。


    文科实验班集结了文科的前40名,曾经周值也想过努力考进这个班,但每一次的月考成绩发下来他都不得不认清现实——他连前一百名都考不上,竟然还想幻想考前40。


    文科的成绩要比理科难提升,周值卡一百名的瓶颈好久了,一直没有提升,最近王念正在给他想办法。


    周值正在神游,一个男生路过他的时候忽然停了下来,踌躇不安地跟他打了个招呼:“同学,你在这等王念吗?”


    周值疑惑地看着这个陌生的男生,确定自己不认识他,礼貌地问:“你认识我?”


    那男生瞥了眼文实教室,抓紧时间直奔主题:“我想请你帮个忙,帮我把这封信给王念,价格随你开。”


    说完,周值才注意到他手里抓着一封信。


    粉色的信封,信里的内容不用看都知道是什么了。


    这情节周值可太熟悉了,他立刻拒绝:“不好意思我帮不了。”


    男生着急起来:“不白帮!真的。”


    “我帮不了。”周值有些不耐烦了,“我不帮这种忙,你想给可以直接当面给她。”


    那同学不放弃:“反正你又不喜欢……”


    但周值没耐心继续听他说话,转身往文实后门走,恰好教室里的班主任终于说完了话,宣布了下课,教室里的人涌了出来,王念率先看见周值,喊了他一声,要送情书那男生看见王念就不敢上前了,不甘心地看了周值一眼,默默地退入了人群。


    王念拉着书包袋子,笑道:“不好意思久等了,我们班主任下周要请假,过来交代了点事儿。”


    “没多久,走吧。”


    “你们班这周作业多吗?”


    “还好,有一些卷子。”


    “我们班发了20张!你说老师是不是疯了,估计这两天都没时间做蛋糕了。”


    “你想吃吗?回家路上可以买点。”


    “买点吧,没有蛋糕我真的撑不下去了,这种苦日子什么时候到头啊!”


    王念哭丧着脸,周值替她在后面提着书包把手减轻她的重量,两人一前一后地跟着人流往校门走去。


    回到家,一般周五晚上王念都会拉上周值打几个小时游戏上分,这周的作业可能真的多得离谱,王念提都没提打游戏的事,吃了晚饭就一头扎在书房埋头苦写。


    曾经周值坐在这里学习的那张椅子又被搬了回来,就放在王念对面,周值坐在那写自己的作业,写完手里的卷子后察觉自己竟然漏带了一张数学卷。


    他回想了一下发卷子时的情景,那会儿刚上完课,他正在收拾桌面,估计是将卷子跟书一块放进抽屉里了。


    数学一直是周值最薄弱的一科,写一张卷子至少得一晚上,等周日回去补肯定来不及,周日晚修第一节就是数学晚修,数学老师绝对会借着晚修的时间讲卷子,到那时他只有空白卷就完蛋了。


    王念写着写着发现周值停下来好久没动,抬头问了句:“怎么了?有哪里不会?”


    周值摇了摇头,“有张卷子没带回来。”


    “啊?重要吗?”王念问,“晚修要检查的?”


    周值点头,叹了口气,“算了,明天我回学校拿吧。”


    “回去拿多麻烦,希哥不是还在学校吗,明天叫他帮你带过来呗。”王念说。


    周值一想这确实可以,便拿起手机给张陌希发了条信息。


    张陌希此时在学校,闲得很,信息刚发出就秒回了。


    【张陌希:在。】


    【Z:你明天能来王念家一趟吗?】


    【张陌希:怎么了?】


    【Z:我有张卷子漏教室了,数学卷,周日晚修要检查,回去再写就来不及了。】


    【张陌希:月摸底卷吗?】


    【Z:对。】


    【张陌希:明天中午送过去给你。】


    【Z:谢谢。】


    周值松了口气,王念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抽空问:“希哥说什么?”


    “他说明天中午帮我拿。”


    “直接答应,没让你签不平等条约?”


    周值疑惑:“没,怎么了?”


    “嘿?希哥转性了?”王念笑了一下,“要换成尔尔或者是我们几个谁漏带东西让他去拿,他绝对能列个比辛丑条约还不平等的条件让我们签了再拿,不,应该是签了都不一定拿,得看他心情。”


    话音刚落,周值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张陌希的信息。


    嗯?不会是条约来了吧?


    王念猜也是,周值在她的注视下打开手机,张陌希的信息却只是问他其他作业写完了没。


    【Z:写完了。】


    【张陌希:那陪我打游戏吧。】


    【Z:我还在王念书房,她在学习。】


    【张陌希:那你回房间呗,她自己写得慢还不让别人休息了。】


    王念看不见屏幕,好奇地问:“说啥了说啥了?”


    周值抱歉地笑了一下:“他说打游戏。”


    王念生气:“打游戏?!他还有时间打游戏?理实都没作业的吗!我们两个班的语数英老师不是同一个吗!作业不是一样的吗!”


    “嗯……不清楚。”周值简单收拾了一下桌面,起身:“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回房间打吧。”


    王念挥挥手:“去吧去吧,今天没有我打扰你们两个甜蜜双排,你可以住在上路帮他抓人,他心里要爽死了吧。”


    周值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拿着手机退出了王念的书房,回自己房间开了游戏。


    他和张陌希在游戏里的情侣等级已经高达26级了,对于每周只打一次游戏的人来说,简直可以用飞速升级来形容,这全靠张陌希坚持不懈给周值送花,这26级都是真金白银砸出来的。


    两人像平时那样召集了五排,为了不让组队的陌生人知道他俩在聊什么,打的是微信语音。


    顾及到张陌希明天还要起早床去给老师干活,两人打到晚上一点就下线了,下线后又聊了些有的没的才睡。


    原本周值打算一觉睡到中午,等张陌希拿了卷子来叫他起床,但高中生的生物钟总是时灵时不灵,今天就特别灵,周值清晨七点就迷迷糊糊地醒了。


    他醒来摸了一下放在床头柜充电的手机,手机发出不寻常的滚烫。


    周值被烫醒了,立刻将它拔下来查看,这才发现昨晚跟张陌希打的语音电话竟然没有挂断!


    到此时为止已经打了8个多小时了。


    怪不得手机这么烫!


    周值瞬间清醒过来,拿起滚烫的手机,看着计时还在继续的通话页面,看着张陌希的头像,鬼使神差地喊了声他的名字。


    他刚醒,声音还很沙哑,音量也不大,如果张陌希还在睡梦中,应该是听不到的。


    但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张陌希竟然听见了,轻笑一声回了句:“醒了?”


    他的声音也有些沙哑,但并不像刚醒的,更像是许久没说话。


    这是什么意思,张陌希玩了一晚上手机却没挂他电话?


    周值心口一震,划过一丝异样的感觉。


    “不会是说梦话吧?周值?”张陌希没听到他的回声,在电话那头小声嘀咕。


    周值轻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嗯,刚醒。”


    “困就再睡会儿呗。”张陌希打了个哈欠,“我一会跟信息老师出去,应该很快就能完事,等会儿拿了试卷就去找你。”


    “哦。”


    “那待会见。”


    “……待会见。”


    两人说完,张陌希先按了挂断,最后通话时间停留在9小时21分钟。


    第15章 二零一八年夏


    电话挂断, 周值在床上静坐了一会儿才起床,一边刷牙一边思考今天应该做什么。


    王念昨晚估计是通宵,今天白天怕是看不见她人的了, 那书房是去不了了,待会吃个早餐,得去书房把昨天留在那的习题和卷子拿下来,今天就在自己房间学习吧。


    待会儿张陌希会过来, 王念没醒,俞知时肯定也不会来, 那就只有自己和他两个人,外面这么热,不可能到院子凉亭去, 只能在王念家的客厅, 可客厅的桌子椅子都不方便写字, 那……


    让张陌希到自己房间写?


    桌子倒是够大的, 去问陈叔要一张椅子就好了,不知道张陌希吃早餐没, 学校本来就没什么好吃的早餐, 周末没人就更少了, 说不定只有包子没有汤粉,那张陌希可能没吃饱, 一会儿吃早餐的时候顺便帮他也做一点好了。


    张陌希和信息老师没花多长时间就办完了事, 一看手表才早上八点半,信息老师盛情邀请张陌希跟自己一起去喝早茶,张陌希婉拒了,说自己赶着回家哄妹妹。


    跟信息老师分开后,张陌希直奔周值的教室, 翻他抽屉找试卷前先给周值发了条信息说半小时后到,让他等自己一起吃早餐,周值秒回说好。


    周值的教室门口规规矩矩地放着每周更新的座位表,但张陌希不需要看这个东西,他轻车熟路地找到周值的座位,俯身在他抽屉里翻找。


    周值说试卷大概就夹在某一本数学书或者数学练习册里,张陌希简单扫了一眼就看见周值的金榜题册里露出了试卷的一角。


    他伸手将练习册抽出来,随着一道从抽屉出来的还有一个粉色的信封。


    张陌希一愣,第一反应是有些恼火。


    这群人!都说了不早恋不早恋,竟然还偷偷往周值的抽屉里塞情书,他倒要看看到底是谁这么不知好歹!


    张陌希没发现,因为周值的抽屉塞得太满,原本贴在信封上的一张便利贴被粗糙的抽屉顶蹭掉了,贴便签的人为了防止信封上有胶痕,本就贴得很轻,导致张陌希完全没看出信封上被贴过东西。


    张陌希生气地放下卷子,将信封直接拆开,把里面的信拿了出来。


    在他的大脑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的时候,眼睛已经看完信的前三行了。


    这女生给人写情书竟然还不是手写,是打印的,这是对自己的字多没信心。


    信里说,四年前第一次见到你就对你一见钟情了,你就像一束光照进了我的生活,我是为了你才考来江桦的,能跟你上一个高中真的很开心。


    张陌希看完前三行,良知和素质总算起死回生,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强忍着没继续看,只是在重新将信叠回去的时候,没控制住瞥了眼最末尾的落款。


    这一眼他什么都没看到,因为这封信根本就没有落款。


    张陌希突然意识到,写信的人没有亲手写而是选择打印,或许不是因为字丑自卑,可能是并不想收到信的人通过字体认出自己是谁。


    不仅如此,张陌希还看到这人在最后一行说:写这封信并不是想因此发展一段关系,只是太喜欢你了,怕自己有一天藏不住打扰到你和你喜欢的人,既希望你看到这封信,又不希望你看到。


    张陌希震惊。


    这是什么意思?


    周值什么时候有喜欢的人了?这封信到底是谁写给他的!


    他忍不住又往前看了两行,在看到某些字眼后,顿时浑身僵住,脑海里电光火石噼里啪啦一顿响,立刻就猜出了这封信的作者以及写信的对象,只是心里极其不愿承认。


    ……你穿碎花裙真的很好看,长发也很好看,短发也很好看……


    碎花裙。


    长发。


    情书的对象分明是个女生,不是周值!


    那这封信的作者是谁,收信的又该是谁,还能是谁!


    前面写的四年前遇见你,四年前刚好是2014年,正是周值来到王念家的那一年。


    “像一束光”“为了你才来江桦”“你和你喜欢的人”,再加上不落款甚至不手写,是因为王念熟悉他的字,只要看到了就一定会知道信是他写的。


    周值?会是周值写的吗?


    是周值写给王念的?


    张陌希站在周值的座位旁跟座石像一样停了许久,直到一个留宿在学校的重点班同学来教室学习,走进来的时候发出了一点声音,张陌希才回过神来,快速地将信塞回了信封,放回原位,魂不守舍地往外走,走出去两步又想起周值的试卷还没拿,又折返回来,拿了试卷魂游般离开。


    张陌希的心情很复杂,他知道周值对人并不坦诚,他知道周值有很多秘密,他不说他不问,并不觉得有秘密会影响两人成为好哥们。


    可周值为什么要骗他呢?


    周值说自己很讨厌早恋,周值说早恋害人害己,可他却偷偷地喜欢王念,还给王念写这么长的情书,为了不给王念造成困扰,自己憋死了也不说,每天看着喜欢的人跟别人成双成对,写封情书都要躲躲藏藏用打印,做到这份上,他是有多喜欢王念,他就这么喜欢王念!


    可王念跟俞知时才是理所当然的一对儿,谁来都不可能拆散他们的,知道这个事实还喜欢王念不是自讨苦吃吗?周值这个蠢货。


    难道他之前说讨厌早恋,讨厌的其实不是早恋,而是喜欢的人跟别人早恋?


    张陌希只觉得一股怒气在胸口燃烧,烧得他浑身难受如鲠在喉。


    周值这个可恶的骗子。


    打车抵达王念家,张陌希在门口做了十分钟的心理建设才将自己的表情调整好,只是在见到周值后又一秒破功,他现在恨不得把人抓起来痛扁一顿,先把他身上所有的秘密严刑逼供出来,让他再也不能骗自己,接着告诫他不许再喜欢王念,最好立刻从王念家搬出去,然后……


    然后,然后他又能拿周值怎么样呢?


    周值完全不知道张陌希此时的心理活动,只是觉得他的表情有些不对,当他是昨晚没睡累的,接过试卷就赶紧说:“辛苦了,早餐刚好,去饭厅吃吧。”


    张陌希眼神复杂地看了他好几眼才移开视线,语气不是很自然地说:“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周值一脸懵,刚才不是还说要等他吃早餐吗?


    来不及再说半句话,张陌希转身匆匆离去,好像真的有什么天大的急事在等着他。


    从这天起,张陌希和周值的关系发生了明显的转变,虽然两人还是会交流说话,但跟正常情况下那股腻歪劲儿很不一样。


    周值完全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张陌希帮他拿了个试卷后就变得莫名其妙,总是会做出一些让人一股子无名火的举动,比如平时吃饭都是跟周值贴着坐,现在却跑去跟张陌尔肩并肩上演兄妹情深,把张陌尔也烦得不行。


    短短三天,所有人都知道两人闹别扭了。


    准确地说,是张陌希单方面跟周值闹别扭了。


    徐离偷偷去跟张陌尔打探:“希哥这是……旧疾复发了?原来他没喝中药啊。”


    “不知道,他本来脑子就有病。”张陌尔最近都被亲哥烦死了,无语道:“星期六那天他顶着一脸被老婆戴绿帽的晦气回家,之后就变成这样了。”


    徐离脱口而出:“周值谈对象了?”


    “谈什么谈。”张陌尔说,“周值的情史比年级倒数第一的试卷还干净,人家清清白白。”


    徐离想不明白了,“那这是怎么了,难不成真的是旧疾复发,又变回恐同了。”


    张陌尔直觉原因不是这个,但她暂时也想不到别的,费解道:“我看周值也快忍到头了,人家本来就不是什么特别外向的人,被他这么一搞,一次外向换来了一辈子的内向,真把人逼走了,看张陌希怎么办。”


    徐离不置可否:“我估计不是快到头,而是已经到头了,今天中午吃饭你不在,周值全程冷着脸,饭没吃完就直接走了,吓得林彦都不敢说话,我当时看了眼希哥表情,好像是有点想追来着,但不知道为什么没动。”


    张陌尔冷哼一声:“蠢货。”


    周三下午,理实和文重一起上体育课,周值安安静静地在排球场打球,没再去篮球场偷懒。


    在篮球场东张西望了一节课的张陌希没望到周值,左思右想决定晚修下课后去找他谈谈。


    他长这么大,这还是第一次在一件事上婆婆妈妈犹豫不决,甚至用上了逃避的手段。


    在刚得知周值喜欢王念这个秘密的时候,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周值,一方面他是真心想跟周值做朋友,不希望有一天周值王念俞知时三人的关系会因此闹僵;另一方面,他烦躁的点其实是周值竟然背着他有喜欢的人,不管周值喜欢的是王念又或是其他人,他都觉得很不应该。


    说好的反对早恋呢!张陌希不能接受有人骗自己。


    他煎熬了三天,还是决定跟周值坦白自己看到信的事。


    作者有话说:误会一场


    第16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晚修一下课就直奔周值的教室, 重点班的同学下课后还会留在教室里自主学习一会儿,教室外喧嚣不停,教室内却很安静, 所有同学都还在埋头写字。


    周值的座位在教室中间,张陌希不方便直接进去找他,便小声地敲了敲坐在窗边的同学,“帮我叫一下周值, 谢谢。”


    那同学没有大惊小怪,很迅速地帮他传了话。


    话经几个人传到周值那里, 他写字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眼窗外的张陌希,眼神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接着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写作业, 完全没有要起身出去的意思。


    张陌希脸色一变, 欲言又止好几次, 最终还是没去催促周值,安安静静地站在他们教室外面等他。


    徐离下课路过, 见张陌希站在周值教室门口的走廊上, 双手搭着栏杆, 举头望月,低头叹气, 满脸写着不如意, 一副伤春悲秋的晦气样。


    徐离绕道走到张陌希身后,故意啧了几声,看热闹不嫌事大地问:“希哥,等谁呢?”


    张陌希一看她表情就知道她在憋什么坏,一句话都不想说, 摆摆手让她滚。


    徐离抿了抿唇,余光瞥了教室内一眼,凑近小声说:“看在相识多年,我给你传授点哄人经验。”


    张陌希一挑眉,徐离抱胸而立,“当然,不免费。”


    张陌希没吭声,徐离看他表情就知道他是默许了,打了个响指道:“一般哄人呢就是投其所好,但这种方法对周值怕是不管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你想哄他只需要做一件事。”


    张陌希眯起眼睛:“什么事?”


    “认错。”徐离说,“虽然我也不知道你最近脑子出了什么问题,但是现在看来是好了,所以就先认错吧,周值一看就是吃软不吃硬的,解释清楚就行了。”


    “你让我去认错?”张陌希皱眉,“就这个,骗走一套色粉?”


    “这还不好?”徐离像个老妈子一样语重心长道:“希哥,面子固然重要,但是把人气跑了得不偿失啊,在这方面我经验比你丰富不知多少倍。”


    张陌希:“你很自豪?”


    徐离没在意他的嘲讽:“听我一句,到周值面前千万别死要面子说反话,想说什么直接说,别整死了三天全身都烂了嘴还是硬的那出。”


    徐离一语击中张陌希的要害,令他有些恼羞成怒,转过身假装看月亮:“我才不屑说反话。”


    徐离幽幽地问:“那你刚才是在……说鬼话?”


    “我——”张陌希说不出来了。


    徐离挥挥手:“算了,反正有些苦你得吃了才记得教训,我走了,你慢慢等吧,色粉型号我待会儿发你哈。”


    徐离潇洒离去,张陌希继续靠在栏杆上看月亮,这一看就是二十分钟,一直到十点二十,距离宿舍门禁仅剩10分钟了,周值才慢悠悠地从教室出来,贴着墙根从走廊走过,路过张陌希的时候看都不看他一眼。


    张陌希赶紧追上去,跟在他身后理亏心虚地喊了声:“周值。”


    张陌希心里清楚这几天确实是自己无厘头给周值脸色看了,无论出于什么原因,他都不占理,这会儿轮到周值给他脸色也是该。


    周值脚步一顿,扭头用余光看了他一眼,接着再继续往前走。


    张陌希跟上他,跟他并肩,一边走一边说:“我们走操场那边吧。”


    一般同学从教学楼回宿舍都会走学校的连廊,操场那边的校道属于绕路,除了那些想要远离人群的小情侣,几乎没人会走。


    张陌希说要走操场,言下之意就是想躲开人群跟他说话。


    张陌希竟然还好意思找他说话。


    周值不知道张陌希最近到底抽的什么风,任谁突然被区别对待都会有小情绪,他也不是什么脾气特别好的人,只是对身边的人格外宽容而已,如果张陌希总是玩这出他真是有些消受不起,朋友也不必再做下去了。


    周值没有回答他,走到连廊和校道分叉路口的时候,周值停了一下,张陌希站在通往校道的地方看着他。


    周值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还是妥协了。


    说清楚也好,总不能让其他人夹在他们两个中间难做,无辜的林彦今天吃饭都没吃饱,吃完后还去小卖部买了一堆零食。


    过了分岔路口,同路的同学减少了很多,旁边只有一两个提着垃圾袋去垃圾房的值日生,就连情侣都约完会回宿舍去了。


    周值没有开口跟张陌希说话,一直冷着脸,也不看他,默默地在校道上暴走,估摸不出三分钟就能走到宿舍。


    留给张陌希犹豫不决的时间不多了,他却还没想好要用哪个开场白。


    现在一看,这事儿有些过于尴尬且离谱,初中那会儿他发现自己舍友的女朋友脚踏五条船时没告诉他而是直接告诉老师就是因为这事说出来过于尴尬离谱,他一个那么牙尖嘴利的人都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而现在周值这件事的尴尬程度与之前对比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眼看着马上就要到宿舍大门,张陌希被迫挑出一个开场白:“这几天,我……”


    周值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张陌希没敢跟周值对视,抓耳挠腮问出来一句:“你之前说讨厌早恋是因为喜欢的人有对象吗?”


    说完张陌希就想给自己一巴掌,这是什么狗屎开场白,简直有损他一向聪明伶俐英勇神武的形象,平时一点即通反应神速双商在线的脑子都被狗吃?


    周值听了也是莫名其妙,转头皱眉问:“你在说什么?”


    话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咬着牙也得说下去圆回来,张陌希搓了搓衣角,语速飞快地说:“你应该知道王念和俞知时他俩是……”


    张陌希双手比划了一下,周值听得懂他的未尽之言,来不及好奇张陌希为什么会突然提这件事,顿时心口一沉,脸色也跟着变了,扭头躲开张陌希的视线,冷声道:“我知道,所以呢,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这个扭头的反应落到张陌希眼里成了心虚,彻底做实了周值喜欢王念的猜测,张陌希感觉一股火从胸口涌上来,将他那些想了三天三夜的措辞都烧掉了,他一把抓住周值的手臂,恨铁不成钢般问:“你真的喜欢她?!你——”


    “我没有!”周值下意识反驳,狠狠甩开了张陌希的手。


    张陌希不可置信地看着这副表情的周值,气笑了:“你没有你心虚什么?”


    周值一瞬间想不出反驳的词。


    他心虚?他喜欢王念?他自己都不清楚那是不是喜欢,就算是,他喜欢王念不是很正常吗?


    他十二岁孤身一人来到一个陌生的城市,爸妈对他不管不顾,是王念带他认识新家,是王念关心他生活,是王念帮他补课,考差了是王念鼓励他,考好了是王念夸奖他,王念给予了他许多直白热烈的善意,终日在同一屋檐下朝夕相处,他对她心生好感心怀感激不是必然的吗?


    正是因为他喜欢王念,正是因为他的视线永远追随着王念,所以他也比谁都清楚王念有多喜欢俞知时,也清楚他们是两情相悦不可能有第三人插足,他无意插足别人的感情,也从没有过任何越界的举动,就连独自一人的时候都不敢多想,他将这个秘密深深地藏在心里,连日记里都不敢提。


    那张陌希是怎么看出来的?他又是如何得出结论的?


    难不成那天拒绝了别人送给王念的情书被张陌希看见了?可他不止拒绝过王念的情书,张陌尔徐离的也拒绝啊,就因为他跟王念最亲近,张陌希就怀疑他喜欢王念了?


    周值看着面前质问他的张陌希,语气平仄:“我没有心虚,反倒是你,你在生气什么?你也喜欢王念?”


    “别转移对象。”张陌希已经完全忘记刚才徐离交代什么了,只一股脑地输出:“你不喜欢王念为什么给她写情书。”


    周值一愣,“情书?”


    什么情书?他怎么可能给王念写情书,他一个语文作文800字都得套公式背模板的人,会写文绉绉的情书?


    周值觉得得为自己辩驳一下:“我没有写过情书。”


    张陌希不信,周值刚才说了太多的否定,张陌希现在觉得他在撒谎,越来越生气:“我已经看见了,你说你四年前见她的第一面就对她一见钟情。”


    周值心里大呼见鬼,张陌希看到的到底是什么,他重申了一遍:“我没有写过这种东西。”


    张陌希深吸了一口气:“好,那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你不喜欢王念,你没有想过早恋,你没有骗我,你说我就信。”


    周值无辜且恼火的情绪达到顶峰,他的耐心即将耗尽,无语地说:“我没有骗你。”


    张陌希想听的显然不是这句,“不喜欢王念这句不能说吗?”


    周值脾气也上来了,“凭什么你让我说就得说?”


    张陌希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所以就是喜欢吧,周值,要我是你,我就跟王念保持距离,不要去打扰她,她跟俞知时青梅竹马感情很好,不是住在同一屋檐下就可以破坏的,你这是不知好歹,别做没意义的事。”


    你这是不知好歹。


    别做没意义的事。


    周值脑子轰地一声,如遭雷劈,瞬间楞在原地。


    这两句话他不是第一次听了,上一次听到有人用这样的话告诫他,也还是因为王念。


    周值对那天记忆犹新,那是他来到王念家的第一天,王念敲开他房间的门邀请他一起吃晚饭。


    从小周值就被教导不要给别人添麻烦,到别人家要懂事些主动帮忙做家务,于是,还不熟悉王念家格局的周值在晚饭前想要帮忙干点活,便着手开始收拾客厅茶几上的果盘杂物。


    王念见了,疑惑地问他在干什么。


    周值说:“不是要吃饭了吗?”


    王念更加疑惑:“是要吃饭了,但是吃饭为什么要收拾这里呢?”


    周值意识到自己可能做错了事,有些局促不安,解释道:“收拾桌子,吃饭啊……”


    这回王念终于懂了他在干什么,原来是想将茶几收拾干净摆菜吃饭,她拉起周值的手,一边带着他往饭厅走一边说:“不用收拾那张桌子的,我们吃饭在这里吃,这里有桌子。”


    当晚,周预得知了这件事,责怪周值多此一举,并警告他跟王念保持距离,看清楚自己的身份,别不知好歹,做那些没意义的事。


    桌子,从此成了周值心中的一道坎。


    从那时候起,人与人的距离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感觉,而是可以用实物来衡量的。


    有的人家里,会有很多很多的桌子。招待客人的茶几、吃饭的饭桌、化妆的梳妆台、写字的书桌。比如王念家,她甚至还有书法桌,绘画桌,手工桌,很多很多的桌子,周值见都没见过。


    而有的人家里,就只有一张桌子。招待客人,吃饭做饭,读书写字,做任何事情,都只能用那一张,小小的木桌用到开裂损坏,修一修又继续用,刺眼的补丁打了又打,无不显示着这个家的窘迫。


    ——周值和爷爷的家里就只有一张桌子。


    那是周值自卑的开始,桌子不再只是桌子,它还是过往与现在的对撞,是周值迫切想要接受的一个人生现实。


    周值和王念之间就有这样一张桌子,很宽,很长,很宽,很长。


    人在遭受打击后,会经历迷茫,会假装适应,发现适应不了,就会崩溃,做出一些自己以前没做过的事来试图自暴自弃发泄,最后劝自己麻木,劝自己看淡,强行适应。


    周值以为自己已经适应了,他一直在提醒自己看淡些看淡些,可张陌希随随便便的一句话,就把他精心建造多年的壁垒击碎,他碎弱不堪的自尊心一下子就暴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任人践踏。


    一直以来周值给自己的定位都是王念家资助的贫困生,虽然住在这里,但是要注意分寸,不要分不清主次,不要轻易逾越。


    可那些他给自己规定的界线一次次被王念的热情和善良抹去,温暖一点一点从那边越线而来,也吸引着周值朝那边去,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他早就踩到了线上,只差一步,就可以越过去,从昏暗的寂静踏上光明的热闹。


    而正当周值踩在线上犹豫不觉的时候,从天而降了一个嚣张的陌生人——张陌希。


    张陌希绕到他身后,很坏地推了他一把,周值一个踉跄,就越过了那条线。


    而现在,张陌希又将他推了回去。


    一瞬间,周值仿佛又回到了四年前,那个初来乍到的夜晚,局促不安的小男孩经历了他人生的第一课。原来,那份敏感和自卑从未离开他的身体,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无济于事。


    张陌希在告诫他,他这样的人,连默默喜欢王念都是不被允许的。


    周值看了张陌希良久,垂下头自嘲一笑,喃喃道:“你说的对,确实是不知好歹。”


    竟然不知好歹到了妄想跟张陌希这样的人做朋友,他就应该相信自己一开始的直觉。


    他确实不是能跟张陌希玩到一块的人。


    他抬起头,面朝张陌希扯起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轻声说:“放心,我知道自己有多差,我有自知之明,不会去打扰王念的。”


    张陌希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咯噔了一下,顿时觉得周值的笑无比刺眼,心脏一抽一抽地很不舒服,他扶额懊恼,想要解释:“我的意思只是……”


    “我知道。”周值打断他,“我知道你的意思,我确实不配。”


    说完,他一秒都不想再跟张陌希待在一起,转身朝宿舍走去了,路灯将他的影子拖得越来越长,直至消失。


    作者有话说:徐离:so?白说了呗


    第17章 二零一八年夏


    张陌希没有追上去, 肆意妄为地活了这么多年头一回产生这种“我把一切都搞砸了”的念头。


    他看着周值瘦削的背影消失在宿舍大门,懊恼后悔气愤不满一齐涌上心头,胸腔都快撑爆了。


    十点半一到, 学校响起宵禁铃,宿管大叔出来关门,见远处还有个学生站着,扯着嗓子喊:“欸!那边那个同学, 站那干嘛呢!还不快回宿舍!一会儿我关门要扣分了哈!”


    张陌希垂着头一步一步走到门口,大叔见他一脸落魄, 放缓了声音:“哎哟,怎么这副表情,怎么了?考试没考好?”


    张陌希摇了摇头, 幽幽地问:“叔, 能分我一根烟吗?”


    宿管大叔愣了两秒, 竖起眉毛:“烟什么烟!我哪有烟给你, 回宿舍睡觉去,一会儿你们巡逻老师都来了。”


    张陌希叹了口气, 晃悠晃悠地往里走。


    宿管大叔在他身后嘟囔:“现在高中生压力这么大吗, 年纪轻轻就需要抽烟了。”


    “周值, 周值,周值?周值!”何文超喊了周值好几声, 最后一声才得到回应, 他有些担忧地问:“你咋了?走神这么严重,贴着你耳朵喊都听不见。”


    周值深吸了一口,“什么事?”


    何文超问:“你明天跟张陌希吃早餐吗?”


    周值心脏一抽,缓了一口气,说:“不跟。”


    何文超立马抽出自己的饭卡拍到他手边, “好嘞,那老样子,请你喝豆浆。”


    周值收下他的饭卡,一时间连说好的力气都没有了。


    何文超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从开学后周值就跟张陌希熟了起来,吃早餐都跟张陌希一块吃汤粉,吃完汤饭就没时间去排买包子的队伍了,导致这两个月何文超都只能自己去买早餐。


    可这周开始,周值又变成一个人去饭堂买早餐,于是他又可以欢天喜地睡多二十分钟,周值会帮他把早餐带去教室。


    翌日,周值去饭堂买早餐,一直到他提着豆浆包子离开饭堂,他都没遇到张陌希,接着一连两天,张陌希就跟请假离校了似的,周值在学校任何地方都没见到过他的身影,不用想都知道——张陌希在躲他。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挺好的,就这样绝交也挺好的。


    浑浑噩噩到周五放学,周值背着书包在校门口看到等他的王念才猛地想起来,他现在最好不要回王念家,说不定张陌希已经把一切都告诉了王念,包括那封情书的误会,那王念会怎么看他?


    王念也会是张陌希那个态度吗?


    周值自暴自弃地想,这样也好,所有人都走吧,干脆所有人都离开他吧,他不想解释也不想沟通,他孤身一人就再也不用患得患失了。


    眼看着就要走到王念面前,周值没了勇气,想在王念看到自己之前逃走,便停住脚步转身往回走,却不曾想到王念早就已经看到他了。


    “周值!”王念喊了一声他的名字,气冲冲地朝他跑过来。


    此时正是放学高峰期,所有学生一窝蜂往校门走,周值在人流中逆行,加上他此时无比心累,走得十分缓慢,王念没费什么功夫就追上了他,


    “周值!”王念一把拉住他的书包带子,既不可置信又生气道:“你连我也躲?!”


    周值尴尬地转过身,没什么底气地解释道:“不是,我有个东西落教室了,想回去拿。”


    “什么东西?我跟你一起去。”王念死死地拽着他的书包带子。


    周值抿了抿唇,“不用,你先走吧,我一会自己回去。”


    王念还是没松手,抬头看着他的眼睛,片刻后改为抓着周值的手臂,将他往路边带,“你给我过来!”


    周值被她拉着,一点一点走到了路边。


    五月尾的天气十分炎热,王念带着他站到树荫下,抱胸而立,大有一副今天周值不把话说清楚就不罢休的架势:“你和张陌希两个人闹什么别扭我管不着,但你这两天连我们其他人都不理,是不是有点过分了?我们不是你朋友吗?你跟张陌希吵架就跟我们所有人绝交?幼不幼稚!”


    王念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脾气很好的小女孩模样,跟以母老虎出名的张陌尔形成鲜明对比,但其实她才是真正的大小姐,较真的时候谁都不敢惹她。


    周值没说话,王念生气叉腰:“张陌希什么都不说,你也跟他比谁的嘴更硬是吧?你今天不说清楚我俩就在这站着,站到明天!”


    周值眸中闪过一丝惊讶。


    张陌希竟然什么都没说?他竟然没告诉王念。


    那他就更不可能开口了,王念想听他怎么说呢?说张陌希误会我喜欢你,说张陌希戳中了我敏感又自卑的内心,说我现在恼羞成怒非常怨恨他所以要跟他绝交?


    少年人的友谊其实是很容易得来的,吃一顿饭喝一杯茶,我们就成朋友了。


    可友谊也是很脆弱的,我还不想让你看到我最不堪的一面,你一定要装作看不见,我连写日记都要撒谎的事情,你一定要装作不知道,我连自己的都欺骗的过去,你也一定要装作不好奇。


    否则这个朋友我们就没法做了。


    周值不想让王念知道这些事,他抬手遮了一下刺眼的晚霞,说:“太热了,我们回家吧。”


    王念咬着牙不说话,也不愿意走,周值站在她面前替她挡太阳,不在意自己的后脖颈和脑袋被晒得滚烫。


    两人僵持了十分钟,周值一直不说话,王念忍不住了,愤愤道:“周值,你可以去当哑僧,你太有天赋了,不想说话的时候没人能让你开口。”


    王念毕竟是跟张陌尔她们一块长大的,嘴毒起来跟他们不分伯仲,周值低着头,汗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了,书包遮挡下的背部衣服早就湿透了,贴在背上十分难受,但他还是没动。


    王念瞪着他:“吵架就吵架,希哥那张嘴有时候是很贱的,也不怪你跟他生气,但我多无辜啊,你连我也不理,你连坐一下张陌尔就算了,谁让她是希哥亲妹,但我,你连坐他九族都坐不到我头上的,你躲我干什么?”


    王念这话说的确实有理,周值都找不到反驳的点,他捏着自己的手指,嘴唇微动:“我……”


    “下不为例。”王念伸出一根手指,“仅此一次,下次再敢连坐我,我就跟你没完,这么多年白对你这么好了。”


    周值轻轻呼出一口滚烫的气,松了松肩膀,让书包稍微离开他的背一小会,低声道:“抱歉。”


    王念看了眼他鬓角滴落的汗珠,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汗,我不问你俩在闹什么,朋友之间吵吵架,多正常的事啊,徐离和张陌尔还三天一小吵七天一大吵呢,有时候吵急眼了还打两下,现在不也是好好的,比谁都腻歪。”


    周值嗯了一声,接过纸巾抹干净脸上的汗水,王念甩了一下头发:“走吧,回家,赶紧写一会儿作业,晚上还得打游戏呢。”


    周值听到打游戏心里咯噔了一下,猜测张陌希大概是不会来的了,他已经在想要不要一上线就先把绑定的游戏关系解除,他和张陌希的情侣等级已经快突破35了,养等级不容易,一下解除还挺可惜的。


    晚上登上游戏,王念将周值拉进开好的房间,他惊讶地发现张陌希竟然在,就是跟往常不一样地闭了麦,安静的头像仿佛写了两个字:勿扰。


    周值选择无视他,王念也没说话,人齐了开游戏。魏青州还不知道两人吵架的时候,但游戏开始没五分钟他就察觉出来了。


    一整局,周值一次都没去帮过张陌希,有时候明明自己满血且就在旁边,看见残血的张陌希也不帮他挡技能,倒是把中路的徐离和发育路的王念魏青州伺候得无比舒坦。


    他们这边的两条路安全得像无人之地,张陌希那条路就热闹得仿佛叙利亚前线,对面的上单看出打野和上单是情侣且在闹别扭,一个劲儿地喊队友来抓上路,张陌希孤身一人,被一抓一个准,而每次他一死周值就来了,把残血的人头收下,再吃干净张陌希的兵线,头也不回地走掉,一局下来张陌希死的次数最多,经济比辅助还低。


    这操作把魏青州都看呆了,心中千百疑问却不敢吱声。


    徐离和王念一开始也很震惊,张陌希两兄妹最大的特点就是争强好胜,人生理念总结为一个字那就是赢,总是把打游戏当打仗,稍稍逆风就会气急败坏。


    可张陌希竟然能纵容周值这样对他,忍了一整局都没开麦说话。


    徐离和王念开始背地里偷笑,感叹能骑在张陌希头上作威作福的人总算是出现了。


    又忍了好几局,张陌希应该是终于忍不下去了,在房内频道发了条句“困了,不打了。”发完就退出了房间并下线。


    其余四人谁都知道他不可能是困了,但谁都没说什么,王念若无其事地召集了一个路人进来,五个人继续五排。


    张陌希走了之后,周值的打法又变得正常,该抓上路抓上路,该替人挡技能就挡技能,甚至还有技术超常发挥的感觉,之后的几局都赢得特别顺利。


    游戏结束后,周值回到自己房间,躺在床上看刚才的战绩,张陌希被他坑得战绩就没打正过,不是,但凡有人举报他,系统说不定会给他判成故意送人头。


    这么想着,周值就真的把他举报了,举报成功扣除信誉分4分的页面弹出来时,周值并没有觉得有多痛快,今天故意坑张陌希的时候也没觉得有多痛快,看着他退出房间下线时更是毫无快意,心中还涌上来一股烦躁,被他强行压下去了。


    他点开张陌希的主页,手指停在解除关系的按钮上空愣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点下去。


    算了,反正是小号,以后不登这个号就是了。


    周值仔仔细细地思考了一宿自己与张陌希的关系,发现其实两人能玩到一块就挺莫名其妙的,现在也基本上算是莫名其妙就决裂了,他一开始明明只是想着把张陌希当成捞钱的金主,做任何事都只是想在他身上捞钱而已,后来是怎么发展成这样的?


    是因为张陌希发现了他的秘密吗?


    他与周预的,他与饶修的,现在,还发现了他与王念的。


    果然,人和人之间还是要留些神秘感,越靠近真实,真实就会越丑陋。像张陌希这样的天之骄子,怎么会跟他这样阴暗的人交朋友呢。回想起来,520那天自己竟然想过将所有的事情都告诉张陌希。


    可笑,太可笑了。


    张陌希背地里一定会笑他天真吧。


    还跟他说什么人生不需要太安分守己,亏他还因为这句话动容了许久,欣喜地以为终于可以敞开心扉了,结果,最后还不是认为他不知好歹,警告他不要做多余的事。


    骗子。


    张陌希是个可恶的骗子。


    第18章 二零一八年夏


    “真的?他就说了这句?”


    “对啊!他说困了, 然后就下线了,当时才十一点不到,怎么可能困了。”


    周六, 校外画室,距离上课还有十分钟,张陌尔和徐离一边削笔一边聊昨晚的八卦,张陌尔越听越兴奋, “怪不得昨天晚上我妈在家庭群里骂他,让他再鬼叫就滚出去, 我爸还以为他触电了。”


    “哈哈哈?希哥在家里鬼叫?”


    “对啊,我妈说他突然在房间里大喊大叫,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 冲过去一开门, 什么事都没有, 过了一会儿门一关又喊。”


    徐离笑得停不下来:“不行了不行了, 笑得我脸好痛,怪不得要闭麦呢, 没把自己气疯吧?”


    “活该活该, 我就喜欢看张陌希吃瘪的样子。”张陌尔高兴地说, “这事儿我能笑他一年。”


    徐离捏着下巴:“我要对周值刮目相看了,你说他是怎么拿捏住希哥的?因为会修多媒体?”


    “NONONO.”张陌尔一脸高深, 掰着指头说:“不仅得会修多媒体, 还能修各种各样的电器,还得能从世界各地搜刮出最稀有的游戏卡带,能骑山地自行车,能吃饭没有忌口给吃什么就吃什么,能安安静静超有耐心地看他打篮球, 能在游戏里carry全局并且打野一百三十段并且愿意跟他绑情侣关系只为了威慑对手。”


    “……哇哦,这比娶个老婆还夸张呢。”徐离扯出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我现在真是完全想不出来他俩到底因为什么突然冷战了,但,绝对是你哥的错,你把我判给周值了。”


    “要不要赌一下接下来我哥会做什么。”张陌尔一肚子坏水全用亲哥身上了,“你猜他是会拉下脸求和呢,还是死鸭子嘴硬等周值去找他。”


    徐离思考了半天,说:“猜不出来,说实话,我觉得这两人谁都不可能主动,一个比一样能熬。”


    张陌尔意味深长地笑了一下,“我赌我哥主动。”


    徐离眯了眯眼,没急着下注。


    “但他不是主动道歉求和,而是会跟个花孔雀一样不停地在周值面前晃悠,试图诱导周值先跟他说话。”张陌尔用无语的语气说,“他就算知道是自己的问题也不可能拉下脸来的,只会用这种迂回的手段,可惜,在周值看来可能会变成挑衅。”


    张陌尔不愧是张陌希的亲妹妹,对张陌希的研究造诣颇深,竟然真让她猜对了。


    从周日返校的晚修开始,张陌希开始频繁下三楼,从周值班里路过,找周值班里某个人说事,来周值班里检查多媒体,就差把人家重点班值日生的活也干了,也不知道他一个理科生哪来这么多事找文科生的。


    周一早上在饭堂吃早餐的时候,张陌希看见周值即将路过,还刻意拉着俞知时大声地说:“520那天王念送你的巧克力好吃吗?”


    俞知时莫名其妙,用看癫子的眼神看着他:“你能不能吃点药再出门,王念什么时候送过巧克力给我,我从来不吃甜品的。”


    张陌希压根不在意俞知时说什么,他只在乎周值听见没有。


    周值听见了也装作没听见,一分眼神都没分给张陌希,面无表情地路过,让张陌希自己在那演独角戏。


    他以前就对张陌希的恶劣幼稚略有耳闻,以为他只是跟张陌尔掐架的时候会犯一下病,没想到他能幼稚到这种程度,他才是在做没意义的事。


    周值打定主意不再理张陌希,一方面是他忘不了张陌希说过的话,另一方面是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和张陌希继续做朋友,现在这种不尴不尬不交流也不吵架的关系是最好的。


    周一上午的升旗仪式结束后,高一高二的新生要去高三的教学楼为即将参加高考的高三学生喊楼。


    喊楼是江桦历年以来的经典活动,周值上高中前在网上见过,今年还是他第一次亲身参加。


    学校给高三的学生布置了跃龙门,高一每个班都给准备了一件礼物,周值班里也有,准备的是一条创意横幅,点子是班长想的,制作也几乎是班干部在忙碌,周值干的事就只有在收尾的时候往横幅上写了一句祝福语。


    ——高考顺利。


    还是抄的别的同学的,他不太擅长写祝福语,能写进祝福里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期盼的东西太多了,缺少的东西也太多了,真要写的话怕是20米的横幅都写不下。


    喊楼开始的时候,周值没在一楼架空层人挤人凑热闹,爬到比较少人的五楼趴在栏杆旁往下看。


    三个年级的学生几乎都在一楼架空层,除了最中间给国防班举旗的留了一小块地方,其余全都被人头占满了,就连花坛的边缘都站上了人,不少老师在控制秩序,但没有用,一直到广播里的校歌响起,场外的国防班学生举着校旗进场,同学们才渐渐安静下来。


    周值还没看清举旗的有谁,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他回头,见到了徐离和王念,两人应该是刚跑上来,气喘吁吁,头发也有些凌乱。


    徐离扶着栏杆传喘气:“总算是赶上了,楼下走廊都挤满人了,看都看不见。”


    王念趴在栏杆上往下望,大松一口气:“这个位置刚刚好。”


    周值顺着她的视线往下看,刚好看见排在举旗队伍最前列的俞知时扛着校旗踏着标准的正步入场,前面有四个穿着军绿作战服的国防班同学在给他们清道。


    原本挤成一团的同学渐渐让出一条路,校旗在那条路中缓慢前进,这样的画面用俯视的角度看还挺稀奇的,就像是一条小船开进盛夏的荷塘,小船顶开挡路的荷叶前进,待船离开后,荷叶又晃回了原先的位置,抹掉了被船压过的路。


    有的人看船,有的人看花,有的人看荷叶,而有的人在看池塘上空的蜻蜓。


    周值的视线一直落在王念身上,王念的视线一直落在楼下的俞知时身上,过了片刻,王念仰头感叹:“好帅啊,早知道我就答应哥哥去国防班了。”


    “哦?是军装帅还是某人穿军装帅啊?”徐离意有所指地问。


    “唉,都有吧。”王念顺着她的话回答。


    徐离撇嘴:“骗鬼吧,去国防班可是一定要选理科的,你那么喜欢嬴政,会为了区区情爱弃文从武?”


    “哈哈。”王念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当然是秦始皇重要,小情小爱怎么能耽误我研究大秦的脚步!”


    “这才是我们大女主应该有的觉悟,上学期末分班的时候,校友墙上全是因为文理分科的八卦,数不清分了多少对情侣,当时我就觉得奇怪,分班又不是分手,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徐离摇摇头,“还有人问要不要为了对象选理,说是不想分班,再一看,她高一的物理就考9分,我说这位同学是不是保胎针打脑门上了。”


    “还有这种事?”王念惊讶,“我没看校友墙,原来这么热闹啊。”


    “都是些浪费时间的帖子,闲着没事放松的时候刷刷。”徐离说。


    王念看着楼下举完旗退场的俞知时,表情柔和,“其实分班的时候我真有点犹豫,然后我爸跟我说,高中也算是老大不小了,要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为了自己选文还是为了别人选理,选了就别后悔。”


    “确实。”徐离感叹了一声,忽然扭头问周值:“对了,周值,你为什么选文科?我以为像你对电器那些感兴趣的话,应该选理科才对。”


    话题突然转移到自己身上,周值抬头对上徐离和王念两个人的视线,顿时有些紧张和心虚。


    他是跟着王念选的文科,只为了能继续跟王念一起写作业。


    可他不能说出来,并且在听完徐离和王念刚才的对话后,他自己都有些瞧不起这样的自己。


    为了别人而做决定自己一生的选择,确实是一个很愚蠢的行为。


    周值垂眸低声道:“我当时……不知道选什么,就看成绩选了,我的文科要比理科高一些。”


    这话他没撒谎,周值的文科成绩确实比理科要好。


    徐离热心地说:“那你学了半年文科感觉怎么样?这学期末还有一次选科的机会,也是最后一次了,给那些一冲动做决定或者是为了别人做决定的同学一次重来的机会。”


    王念补充道:“不过换科的话前期补进度肯定很难,毕竟我们这学期的文理课表已经不一样了。”


    周值抿了抿唇,王念以为他真的在犹豫,因为在她看来周值确实很擅长研究电器,怎么也想不到他会选文科。


    她看着周值,说:“还有时间想,期末的时候才填表呢,这个月也可以看看大学的专业,看好专业再做决定也没事。”


    徐离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周值的手臂,“我们可以替你参谋参谋,再不济还能去把王念她哥请来。”


    王念她哥是军区的人,长年累月不见身影,周值哪里敢因为一个高中生选文理科的事就将这尊大佛叫回家,他连忙摆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想一下就可以了。”


    王念点了点头,“嗯,拿不定主意也可以去找老师聊聊,找我们聊也行啊。”


    周值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头。


    他一直都很羡慕,又或者说仰慕王念。


    因为她确实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人,她年纪轻轻获过无数奖项,喜欢做的事想做的事样样都能做好,哪怕在爱情上,都做得那么好——有个青梅竹马的优秀恋人,自己有自己追求的理想,不会因为爱情迷失自我,对自己的人生有明确规划。


    每一件事,都是周值用尽此生无法匹及的,他在王念的照耀下,显得那么黯淡无光,怕是扔到人群里就会立刻泯然众人。


    架空层中间的小舞台上,主持人为高三致完加油词,一个男生接过话筒开始唱歌。


    毕业季的经典曲目,《后来》《凤凰花开的路口》《光辉岁月》等等,一首接着一首,每一首都是千人大合唱。


    毕业季总是伤感,周值站在楼上,听得双眼虚焦,正想着要不要提前退场回宿舍休息,一道熟悉的声音闯进他的脑海。


    “我就说他们肯定在这,这儿视线好,人还少。”


    周值回过头,见张陌尔就站在徐离后面,两人中间还隔了一个不认识的同学,三人前胸贴后背地挤着看楼下的表演。余光再一瞥,他猛地发现,原本站在自己身后的同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成了别人。


    ——张陌希不声不响地站在他身后,中间没有隔着其他人。


    作者有话说:周值的拧巴程度到什么地步了呢,如果他给张陌希发了条信息,而张陌希在睡觉没有回,就会出现以下情况——


    8:00


    周值:一会是一起吃早餐吗?


    8:10


    周值:打扰了


    第19章 二零一八年夏


    不知道张陌希已经站多久了, 他竟然一点都没发现,简直吓人。


    周值第一反应是跑,可他左右两侧都被人堵住了, 如果一定要跑怕是只能跳楼。


    周值现在比当初在电梯的时候还窘迫,那时候只是跟张陌希刚认识不熟悉,现在却是已经处于半决裂,最悲惨的是, 围观唱歌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源源不断的人挤进高三的教学楼, 挤不进的就开始往楼上跑,仗着人多眼杂,不少学生开始明目张胆地拿出手机录像, 比如贴着周值右边的这位大哥, 录像的时候有好几次手肘险些撞周值脸上, 为了躲手肘冲击周值只能晃着脑袋躲, 可脑袋一晃又会撞到张陌希,还真是进退两难。


    为了离后面的张陌希远一些, 周值尽量往栏杆上贴, 也还好他瘦, 薄薄一片占不了多大位置,往前靠一些就不会碰到张陌希了, 楼下应该没剩几首歌要唱, 唱完大家就走了,熬到那时候,他就可以立刻从侧面溜出去。


    周值的希望是美好的,但楼下唱歌的那个学姐非常不给面子地开始唱周杰伦的《晴天》,这首大热门歌曲引起了所有同学的欢呼, 几乎整栋楼都开始合唱,人群也挤得越来越激烈。


    在人声鼎沸中,周值听见身后的张陌希不耐烦地啧了一声,应该是快被人挤得站不稳了,张陌希忽然伸长了手臂越过周值的肩膀,双手直接撑在了栏杆上,手掌差点直接压周值手上,吓得他赶紧放下了手。


    手臂卸掉了不少撞击的力度,但两人的距离太近了,张陌希还是一个踉跄压到了周值背上,从旁边看,就好像张陌希把周值压在了栏杆上。


    这回轮到周值不满地啧了一声,他没回头去看张陌希,但脑袋离他只有20厘米的张陌希肯定听到了。


    果然,张陌希双手撑着栏杆,在周值头顶道;“啧什么,太挤了,不是故意撞你的,刚才你撞了我好几次我都没说你什么,到自己被撞一下就先不爽了。”


    张陌尔听见这句话,当即翻了个白眼,不想承认自己跟张陌希是同一套基因长出来。


    嘴巴怎么能硬成这样?开口就净说一些让人上火的话。


    周值没那么容易上火,但也没什么好脾气,缩着肩膀面无表情地回怼:“嫌挤可以不站这。”


    “我要是还出得去当然不会站这。”张陌希说。


    周值直接不客气地说:“你不是大明星吗,让人给人清道不就好了。”


    张陌希:“……”


    偷听的张陌尔死死咬住嘴唇才没笑出声,差点憋出内伤,一旁的徐离也差不多,憋笑憋得肩膀都在抖。


    张陌希的手也在抖,不过他是被气的,他被周值短短两句话气得七窍生烟,觉得现在要么是他把周值从五楼扔下去,要么他就得自己跳下去,反正今天他俩必须有一个人下去。


    周值现在对他是装都不装了,一点好脸色都不给,真是可恶!


    张陌希憋着一口气想发火,旁边的张陌尔事先察觉狠狠踹了他一脚,眼神示意他不会说话就闭嘴,张陌希还是一副即将喷火的样子,张陌尔又踹了两脚,总算是将火踹灭了。


    张陌希盯着周值的后脑勺,像是要用眼神给他盯出一个洞来,过了好半会儿才松开栏杆转身,后面已经挤了好几层的人,但他现在铁了心要走,逆着人群强行挤了出去。


    张陌希一走,张陌尔顺势补位到了周值身后,她笑眯眯地双手搭在周值肩上:“某个恶劣的家伙终于走了,别管他,我们听歌,周值你会唱这首吗?”


    周值半息就将身上冒出来的刺收了回去,在张陌尔面前又变回了一副老实人的样子,诚恳地回答:“我不会唱歌,你要听的话我跟你换个位置吧,我这里看得比较清楚。”


    “不用不用。”张陌尔跟他脑袋错开,“我站着也看得很清楚,不用换。”


    高三的喊楼持续了一节课的时间,结束后高一高二的同学回自己班级上课。


    班主任上课前又提了一次文理分班的事情,明确会在期末考试前将文理分班的确认表发下来,不管是改还是不改,都要写好交上去。


    下课后,周值莫名收到了一张纸条,是英语本的一张内页,撕得奇形怪状很不认真,里面的字迹却一笔一划写得十分工整。


    ——想转理的话暑假我给你补进度。


    没有落款,但周值知道是谁写的,他认识的人里就张陌希一个有暑假的理科生。


    收到纸条的时候周值还挺惊讶的,看着上面的字迹心中划过一丝电流。


    看来张陌希今天应该是在他身后站了有一会儿了,否则不会听到他们讨论文理分班的事。


    也亏得不欢而散后张陌希还能记得,记得就算了,竟然还能拉下脸来给他送这张纸条。


    就挺……真挺容易让人心软的。


    周值长叹了一口气,一时竟拿张陌希毫无办法,拿自己也毫无办法。


    没事传什么纸条,传得他心都乱了。


    周值认真思考了一下,如果他真的要转理科,有张陌希和这个理科第一名给他补习绝对会事半功倍,但要不要找张陌希补习那都是以后再考虑的事了,现在的要紧事是想清楚要继续学文还转理。


    因为这件事,周值心绪不宁,一整天的课都没怎么认真听,下午放学,由于要给高考准备考场,全校高一高二都得回家三天不得留在学校,周值回了王念家。


    晚上,王念烤了小蛋糕,两人在书房一边吃一边学习,王念看出周值有些心不在焉,便放下手里的事情问他:“周值,你在想文理分班的事吗?”


    被说中了心事,周值不得不点了点头。


    他当初确实是跟着王念选文的不假,学了将近一个学期,他也曾因为文科成绩提升慢瓶颈难突破而想过要不要转理,但后来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徐离说他这种对电器感兴趣的人应该选理,其实不然,周值对电器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做那些只是为了赚钱为了生存,跟喜欢搭不上一点边,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欢什么。


    面对周值这么复杂的情况,王念也是犹豫了半天想不出要怎么开口,在她的成长环境中,想要找到自己喜欢的事情找到人生目标是非常容易,比如俞知时受家里长辈影响从小立志要当特种兵,比如她将少年宫的兴趣班全都一轮游之后发现自己最喜欢的其实是妈妈分享的考古知识,比如张陌尔买了一屋子芭比娃娃后迷上了自己做衣服。


    可她不能这样去跟周值说,她不能问周值有哪些职业领域的长辈,不能问周值喜欢少年宫的哪个兴趣班,不能问周值买过什么玩具,这些朋友之间茶余饭后的话题都是周值无法补偿的童年。


    思来想去,王念缓缓道:“你以前在湖北上小学的时候,下午几点下课呀?”


    周值想了一下,回答:“三四点吧,记不太清了,反正挺早的。”


    “下课后就回家吗?”


    “……嗯。”


    “回家后一般会干什么?”


    “帮我爷爷干点活吧。”


    “农活吗?”


    “有时候干农活,有时候也跟他去别人家干活。”周值说起爷爷,神情陷入了回忆,“我爷爷是木匠,有时候会去别人家修门修桌椅什么的。”


    “木匠!”王念眼睛一亮,“怪不得你会修电器,都是家具,听起来差不多。”


    周值抿了抿唇,“其实差得还挺多的,修电器靠工具,修木家具的话,基本就靠手艺了。”


    “那爷爷好厉害!”王念毫不吝啬的夸奖道,“那他是不是也会做那种雕龙画凤的茶桌?”


    周值点了点头,“对,他做的很漂亮。”


    “好厉害!”王念一拍掌,“那你以前有做过吗?雕木头之类的。”


    “嗯……”周值不好意思地说,“有一些木头废料,我会带回家玩,但爷爷基本不让我玩,他觉得做这个没出息,让我去读书。”


    “哪里的话!我觉得会一门手艺超厉害的,读书的尽头不也是学一门手艺吗。”王念大声说,“而且喜欢也很重要,你喜欢雕木头吗?”


    “我?”周值皱眉思考,回答得有些勉强,“我……我不知道,我爷爷说不要跟他一样……”


    “等等。”王念挥手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你讨厌跟木匠有关的事吗?”


    周值当然不讨厌,相反,他觉得木匠非常伟大,因为爷爷就非常伟大,在他心里,爷爷是世界上最厉害的人。


    “我不讨厌。”周值回答。


    王念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好,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放学后干农活的话一般会做什么?”


    “就给地里除除草施施肥,没别的事。”周值回答。


    这个回答跟刚才的有很大区别,王念断定周值应该是不喜欢农活。


    “OK,情况我大概了解了。”王念从旁边扯过来一张草稿纸,一边说一边在上面写写画画,“我们来假设一下,如果你对电器比较感兴趣呢,以后就可以当工程师,工程师也分技术研发类和设计类,技术研发的话得学理科,设计类就得去当美术生。”


    王念一边说,一边在纸上写下她所知道的几个职业,电子工程师、结构工程师,工业设计师,家居系统设计师等等。


    一口气写了十几个后,她也想不出来有什么了,笔划到另一边,开始说:“如果你喜欢木家具呢,也分两个方向,一个是技术方向,一个是艺术方向。”


    王念说着,先开始列技术方向的职业,“技术的也是工程师,一般大学念的专业是木材科学与工程,机械工程,土木相关的专业,甚至还可以参与材料科研,林产化工这些,最近很多国家都在提倡的可持续发展理念在家具上也可以实现的。”


    周值听得一愣一愣的,喃喃道:“你怎么会了解这些……”


    “就网上和书上看到的呀。”王念指了一下身后一整面墙的书柜,说:“虽然我喜欢看霸总文,但我也不是天天看霸总文的好不好,而且霸总文也可以知道这些啊,我记得有一本的男主家里就是开木材公司的来着,来来来,我们继续说。”


    周值看着她,虽然早就知道了王念的优秀,但还是会一次次被她震撼。


    “还有一种职业呢,大概跟你爷爷的差不多,那就是制作和修复的,比如木工木匠,古董家具修复师,还有是乐器修复师,因为很多顶级乐器的主题也是木制的嘛,所以有些木匠也可以修乐器,不过需要学习相关的知识才行,纯艺术的大概就是木雕了,那属于雕塑的范畴。”王念一边写一边说,“有关美术生的事徐离和张陌尔比较熟,要不我们现在打电话过去问问?”


    “嗯……不用麻烦……”


    “这有什么的,就打给徐离好了,你带她上了多少分,是时候要回报了。”


    王念说着,立刻拿出手机拨通了徐离的电话,可那边响了没一会就自动挂断了。


    王念皱眉看着手机页面:“该死,徐离肯定是开了免打扰在打游戏,算了,打给张陌尔。”


    王念拨通张陌尔的电话,响了好久都没人接,就在周值以为又要自动挂断的时候,电话在最后一秒被接起了。


    一道男声:“张陌尔在洗澡。”


    周值脸色一变,听出接电话的是张陌希。


    “怎么这个点洗澡。”王念嘟囔,“她什么时候洗完啊?”


    “不知道。”张陌希冷冰冰地回答,声音听起来心情很不好,“挂了。”


    “好吧。”王念刚放下手机,电话那头就远远传来张陌尔的声音。


    “张陌希你为什么偷看我手机!”


    “他妈的王念打电话给你。”


    “你在家里说粗口,我要告诉妈妈。”


    “去告。”


    两兄妹吵了两句,手机到了张陌尔手上,她一边擦头一边问:“啥事?”


    “正事。”王念说,“有正事问你。”


    张陌尔在正事上还是很靠谱的,声音都正经起来,“什么事?”


    “大学的雕塑系是不是只有美术生能报?”王念问。


    张陌尔那边静了一会儿才说:“雕塑属于纯艺,基本都是走艺术类招生的,我还没听说过有文化生进雕塑系的,而且雕塑系基本只有美院和艺术学院有开设,美院的校招只有美术生可以参加,综合大学和师范大学的话也得走美术统考,文化生报不了。”


    “那工业设计呢?”


    “一样啊,想上美院就得校招。”


    “哦,知道了。”


    “怎么了?周值要当美术生了?!”张陌尔一猜就中,激动道:“来我们画室!求求了来我们画室,我要跟周值做速写搭子!”


    “八字没一撇呢,我就问问。”王念快速地说,“挂了。”


    “唉,让我跟周——”


    王念毫不留情地挂了电话,低头在草稿纸上将美院加了进去。


    写了满满一张纸,王念将它轻轻对折了一下,再摊开在周值面前,“一边是理科的职业,一边是美术生,美术生基本就是文科,或许你还想了解一下其他纯文科专业吗?比如我们伟大的历史!”


    “嗯……”周值露出一个为难的表情,“我历史成绩比较一般。”


    “好吧,看来你对历史不感兴趣。”王念也不失望,继续说:“那文学呢?或者法律那些。”


    周值一听就知道自己不感兴趣,他摇了摇头,收下那张纸,“这些就够了,我会好好考虑的。”


    “好吧。”王念合上笔盖,伸了个懒腰,“写了一晚上作业,好累,我们下楼去吃甜品,我感觉布丁应该已经冻好了,走走走。”


    王念随便收了一下桌面,扶着桌子起身,周值将那张草稿纸折好夹进书里,跟着她一起下了楼。


    王念做的甜品一如既往地好吃,周值跟她肩并肩坐在饭厅里,王念一边吃一边喋喋不休地给他分享做布丁的注意事项,听到尾声,周值忽然问她:“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喜欢做甜品的?”


    王念被她问得一愣,思索道:“这我还真不记得,应该是小学毕业的时候吧,小学那会儿也还小呢,有些烘焙工具太危险了,小学生也不好操作,上了初中就要方便许多了,能做的东西也多。”


    “那你没有想过要当烘焙师吗?”


    “这……确实没有。”王念说着自己也觉得奇妙,“虽然大家都知道兴趣是最好的老师,但兴趣和工作又是不一样的,很多人将自己的兴趣当成工作后就会开始厌烦,所以我觉得如果要把一件事当成工作的话,最好是一件遇到困难也不会退缩的事,一件能勾起征服欲的事,我对烘焙其实没什么好奇心,我没兴趣开发新菜式,只会跟着别人的菜谱做,当成职业的话就完全没必要了,平时做点蛋糕布丁给大家吃就很开心啦。”


    周值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打心底地佩服王念她自成一派的豁达心态和长情。


    似乎王念周围的人都是这样长情的人,对一件事物满怀热情,无论过去多少年都能坚持下去。


    两人边聊边吃,一份布丁很快见底,王念有些困了,说今天不打游戏,明晚再打,让周值也早点睡觉。


    在楼梯角分别的时候,周值又问了个问题,他表情有些局促道:“能帮我再帮我问问徐离学美术的话,大概要多少钱吗?”


    王念上楼的脚步一顿,转过身看着周值,想说什么但没说,只道了声好。


    周值郑重地跟她道谢,虽然王念总是跟他说以他俩这么熟的关系不用老是说谢谢,但周值觉得在这件事上,他必须得好好谢谢王念,没有她,他还不知道要迷茫到什么时候。


    人生有很多关键的选择,或许在七老八十时回看,那些选择不过尔尔,但少年人的眼界其实是很窄的,很多时候只能看见一条路,一条绝路,懵懵懂懂地就走上去了,在踏上那条路之前,如果有一个人能够帮助他提点他,让他走得顺畅些,又或是帮他开辟一条新的路,那又将会是一番不一样的光景。


    两人互道晚安,分开后王念踏了两节台阶,忽然转身喊住周值。


    她重新从楼梯上下来,走到周值面前,表情认真地说:“周值,我知道大家对特长生的第一印象都是要花很多钱,据我所知,这消息确实不假,但我想告诉你的是,不用因为钱而放弃自己的目标。”


    “你先听我说。”王念看出周值想反驳,先一步制住他的话,“我爸爸说了要资助你,不管你想学什么,他都会资助你的,你不用因为花费而觉得愧疚,首先,这些钱对我们家来说并不多,我们不是省吃俭用资助你,你不要感到有压力;其次,我相信你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人,到那时候,你能给予我们的回报肯定比现在我们给你的要多得多。周值,永远不要因为得到什么而愧疚,要告诉自己那都是你应得的,可以心怀感激,但不要愧疚难安,你值得。”


    周值呆呆地看着王念,大厅的水晶吊灯在她的瞳孔反射光芒,比世界上最璀璨的宝石还要明亮,周值觉得自己快被溢出来的感激淹没了,简直不知道该怎么谢谢王念才好。


    “所以无论你是想选理科,还是继续学文科,还是去当美术生,都大胆地做出选择就好了。”王念说,“你想转理的话不还有希哥嘛,把他叫过来暑假住在我们家,一整个暑假都给你补习,狠狠压榨他!”


    周值眸光一闪,王念也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只好坦白:“那个……你把纸条放笔袋了,我刚找红笔的时候不小心就……看了一眼,你俩这是和好了?”


    周值:“……”


    王念摆摆手,“好了我不问,不过希哥都这么说,那就用他呗,用一下怎么啦,好朋友就是用来麻烦的,你遇上了我们,说明命里就有这一段,躲不开,不用躲。”


    第20章 二零一八年夏


    周值揣着一脑子的事儿回到房间, 先给自己洗了个澡,从浴室出来后躺在床上,拿起手机不自觉地就点开了搜索, 在搜索框内输入了“美术生”的字眼。


    字刚打完,一条微信消息跳出来,挡住了搜索框,周值定睛一看, 竟然是张陌希发来的信息-


    你要学美术?


    他俩上一次发信息还是上上个周末,信息页面停留在张陌希给他发的那条等他一起吃早餐, 自己给他回了个好。


    后来那顿早餐没吃成,两人也没再聊过天。


    周值没有立刻回复他,张陌希又发过来一条-


    为什么突然想当美术生?你考虑了一天就得出这个结论?


    周值还是没回, 片刻后, 对话框又跳出来一条-


    周值, 回信息。


    周值叹了口气, 动手打字-


    有什么问题吗?


    张陌希那边输入了半天,最后发过来一条长句——你这比转理还草率, 难道你指望张陌尔和徐离给你补美术课吗?她俩自己都半斤八两。


    周值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张陌尔的朋友圈, 他记得张陌尔色彩很厉害, 经常看她发朋友圈说帮老师做范画,徐离没发过, 但她俩的画面哪怕是行外人都能看出来确实是很有水平的, 张陌希在胡说八道。


    周值回了句“我有分寸”,张陌希就没再给他发过信息了。


    其实周值并不是真的想当美术生,只是经王念一提,他将之列入了自己的考虑范围而已,但他并不想跟张陌希解释这些。


    第二天, 周值去王念书房将那张写满职业和大学的纸拿了出来,回房间对着王念的字一个一个搜索。


    周值很功利,也很现实,他查的东西也很简单,哪个好就业,哪个学费便宜,哪个容易考。


    经过一番缜密的对比,周值的目光落在查不出就业岗,学费最贵最不好考的雕塑上。


    周值的理智告诉自己,最不应该选的就是这个专业,最不应该碰的就是这个专业,可他此时此刻能清晰地感觉到——我就想要这个专业。


    这几乎违背了他所有的处事原则——不省钱不省力没保障。


    还有,不安分守己。


    他有更好的选择,他可以现在转理科,学工程,将来好就业,他也可以继续学文科,考师范,将来有保障。


    听听,多么安分守己的人生,多么光明的未来。


    反观这个他从未接触过的雕塑,简直是一片黑暗。


    周值看着满页的字,思考着到底为什么,为什么他就要安分守己呢,其实他也没少干出格的事,为什么他就不能想干什么干什么,为什么他就不能疯一次呢。


    周值想到童年时他没有对爷爷问出的问题,想到刚来到这座城市时没有对周预问出的问题,想到前不久跟张陌希面对面时同样没有对张陌希问出的问题。


    其实这些都是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命运如此不公,凭什么有的人从出生起就高人一等,可以一辈子顺风顺水,有的人却要在泥沟里摸爬滚打,稍微得到一点甜头,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凭什么有的人做了天理难容的错事却心安理得,还有人命苦地为他收拾烂摊子,有的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却一直在备受煎熬生不如死,甚至连死都不能。


    周值睡不着的时候,缩在床上复盘自己一塌糊涂的人生,他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其实还是保留了很多从小镇带出来的纯真善良,他去二手市场当中介赚钱,可从来没想过要赚很多,他总是以最低的价格将货品卖出去,因为他觉得买二手的人就已经很可怜了,他们有的是被病痛耗尽家底的病人,有的是妻离子散的孤寡老人,有的是刚逃离家暴孤苦无依的妇女,周值怜悯他们,有时候在网上看到遭受不公的人出来祈求网友为自己发声,他也会热心转发,力所能及地做好事。


    可后来,外面繁华的世界一点一点剥夺他童年自带的真诚和善良,周值感到无比的痛苦,也渐渐麻木。


    还为人发声呢,谁为我发声?


    他开始对这个世界产生了深深的怨恨。


    如果不是世界的错,不是人的错,那又是谁的错呢?其实他跟任何人都解释不清,跟自己也是。


    曾经他有过一瞬间觉得张陌希大概是世界上唯一会懂自己的人,因为他们都一样“疯”,一个对世界无可奈何。可很快他又被现实当头一棒,他和张陌希到底是两个世界的人,两个处境的人怎么可能互相理解呢?


    都是因为钱,一切烦恼都是碎银几俩害的,得赚更多的钱才行。


    想要快速地赚更多的钱,周值只能想到去找饶修,饶修可以给他介绍工作,可他现在有些担心饶修不会同意,饶修大概会直接把钱给他,成为周值第二个资助人。


    没等周值想出说服饶修的办法,一个大生意却主动找上了他。


    前海市除了南北坡这个最大型的二手市场,还有一些小型的二手商贩聚集地,比如沙岗墟,公庙集市,红海街等,上个月,公庙集市所在的百货大楼破产,被一个地产公司收购,地产公司决定对整栋楼的所有区域进行翻新,重新规划后改成一二楼商城,三楼以上办公,地下层只留一条商业街,其余全部改成停车场,解决大楼上班白领的停车问题。


    公庙集市所在的地方,就是百货大楼的地下层,这里与地铁口连通,除了公庙集市外,本就还有许多小型商铺,甚至还有一条美甲街。


    翻新后地方就那么一点,人人都抢着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新老板的意思,老板愿意让哪些商铺留下,哪些就可以留下,很明显,在这一点上,二手商贩不占优势。


    公庙集市的二手商贩跟南北坡的不同,南北坡的可以称之为小老板,月收可观,所有人都只是在南北坡开店,又在别的地方有房子居住,可公庙集市的就完全是赚血汗钱勉强糊口,许多商贩只租得起店铺租不起房子,于是全家老小都直接住在店铺里,这要是一拆迁,终止租约将他们赶出去,完全就是要了他们的命,让他们出去流浪街头。


    王念将这件事告诉周值的时候,他听得一头雾水,不明白:“嗯,翻新,然后怎么了吗?”


    “你猜猜收购大楼的地产公司是谁家的?”王念朝他飞快地眨眼。


    周值迟疑:“你家?”


    “不是。”王念直接公布答案:“尔尔家的!”


    周值愣住,对这种出手就是一栋楼的大交易还是有些不适应,知道这种事和这种事就发生在自己身边是两种天差地别的感受,周值垂下眼帘,淡淡道:“哦。”


    “是这样的。”王念拉着他说,“尔尔她一直以来都想开一个自己的工作室做服装,对她们家所有公司的任何业务都不感兴趣,所以这些事就只能让希哥来做,眼看就要高二了,他俩的爸妈就买了这栋楼给希哥练手,也是考验他。”


    练手?考验?周值完全想不出来一个高中生练手为什么要买一栋楼,脑子还处在震惊中,听王念继续说:“这栋楼不在市中心,建成mall的话肯定会亏本,近年来里面的商铺也越来越少很多都租不出去了,只有地下层因为有个地铁口还一直维持点人流量,所以希哥接手后第一步肯定就是处理商贩,首先要查清楚所有租赁合同,了解历史遗留问题,再就是了解经营业态规模搬迁成本,反正要忙的事很多。”


    “嗯……然后?”周值看着王念,还是不明白她跟自己说这些的目的。


    王念说了一大堆铺垫,终于是说到了正题上:“这个项目团队希哥是负责人,法务公关管理他们公司都有专业团队,但还有一项外部人员也很重要,就是——了解商贩在社区的口碑、相互之间关系以及跟他们下地沟通的外聘顾问。”


    周值听明白了,不可置信道:“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当顾问吧?”


    “Bingo!”王念打了个响指,“你——”


    “我不行。”周值直接打断她,“我不知道怎么沟通,我不行。”


    “不试试怎么知道,当顾问是有工资的。”王念说,“而且顾问又不止你一个,还有别人,都是成立小组跟商贩一对一沟通,其实沟通都不是最要紧的,最要紧的是听,收集意见,你在的小组我也在,这是希哥第一次做项目,大家都会去帮忙,主要负责沟通的是二手商贩,我们几个人里就只有你经常接触比较熟悉他们。”


    周值还是拒绝,这不是他愿不愿意帮张陌希的问题,问题是他没接触过这种事,他担心会搞砸。


    “而且你昨天不是担心学美术的费用问题吗?只要完成了这个项目,工资可以马上到账,别说学美术了,一直到大学第一学期的学费都不用再操心,当然,就算希哥是我们自己人,工资也还是按正常流程走,该发多少发多少,不止是你有工资,我们几个也有工资。”


    王念是故意这么说的,唯怕周值会认为这是天上掉馅饼,而她这话也不完全是假,她和余兮这几个不经常跟二手商贩打交道的去也只是观摩学习,派不上用场,有个哪门子工资,周值就不一样了,他是真了解市场,用处比他们要大,工资当然要给。


    听到可观的工资数目,周值承认自己有些心动了,跟谁过不起也不能跟钱过不去,更别提他当下刚好缺这一笔钱,他不接这活有的是人抢着接。


    王念跟他说完,让他考虑考虑,等期末考结束,把分班志愿表交上去后,如果他真的打算学美术,就可以接下这个工作。


    “这个工作只持续一个月,7月调查,8月去画室参加暑期集训,9月开学,进美术班。”王念给他算日子,“时间是刚刚好的,于公于私,我都觉得这个机会非常不错,很难得。”


    周值艰难地呼出一口气,“我考虑一下吧。”


    跟王念谈完,周值以为作为项目负责人的张陌希至少会来跟他说一两句,可张陌希一直都没有动静,两人自从那天的两条信息后又陷入了更深的冷战期,一直到期末结束,周值将分班志愿表交了上去,交表当天,周值回到座位,发现桌子上被人放了一张纸。


    跟上次的英语本内页一样,随便折了两下就放到了他桌子上,不过这次的不是随手撕下的作业本,而是一张质感很好的卡纸。


    周值拿起打开,只见纸上第一行写着聘书两个大字。


    尊敬的周值先生:


    汇岸近期已完成对公庙大楼的收购,并计划对齐进行全面翻新改造。鉴于该物业内存在众多扎根多年的商贩,为顺利推进翻新计划,确保搬迁安置工作合法、合规、平稳、有序进行,并最大程度维护各方合法权益与企业声誉,公司经审慎评估,决定聘请您担任本项目专项顾问。


    聘期一月,自2018年7月1日起,至2018年7月31止。


    最后,右下角,是张陌希的亲笔签名和盖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