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主题:李涛, 大雍太祖到底好看成什么样,才能让史书拐着弯儿夸?
1L
RT
刚读完《雍书·太祖本纪》,发现一个诡异的现象。
正史对太祖爷的功绩那叫一个浓墨重彩, 什么“荡平群雄”、“再造寰宇”、“神武天纵”, 但一涉及到外貌描写,就变得极其晦涩, 通篇找不到“美姿仪”、“貌伟”这种,反而拼命用一些侧面描写。
最经典的来了:“帝微时,尝行于市,见者皆忘其行,或有坠物而不自知者。”好家伙,意思是太祖逛街,路人看他看到忘我,东西掉了都不知道?这得是什么级别的视觉冲击?
还有:“帝每临朝, 百官虽垂首奏事, 然退朝后多不能忆帝颜, 唯觉天威凛然, 心驰神摇。”
什么意思?看了又好像没看, 记住了又完全没记住,只记得那种被震慑的感觉?
2L
沙发!
楼主是不是刚入坑雍。
太祖的颜值在大雍史研究里是个经典谜题了。正史讳莫如深, 但野史和私人笔记里疯了好吗
3L
推荐楼主去看《谢瑜西征记》, 虽然是写他打仗的,但里面时不时冒出几句对太祖的描写, 堪称迷弟发言集锦。
什么“陛下龙章凤姿, 末将不敢仰视”、“陛下笑斥臣鲁莽,臣见其颜,如日照雪岭, 心腑俱澈”。
谢瑜,你一个猛男将军,写起太祖的颜值怎么突然有文化了?
4L
回复3L:对对对!还有一次,谢瑜写道陛下病中召见他,他出来就跟副将说:“陛下清减矣,然风姿不减反增,如良玉生晕,望之令人心恻。”
一边心疼老板病了,一边忍不住夸病美人更好看了……谢瑜,你真是个大孝子(bushi)
5L
他哥谢昭才是重头戏好不好?
《昭公手札》现存残卷里,提到太祖外貌的地方更多,但风格完全不同。
更……更那什么一点。
6L
回复5L:懂的都懂,真不是我cp脑QwQ
《手札》里都是这种:“夜值,帝疲甚,倚案小憩,烛火摇影于其侧,眉宇间倦色令人……不敢久视。”、“进参汤,帝唇色浅淡,抿之始现微红。”
谢昭,这是能写的吗?你到底在写什么?
7L
回复6L:还有更绝的:“帝偶感风寒,咳不止,面泛潮红,目似含泪……臣请召医,帝斥臣大惊小怪。”
画面感好强,病美人发脾气了属于是。
谢昭你笔下的太祖和正史里那个雷厉风行、引动天象的猛人真的是一个人吗?
8L
所以太祖大概率是真绝色?而且不是那种粗犷的帅,是偏精致、带点神性甚至病弱感(?)的美。
所以正史不好直接写,怕削弱其威严,只能侧面烘托。而近臣就放飞自我了。
9L
回复8L:我同意“病弱感”QAQ,别骂我
我从谢昭的记录看,太祖身体好像确实不算特别硬朗那种?
经常有“帝惫”、“帝色苍白”、“帝畏寒”之类的记载。
所以才有那种“如玉如琉璃”的易碎美感想象?
10L
歪楼了歪楼了,说回颜值,别忘了还有那个着名的“朱砂痣”记载!
“帝眉间生一赤痣,若丹砂点雪,平添殊色。”
www正史里唯一明确的外貌特征记载,眉间一点朱砂痣。
11L
丹砂点雪……这形容,绝了。
想象一下,一个气质清冷、可能还有点苍白病弱的美人,眉间一点鲜红朱砂痣……
救命,怪不得把臣子迷得五迷三道的。
12L
你们都在关注脸,只有我关注太祖的衣品吗?《舆服志》里暗搓搓记载了好多太祖自己设计的“奇装异服”,什么“月白神装”、“龙虎冕服”、“赤金曳撒”……描述得花里胡哨,感觉是个非常讲究、审美在线的人。
13L
太祖好像还特别喜欢甜食和冰的,谢昭日常投喂“酪樱桃”、“冰镇西瓜”……
莫名有点萌。
14L
太祖这么看像容貌昳丽啊?而且衣品极佳,爱好甜食。
这什么完美纸片人设定?怪不得能成为历代同人女(男)的宝藏
15L
别忘了他的功绩!没有那些功业,再好看也就是个花瓶!他是千古一帝啊喂!我们在这讨论颜值好像有点肤浅(但忍不住)
16L
同意!太祖的魅力是复合型的好不好?
谢昭那种冷静自持的人最终深陷其中,太好理解了。
17L
话说,有没有可能正史和谢昭记载里的“病弱感”是假的?
或者是某种政治塑造?
为了突出他“殚精竭虑”、“忧国忧民”?
18L
不太像。谢昭的《手札》是他私人记录,没打算公开的,里面的担忧看起来非常真实。
而且很多事件能对应上,比如某次大战后或处理大灾后,太祖的健康状况就会下滑一阵子。感觉是透支身体的那种虚弱。
19L
对,尤其是“引动天象”之后,似乎消耗特别大。
每次搞完“神迹”,谢昭的记录里必定跟着“帝萎靡数日”、“需静养”。感觉有点像……技能冷却期?或者大招耗蓝太高?
虽然我们都说神迹是塑造的但是看私下记载怎么像真的?
20L
回复19L:草,游戏梗都出来了。
不过这么说还挺形象。
所以太祖的“病弱美人”感,可能一部分是身体真的一般,另一部分是放大招后的debuff?
21L
我们谢昭……真是每天一个新身份。
不仅是名将、权臣,可能还是太祖的专属奶妈。
整天操心“参汤熬好了没”、“陛下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该添衣了”。
这什么绝世好忠犬。
22L
回复21L:《手札》简直就是一本《饲养(划掉)辅佐绝世帝王注意事项》。 谢昭,一款顶级保姆型男友(bushi)。
23L
你们够了啊!啊啊啊这个不是cp论坛啊!怎么嗑CP嗑得飞起?我们说回正题,有没有考古发现啊?画像什么的?总该有个大概轮廓吧?
24L
回复23L:没有!气死!太祖墓还没挖。
然后现存的所有太祖画像,都是那种一毛一样的。
圆脸、长髯、不怒自威,跟文字记载里的“殊色”完全对不上!谁准套模板乱画的
25L
回复24L:可能不是丑化?是神化?
把帝王塑造成一个标准符号,抹去过于个人化的、可能引起非议的特征(比如过分美丽),只留下威严。
26L
所以我们现在对太祖外貌的所有想象,都源于谢昭谢瑜兄弟俩的“粉丝滤镜”厚到离谱的私人记录?这……靠谱吗?
27L
至少比正史那云山雾罩的侧面描写靠谱点好不?
而且你要相信谢昭的人品,他记录政务军务极其精准的,所以在记录太祖身体状况时,那很真实的。
他只是记录了他看到的事实
28L
我来总结一下谢昭《手札》里的太祖形象关键词:苍白、畏寒、易倦、清减、咳嗽、唇色淡、眉间朱砂痣、眼睫长(有影)、偶尔因病或怒而眼泛水光/面泛薄红……
这tm不就是古早言情男主标配吗?!谢昭你……
29L
回复28L:确定不是耽美文男主吗(恶魔低语)。
30L
忽然有点理解为什么太祖晚年似乎深居简出了。可能身体真的不太好了。再加上那个“不敢仰视”、“不能忆其颜”的气场……他后期可能已经是一种半神化的状态了,普通人接近都困难。
31L
回复30L:对,所以谢昭能一直待在他身边,记录下这些细节,更显得特殊了。这得是多大的信任和……嗯。
32L
话说,有没有可能是谢昭暗恋太祖?所以记录里带了厚厚的滤镜?
33L
回复32L:不像暗恋,像明恋(bushi)。
开个玩笑。
但谢昭的忠诚是毋庸置疑的,关心已经超越了寻常君臣。至于是哪种感情,就见仁见智了。反正他笔下的太祖,魅力值爆表。
34L
你们看《谢瑜西征记》里,太祖给谢瑜送行那段吗?
天下着雨,太祖出来一顿操作(据说是引动天象)瞬间天晴,阳光照在他身上……然后谢瑜写道:“帝立于光中,衣袍皆金,恍若神人临世,臣心撼动,几不能言。”
这画面感!谢瑜文笔忽然上线!
35L
回复34L:还有后续!谢瑜说他自己看呆了,然后他哥谢昭“悄步至帝侧,似防帝倾跌”。
36L
回复35L:兄弟俩都是太祖颜狗实锤了
37L
所以正史里那个“望之令人心折”的记载,可能是真的?
因为美得太超出常规,导致大脑无法处理具体信息,只留下一个“极致震撼”的印象?
38L
回复37L:有可能嘟
结合他身体不好、偶尔病弱,但又能挥手间引动雷霆……虽然现代一直说这是乱写的。
不过这种反差,造成的冲击力肯定更强。
脆弱感和力量感并存,啊啊啊啊太祖杀我
39L
我越来越觉得,太祖可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英俊,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非人的美丽。
所以史官很难用形容人类的词汇去描述,只能侧面写反应。
40L
回复39L:同意!“非人感”这个点抓得准。
有朱砂痣,爱穿奇装异服,能呼风唤雨,身体似乎不太好但又能开创千古帝业……
这配置本来就不像正常人。
41L
他谥号“武”,庙号“太祖”。
这俩都是极重的号,代表旷世武功和开国奠基。
一个被评价为“武”和“祖”的人,我们却在这里大规模讨论他的美貌……
这本身就很魔幻,恰恰证明了他的外貌可能确实特殊到了足以影响后世评价的地步。
42L
回复41L:精辟!他的功业如此彪炳,按理说外貌如何根本不重要了。
但为什么从古至今,人们对他外貌的好奇始终不断?
就是史料留下的线索太勾人呗,暗示他的外貌绝非寻常,甚至隐晦在说他长得能让臣子很忠诚
43L
说句可能挨骂的话,如果太祖长得很那啥……大家懂我意思吧
即使功业一样,谢昭的《手札》还会是那个味儿吗?
谢瑜还会写出“如日照雪岭”这种话吗?
人们对他的印象还会是“神秘”、“殊色”吗?颜值即正义啊朋友们(狗头保命)。
44L
回复43L:虽然政治不正确,但大概率不会……人们对强者的审美滤镜是存在的。一个算无遗策、战无不胜的帝王,如果还长得好看,那简直就是完美神话了。
45L
好了,讨论了半天,我们依然不知道太祖具体长啥样。
但通过谢昭谢瑜兄弟的“粉丝笔记”,我们成功地……脑补得更厉害了。
谢谢姐妹们,磕到了(不是)。
46L
推荐去看清河大学历史系教授的论文《论大雍太祖身体状况与其政治决策之潜在关联》,里面分析了《昭公手札》里关于太祖健康的记录,推断他可能有某种慢性消耗性疾病,或者早年亏损过甚。挺严谨的,不是嗑cp哈。
47L
回复46L:看了看了!那篇论文甚至推测太祖晚年的某些休养政策和继承人选择,都可能受到了健康状况的影响。感觉谢昭的记录成了非常重要的医疗史(?)资料。
48L
谢昭不仅是名将、权臣、保姆,还是御用史官和健康观察员……他到底有多少副业?
49L
回复48L:主业:爱太祖(划掉)。忠臣,是忠臣!
50L
忽然有点心疼太祖。身体不好还要处理那么多政务,打下那么大江山,感觉是硬扛着完成的。怪不得谢昭那么操心。
51L
回复50L:是啊,每次看到“帝力排众议,决意亲征,然是夜咳疾复作”或者“帝览奏章至深夜,翌日面色苍白,仍强撑临朝”这种记录,就觉得……太不容易了。魅力值再加一分,坚韧美人谁不爱。
52L
话说,太祖有没有后妃?
53L
回复52L:无!子嗣也无!
感觉他对女色兴趣不大。
记载比较多的女性,也更像是上下级和知己的关系。
54L
回复53L:可能身体不好也是一个原因?或者眼光太高了?(看惯了谢昭那种级别的帅哥?)(不是)
55L
你们发现没,《昭公手札》里,谢昭记录自己和太祖的对话,经常出现“帝默然良久”、“帝笑而不答”、“帝顾左右而言他”……感觉太祖有时候有点……闷骚?或者心思很深,不想表达的时候谁也撬不开嘴。
56L
回复55L:但谢昭就能精准捕捉到他的“默然”和“笑”背后的情绪,并记录下来。这什么顶级理解力和默契。
57L
所以综合来看,太祖大概率是个:颜值极高(带点病弱感)、智商超高、意志力极强、有点闷骚、身体不太好、但魅力点拉满的千古一帝
58L
别再夸了,再夸我都要爱上了一个死了快几千年的老头(并不是老头)!
59L
回复58L:是英俊(可能)的老祖(不是)。
60L
好了,楼彻底歪了。但我们还是不知道他具体长啥样!气!
61L
放弃吧,这就是历史的迷雾。
反正我相信谢昭谢瑜兄弟的眼光,太祖绝对是个大美人
62L
附议!我迷人的老祖宗啊
63L
一想到北伐战场上,寒风凛冽,太祖披着件大氅,脸色苍白,但手指一点,就能决定千军万马。
不过谢昭只会很担忧地看着他,然后手里捧着参汤
64L
回复63L:然后太祖可能还嫌参汤苦,不肯喝。谢昭好言相劝甚至可能带点哄……停!我脑补过头了!
65L
你们真是没救了……不过带我一个。
66L
说正经的,从健康角度,太祖如果身体能更好一些,大雍的很多政策会不会更稳固?
67L
回复66L:肯定会有影响。
所以谢昭的记录里那种担忧,是有道理的。
他可能比谁都清楚太祖的身体撑不住太久的高强度运转。
68L
忽然觉得谢昭也好难。一边要辅佐帝王完成霸业,一边要操心龙体,还得克制自己的感情(如果有的话)。太难了。
69L
回复68L:所以他才是千古名臣啊。能力、忠诚、细心、克制……全都点到极致了。
70L
好了,本楼成功从颜值帖转变为君臣情深(?)帖吗?
71L 楼主
回复70L:我已经嗑上cp了
(太祖对不起QwQ)
72L
欢迎楼主入坑!记得看史书啊!
自己体悟,不看看带注释的,很多隐晦的描写自己get一下
73L
别忘了还有《太生宏家书》,里面偶尔也会提到弟弟的身体,语气超级心疼
74L
回复73L:太生宏:我弟弟全世界最好看但身体不好我好担心(骄傲又焦虑.jpg)
谢昭:+1
谢瑜:+10086!
75L
这家子关系真是……太好了吧。
76L
话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太祖的“病弱”是身边人过度关心造成的印象?其实没那么严重?
77L
回复76L:不太可能。如果只是小病小痛,谢昭不至于那么事无巨细地记录,甚至流露出焦虑。
身体肯定是有大问题的。
78L
是啊,古代医疗条件差,再加上劳心劳力,能撑到那个年纪已经算不错了。
79L
哎,想想真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也可能被身体拖累
80L
同意楼上
81L
本楼已成为大型嗑学现场(捂脸笑jpg.)
82L
话说,有没有考古学家通过遗骨复原技术……呃,当我没说。
83L
回复82L:不敢想不敢想!太祖的陵墓谁敢动啊!而且估计也复原不出来,记载说他下葬时戴了金面具什么的,更神秘了。
84L
金面具?这又是什么?因为容貌太盛,不忍腐朽,还是为了彻底神化?
85L
回复84L:都有吧。而且符合他爱穿奇装异服的人设。死也要死得与众不同。
86L
越来越觉得太祖是个妙人。可惜隔着历史面纱,看不真切——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有没有一种可能,真的没什么病,就是谢昭过分担心
第142章
太生微这一觉睡得极沉, 再醒来时,窗外已是天光大亮。
他最先感受到的是萦绕在鼻尖的皂角气息,混合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温热。
是人的体温?
他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从谢昭膝头滑落, 正妥帖地躺在软榻上, 身上盖着薄毯,而谢昭则坐在榻边的脚踏上, 闭目养神,一只手却仍隔着薄毯,轻轻搭在他的手臂外侧。
太生微轻轻动了一下,谢昭立刻警醒,倏然睁开眼。
“陛下醒了?”谢昭立刻收回手,起身欲行礼。
“嗯。”太生微应了一声,抬手虚按了一下,阻止了他的动作。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 只觉得周身松快。
只是殿内虽燃着炭盆, 却仍透着深秋的寒意, 让他下意识地将薄毯往上拉了拉, 裹住肩膀。
“什么时辰了?”他问。
“已近巳时末了。”谢昭答道, 见他动作,立刻转身从旁边取过一件更厚实的墨狐毛领披风, 为他披在肩上, “今日天气放晴,但还是带着寒气。”
太生微任由他伺候, 目光落在谢昭脸上, 见他眼下亦有淡淡青影,心头微暖,起了些逗弄的心思:“谢将军这般体贴入微, 若让不知情的人瞧了去,怕是要以为朕是个离了人便生活不能自理的纨绔了。”
谢昭为他系带子的手一顿,抬眸看他,眼中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坦然:“能侍奉陛下,是臣的本分,亦是臣的荣幸。”
他难得调侃,“况且,陛下若真是纨绔,也是古往今来,唯一一个能引动天象、涤荡乾坤的纨绔。”
太生微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情愈发愉悦。
他精神既好,便有些懒怠,实在是不想处理那些政务。
皇帝也不能全年无休吧!
这时,殿外传来叩门声:“陛下,午膳已备好,可要此刻传膳?”
“传吧。”太生微道。
内侍们鱼贯而入,将一张小几抬到榻前,布上菜肴。
一碗熬得奶白的羊肉汤氤氲着热气,几碟清爽小菜,一碟嫩黄的蒸蛋,还有一碟刚出炉的烤饼。
食物香气勾人食欲,太生微确实觉得饿了。
他执起银箸,先尝了一口羊肉汤,暖意瞬间从喉咙滑入胃腹,驱散了寒意。
他又夹起一块烤饼,这饼烤得外皮微酥,内里绵软。
他吃得满意,眼角瞥见谢昭依旧侍立在一旁,便用银筷夹起另一块完整的烤饼,递到谢昭面前:“站着做什么?陪我一起用些。这饼不错,尝尝。”
这一幕落在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眼中,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天子赐食,是恩典,亦是殊荣。然而古往今来,这般亲近随意、近乎于家人分享般的赐食,在君臣之间实属罕见。
恩宠,此刻是殊荣,他日若风云变幻,或许便会成为难以辩驳的“罪证”。
内侍不敢深想,连忙垂下头。
谢昭却丝毫没有犹豫,上前一步,躬身,双手接下。
他不知想了什么,许是因为太生微就是直接递到他面前,他居然就这个姿势,低头,就着太生微的手,咬了一小口烤饼。
“谢陛下。”他直起身,“果然香甜酥软,火候极佳。”
太生微收回手,笑道:“喜欢便好。”
撤下膳桌后,太生微依旧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全然没有要去批阅奏章的意思。
他目光在殿内逡巡,最后落在角落一副棋盘上。
一个念头忽然冒了出来。
“谢昭,”他兴致勃勃地招手,“过来,今日朕教你玩个新鲜的。”
谢昭依言走近:“陛下想教臣玩什么?”
太生微让内侍将棋盘搬到榻上小几,将黑白两子分别倒入棋罐,然后拈起一枚黑子,“啪”地落下。
“此戏名为‘五子棋’,”太生微解释道,“规则极简,不拘泥于围地搏杀,只需无论横、竖、斜,率先将五枚同色棋子连成一线者,即为胜。如何,简单吧?”
谢昭心中了然,陛下这是今日彻底不想费神,只想找些纯粹的乐子。
他从善如流地点头:“规则确实简明,臣试试。”
对弈开始。
太生微执黑先行,落子飞快,他对此道极为熟稔,开局便试图在中心区域制造攻势。
谢昭执白,初时还有些生疏,落子谨慎,多是跟随堵截。
但他毕竟是精通围棋,不过三五回合,便已摸清了这游戏的关窍。
这五子棋虽规则简单,却重在预判,与兵法中的“料敌机先”、“抢占要地”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的落子速度渐渐快了起来,不再仅仅被动防守,开始有意在太生微的攻势旁埋下自己的棋子。
“咦?”太生微正要落下一子完成四连,忽然发现谢昭不知何时已在斜侧布下了三个白子,若他这一子落下,谢昭下一手便能形成活四,他竟来不及阻挡。
他只得临时变招,先去堵截谢昭的攻势。
棋局顿时变得有趣起来。
“哈哈,成了!”太生微抓住谢昭一个微小的疏漏,一子落下,斜向五子连珠,他眉眼间尽是得意,“看来今日还是朕略胜一筹。”
谢昭看着棋盘,坦然认输:“陛下棋艺精妙,臣不及。”
太生微一时也摸不清谢昭有没有故意相让,他也懒得深究。
他一边随手将棋子拨回棋罐,一边状似不经意地提起:“说起来,豫州那边……袁家和荀家吵得不可开交,李炀那个小可怜怕是吓得够呛。这般闹下去,总不是办法,平白扰民。”
谢昭正收拾白子的手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他抬眼,看向太生微,剑眉微挑,接话道:“陛下仁心,念及豫州百姓安宁,亦顾念前朝宗室子弟安危。若陛下觉得此事需尽早了结,那它便不会拖延太久。”
两人对视,无需更多言语,彼此的心思已了然于胸。
太生微想要尽快将豫州纳入掌控,而谢昭,便是他手中最锋利的刀,会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将“契机”变为“现实”。
殿内暖意融融,又闲话片刻,谢昭见太生微面上已有倦色,虽精神尚可,但终究昨日耗神太过,便起身告退:“陛下若无其他吩咐,臣先回营中处理军务。”
“去吧。”太生微颔首,“朕也歇歇。”
谢昭躬身行礼,退出了寝殿。
离开皇宫,谢昭径直去了城外的军营。
校场上士兵呼喝声震天响,他踏入中军大帐,一名汉子便快步迎了上来,抱拳行礼:“将军。”
此人名韩叙忠,原是韩七麾下的一名斥候队正,因心思缜密、办事利落,被韩七赐姓“韩”。
后来谢昭需要人手处理一些事务,韩七便将他调到了谢昭麾下,如今也算是谢昭直属的亲信之一。
“嗯。”谢昭应了一声,走到案后坐下,拿起一份军报翻阅着,头也未抬,随口吩咐,“叙忠,你带几个人,近日多留意一下往来豫州方向的商队,尤其是那些挂靠在几家大商号名下、却行踪诡秘的。看看他们除了做生意,还带了些什么‘土产’,又和哪些人接触频繁。”
韩叙忠立刻挺直了背脊,眼中精光一闪。
将军绝不会无的放矢,这分明是要对豫州动手的前兆。
“是!属下明白!”韩叙忠干脆利落地应道,“定会仔细‘甄别’,不漏过任何特别的。”
谢昭这才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多了几分满意,颔首:“去吧,做得干净些。”
“遵命!”韩叙忠再次抱拳,大步离去。
安排完此事,谢昭沉吟片刻,又唤来亲兵,低声吩咐了几句。
傍晚时分,归义侯府邸侧门悄然打开,一辆青篷马车驶出,直奔城外西郊的一处别院。
这也是太生微赐给李锐的产业之一,环境清幽。
别院的一处暖阁内,炭火烧得旺,驱散了秋夜的寒凉。
两名轮值完毕的王府守正,有些拘谨地与韩叙忠围坐小酌。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韩叙忠为人爽朗,看似粗豪,却极会说话,不断劝酒布菜,言语间对两位队长“护卫侯爷、责任重大”表示钦佩。
酒过三巡,他仿佛不胜酒力,开始“抱怨”起近日的差事。
“……唉,咱们这些当兵的,就是劳碌命。并州这边刚消停,听说南边豫州又不太平了。”他打了个酒嗝,“就那汝南郡王,叫李炀的,你们听说过吧?好歹也是个宗室,如今被当地两家豪强欺负得够呛,连封地都快保不住了,天天担惊受怕,据说连求救的信都往咱们这边送了……”
一名守卫队长瞪大了眼:“还有这事?那些豪强也忒大胆了,这都敢动?”
“谁说不是呢!”韩叙忠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与有荣焉的表情,“要我说,还是咱们陛下仁德,念着是前朝宗室的血脉,不忍心看那郡王落难,更见不得豫州百姓被豪强私斗牵连。我听说啊,上头的意思,是想着能不能想个法子,既能‘保护’那位郡王殿下,又能‘调解’一下袁家和李家的纠纷,让豫州早日恢复太平。”
他晃着酒杯,啧啧感叹:“咱们陛下,就是心善,看不得这些乱象。这要是派支兵马,以‘保护宗室、调解纠纷’的名义进驻豫州,那可是名正言顺的仁义之师,谁还能说个不字?”
他话说得含糊,仿佛只是酒后随口感慨,但听在两位守卫耳中,却如惊雷一般。
他们身处归义侯府,自然知道自家侯爷的“前朝亲王”身份何其敏感。
此刻听到韩叙忠这番话,心中顿时翻腾起来:莫非陛下真有此意?要通过归义侯这边做些什么?这可是天大的消息!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不敢多问,只是顺着韩叙忠的话头,纷纷附和:“陛下圣明!仁德无双!”
“若真能如此,确是豫州百姓之福啊!”
韩叙忠将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知道话已传到,便不再多言,哈哈一笑,再次举杯:“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些大事,自有上头的大人们操心,咱们哥几个,今晚不醉不归!”
……
归义侯府,朱门高墙。
李锐,近日来几乎足不出户。
太生微赐下的荣华富贵真实不虚,府中亭台楼阁、锦衣玉食,皆是昔日他身为猎场奴仆时想都不敢想的奢靡。
但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一举一动,皆在无数双眼睛的监视之下。
他大多时间都待在书房里。
真正的李锐暴戾无文,而他却开始读书。
反正都被软禁了,不如读读经史子集、兵法谋略,说不得还能更好揣摩那个赋予他如今一切,亦能随时收回的帝王的心思。
某日午后,他临摹着一篇名作,窗外秋风掠过枯枝,发出簌簌声响。
隐隐地,他似乎听到廊下两名粗使仆役的交谈声。
若是往常,他或不会在意,但近日府中气氛微妙。
他不动声色,蘸墨的动作放缓,凝神细听。
“……听说了吗?南边豫州那边,乱得厉害……”
“可不是嘛,汝南郡王,啧啧,真是落了毛的凤凰不如鸡……”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不过也是,好歹是位郡王,被地头蛇欺负成那样,听说连求救的信都递到咱们太原了……”
“递过来有啥用?咱们侯爷不也是……咳,不过陛下仁厚,说不定真会管?”
“谁知道呢……我瞅着韩将军麾下的叙忠大人,前儿个还跟咱们府上的王队正他们喝酒,席间好像就提了这茬,说什么‘陛下仁德,不忍宗室受辱,百姓遭难’……”
“哟,那意思……朝廷要插手?”
“八九不离十吧?总不能让那两家豪强真把天捅个窟窿……再说了,多好的机会啊……”
声音渐远,似乎是管事过来呵斥了他们。
书房内,李锐执笔的手悬在半空,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却浑然未觉。
豫州……汝南郡王李炀……袁氏与荀氏争斗……陛下仁德……朝廷插手……好机会……
这几个关键词被他瞬间串联起来。
他放下笔,在书房内急促踱步。
是了!是了!
陛下为何留着他这个“顺阳王”?
绝不仅仅是为了那篇《告天下书》,他是一面旗帜,用来招揽、安抚,甚至……算计其他前朝宗室。
李炀今陷入绝境,不正是送上门的“投名状”?
那些仆役的议论,韩叙忠与府中守卫的“酒后真言”,未必不是有人故意让他听到的!
这是在催促啊……
让他这个“归义”的兄长,去“劝说”、“引导”那个惶惶不可终日的堂弟,主动投入大雍的怀抱。
以此为契机,朝廷便能名正言顺地介入豫州乱局。
好精妙的算计!
李锐倒是没想过反抗?
从接受这个身份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自己是棋子。能做的,只是在棋手的意志下,努力让自己这枚棋子活得久一点,更好一点。
“天威如此……”他喃喃自语。
“李炀啊李炀,”他叹气,“莫怪我心狠。这煌煌大势之前,你我皆如蝼蚁。与其在豫州那泥潭里挣扎等死,不如为兄替你寻一条‘生路’。”
“罢了,罢了,拿你去媚上,也会换你一时安稳,倒也公平。”
他整理了一下衣袍,扬声唤道:“来人!”
侍从应声而入。
“备车,本王要即刻入宫,求见陛下!”李锐语气沉凝,“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天听。”
按照礼制,宗室求见皇帝,需先递牌子请见,说明事由,由内侍监通传,得皇帝允准后,方可按指定时辰入宫。
过程繁琐,以示天威森严。
但李锐知道,他这番“求见”,绝不会被阻拦。
……
行宫,偏殿。
烛火通明。
太生微斜倚在软榻上。
榻上小几摊开着数卷文书和图册,一部分来自姑臧何娘子处的改良织机的构造图,还有一部分则是徐伯主持绘制的并州水利勘探初稿。
他对侍立一旁的谢昭道:“何琴此法甚妙,以脚踏驱动,解放双手,效率倍增。若能推广,民间织户受益无穷。着工部依此图试制,先在并州官营织坊试用,总结经验,完善后刊印成册,发往各州。”
“陛下圣明。”谢昭目光落在图纸上,“何娘子之才,确非常人所能及。”
太生微又拿起一份水利图。
“徐伯所虑周详,然并州人力有限,今冬明春,需优先保障汾水中下游堤防加固及这几条关键分水渠的开凿。其他支流疏浚,可暂缓一二年。待司州粮草更为充裕,再行推进。”
他正说着,内侍小心入内,躬身禀报:“陛下,归义侯李锐于宫门外递牌子求见,言有关于豫州宗室安危及地方稳定之要事,需当面禀奏陛下。”
太生微执笔批注图纸的动作未停,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起,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
谢昭侍立一旁,神色平静,仿佛早已料到。
殿内静默了片刻,太生微放下朱笔,身体向后靠入软榻中,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看来,”他语气带着几分若有似无的玩味,“朕是不得不……帮助一下那位身处水深火热之中的汝南郡王,以及豫州的百姓了。”
“宣,归义侯。”
……
宫灯次第亮起。
李锐在内侍的引领下,垂首敛目。
他心中早已将准备好的说辞反复咀嚼,务求每一字都合乎“忠义”。
殿门开启,暖意与更明亮的烛光一同涌出。
李锐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只见陛下斜倚在软榻上,榻上小几堆着些文书图册。
车骑将军谢昭则按剑侍立于榻侧不远处。
“臣,归义侯李锐,叩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锐三跪九叩。
太生微手中正拿着一份水利图,闻声并未立刻放下,也未叫起,只是目光从图纸上抬起,淡淡地落在李锐身上。
李锐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砖,只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终于……
“平身。”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隆恩。”李锐再拜,这才小心翼翼地站起身。
“归义侯深夜求见,言有豫州要事?”太生微开门见山,“说吧,朕听着。”
“是。”李锐深吸一口气,语气一下变得沉痛,“陛下,臣近日辗转得知豫州消息,内心实在……实在五内俱焚,忧心如捣!臣那不成器的弟弟,汝南郡王李炀,如今身处危局,其封地恰在汝南袁氏与颍川荀氏争斗之漩涡中心,两家豪强为争田土水源,私斗日益酷烈,已动刀兵,死伤颇重。李炀他生性懦弱,无力自保,封地屡遭侵扰,部曲离散,自身安危亦是岌岌可危。”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一下御榻上的反应,只见陛下依旧面无表情。
他不敢停顿,继续道:“此等门阀私斗,目无王法,祸乱地方,苦的终究是豫州无辜百姓!臣虽已归附陛下,得享天恩,然闻听此讯,想起李炀终究与臣血脉相连,不免……不免物伤其类,更为豫州黎民哀叹。”
他适时地挤出几滴眼泪,用袖角擦拭,声音更显悲戚:“臣深知,陛下胸怀四海,仁德泽被苍生,必不忍见宗室子弟陷于绝境,更不忍见豫州百姓因豪强私欲而流离失所。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李炀尚无大恶,能否施以援手?若陛下能遣师入豫州,既可庇护李炀,使其免遭池鱼之殃,更能震慑袁、荀等豪强,令其罢兵止戈,使豫州重归安宁。此乃莫大功德,豫州士民,必定感念陛下天恩。”
说完,他再次跪伏于地,以头抢地:“臣深知此请或有不妥,然臣拳拳之心,皆是为陛下仁德之名,为豫州百姓生计,绝无半点私心!望陛下明察,圣裁!”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情真意切。
殿内再次陷入寂静。
太生微的目光从跪伏的李锐身上移开,与身旁的谢昭交换了眼神。
谢昭颔首,李锐倒真的是个聪明人啊。
一点就通。
良久,太生微才开口:“归义侯之心,朕已知之。你能念及血脉之情,心系百姓安危,足见归附之后,确存忠义。”
李锐心中一喜,却不敢表露,只将头埋得更低:“臣不敢当陛下谬赞,此乃臣之本分。”
“然,”太生微话锋一转,“豫州之事,牵连甚广。袁氏、荀氏,皆乃地方大族,树大根深。朝廷若贸然介入,恐被误解为干涉地方,甚或有意吞并。届时,非但不能止息干戈,反可能激化矛盾,引得豫州乃至天下士族离心。此事,需慎之又慎。”
李锐连忙道:“陛下所虑极是!然,陛下乃天下共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豫州豪强私斗,祸乱地方,本就有违律法,陛下遣使调解,乃至派兵维持秩序,皆是行使天子之权,名正言顺啊。”
太生微似乎被他说动,沉吟片刻,目光再次落回李锐身上:“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着手。”
李锐知道关键来了,精神一振,答道:“回陛下,臣以为,或可双管齐下。其一,陛下可颁下明旨,申饬袁、荀两家私斗之罪。其二,可密令一支精兵,陈兵豫州边境。”
他补充道:“至于李炀……臣愿修书一封,陈明利害,劝其主动上表,恳请陛下庇护。若能得其归顺表文,则陛下出兵,更是名正言顺,无人可指摘。”
这就是彻底将李炀卖了个干净,还要让他自己主动递上投名状。
太生微听完,不置可否,良久,太生微看向李锐,脸上终于多出了几分笑意。
“归义侯思虑周详,甚合朕心。”他道,“你能如此为朝廷着想,为朕分忧,朕心甚慰。”
李锐心中大石落地:“陛下天恩,臣万死难报!”
“起来吧。”太生微虚抬了一下手,“你所奏之事,朕会斟酌。至于劝降李炀嘛,便依你之意去办。记住,需让他‘心甘情愿’,明白吗?”
“臣明白!定不负陛下所托!”李锐连忙应道。
“嗯。”太生微似乎有些倦了,挥了挥手,“若无他事,便退下吧。夜色已深,好生歇息。”
“是,臣告退,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李锐再次行礼,躬身,一步步倒退着出了偏殿。
直到殿门在身后合拢,李锐才直起身,感觉背心已被冷汗浸透。
夜风一吹,凉意刺骨,但他心中却是一片火热。
可算是没出什么差错。
……
李锐深夜入宫觐见,虽是在偏殿,但如此动静,又如何能完全瞒过朝堂上的耳目?
尤其是,此事涉及到那位身份敏感的归义侯。
翌日,天色未明,准备上朝的官员们已在宫门外等候。
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着,话题或多或少,都绕不开昨夜归义侯的突然入宫。
“听说了吗?昨夜那位‘侯爷’可是在宫里待了不短的时间。”
“所为何事?莫非又与江南有关?”
“不像……风闻,似是涉及豫州。”
“豫州?汝南那边?袁家和荀家不是正闹得不可开交吗?”
“难道……陛下有意插手?”
“若是陛下欲借此机会……那这棋,可就下得大了。”
“慎言,慎言!一切尚未有定论,待朝会之上,看陛下如何示下。”
辰时正,钟鼓齐鸣,百官依序入殿。
太生微高踞御座,冕旒垂落,神情肃穆。
例行政务奏报之后,殿内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太生微目光扫过丹陛下垂首恭立的百官,开口:
“朕,近日闻报,豫州汝南、颍川之地,有豪强袁氏、荀氏,因私利争斗,擅动刀兵,祸乱地方,致使生灵涂炭,百姓流离。更有前朝汝南郡王李炀,身处险境,无力自保,上书乞援。”
他语气加重:“朕,承天命,抚万民,岂能坐视地方糜烂,宗室危殆?岂能容忍豪强目无王法,私相攻伐?”
“陛下圣明!”百官齐声应和,心中皆是一凛,知道正题来了。
“归义侯李锐,念及宗室之情,心系百姓安危,昨夜入宫陈情,其言恳切,其情可悯。”太生微将李锐抬了出来,“朕,思之再三,以为豫州之乱,不可再纵容。”
他目光扫过群臣:“着,即颁明诏,申饬汝南袁氏、颍川荀氏之罪,责令其即刻罢兵,不得再行私斗,听候朝廷遣使处置。”
“另,”他声音更沉,“擢,车骑将军谢昭,统筹兵马,选派精骑三千,即日筹备,开赴豫州边境。若袁、荀遵旨则罢,若有违逆,许尔等临机决断,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务必尽快恢复豫州安宁。”
“臣,遵旨!”谢昭一步踏出,躬身领命——
作者有话说:其实后面没多少章节了,但是我不太会写打仗,之前就停了
最近写另一本,天天查打仗的资料
所以会写了
第143章
谢昭领了兵符, 正待散朝后去调兵遣将,他脑海中已开始勾勒行军路线,还有到时候怎么敲打袁、荀二族呢?
这时, 御座之上, 却没说散朝,反而……
“诸卿, ”太生微的目光扫过丹陛下的文武百官,“谢将军虽勇,精骑虽锐,然豫州情势复杂,袁、荀二族盘踞百年,树大根深,非寻常剿抚可定。朕,思虑再三……”
他略作停顿:
“朕欲御驾亲征, 率禁军, 直入豫州, 坐镇汝南, 亲决此事。”
……
轰——!
一言既出, 满殿皆惊!
刹那间,整个大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落针可闻。
几乎所有官员都抬起头, 难以置信地望向御座,脸上写满了骇然。
御驾亲征?
陛下竟要亲自去那豫州险地?那里豪强私斗正酣, 局势不明, 更有江南势力暗中窥伺,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陛下!不可!万万不可啊!”
文官班列中, 以崔启明为首,瞬间跪倒了一片。
老宰相须发微颤:“陛下,天子乃社稷之本,岂可轻动?豫州虽乱,自有大将征伐,何须陛下亲冒矢石?若陛下有失,臣等万死难赎!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群臣伏地,山呼海啸般的劝阻声浪几乎要掀翻殿顶。
武将这边也同样震动。
韩七等人面面相觑,他们虽不惧战,但也深知君王亲征非同小可,一旦有失,便是动摇国本之大祸。
而谢昭吗?
他站在武将班列之首,只觉得自己这么年轻也幻听吗?
他听到了什么?
御驾……亲征?
他根本未曾料到,陛下也没说啊?
太生微将台下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太生微轻笑一声,殿内的喧哗瞬间低了下去。
他目光落在崔启明身上,“崔相是觉得,朕不如当年晋阳城下能挽狂澜于既倒?还是觉得,朕如今安坐龙庭,便失了亲临前线的胆气?”
“老臣绝无此意!”崔启明连忙叩首,“陛下神武,世所共鉴。然今时不同往日,陛下身系天下安危,并州、司州初定,幽州新附,百废待兴,陛下若离中枢,若有万一……”
“若有万一,便是天不佑大雍!”太生微打断他,“昔年河内大旱,朕在一线;晋阳被围,朕在城头;太原瘟疫,朕亦未远离!哪一次不是九死一生?哪一次不是尔等口中的‘凶险万分’?”
他站起身,冕旒垂珠晃动:
“正是朕一次次亲赴险地,才换来今日局面!如今豫州之乱,关乎中原归属,更关乎未来南下大局。若不能速定,让江南伪朝趁机插手,或让袁、荀之辈成了气候,届时再想收拾,代价何止十倍?”
他猛地一拍御案:
“尔等是要朕为了所谓的安稳,坐视良机错失,眼睁睁看着豫州百姓继续遭受豪强蹂躏,看着大雍的版图在此断裂吗?”
“臣等不敢!”群臣再次伏地。
陛下将“不亲征”与“坐视江山分裂”划上了等号,这顶帽子太重,无人敢担。
太生微冷笑,目光点向几个反对最激烈的老臣,“朕看你们敢得很。阻拦君王建立不世之功,是为不忠;坐视黎民受苦而无动于衷,是为不仁,尔等是要做这不忠不仁之臣吗?”
这番指责可谓极重,被点名的几人面色煞白,冷汗涔涔,却不敢再强辩。
殿内气氛僵持到了极点。
谢昭觉得太生微绝非鲁莽冲动之人,可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接受陛下亲身犯险。
他正欲出列,哪怕顶着触怒龙颜的风险。
但太生微的目光却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他,是阻止?
果然,太生微话锋陡然一转,像是被群臣的“顽固”耗尽了耐心,重重地坐回御座。
“罢了……”他长长吐出一口气,仿佛做出了巨大的妥协,“既然诸卿皆以为朕不宜亲赴豫州前线……朕,亦非不通情理之君。”
群臣闻言,心中一松,以为陛下终于被劝住了。
“然,豫州之事,不容有失,朝廷亦需展现决心,就近指挥,以安中原人心。”他抬起眼。
“朕,可不去汝南前线。但,朕必须移驾洛阳,坐镇中州,统筹全局,就近策应谢昭将军。”
“若前线有变,朕在洛阳,亦可随时应对,不至鞭长莫及。”
“此乃朕之底线,亦是确保豫州万全之策。诸卿……勿复再言。”
……
这个提议,相较于“御驾亲征汝南”,冲击力无疑小了许多。
洛阳虽也是战略要地,但毕竟还在朝廷势力范围的纵深,陛下移驾那里,虽仍有一定风险,但比起直接去汝南,已是天壤之别。
许多刚才还激烈反对的大臣,此刻都迟疑了。
崔启明眉头紧锁,他本能地觉得此事有什么蹊跷,但陛下已经做出了“让步”,从“亲征”退到了“坐镇洛阳”,若再强行反对,恐怕真要触怒天颜,坐实了“不忠”之名。
他看向身旁的同僚,见不少人脸上已露出“可以接受”的神色。
破窗效应,在此刻显现无疑。
当一扇更破、更危险的“窗户”被提出后,修补另一扇只是有些“裂纹”的窗户,就显得顺理成章,甚至值得庆幸了。
谢昭紧绷的心弦,在听到“洛阳”二字时,也是微微一松。
不过陛下为何执意要离开太原?
他脑海中飞快闪过关于洛阳的信息。司州重镇,连接并、豫、司隶……等等,司州?河内?
河内……太生明德大人……陛下的父亲,不就居住在河内吗?
河内与洛阳相距不远。
难道陛下……是想借机回去探望父亲?
若真是如此,陛下完全可以直言省亲,以孝道之名,朝臣岂有阻拦之理?
为何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先以“御驾亲征”震慑群臣,再退而求其次?
是了,陛下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若直言因私离京,恐被诟病。
而以军国大事为名,则名正言顺。
更重要的是,借此机会将朝廷的注意力和中枢力量前移至洛阳,对未来经略中原,也很有战略意义。
一石三鸟嘛。
谢昭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圣明!移驾洛阳,既可彰显朝廷平定豫州之决心,稳定中原人心,又可确保陛下于安全之地运筹帷幄,实乃两全之策。末将以为,此议可行。”
武将们本就更倾向于支持陛下的决策,文官也在宰相的沉默下,觉得是默许了。
崔启明在心中长长叹息一声,终究还是躬身道:“老臣……附议。然,陛下移驾,关乎重大,仪仗、护卫、沿途行在、洛阳接驾事宜,需周密安排,确保万无一失。”
这便是默认了。
太生微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稍纵即逝。
果然有用。
他心中默道。
这破窗之策,对付这些恪守成规、力求稳妥的臣子,总是屡试不爽。
“准。”太生微恢复了平日的威严,“移驾之事,由崔相总揽,礼部、兵部、工部协同办理。一旬内,朕要启程。”
“谢昭。”
“末将在!”
“你率精骑,按原计划先行开赴豫州边境,稳住局势。朕在洛阳,等你消息。”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重托!”
朝会散去,百官怀着各异的心思退出大殿,三三两两的议论声退去。
谢昭随着人流走出殿门,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他走出宫门,翻身上马,正准备扬鞭往城外大营去,处理出兵豫州的一应事宜。
可缰绳在手中握了又松,松了又握,终究还是放心不下。
“你们先回营,按计划整军,我随后便到。”他对着亲卫吩咐了一句,随即利落地调转马头,再次朝着宫门方向驰去。
守卫宫门的禁军见是他去而复返,虽有些诧异,却也不敢阻拦,恭敬地放行。
太生微刚回到偏殿,正准备换下朝服,就听内侍来报,谢将军求见。
他动作一顿,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宣。”
脚步声响起,谢昭大步走入殿内,他已卸了佩剑,只着一身劲装,更显得身姿挺拔。
他躬身行礼:“陛下。”
太生微正由内侍伺候着解开冕服的系带,闻声回过头,看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怎么?谢将军去而复返,是落下什么东西了?还是对朕移驾洛阳之事,仍有疑虑?”
内侍机灵地加快动作,为陛下褪下外袍,换上一件常服,然后躬身退至殿角,垂手侍立。
谢昭直起身,看着眼前换上常服后更显清隽慵懒的君王,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陛下,”谢昭的声音里带着点难得的、近乎抱怨的无奈,“您若想去洛阳,大可直言……以太上皇居于河内,您思慕父亲,欲往洛阳就近探望为由,朝中那些老臣纵然啰嗦,于孝道大义上,也未必能强硬阻拦。何苦……何苦非要先抛出‘御驾亲征’这等惊世骇俗之言?您可知,方才朝堂之上,臣的心跳都快停了。”
他这话说得已是极其逾越。
太生微闻言,非但不恼,反而像是被他的表情逗乐了,低低地笑了起来。
他走到软榻坐下,随手拿起小几上的一枚蜜饯放入口中,一边嚼着,一边眨眨眼,模样竟有几分无辜。
“唔……直接说想去洛阳看父亲?”他歪了歪头,“倒也是个理由。不过嘛,谢昭啊,你想得太简单了。”
他端起内侍刚奉上的温茶,吹了吹浮沫:“那些老顽固,你若是因私事离京,他们能用唾沫星子把你淹死。今天说你不务正业,明天谏你劳民伤财,后天就能上升到‘怠慢国政、动摇国本’的高度。一个个引经据典,能把《礼记》、《孝经》翻出花来,证明皇帝就该老老实实待在皇宫里。”
他抿了口茶,继续道:“但若以军国大事为名,那就不同了。‘移驾洛阳,统筹中原,策应豫州’,这名头多响亮?他们反对起来,底气就先弱了三分。朕再抛出‘御驾亲征’这个他们更无法接受的选项……你看,最后不就顺理成章地接受了移驾洛阳么?”
他放下茶盏,看向谢昭,像只算计得逞的狐狸:“这叫策略。对付那些一根筋的老学究,有时候就得用点非常手段。你看,效果不是挺好?”
谢昭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心头那股因担忧而起的郁气倒也散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陛下圣心独运,臣……佩服。只是,方才确实把臣吓得不轻。”
他语气认真起来,“陛下,您坚持要去洛阳,甚至不惜以‘亲征’为饵,真的……只是为了大局吗?您是不是……其实还是想去更前线的地方?”
这话问得直接,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
“谢昭,”他声音沉了些,“你知道的,有些地方,有些局面,非亲身在场,难以真正掌控。洛阳战略地位何其重要?未来无论是经营中原,还是南下江南,那里都是关键支点。朕若一直待在太原,终究是隔了一层。”
他没有直接回答是否想去更前线,但话中的意思已然明了。
他并不满足于永远待在安全的幕后。
他的野心,他的蓝图,需要他更靠近风暴。
“至于那些老臣觉得皇帝跑来跑去不成体统……”太生微嗤笑一声,“他们觉得麻烦,觉得有违祖制。朕连暂时移驾都能引得他们如此紧张,将来真要迁都,还不知要闹出多大风波。这次,也算是个试探,让他们提前适应一下。”
他转回头,看着谢昭,眼神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好了,这次是朕思虑不周,没想到把你吓成这样。下次……下次若再有这等‘惊世骇俗’的计划,朕提前告诉你一声,总行了吧?”
谢昭心中一动,知道这已是太生微能给出的最大让步。
他躬身道:“臣不敢。陛下运筹帷幄,自有道理。只是……望陛下日后,多少顾及些臣等的承受之力。”
他抬起头,“在朝堂之上,臣定会随机应变,配合陛下。”
“这才对嘛。”太生微笑意更深,“有你在朝中替朕稳住局面,朕才能放心去做些……看似出格,实则必要之事。”
他话锋一转,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你在此稍候片刻。”太生微说着,站起身,径直走向寝殿。
谢昭有些疑惑,不知陛下此举何意,但仍依言在原地等候。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侧门再次被推开,太生微走了出来,手中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长形木匣。
那木匣材质普通,并无过多装饰,但看陛下捧着的样子,里面的东西分量不轻。
太生微将木匣放在软榻旁的小几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打开看看。”他示意谢昭。
谢昭依言上前,伸手打开木匣的搭扣,掀开盖子。
霎时间,一抹幽光映入眼帘。
匣中静静躺着一套盔甲。
纯粹的、为实战打造的戎装。
甲胄的主色调是玄黑,甲片锻造工艺极为精湛,衔接处严丝合缝,浑然一体。
胸甲厚重,护肩如翼,臂甲和腿甲则贴合人体曲线,既保证了防护,又不失灵活。
整套盔甲没有任何多余的纹饰,唯有在心脏位置,用不知什么金属嵌出一个龙首吞口图案,龙睛处嵌着两颗宝石,光线变换间,仿佛活过来了。
甲胄旁边,还放着一顶同色系的兜鍪,盔缨是黑色的犀尾。
谢昭是识货之人,他一眼就看出,这套盔甲锻造技术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猛地抬头,看向太生微:“陛下,这……这是?”
太生微看着他惊讶的样子,似乎很是满意。
他语气随意:
“哦,这个啊。前几日朕偶有所感,画了图样,让内府的人找了些库存的‘天外陨铁’,又寻了几个不为人知的老匠人,秘密鼓捣出来的。朕瞧着还算结实,给你正好。”
谢昭倒知道,这定然是陛下动用了他那深不可测的“底蕴”才得来的宝物。
或许……又与那冥冥中的“天命”有关?
他心中了然,不再深究。
“你此去豫州,虽非决战,但袁、荀两家盘踞百年,未必没有狗急跳墙之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太生微眼神变得郑重,“这套甲胄,旁的不敢说,寻常刀剑箭矢,当可无视。你穿着它,朕……也能安心些。”
若说“望你旗开得胜”之类的套话,那也是皇帝对臣子很大的期盼了,但“朕也能安心些”……
谢昭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陛下厚恩……臣,谢昭,定不负此甲,不负陛下信重!此去豫州,必为陛下扫清障碍,打开局面!”
太生微弯腰,亲手将他扶起,笑道:“好了,起来吧。一套甲胄而已,关键还得看穿它的人。朕在洛阳,等着你的好消息。”
他拍了拍谢昭臂膀:“去吧,军中事务繁多,不必在此耽搁了。”
“是!臣告退!”谢昭再次躬身,小心合上木匣,将其稳稳抱起。
他转身,大步离去。
看着他消失在殿门口,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
【SR级套装·玄龙隐渊】
系统面板里,这套他刚刚刷新出来,花费了不少兑换的套装,正显示着“已提取”。
特性「坚不可摧」,正是他选择它的原因。
如果是特效那么是只能他用的,但特性则是物品本身具有的……
那实在是不一样。
第144章
【匿名论坛】【历史版块】
主题:我人傻了, 洛博新展出的那套谢大将军的盔甲,上面的龙纹是认真的吗???
1L !!!
沙发!先占位!
2L
什么龙纹?哪个谢大将军?楼主说清楚啊!
3L
还能有哪个?最近洛博搞的那个“雍初风华”特展,主角就是谢靖甫啊!车骑将军, 雍太祖的头号马仔!
4L
(盔甲图片.jpg)
(盔甲胸口龙首吞口特写.jpg)
卧槽!!!楼主我来了!我刚看完展回来, 正想发帖!这龙纹!!!这特么是五爪吧?!啊?!是我眼花了吗?谢靖甫他一个臣子,盔甲上用五爪龙???雍朝初年就已经这么狂野了吗???
5L
……我滴妈, 真是五爪。虽然造型比较古朴抽象,但爪数清清楚楚。这……逾制了吧??放新朝这可是要抄家灭族的大罪。
6L
回复5L:笑死,别拿大新律套大雍。雍朝本来就不是什么规矩严密的朝代好吧?尤其是雍太祖太生微在位的时候,本来就是造反起家,很多礼制都是后面慢慢补的。
7L
回复6L:再慢慢补,君君臣臣总要知道吧?龙纹,尤其是五爪龙,在任何朝代都是帝王象征, 这是底线了好吗?谢靖甫这是想干嘛?功高震主, 准备自己上了?
8L
回复7L:上什么上, 谢靖甫最后善终了好吧, 而且谥号是“忠武”, 配享太庙的。他要真有异心,雍太祖能容他?
9L
回复8L:说不定是雍太祖忍辱负重, 暂时动不了他呢?毕竟开国功臣, 手握兵权。
10L
你们别吵了!关键是这盔甲的来源啊!铭牌上写的是“雍初,谢靖甫墓出土”。这说明啥?说明这盔甲是跟着他下葬的!他生前就穿着或者拥有这东西!要是偷偷造的, 敢这么明目张胆带进坟墓里?不怕被刨出来鞭尸?
11L
细思极恐……所以这龙纹, 可能是……上面默许的?甚至……赐予的?
12L
回复11L:疯了是吧?皇帝赐给臣子带五爪龙的盔甲?图啥?鼓励他造反吗?雍太祖又不是傻子!
13L
会不会是后来追封的?人死了,给个殊荣?
14L
回复13L:不像。这盔甲一看就是实战甲,磨损和使用痕迹都很明显, 不是礼仪用的明器。而且谢靖甫死了好几年后,雍太祖才给他定的谥号,追封也追封不到一副穿过的甲胄上吧?
15L
吃瓜路人弱弱问一句,这个谢靖甫,是不是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谢昭啊?我看好多小说里都用谢昭这个名字。
16L
回复15L:对,就是他!谢昭,字靖甫。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雍初记载其实不用他的字?都是后面出土的用。
17L
所以问题回来了,这带五爪龙的实战甲,到底是哪儿来的?!
18L
(文献截图1.jpg)
《雍书·舆服志》太祖朝部分:“……非皇室,禁用五爪龙纹及玄黑……”
19L
(文献截图2.jpg)
《洛阳杂录》:“谢忠武公得赐玄甲,色如深渊,隐有龙章,世所罕有。或疑其制,然上不以为忤。”
20L !!!楼上姐妹牛逼!《洛阳杂录》这个记载!石锤了啊!“得赐玄甲”,“隐有龙章”!皇帝赐的!而且“上不以为忤”。
皇帝不在乎!
21L
卧槽!真是赐的?雍太祖太生微亲手送的?这什么操作???
22L
这恩宠……也太离谱了吧?赐带龙纹的盔甲?这跟送他一把龙椅有什么区别?
23L
回复22L:区别大了好吧。
龙椅是权力象征,盔甲是护身符,是信任!
这说明在太生微心里,谢昭的安危极其重要,甚至不惜打破礼制给他最好的防护。
24L
磕到了磕到了。我就说这对CP有问题!谁家皇帝这么对臣子啊!
25L
回复24L:腐女收收味!这也能磕?明显是君臣相得,太祖皇帝爱惜大将之才!
26L
回复25L:呵呵,爱惜到把象征皇权的龙纹送出去?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爱惜”了。而且你们忘了最重要的糖了吗?
27L !!!我知道楼上的要说啥!是那个!去年用地质扫描和DNA技术确认的那个!
28L
啊啊啊啊啊!是的是的!雍太祖的微陵!
29L
新来的求科普!什么微陵?什么糖?急死我了!
30L
给新人补课:雍太祖太生微的陵寝叫“微陵”,在洛阳。规模超级宏大,一直都知道谢靖甫的墓也在微陵范围内,但以前一直以为是陪葬墓,在陵区外围。
结果前几年,用了更先进的考古扫描技术,发现……谢靖甫的墓就在太祖主墓室的旁边。
紧挨着!几乎是并穴而葬!懂了吗?
31L
……并穴而葬???这特么是皇后或者特别受宠的妃嫔的待遇吧?他一个臣子???
32L
回复31L:所以啊,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君臣。史书上写的“恩遇尤重”,“信重逾常”,根本就是轻描淡写。
33L
我的妈呀,主墓室旁边……这已经不是信任了,这根本就是……不想分开吧?生同衾,死同穴?
34L
回复33L:
“生同衾,死同穴”……虽然不同穴,但并穴而葬,意思也差不多了
35L
(史书记载截图1.jpg)
《雍书·谢靖甫传》:“帝尝不豫,昭侍疾宫中,旬日不返私第。”
翻译:皇帝生病了,谢昭在宫里伺候,十几天没回自己家。
36L
(史书记载截图2.jpg)
《太祖实录》:“某日,帝与车骑将军昭对弈至夜分,宿于宫中。”
翻译:皇帝和谢昭下棋到半夜,谢昭就睡在宫里了。
37L
(野史笔记截图.jpg)
《风尘忆语》(这本有点小黄书性质,慎看):“闻谢将军有疾,帝亲往视之,抚其背曰:‘卿若不起,朕何聊生?’”
翻译:听说谢将军病了,皇帝亲自去看望,摸着他的背说:“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一个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38L
“朕何聊生”!!!这是皇帝能说的话???这跟表白有什么区别?
39L
回复37L:《风尘忆语》可信度不高吧?很多都是杜撰的。
40L
回复39L:空穴不来风。
而且结合正史里同宿宫中、赐龙纹甲、并穴而葬这些铁证,这句“朕何聊生”我觉得非常有可能。
甚至可能还是美化了的QwQ原话可能更劲爆吧
41L
还有还有。
你们记得之前出土的那个何娘子的日记残卷吗?
里面提到陛下让她仿制一件自己穿的特别华贵的衣服,说是“私慕之,欲常伴”。
当时都猜是不是给哪个女子的,虽然太生微根本没有妃嫔记载。
现在看……那衣服的尺寸,根本就不是女款啊,而且谢昭后人墓里也发现了类似纹样的衣料残片。
42L
……所以是皇帝把自己喜欢的衣服样子,让织造府做给谢昭穿???这什么情趣???
43L
而且谢昭也真的穿了!!!他还留着那衣料!!!
带入一下,你老板把他穿过的限量款高定复刻了一件送你,你还真穿还珍藏……这关系纯洁???
44L
完了,我脑子里已经有画面了。冷酷威严的年轻帝王,把带着自己印记(龙纹)的盔甲亲手给大将军穿上,说“穿着它,替朕,也为你自己,平安回来。”
然后大将军就穿着这身“圣眷”南征北战……
45L
回复44L:姐妹会写你就多写点!然后晚上在宫里下棋,输了的人脱一件衣服(不是)……
46L
回复45L:然后谢昭输了,开始解那件陛下赐的私服扣子,陛下看着他,低笑说:“这扣子……是朕让何娘子特意做得刁钻了些……”
47L
啊啊啊啊啊楼上的你们别杀了,我血糖要爆了!
48L
正史都说关系亲密异常,同宿侍疾是家常便饭。
这俩人绝对不只是君臣!!!
49L
雍太祖:朕就是礼法!朕说谢昭能用龙纹,他就能用!
谢昭:陛下赐,不敢辞。(默默穿好,心里美滋滋)
50L
说起来,雍太祖一辈子没立皇后,后宫记载也无,子嗣还是过继。
以前觉得是忙于政务,现在看……是不是心里早就有人了,位置占满了,容不下别人了?
51L
回复50L:很有可能!“朕何聊生”……如果只是重要臣子,会说“朝廷何依”、“江山何托”,但“朕何聊生”真的太私人了。
52L
我现在看《雍书》里那句“帝尝谓昭曰:‘有卿在侧,朕心乃安。’”
都觉得不对劲了!
这“在侧”是几个意思??是在朝堂侧?还是在御座侧?还是在龙床边侧???
53L
回复52L:姐妹你是懂阅读理解的!“在侧”这个词在史书里真的很暧昧啊。
54L
还有那个着名的“石榴花簪鬓”的记载!麟德园雅集,谢昭给太生微簪花。
以前觉得是风雅,现在看……这跟现在小情侣互相戴个发卡有啥区别?而且史官还特意记下来了,说明当时很多人都看到了,并且觉得这互动不一般。
55L
所以这龙纹甲,根本就是定情信物吧?还是保命版的定情信物。
“你穿着我给的印记,带着我的庇护,去为我打天下,然后平安回到我身边。”
56L
呜呜呜,这么好磕吗?一个打破规则给予极致偏爱,一个忠诚不二至死相随。
生同寝,死同陵
57L
建议洛博解说词也改一改:“此甲名为‘玄龙隐渊’,为雍太祖太生微赐予车骑将军谢昭之实战盔甲,其上五爪龙纹为太祖特赐,体现了超越寻常的信任与……呃……深厚情谊。”
58L
我以后怎么看雍初的历史……
59L
(微陵扫描图局部.jpg)
最后再放一张王炸,微陵主墓室与谢靖甫墓的位置关系图。
这距离……几乎近得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第145章
殿内烛火摇曳, 将太生微的身影长长投在墙壁上。
他面前的长案上,铺开着徐伯主持绘制的并州水利勘探详图,以及几份关于豫州水系、尤其是汝南、颍川一带河渠分布的补充资料。
汾水、沁水、丹水……
并州的水利刚刚起步, 豫州未来的治理也需未雨绸缪。
千头万绪, 耗费的不仅是钱粮人力,更是心力。
他揉了揉眉心, 下意识地召唤出系统面板。
琳琅满目的套装从【N】到【SR】的排列。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威仪赫赫的冕服、华美精致的常服,最终停留。
【N级套装·青衫行远】:穿戴后可小幅提升耐力与专注力,利于长途跋涉与案牍工作。
【R级套装·静夜思】:穿戴后可宁心静气,提升思维敏捷度,易于深入思考复杂问题。
【R级套装·春风化雨】:穿戴后亲和力小幅提升,易于与从事民生、工匠等职业者沟通。
【静夜思】与【春风化雨】的组合,似乎正合当下之用。
至于【青衫行远】,更适合外出巡视时穿戴。
他正权衡着是否激活【静夜思】的特性, 殿外传来内侍声音:
“陛下, 韩七将军求见。”
太生微一怔。
韩七?
对于韩七, 他确实比对其他将领多几分容忍。
毕竟是自幼一同长大, 情分不同。
只是后来他地位渐高, 韩七也外放领军,为避嫌, 也为了历练, 韩七便不再像幼时那般常随身侧,非召不入深宫。
今日主动求见, 倒让他有些好奇。
尤其此刻已是晚间, 若无紧要军务或自己传召,他通常不会在这个时辰贸然前来。
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太生微道:“宣。”
脚步声响起, 韩七走入殿内。
他一身藏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皮带,显得干练利落。
“臣韩七,参见陛下。”
他抱拳行礼。
“平身。”太生微抬手虚扶,“这个时辰过来,可是营中有事?或是豫州那边有了新消息?”
韩七站起身,摇了摇头:“回陛下,营中一切安好,谢昭将军也已按计划整军。豫州边境暂无新的异动。”
“哦?”太生微挑眉,身体向后靠入椅背,“那你是为何事而来?总不会是深夜无事,来找朕闲聊吧?”
韩七脸上露出一丝犹豫,他抬眼看了看太生微,又飞快地垂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这神态落在太生微眼里,更添了几分疑惑。
韩七性子直率,少有如此吞吐之时。
“有什么话,直说无妨。”太生微语气放缓了些,“你我是旧识,不必拘泥那些虚礼。”
韩七深吸一口气,再次抱拳道:“陛下,臣……臣是为了那‘新选官法’之事而来。”
太生微眸光微凝,心中了然。
他与谢昭商议科举制雏形时,半是示意谢昭可将此意向韩七透露。韩七此刻提及,他并不意外。
太生微语气平淡,“你觉得此事如何?”
“陛下圣心独运,欲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此乃利国利民之万世良法。臣虽一介武夫,亦知此策若能推行,必能强我大雍根基!”韩七语气坚定。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眉头紧锁:“然……正因如此,臣才深感忧虑。陛下,此事……阻力之大,恐远超预期。”
“说说看。”太生微示意他继续。
“自陛下有意改革选官之法的风声隐约透出后,并州、司州乃至通过某些渠道得知此事的江南世家,反应极其剧烈。”韩七的声音沉了下来,“明面上,他们自然不敢非议陛下,但暗地里的手段,层出不穷,无所不用其极。”
他语气变得愤怒:
“陛下可知,臣按陛下之意,尝试在太原城内寻一处合适宅院,欲仿前朝‘招贤馆’旧例,暂且作为收纳、考察寒门学子之所?初时颇为顺利,看中了南城一处闲置官产。不料消息走漏,不过两日,那处宅院便‘意外’走了水,虽扑救及时,未成大火,但主体建筑已不堪用。纵火之人至今未能抓获,线索查到几个地痞身上便断了。”
“又有并州寒门士子张简,家境贫寒却素有才名,曾于州学辩论中直言‘选官当以才德为先,门第不足恃’,颇受陛下留意。臣本欲派人接触,加以延揽。谁知数日前,其家中老父突然被一伙来历不明的豪奴打伤,田契被夺,张简本人亦收到匿名信,言其‘妄议朝政,诽谤士族’,若再敢胡言,必祸及全家。如今张简已闭门不出,称病谢客。”
“司州河内那边,情况更甚。有数家原本愿意将家中藏书借出,供寒门学子抄录的乡绅,近日接连遭到当地世家旁支的威胁与排挤,或是生意受挫,或是子弟在官学中受辱,不得不退缩。”
“更可恨者,”韩七拳头握紧,“他们操纵舆论,在士子聚集之所散播流言,言陛下此举乃是‘重寒门而轻士族’,是‘破坏千年文脉’,是‘与天下读书人为敌’。甚至……甚至有人暗中串联,言称若陛下执意推行此‘恶政’,他们便……便集体罢考,或转而南投金陵伪朝!”
韩七一口气说完,胸膛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陛下,这些还只是臣目前查知的部分。暗地里不知还有多少龌龊手段!他们这是要彻底堵死寒门进阶之路,更要让陛下您……无人可用啊!”
殿内一片死寂。
太生微早就料到世家门阀会反抗,却没想到他们的反应如此迅速、如此酷烈,手段如此下作。
纵火、伤人、威胁、排挤、舆论操控……为了维护自身的特权,他们不惜践踏律法,扼杀人才,甚至不惜动摇国本。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是对皇权的蔑视!
他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时空的记忆。
黄巢,因科举之路被权贵把持,屡试不第,最终愤而起义,挥兵攻入长安……
“天街踏尽公卿骨”。
那是何等惨烈而又畅快的景象?
这些世家,这些所谓的“千年华胄”,难道真要逼他走到那一步吗?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暴戾。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了一件几乎被遗忘的旧事。
他还未登基,尚在艰难经营时,兄长太生宏从河内寄来的一封家书。
信中除了寻常问候与局势分析外,还略带提及了一个人。
言其乃河内寒门出身,名唤何子曜,颇有才学,尤擅经济庶务,然性情狷介,屡试不第,皆因不肯阿附当地世家,反遭打压排挤,以致家道中落,心中积郁甚深。
兄长当时还感叹,此人若得机遇,或可为一能吏,可惜身陷桎梏,难有作为。
当时他势力未成,自顾不暇,对此人虽有印象,却也未曾过多留意。
如今想来……
一个被世家打压、怀才不遇、心中充满愤懑的寒门才子,还有比这更合适的“引线”吗?
太生微看向韩七,脸上的阴沉竟瞬间消散,化作一抹浅淡甚至堪称温和的笑意。
“朕,知道了。”
韩七一愣。
他原以为陛下会震怒,却万万没想到,得到的竟是如此平静的回应。
但……
他跟随太生微日久,深知这位主君的性子。
越是怒极,反而越显平静。
“陛下……”韩七迟疑道。
“此事,朕自有分寸。”太生微打断他,“你做得很好,消息很及时。继续留意他们的动向,但暂时不必采取激烈手段,免得打草惊蛇。”
“……臣,遵旨。”韩七虽心有疑虑,但对太生微的判断有着近乎盲目的信任。
“好了,时辰不早,你先退下吧。营中事务,还需你多费心。”太生微挥了挥手。
“是,臣告退。”韩七躬身行礼。
走到殿外,夜风一吹,他猛地打了个寒颤。
回想起陛下最后那抹笑意,他忍不住咂咂嘴。
“啧!”他低声自语,摇了摇头,脸上却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看来,那群自命清高的家伙,这次是真的把陛下惹毛了,等着吧,有你们好果子吃。”
他虽然不知道陛下具体要做什么,但直觉告诉他,那些上蹿下跳的世家子,怕是要倒大霉了。
这么一想,他因为那些龌龊手段而憋闷的心情,倒是畅快了不少。
……
殿内,随着韩七的离去,再次恢复了寂静。
太生微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笺,磨墨蘸笔。
略一沉吟,他落笔如飞,是写给兄长太生宏的密信。
信中,他先是照例问候父亲身体,谈及并州近况与豫州布局,语气平和。
但在信笺末尾,他笔锋陡然一转:
“……闻河内有寒士何子曜者,才高运蹇,困于门户之见,不得舒展其志,诚为可惜。兄前曾提及,弟心甚念之。今大雍新立,正值用人之际,岂可使明珠蒙尘,良材朽坏?兄于河内,人脉深远,可否代弟稍加‘关照’,示以朝廷求贤若渴之意,略解其困厄,观其心志才具?若其果有实学,心怀块垒,或可……‘借’其不平之气,以‘正’某些歪风邪气。具体尺度,兄自斟酌,总以‘顺势而为,水到渠成’为要。……”
写罢,他放下笔,拿起信纸,轻轻吹干墨迹。
灯光下,字迹清峻,却透着一股森然。
他反复看了两遍,确认无误,这才将其装入特制的铜管,用火漆密封,印上私章。
“来人。”
影卫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殿角。
“将此信,以最快速度,密送司州河内,交于太生宏大人亲启。不得有误。”
“是!”影卫接过铜管,身形一晃,便消失在黑暗中。
太生微负手而立,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并州的秋夜,已有深寒。
那些正在欢庆“胜利”、自以为能够只手遮天的世家门阀。
敬酒不吃吃罚酒?
既然你们如此珍惜那身“华服”,如此看重那所谓的“清誉”。
那好。
朕便让那些被你们踩在泥泞里、苦苦挣扎的“寒门”,亲自来……
踏碎你们的脊梁,掀翻你们的筵席!
“天街踏尽公卿骨!”
第146章
秋日, 空气中都带着沁人的凉意。
旌旗在微风中缓缓舒卷,玄色、赤色、以及代表各营的徽记连成一片。
谢昭勒马立于阵前,一身玄黑甲胄, 这是太生微亲赐的那套【玄龙隐渊】。
甲胄完美贴合着他的身形, 衬得他凛然不可侵犯。
最引人注目的,是胸甲正中心的龙首吞口。
他身后, 是静默无声的精骑。
人马皆披轻甲,刀箭齐备。
韩七骑着一匹花斑马,从队列侧方缓辔而来,在谢昭身边停下。
他今日只穿了便于行动的皮质护胸和臂缚,显得更为精干。
他目光在谢昭那身前所未见的玄甲上停留了一瞬,随即了然。
他咧嘴笑了笑:
“你这身行头……够扎眼的。陛下私库里掏出来的宝贝吧?”他压低了声音,“这龙脑袋?刚才几个文官远远瞧着,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交头接耳的, 估计心里跟猫抓似的。”
谢昭闻言只是几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嘴角, 并未回头。
“职责所在, 甲胄不过是护具而已。”
韩七嗤笑一声, 驱马更靠近些,声音更低:“得了吧, 跟我还装。这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凡品, 陛下对你……啧。”
他摇了摇头,换了个话题, “豫州那摊子烂泥, 袁家、荀家,都不是善茬。你带这点人过去,虽说不是直接开打, 但也得当心他们狗急跳墙,打黑枪放冷箭的活儿,他们最在行。”
“我知道。”谢昭终于侧过头,看向韩七,“所以才要快,要狠。陛下要在洛阳等着消息,我不会让局势失控。”
“陛下这边你放心,”韩七拍了拍胸脯,“移驾的事宜,崔相那头老狐狸盯着,出不了大岔子。禁军我也重新梳理了一遍,路上安保绝对万无一失。”
他脸上忽然露出狡黠的笑,“哦,对了,忘了跟你说,这次陛下移驾,我主动请缨,给他当回车夫。”
谢昭闻言,眉头微挑:“你?车夫?”
“怎么?不行啊?”韩七浑不在意地一扬下巴,“陛下身边总得有个绝对信得过、手脚又利落的人盯着吧?骑马护卫哪有驾车离得近?再说了,”他笑,“当年在河内,陛下还没……嗯,那时候,我可没少给他赶车,路熟!”
谢昭终是点了点头。“也好。有你在陛下身边,我确实能更放心些。”
这时,远方传来了号角声,悠长肃穆,打破了宁静。
“来了。”谢昭神色一凛,目光转向太原城方向。
韩七也收敛了笑容,肃然望向同一处。
官道尽头,先是一队玄甲骑士开路,盔明甲亮,旗帜鲜明。
随后,皇帝的仪仗映入眼帘。
华盖、旌节、金瓜、钺斧……簇拥在仪仗中央的,是一辆规制宏大的御辇。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阶肃立在预定的位置,此刻纷纷垂首躬身。
当御辇停稳,内侍上前放下踏凳,车帘掀开,太生微着常服,外罩一件玄色绣金蟠龙纹斗篷,走下御辇。
山呼海啸般的“万岁”声浪冲天而起。
太生微立于高台上,目光扫过台下肃立的铁骑,最后落在阵前谢昭身上。
他的目光在谢昭胸前的龙首吞口上停留了一瞬,无人能窥见,他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谢昭。”
“末将在!”谢昭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朕,将在洛阳,等你的捷报。”太生微语气温和,“豫州之安宁,中原之归心,朕托付于你。勿负朕望。”
“末将,定不辱命!”谢昭抬头,与太生微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太生微颔首,抬手虚扶。
谢昭起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他拔转马头,抽出腰间的佩剑,剑锋指向南方。
“全军听令!”
“开拔!”
骑兵如同一个整体,有序移动,由慢至快,朝着豫州方向滚滚而去。
高台之下,列队的文武百官中,不少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道玄黑色。
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交换着眼神。
“陛下对此子信重至此,竟赐下如此逾制之甲……难道真不怕功高震主,将来尾大不掉吗?”
“谢昭本就军功赫赫,如今更得陛下如此青睐,其弟谢瑜又独领一军去了长安,谢家之势,恐非国家之福啊……”
更有那心思活络的,已经开始琢磨着是否该调整家族日后在朝中的策略,是继续坚持“清流”姿态,还是该适时向这位如日中天的车骑将军示好……
种种思绪,百转千回,在众人心中翻腾,但无一人敢在此时、此地,表露分毫。
所有人都只是维持着躬身的姿态,目送着那支军队消失在官道。
太生微立于高台,直到最后一骑的身影也消失在视野中,他才收回目光。
“回宫。”他淡淡吩咐,转身走下高台。
韩七早已候在御辇旁,见太生微走来,他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扶了一下,道:“陛下,这边。”
太生微脚步微顿,看了他一眼,眼中有几分无奈,但终究没说什么,任由他护着登上了御辇。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仪仗启动,向着太原城内返回。
御辇内,太生微靠坐在垫子上,微微阖眼。
韩七的声音隔着车帘传来,不高,却清晰:“陛下,坐稳了,这段路有点颠。”
太生微睁开眼,终究还是忍不住,以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了一句:“这个韩七……”
但语气多少还是有几分笑意。
……
接下来的几日,整个太原行宫乃至整个并州,都围绕着“陛下移驾洛阳”这一事运转起来。
崔启明统筹能力确实不一般,一道道指令从政事堂发出。
礼部忙着拟定仪仗规制、沿途接待礼仪;兵部与韩七配合,规划护卫路线、调配禁军兵力、清理沿途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工部则负责检修御道、准备行在、确保车马舟桥无虞;户部则需核算钱粮用度,保障这支队伍在路途中的供给。
每日,都有各部官员捧着文书在行宫内外匆匆穿梭,请示、汇报、协调。
偏殿内,太生微的案头堆满了关于移驾事宜的奏报。
“仪仗依制即可,不必过分铺张,扰民者重处。”
“行在优先选用现有官署、驿站,不得强征民宅。”
“护卫以稳妥为要,沿途州县兵配合禁军,但不可惊扰地方。”
而韩七,则彻底进入了“御前侍卫长兼首席车夫”的角色。
他几乎寸步不离行宫,亲自检验每一匹拉车的御马,检查御辇的每一个部件,甚至拉着工部的官员反复确认沿途几处路况稍差地段的通过方案。
他天天在行宫里晃悠,遇到觉得不妥当的地方,不管对方是几品官,直接就会上前询问乃至“指导”,因其身份特殊,这可是陛下旧友,现在还是将军衔,加上理由通常很在行,倒也没人敢真的驳他面子,只是苦了那些被他盯上的官员,精神也可以说是高度紧张。
这日午后,太生微刚批完一摞关于洛阳行宫修缮进展的奏报,揉了揉眉心,对侍立一旁的内侍吩咐道:“去告诉韩七,让他来见朕。”
不过片刻,韩七便走了进来。
“陛下,您找我?”
太生微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
待韩七坐下,他才有些无奈地开口:“朕听说,你昨日又把工部负责车驾的刘主事给训了一顿?嫌他准备的备用车轴木料不够结实?”
韩七浑不在意地一摆手:“陛下,那不是训,是提醒!从太原到洛阳,山路、土路、河道边,什么路况都有,车轴是关键,万一断了,耽误行程是小事,惊了驾怎么办?我让他换最好的硬木,加铁箍,他还在那跟我算计工料钱,我能不急吗?”
太生微看着他理直气壮的样子,叹了口气:“朕知道你是为了稳妥。但刘主事也是按制办事,你态度缓和些。这些具体庶务,自有章程,你把握住大方向即可,不必事必躬亲。”
韩七挠了挠头:“习惯了,习惯了。以前在军中,装备出问题可是要死人的。到了陛下您这儿,更是半点马虎不得。”
他眼神认真起来,“陛下,您就放心吧。”
“朕信你。”太生微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语气温和,“去忙吧,出发前,朕还有事要交代你。”
“是!”韩七起身,抱拳一礼,转身又风风火火地出去了。
御辇一旬后,在禁军的簇拥下,驶出了太原城。
城门外,以崔启明为首的官员跪送。
太生微并未再次下车,只是在御辇中接受了众人的拜别。
车帘隔绝了内外,无人能窥见帝王的容颜。
队伍迤逦而行,旌旗招展,盔甲鲜明。
沿途州县早已净街洒扫,百姓跪伏于道旁,不敢仰视,只听得见车马辚辚。
太生微手中拿着一卷书,却并未细看。
洛阳,中原腹地,司州重镇。
此去,不仅仅是策应谢昭,稳定豫州。更是他将权力触角进一步伸向中原,为未来可能的中枢迁移,乃至最终挥师南下,打下坚实的基础。同时,河内近在咫尺……
想到河内,他脑海中自然而然地浮现出父亲太生明德的脸。
自起兵以来,他已许久未曾见过父亲了。
登基之后,诸事繁杂,加上身份敏感,他更不便随意离京探望。
父亲也深明大义,从未主动要求什么,只是偶尔通过兄长的家书,传递一些关切。
此次移驾洛阳,于公于私,他都必须要见父亲一面。
御辇微微颠簸了一下,将太生微从思绪中拉回。
他听到外面韩七压低声音的呵斥:“看着点路!稳当些!”
太生微唇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他闭上眼,靠在软垫上。
第147章
车队行至司州境内。
秋日, 官道两旁,枯黄的野草在风中起伏,远处山峦的轮廓在薄暮中渐渐模糊。
太生微坐在御辇中, 手中握着一卷《水经注》。
“陛下, 前方十里便是孟津驿,按行程今晚在那里歇息。”韩七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河内那边……已经安排好了。”
太生微“嗯”了一声。
“传令下去,”太生微开口,“今晚在孟津驿休整后,朕要轻车简从,往河内。仪仗按原计划继续向洛阳行进,对外只称朕略感风寒,需在行在静养两日,暂不见外臣。”
“是!”韩七应得干脆。
暮色四合时, 车队抵达孟津驿。
驿站早已被禁军接管, 里外肃然。太生微下了御辇, 只带着韩七和八名侍卫, 换乘两辆不起眼的马车, 趁着夜色向西折去。
太生微换上了一件靛青色的常服,墨发用一根玉簪束起, 看起来倒像是寻常世家出行的公子。
“陛下, 咱们这么过去,太生明德大人会不会……”韩七坐在对面, 话说到一半又咽了回去。
“会不会怪我唐突?”太生微替他说完, 唇角微扬,“也许会。但我想,他更会欢喜。”
韩七嘿嘿一笑:“那是自然。老爷子的脾气您最清楚, 嘴上不说,心里定是想您的。”
马车在夜色中疾驰,太生微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父亲的模样,上一次见面,已是好久好久以前。
……
河内,太生明德自从大儿子回来后,便住进了一处依山傍水的庄园。
庄园不大,前院种着几畦菜蔬,后院引了山泉养鱼,廊下挂着鸟笼,处处透着闲适。
这日傍晚,太生明德正坐在书斋里对账。
他鬓发已斑白,但精神矍铄,穿着一身半旧的藏蓝色直裰。
案上摊着庄园的收支簿册,他一手执笔,一手拨着算盘,嘴里念念有词:“菜钱三百二十文,鱼饲料一百五十文,修缮西厢屋顶的木料……这个贵了,明日得去找王木匠说道说道……”
管家站在一旁,忍笑道:“老爷,这点小事让下面人办就是了,您何必亲自算?”
“你不懂,”太生明德头也不抬,“自己算过了,心里才踏实。微儿在太原不容易,咱们这儿能省一点是一点,不能给他添负担。”
老赵闻言,神色肃然,不再多言。
正说着,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仆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老爷!老爷!门外、门外来了几辆马车,说是、说是……”
“说是什么?”太生明德皱眉,“慌慌张张的,成何体统?”
仆役咽了口唾沫,眼睛瞪得溜圆:“说是太原来的贵人,领头的那位看着、看着像是……像是陛下!”
啪嗒。
太生明德手中的笔掉在账册上,墨迹晕开一团。
他一下站起身:“你说什么?”
“是真的!”仆役急得跺脚,“统领已经去迎了,让小的赶紧来禀报。”
太生明德愣在原地,足足有十息的时间。
随即,他顾不上穿鞋,方才在书房里他嫌靴子闷,只着了布袜,就这么趿拉着室内的便鞋,急匆匆往外走。
“老爷!鞋!披风!”老赵抓起外袍追上去。
太生明德却已出了书斋,穿过回廊,几乎是小跑着往前院去。
前院,马车刚刚停稳。
韩七率先跳下车,警惕地扫视四周。
八名侍卫无声散开,隐入暗处。太生微随后下车,刚站定,便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月洞门里奔出来。
“父……”他刚开口。
太生明德已经冲到近前,老人睁大眼睛,借着廊下灯笼的光,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儿子,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幻觉。
夜风微凉,吹起太生微额前的碎发。
他站在那儿,任由父亲看着,不自觉地扬起笑。
“真、真是微儿?”太生明德的声音有些发颤。
“是儿子。”太生微上前一步,伸手扶住父亲的胳膊,“儿子来了。”
触手处,父亲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太生明德反手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你……你怎么来了?不是说要去洛阳吗?路上可安全?怎么不提前说一声?这、这……”
一连串的问题抛出来,全无平日的沉稳持重。
太生微笑意更深:“路上都好。儿子想着离河内近,便顺道来看看您。事出仓促,没来得及提前告知,是儿子的不是。”
“胡说!有什么是不是的!”太生明德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抓着儿子的手腕,连忙松开,却又不舍,改为拉着他的手肘,“来得好!来得好!快,快进屋!外头风凉,你穿得这么单薄……”
他这才注意到太生微只穿了件常服,连披风都没系,顿时急了:“老赵,老赵,快去把我那件狐裘拿来!不,拿新的,去年微儿让人送来的那件玄狐的!”
“是!是!”老赵抱着外袍追过来,闻言又转身往库房跑。
太生微任由父亲拉着往正厅走,温声道:“父亲别急,儿子不冷。”
“怎么不冷?秋夜里寒气重!”太生明德念叨着,进了厅堂还不忘回头瞪韩七,“韩七,你是怎么伺候的?就让陛下这么出来?”
韩七嘿嘿笑着挠头:“老爷子教训得是,是属下疏忽了。”
“你还笑!”太生明德又瞪他一眼,这才转回头,拉着太生微在正位的椅上坐下,他自己却如何不肯坐主位,硬是搬了张凳子坐在儿子旁边,仍是握着他的手不放。
老赵捧着狐裘小跑进来。
太生明德接过,亲自抖开,披在太生微肩上:“披上,披上。”
狐裘柔软厚重,太生微顺从地拢了拢衣襟:“多谢父亲。”
“谢什么……”太生明德这才在凳子上坐稳了,目光却一刻也没离开儿子的脸。
他看了又看,眉头渐渐皱起,“瘦了。比走之前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又熬夜批奏章了?吃饭可按时?御膳房那些人是不是偷懒了?……”
字字句句,全是关切。
太生微心中暖流淌过,柔声道:“儿子一切都好。倒是父亲,看着气色不错,身体可还康健?”
“我好得很!”太生明德摆手,“倒是你……韩七!”
“属下在!”
“你去厨房,让张妈立刻熬一盅参鸡汤,要老参,多放枣,再蒸一碟茯苓糕,微儿爱吃那个,还有……晚上准备些什么菜来着?”
老赵忙接话:“回老爷,原定是清蒸鲈鱼、红烧肉、炒时蔬,还有豆腐汤。”
“不够,再加!”太生明德想了想,“微儿喜欢吃酸甜口的,让张妈做个糖醋排骨。还有那道酒酿圆子,也备上。鱼要新鲜的,去鱼塘现捞!”
“是,老奴这就去安排。”老赵笑着退下。
厅堂里只剩父子二人。太生明德这才稍稍平复了激动,但握着儿子的手仍没松开。
他叹了口气:“微儿,你实话告诉爹,这次来,是不是……有什么事?”
他终究是经历过风雨的人,冷静下来后,自然明白帝王突然离队密访,绝非“顺道”那么简单。
太生微却轻轻摇头:“没有要紧事。儿子就是……想您了。”
太生明德眼眶一热。
老人别过脸去,用力眨了眨眼,才转回来,哑声道:“爹也想你。天天想。你每次来信,我都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知道你辛苦,爹也不敢总写信去烦你……”
“父亲的来信,儿子每一封都仔细收着。”
太生明德喉头哽咽,再说不出话来,他只是重重拍了拍儿子的手背。
……
厨房里灯火通明,热火朝天。
张妈是府里老人了,从太生微幼时便负责灶上的事。
听说陛下来了,她立刻指挥:“快!杀鱼!要最肥的那条,排骨剁小块,用黄酒腌上,圆子馅儿呢?陛下爱吃芝麻馅儿的,多磨点芝麻。”
帮厨的小丫头小声问:“陛下……真的来了?”
“那还能有假!”张妈一边和面一边念叨,“陛下小时候啊,最爱吃我做的酒酿圆子,每次都能吃一大碗。后来去长安,去太原,也不知道还记不记得这个味儿……”
她说着,眼眶有些红,赶紧用袖子擦了擦:“快干活!陛下赶路辛苦,得让他吃上热乎的!”
前院正厅,太生微已经脱了狐裘,和父亲移步到侧间暖阁。
这里比正厅更私密些,临窗的炕上铺着软垫,中间摆着小几。
太生明德亲自沏了茶,太生微去年差人送来这明前龙井,他一直舍不得喝,今天终于开了封。
“尝尝,你送的茶。”他将茶盏推到儿子面前。
太生微捧起茶盏,浅啜一口,茶香清冽,回味甘醇。
他点头:“好茶。父亲留着就是了,儿子那儿还有。”
“留着做什么?好东西就是要喝的。”太生明德也端起自己那盏,却不急着喝,只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半晌,轻声道,“微儿,爹知道你不容易。这江山……太重。”
太生微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爹帮不了你什么,”太生明德继续道,声音低沉,“只能在河内安分守己,不给你添乱。”
暖阁里安静下来,太生微低下头,看着茶汤中自己的倒影,不知说什么好了。
父子俩就这样静静地坐着,品茶,偶尔说几句闲话。
太生明德问庄子里新养的几尾锦鲤,太生微便说起太原宫里荷塘的莲藕;太生明德提起后山今年橘子结得好,太生微就说司州进贡的蜜橘更甜,下次给父亲捎些来。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脚步声,老赵在门外禀报:“老爷,晚膳备好了,摆在花厅可好?”
“好!好!”太生明德立刻起身,又去拉儿子,“走,吃饭去,你小时候最爱吃张妈做的菜,今天可要多吃点。”
……
花厅里,圆桌上已摆得满满当当。
正中是清蒸鲈鱼,鱼身完整,淋着清亮的酱汁,撒了葱丝姜丝。旁边是红烧肉,油光红亮,肥瘦相间。糖醋排骨堆成小山,裹着琥珀色的酱汁。时蔬碧绿,豆腐汤乳白,还有一碟刚出笼的茯苓糕,热气腾腾。
最边上,是一大盅参鸡汤,汤色澄黄,浮着几颗红枣枸杞。
“快坐,”太生明德按着儿子在主位坐下,自己却挨着他旁边坐,拿起筷就往太生微碗里夹菜,“这鱼新鲜,早上才捞的。这排骨,张妈特意按你小时候的口味做的,酸甜适中。还有这汤,多喝点,补补气……”
转眼间,太生微面前的碗就堆成了小山。
“父亲,够了,儿子吃不了这么多。”太生微哭笑不得。
“多吃点,你看你瘦的!”太生明德又夹了一块红烧肉,“这肉炖得烂,不腻。”
太生微只好拿起筷子。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排骨酸甜开胃,肉质酥软;红烧肉肥而不腻,带着淡淡的酒香。
太生明德自己没怎么动筷,就看着儿子吃,时不时问:“味道如何?咸淡可合适?要不要再加点醋?”
“都很好。”太生微笑着点头,“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
“她听说你要来,高兴坏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晚上。”太生明德也夹了块排骨,却只是放在碗里,又给儿子盛了碗汤,“来,喝汤。这参是上好的,你大哥前些日子送来的。”
太生微接过汤碗,刚喝了一口,外面又传来动静。
“父亲,我回来了——”
清朗的嗓音传来,带着几分倦意,却仍是温润的。
太生宏披着件灰鼠皮斗篷,风尘仆仆地踏进花厅。
他显然是刚从外面赶回来,发梢还沾着夜露。
然而,当他抬头看见桌边坐着的人时,脚步猛然顿住。
“……微弟?”太生宏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错愕,“你、你怎么……”
“你大哥今日去邻近县里巡查田亩水利,原说要明日才回。”太生明德笑着解释,“没想到赶巧了。宏儿,快坐下,一起吃饭!”
太生宏这才回过神,连忙解下斗篷递给下人,快步走到桌边。
他的目光在太生微脸上停留片刻,随即垂下眼帘,恭敬行礼:“臣太生宏,参见陛下。”
“大哥何必多礼。”太生微无奈,“坐下一起用膳吧。”
太生宏依言在太生微另一侧坐下。老赵立刻添了副碗筷。
“宏儿还没吃饭吧?快,吃鱼,吃排骨。”太生明德又忙活起来,给大儿子也夹菜,“你们兄弟俩难得聚在一起,今天好好吃顿饭!”
太生宏端起碗,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弟弟身侧,空无一人!
之前去太原他都习惯了,那个谢昭简直无处不在!
现在嘛……虽然早就知道谢昭领兵去了豫州,但此刻亲眼确认那人不在微弟身边,太生宏便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散了大半。
连带着花厅里的烛光,似乎都明亮温暖了几分。
虽然他不会阻拦弟弟的任何选择,但怎么也不会看谢昭顺眼了。
他面上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温润如玉的长兄模样,甚至唇角还噙着柔和的笑意:“微弟一路辛苦,是该好好补补。父亲说得对,您清减了不少。”
太生微笑:“政务繁杂,难免如此。大哥巡查田亩,可还顺利?”
“一切安好。”太生宏温声应道,心里却又想到谢昭:谢昭那厮,仗着微弟宠信,越发不知收敛。前些日子那“御驾亲征”的戏码,定也是他在背后撺掇!
幸而微弟英明,最后改去洛阳……
谢昭若是知道太生宏这般想,那也要真大叫冤枉了,他不仅没撺掇,他还劝诫了!
太生宏则莫名其妙又想起了那日清晨,他在太原行宫外撞见谢昭从寝殿出来。
谢昭衣衫微乱,神色匆匆……太生宏至今想起,仍觉心头火起。
微弟是何等人物?天命所归,英明神武……他真觉得自己弟弟就不是会沾染这些事的。
不然他和父亲也不会一直没给太生微议亲,因为他这个弟弟看着像天上来的神仙。
不过这些念头,他绝不会在父亲和弟弟面前表露分毫。
太生宏夹了块鱼肉,仔细剔去刺,放进太生微碗里,语气温和如常:“微弟尝尝这个。司州今年雨水调匀,鱼也肥美。”
“多谢大哥。”太生微接过,抬眸看了兄长一眼。
四目相对,太生宏眼中的关切诚挚无伪。
但太生微心中轻叹。
大哥的心思,他岂会不知?只是谢昭……他自有分寸。
“宏儿也吃。”太生明德没察觉兄弟俩之间的微妙,乐呵呵地给两个儿子都盛了汤,“你们兄弟俩,一个在太原扛着江山,一个在司州打理根基,都辛苦。今天在家,就好好歇歇,不说那些烦心事。”
“父亲说的是。”太生宏含笑应道,又转向弟弟,“微弟今夜可要留宿?我让人把东厢房收拾出来,那间屋子朝南,暖和。”
“好。”太生微点头,“有劳大哥。”
“一家人,说什么劳烦。”太生宏笑容更深。
要是在那个太原,谢昭定会以“护卫陛下安全”为由,护在微弟左右……
如今那人不在,这些琐事终于能由他这兄长来操持。
这感觉,竟让他有些说不出的舒畅。
花厅里烛火温暖,饭菜香气袅袅。
父子三人围桌而坐,太生明德不住地给儿子们夹菜,太生宏温声说着司州风物,太生微偶尔应和几句。
画面温馨融洽,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再寻常不过的一顿家宴。
酒过三巡,张妈又端上来一道点心。
正是酒酿圆子。
白瓷碗里,圆子雪白滚圆,浮在淡琥珀色的酒酿中,撒着细碎的桂花,清香扑鼻。
“陛下尝尝,还是不是小时候的味儿。”张妈站在桌边,紧张地搓着围裙。
太生微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圆子软糯,芝麻馅儿香甜浓郁,酒酿醇厚,桂花的香气在舌尖化开。
他抬眼,对张妈笑:“一模一样。张妈的手艺,一点没变。”
张妈眼眶又红了,连连点头:“陛下喜欢就好,喜欢就好……”
说完赶紧退下,生怕失态。
太生明德看着儿子吃圆子的样子,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趴在自己膝头讨点心吃的小小身影,心中柔软一片。
他轻声道:“微儿,爹记得你小时候,有一次贪吃,一口气吃了四碗圆子,结果夜里撑得睡不着,满床打滚……”
太生微耳根微热,轻咳一声:“父亲。”
“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太生明德笑着摆手。
太生宏也笑了,温声道:“那时微弟才五岁吧?我还记得,第二天父亲罚您抄《食训》,您一边抄一边哭,眼泪把纸都晕花了。”
“大哥。”太生微无奈。
父子三人都笑了起来。
这顿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
太生明德怕儿子累着,终不再劝食,只叮嘱下人备好热水,让陛下沐浴解乏。
太生宏起身:“微弟先去歇息,我还有些账目要对,稍后再去。”
“大哥也别太晚。”太生微颔首,在父亲的陪同下往东厢房走去。
太生宏站在花厅门口,看着弟弟和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脸上的笑容渐渐淡去。
夜风吹过庭院,带来远处池塘的水汽。太生宏深吸一口气,负手而立。
谢昭……
他想起弟弟看向自己时那了然的眼神,心中微微一紧。
太生宏闭上眼睛。
他知道,谢昭能不能留在微弟身边,终究只取决于皇帝的一念之间。
自己这兄长,再担忧,也无法越俎代庖。
若谢昭不是谢氏子,他会更放心百倍。
可他无法不忧。
帝王的私情,从来不只是私情。它会牵扯前朝,影响政局,甚至动摇国本。
历朝历代,多少明君毁于此?
“太生宏大人。”管家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道,“热水已经送到东厢房了。陛下和老爷在屋里说话,您……”
“我知道了。”太生宏睁开眼,神色恢复如常,“你去忙吧,我去书房对账。”
“是。”管家退下。
太生宏转身往书房走,脚步不疾不徐。
他想,或许自己该找个机会,和弟弟好好谈一谈,不是以臣子的身份谏言,而是以兄长的身份关心。
有些话,父亲不便说,他这长兄却不能不提。
但也不是今晚。
今晚,就让微弟好好歇息吧。
从太原到河内,这一路风尘仆仆,他定是累了。
……
东厢房里,热气氤氲。
“微,”老人忽然开口,“你大哥他……心思重。”
太生微闭着眼:“儿子知道。”
“他知道分寸,不会做越界的事。”太生明德缓缓道,“但他担心你,也是真心的。你们兄弟俩……爹只希望,无论发生什么,你们都要记住,你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父亲放心。”太生微转头看他,“儿子心里有数。”
太生明德沉默片刻,轻叹一声:“爹老了,帮不了你什么。只盼着你们兄弟和睦,你……平安康泰。”
屏风内,太生微睁开眼,看着水中浮沉的艾草。
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视线。
“儿子会保重。”他道,“父亲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大定。”
“好,好……”太生明德连声应着。
沐浴毕,太生微换上干净的寝衣。
料子是细软的棉布,不是宫里的云锦,却更贴身舒适。
太生明德又亲自给他披了件外袍,这才满意地点头:“今晚好好睡一觉,明天爹带你去后山转转,橘子正甜。”
“好。”太生微笑应。
父子俩又说了会儿话,大多是太生明德在念叨庄园里的琐事。
哪棵树今年结果多,哪条鱼最机灵总不上钩,西厢房的瓦片该换了……太生微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烛火渐短,更漏声传来。
太生明德终于起身:“不早了,你歇着吧。爹就在隔壁,有事就喊。”
“父亲也早些休息。”
老人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儿子一眼,这才轻轻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太生微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风涌入,带着草木清香。他望向庭院,看见书房那边还亮着灯,大哥还在忙?
江山,亲情,君臣,私谊。
千头万绪,缠绕成网。
但此刻,太生微只想暂时放下一切。
他关好窗,走到床边。被褥是晒过的,蓬松柔软,带着阳光的味道。他躺下,拉过被子盖好,闭上眼睛。
窗外虫鸣唧唧,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打更声。
这是家的声音。
太生微的呼吸渐渐平稳,沉入久违的安眠。
而书房里,太生宏终于合上账册,吹熄了烛火。
他走到窗前,望向东厢房的方向,已经一片漆黑。
第148章
翌日, 天光熹微。
庄园还沉浸在晨霭里,远处鸡鸣一声叠着一声,将夜晚最后的沉寂啄破。
太生微醒来时, 窗纸已透出灰白的光。
他静静躺了片刻, 这不是太原行宫。
没有内侍掐着时辰在帷外询问“陛下可要起身”,也没有一睁开眼就必须面对的、堆积如山的奏报。
他很久没有这样纯粹地醒来了。
他起身, 自己动手换了衣裳,昨日那件靛青常服搭在椅背上,他想了想,从行囊里另取了一件鸦青色窄袖直裰,料子是细棉,穿着自在。
头发也懒得束冠,只用一根素银簪松松绾在脑后。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眼疏朗, 因一夜好眠, 眼下那点青影淡去不少, 倒真有几分像是回乡省亲的寻常士子。
推开房门, 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
庭院里, 太生明德已经在了,正背着手, 仰头看树。
听见动静, 老人转过身,脸上立刻漾开笑意。
“起了?睡得可好?”
“很好。”太生微笑, 走到父亲身边, “父亲起得真早。”
“人老了,觉少。”太生明德打量着他这一身,点点头, “这样打扮好,自在。”
他伸手,很自然地替儿子拂去肩上浮尘,“走,陪爹去后山转转。早膳让张妈送到山上亭子里吃,清净。”
父子俩没带太多人,只让老赵远远跟着,提了个食盒。
出了庄园侧门,便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
路不宽,仅容两人并肩,两旁是半人高的野草,草尖上坠着露珠,将太生微的袍角打湿了一小片。
太生明德走在前头,脚步稳健,时不时回头提醒:“小心些,这儿有块石头松了。”
山并不高,但林木蓊郁。
深秋时节,大多叶子已转为金黄或赭红,层层叠叠,在晨光里像是烧着的云。
太生微跟在父亲身后,听着他絮絮叨叨。
“瞧见那片林子没?去岁冬天雪大,压断了不少枝桠,开春我让人清理了,补种了些果树。喏,就是那儿,橘子树。”太生明德指着一处向阳的坡地,“今年挂果多,昨天跟你说的甜橘子,就是那儿摘的。”
太生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一片翠绿中点缀着无数金黄的小点,像撒了一山的碎金。
“看着就好。”他道。
“待会儿下来,多摘些,你带洛阳去,分给底下人也尝尝。”太生明德声音低了些,“你在那边……身边也没个知冷知热的人照应。韩七那小子,打仗护卫是一把好手,这些细处怕是顾不到。”
太生微心头微暖,知道父亲拐着弯还是在担心他。
“儿子会照顾自己。韩七,他心是细的。”
太生明德“唔”了一声,没再多说,转而指着另一处:“那儿,原来有眼山泉,水甜,你小时候来,最爱喝那个水泡的茶。后来有一次地动,泉眼堵了。前两年我让人重新掘开,水还是那么好。待会儿咱们去接一壶,回去煮茶。”
“好。”
山路渐陡,两人步伐都慢了下来。
太生明德呼吸微促,额角见了汗。太生微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父亲,歇歇吧。”
“不用,这点路算什么。”太生明德摆摆手,却也没挣脱儿子的搀扶。
他在一块大石旁停下,用袖子擦了擦石面,“坐这儿,正好看看下面。”
石台开阔,视野极佳。
俯瞰下去,庄园白墙灰瓦,掩在斑斓秋色里,像幅静好的画。
更远处,田畴阡陌纵横,河流如带,村落炊烟袅袅升起,与晨雾融在一处。
太生明德望着那片景色,沉默了好一会儿。
“微,”他忽然开口,“你记得吗?你很小的时候,大概……四五岁吧,也爱爬到这山上来。那会儿你身子弱,走不了这么远的路,非要上来,又不让人背,我就牵着你的手,走两步歇一歇,一路哄着,许你回去吃桂花糕,你才肯继续走。”
太生微一怔,记忆被撬开一角。
“记得一点。”他道,“好像……还摔了一跤,哭了。”
太生明德笑了起来,眼角的皱纹深深堆起:“可不是!膝盖磕破了皮,坐在地上哇哇大哭,怎么哄都不行。最后是你大哥跑回家,真把桂花糕拿来了,你才止了哭,一边抽噎一边吃,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笑声在空旷的山间荡开,惊起不远处林子里几只鸟雀,扑棱棱飞远了。
太生微也忍不住笑,窘迫的童年往事,隔了岁月回望,只剩温情。
“那时候多好。”太生明德叹道,笑意渐渐敛去,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就盼着你们兄弟平安长大,读点书,明事理,将来……能安安稳稳过日子就好。哪想过有一天……”
他话没说完,摇了摇头。
哪想过有一天,幼子会走到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肩负起万里河山。
哪想过,一家人会这样聚少离多,连见一面都要如此周折隐秘。
太生微明白父亲未竟之言里的担忧。
他握住父亲的手,那手已有些干瘦,皮肤松弛。
“儿子让父亲操心了。”
“傻话。”太生明德反手拍拍他的手背,“做父母的,哪有不操心子女的?你做得很好,比爹想象得还要好。爹只是……只是有时候看着你,觉得那担子太重,压在你一个人肩上,心里疼。”
山风大了些,吹得人衣袂翻飞。
太生微没说话,只是将父亲的手握得更紧些。有些重量,他既已扛起,便不会抱怨。但来自至亲的这点疼惜,依然是他在这条孤绝之路上,不可或缺的暖意。
歇够了,两人继续往上。
又走了一炷香功夫,便到了山顶的亭子。
亭子是新建的,木料还未完全褪去本色,样式简单,四面通透。
老赵早已将食盒摆在石桌上,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个小泥炉,正烧着水。
“老爷,陛下,先用些早点吧。粥还温着,小菜是刚拌的。”老赵摆好碗筷,便识趣地退到亭外远处候着。
早饭是清粥,几样酱菜,一碟蒸饼,还有两个煮鸡蛋。
简单,却透着家常的熨帖。
太生明德亲自剥了个鸡蛋,放到儿子碗里:“多吃点。山上空气好,胃口也好。”
太生微依言吃着。
粥熬得米粒开花,入口绵滑;酱菜脆爽,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鲜。他确实觉得饿了,吃得比平日香甜。
太生明德自己只喝了半碗粥,便放下筷子,看着儿子吃,眼里全是满足。
等太生微吃得差不多了,他才指着亭外:“看那边,云开了一点,能望见洛水了。”
太生微抬眼望去。
极目处,天地交接的地方,果然有一线银亮的光带,蜿蜒在苍茫大地上,那便是洛水。
更远处,烟岚浩渺,城池的轮廓隐约其中,那里是洛阳。
太生明德没有出言打扰,只是默默将水注入茶壶,茶香袅袅升起。
“爹不懂那些军国大事,”太生明德将一杯茶推到太生微面前,语气平缓,“但爹知道,路要一步一步走,饭要一口一口吃。你心里有丘壑,爹信你。只是无论做什么决定,记得先护好自己。你是主心骨,你稳了,底下人才不会慌。”
太生微收回目光,接过茶杯。
“儿子明白。”
他在亭子里又坐了片刻,与父亲说了些庄园里的闲话,哪片地明年想改种什么,后山的竹子长得太密该间伐了。都是琐碎得不能再琐碎的事,太生明德说得兴致勃勃,太生微也听得认真。这些远离庙堂的、充满烟火气的谋划,奇异地抚平了他心头的焦灼。
日头渐高,山间的雾气彻底散去,秋阳朗朗地照下来,给万物镀上一层暖金。
该下山了。
回去的路上,太生明德果真带着儿子绕去橘林。
金黄的果实压弯了枝头,散发着清甜的香气。老人亲自摘了几个最大最饱满的,用衣襟兜着:“尝尝,是不是很甜?”
太生微剥开一瓣放入口中,汁水丰盈,果然甘美异常。“很甜。”
太生明德便高兴起来,指挥着仆役,摘了满满两篮子。
“一篮你带走,一篮回头让人给你大哥衙门里送去,他也爱吃。”
回到庄园,已近午时。
太生明德毕竟年纪大了,一番登山略显疲态。太生微劝他回房小憩,他却坚持要看着儿子用了午饭再休息。
午饭依旧丰盛,张妈几乎使出了浑身解数。
饭毕,太生明德实在撑不住,被太生微扶着回房歇下。
看着父亲合眼睡去,太生微才轻轻退出房间,掩上门。
他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阳光透过廊柱,在地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没过多久,脚步声从回廊另一头传来。
太生宏换了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走近。
他脸上带着惯有的温润笑意:“微。”
“大哥。”太生微道,“父亲刚睡下。”
“我知道。父亲昨夜怕是高兴得没睡好,今早又陪你上山,是该好好歇歇。”太生宏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也望向庭院,“秋色真好。在衙门里对着那些枯燥文牍,难得有这样清闲的时候。”
兄弟俩沉默了片刻,气氛有些微妙。
太生宏此次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赏秋。太生微心知肚明。
果然,太生宏沉吟一下,开口道:“陛下若有空闲,不如去我书房坐坐?前日得了些新茶,味道尚可。”
这便是要私下叙话了。
太生微点头:“好。”
太生宏的书房在庄园东侧,是个独立的小院,清幽僻静。
推门进去,迎面是一排顶天立地的书架,卷帙浩繁。
临窗一张大书案,文房四宝齐整,案头还摊着几本账册和舆图,显是主人常在此处理公务。
太生宏请太生微在窗下的茶榻上坐了,自己亲自煮水烹茶。
动作行云流水,颇具雅致。
太生微静静看着,兄长这身气度涵养,做个太平宰相也是绰绰有余的。
可惜,生在了这样的乱世,又偏偏是帝王的兄长。
茶汤清冽,香气高远。太生宏将一盏茶奉到太生微面前,自己也端了一盏,在对面坐下。
“你昨日来得突然,有些话……未曾细说。”太生宏语气斟酌,“你移驾洛阳,策应豫州,此乃深谋远虑。只是,陛下万金之躯,亲临前驱,终究令臣等悬心。”
他用了“臣”的自称。
“大哥是觉得洛阳也不够安全?还是觉得……我本就不该离开太原?”
太生宏摇头:“洛阳乃司州重镇,经营多年,安全无虞。臣所虑者,非是地域,而是姿态。陛下甫一登基,便离中枢,虽名目正大,然恐予人以‘轻动’之感。朝中那些老臣,嘴上不说,心里难免嘀咕。且江南、乃至北地一些心怀叵测者,或会趁机散布流言,动摇人心。”
这话说得在理,也是老成谋国之见。
太生微知道兄长是真心担忧。
“大哥所虑甚是。然,非常之时,需行非常之事。豫州若定,中原门户洞开,南下之路便宽了一半。此时示人以‘重’,以‘威’,以‘不可动摇之决心’,比稳坐太原,更能震慑宵小,鼓舞士气。”他顿了顿,“至于朝中嘀咕……让他们嘀咕去。朕要的,是实实在在的疆土与民心,不是几份歌功颂德的贺表。”
太生宏听在耳中,心中暗叹。
弟弟早已不是需要他处处提点维护的幼弟了,而是真正执掌乾坤的帝王。
他既欣慰,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陛下圣断,臣明白了。”太生宏从善如流,不再就此多言。
他话锋一转,仿佛闲谈般提起:“说起疆土……幽州那边,近日有奏报来,言今岁秋收尚可,只是地寒,粮物品类终究不及中原。颇有些人议论,觉得幽州苦寒,投入甚巨而产出有限,是个包袱。”
太生微闻言,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
他啜了口茶,放下茶盏,“他们只看到苦寒,看到眼前的粮赋。却看不到,幽州那片黑土,若能得法,其力未可限量。”
“哦?”太生宏挑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陛下似乎对幽州农事别有见解?”
“谈不上见解,只是些想法。”太生微语气随意,“幽州地广,日照足,只是无霜期短,积温不够。若选育早熟耐寒的粟、麦品种,推行垄作,保墒防寒,产量未必就低了。再者,其地多草场,畜牧本是长处。若能将农、牧结合,以牧养地,以地促农,形成循环……那地方,未必就比江南鱼米之乡差到哪里去。只是需要时间,需要耐性,需要肯俯下身去琢磨的人。”
他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一个与常人认知截然不同的幽州图景。
太生宏听得心中微动。
“陛下高瞻远瞩。”太生宏由衷道,“只是,选育良种,改进农法,非一朝一夕之功。且需精通农事又肯踏实去做的人才。这样的人,不好找。”
“是不好找。”太生微点头,“所以不急。眼下并州、豫州是根本,幽州……先稳住,照着现有法子做便是。这些念头,且埋着,等有了合适的人,合适的时机,再发芽不迟。”
这个话题不宜深谈,两人心照不宣地略过。
茶喝了一巡,太生宏起身,走到书案旁,拿起一把放在笔山旁的银剪。
“院里那几株晚菊,这几日开得正好。只是枝条有些乱,我正想修剪一下。微弟可要一同看看?”
太生微也站起身:“好啊。”
兄弟俩出了书房,来到书房窗外的小庭院。这里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几块湖石,一丛修竹,墙角倚着几株菊花,正是盛放的时候。
太生宏将银剪递给太生微:“试试?”
太生微接过剪刀,他也不是什么风雅的人,平日忙于政务,对这些莳花弄草的事可谓一窍不通。
但此刻,他忽然生出几分尝试的兴致。
他走到一株金黄的菊前,审视着那纷繁的枝条。
他凭着直觉,选中一根斜逸出来、显得格外突兀的细枝,银剪合拢,“咔嚓”一声轻响,枝条应声而落。
断口整齐,那株菊顿时显得清爽精神了不少。
太生宏在一旁看着:“这一剪恰到好处。去其冗杂,留其精神。花木如此,人事有时也需这般决断。”
太生微没接话,目光落在另一株白色的菊上。这株花生得密,许多花挤在一起,反显得局促。
他略一思索,探手进去,小心翼翼地剪掉几根交叉重叠的枝条,又疏掉几个过密的花蕾。
随着他的动作,那株白菊仿佛舒了一口气。
太生微放下银剪,接过仆役递上的湿帕,擦了擦手。
“大哥这院子,打理得甚好。”他道,语气恢复了平常。
“闲来无事,摆弄而已,比不得微弟日理万机。”太生宏笑道,引他回到廊下坐定,重新斟了茶。
气氛似乎比方才更加缓和。
太生宏心中那个关于“私事”的念头又浮了起来,正斟酌着如何开口,太生微却先说话了。
“大哥,”他端起新斟的茶,“前次信中与你提及的河内寒士何子曜,近日可还有消息?”
太生宏心头一跳。
“按陛下吩咐,臣已暗中接触过此人,也略施了些手段,缓解其困厄。此人确有才学,尤其精于钱谷核算、地方庶务,对吏治弊端、豪强兼并之术,更是洞察深刻,言谈间怨愤之气颇重。”
太生微抬眼,看向兄长。
太生宏点头,“他屡试不第,家道因当地世家排挤而中落,自身怀才不遇,对现行察举之制,对盘踞地方的世家豪族,可谓深恶痛绝。言语之间,常引经据典,指斥时弊,尖锐激烈。”他顿了顿,眉头不自觉地蹙起,“陛下欲用此人,可是想借他这把‘刀’,来推行那‘新选官法’?”
他终于将那个盘旋心头已久的词说了出来。
太生微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道:“大哥觉得,此刀可用否?”
太生宏沉默片刻,道:“刀锋甚利,足以破开重重罗网。然,利刃易伤主,亦易激起滔天巨浪。陛下,新选官法……触动的绝非一姓一族,而是天下所有既得利益的士族、门阀、豪强。他们树大根深,盘根错节,掌控地方,影响朝堂。此法一旦推行,无异于与天下大半的‘读书人’、‘体面人’为敌。其中阻力,恐非当年推行均田可比。均田动的是地,此法动的是根。”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
作为世家出身,又久在地方为官,
他太清楚这套运行了数百年的选官制度,与多少人的身家性命、荣耀前途紧紧捆绑在一起。撼动它,就是在撼动一个稳固的阶层,其反噬之力,足以倾覆王朝。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直到太生宏说完,他才放下茶盏。
“大哥说的,我都知道。”他开口,声音凉而沉,“他们高高在上太久了,久到觉得那位置天生就该是他们的,久到忘了脚下踩着的,是什么。”
他走到廊边,背对着太生宏。
“他们不是喜欢谈天命,谈祖宗法度,谈尊卑有序吗?”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平静得近乎冷酷,“那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命所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兄长脸上。
那双平日或温和、或锐利、或含笑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冰封的漠然。
“既然他们舍不得自己走下神坛,”他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吐出,“那就让那些被他们踩在泥里、喘不过气的人,亲自爬上去——”
“天街踏尽公卿骨。”
轰——!
太生宏只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在顷刻间冻结。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弟弟,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天街踏尽公卿骨!
这……这是何等酷烈、何等决绝、何等……惊世骇俗的宣言。
良久,太生宏才极其艰难地找回自己的声音:“陛下,您可知,此言若传出去的话。”
“传出去又如何?”太生微打断他,甚至轻轻笑了一下,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大哥,我要做的,是改天换地,是再造乾坤。这条路,注定鲜血淋漓,白骨铺就。不是他们的血,就是天下更多默默无闻、挣扎求存之人的血。”
他走回茶榻边,重新坐下,姿态甚至有些放松。
“朕给过他们机会。均田令是机会,清查隐户是机会,甚至擢拔寒门、重用实干之臣,都是机会。朕希望他们能识时务,能自己走下来,分出一部分利益,换一个在新朝继续立足的机会。可是,他们是怎么做的?”
他的语气渐冷:“阳奉阴违,暗中抵制,勾结串联,甚至不惜纵火伤人,威胁恐吓,堵死寒门所有进身之阶!他们要把朕变成孤家寡人,要把这新朝,变回他们熟悉的、可以肆意攫取的那个旧朝!大哥,你说,到了这一步,朕还能退吗?朕若退了,对不起并州战场上死去的将士,对不起河内大旱时易子而食的百姓,更对不起……朕坐上这个位置的初衷。”
太生宏无言以对。
“陛下,”太生宏道,“臣非同情那些蛀虫。只是治理天下,犹如烹小鲜,有时需猛火,有时需文火。此等酷烈手段,恐非长治久安之道。且陛下初登大宝,人心未固,若因此激得天下士族离心,甚至铤而走险,与江南伪朝勾结,则内外交困,大局危矣。”
“大哥,你问我治理天下之道。”他忽然开口,话题似乎跳转了,“我有时候也在想,皇帝究竟是什么?是口含天宪、言出法随的天子?是平衡各方利益、维持王朝运转的枢纽?还是……别的什么?”
太生宏怔住,没想到弟弟会突然问出这样一个问题,而且是在刚刚吐出那样一句杀气腾腾的话之后。
“最早,在河内,看到赤地千里,流民塞道,易子而食。”太生微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时候我想,这世道不对,得改。我要让所有人都有饭吃,有衣穿,有田种,不再因为上位者的无能或贪婪而白白死去。”
“后来,仗打多了,见得多了,坐上了这个位置。”他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叙述别人的故事,“我才慢慢明白,皇帝……或许不是‘公平’的化身。至少,不是普通人理解的那种‘公平’。皇帝做不到让所有人都满意,让所有人都得到他们‘应得’的。资源就那么多,利益就那么些,有人多得,就必有人少得,甚至不得。”
他抬起眼,看向兄长:“皇帝做的,更多是‘平衡’。在不同势力之间平衡,在长远与眼前之间平衡,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平衡。甚至是在仁慈与冷酷之间平衡。就像修剪花枝,剪掉多余的,看似残忍,却是为了整体更好地生长。有时候,为了保住大部分枝条的生机,不得不狠心剪去那些病变的、蛀空的、或者过分掠夺养分的部分。”
“所以,”太生微语气一转,“当平衡已经被彻底打破,当一部分‘枝条’已经贪婪到要吸干整棵树的生机,当温和的修剪不足以制止它们的疯狂时,那么,换一把更快的剪刀,甚至考虑将病枝彻底切除,就是必须的‘平衡’手段。”
“何子曜,就是那把更快的剪刀。‘天街踏尽公卿骨’,也未必是真要杀尽所有人。那是一种态度。”他缓缓道,“朕要让他们怕,让他们知道,新时代的规则,由朕来定。顺从者,或许还能在新规则下找到位置;逆势者就会被新的浪潮彻底吞没,连骨头都不剩。”
他站起身,走到兄长面前,目光平和。
“大哥,我知你担心什么。担心社稷动荡,担心王朝根基不稳,担心我成为史书上的暴君。”
太生宏喉头一哽,他的确担心这些。
“但有些路,注定只能这样走。”太生微拍了拍兄长的肩膀,“放心,我有分寸。何子曜会用,但怎么用,用到什么程度,我会把握。新选官法也会推,但不会一蹴而就,会从并州、司州开始试点,慢慢来。”
话说到这个份上,太生宏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再劝,也不必再劝。他所要做的,是竭尽全力,帮助弟弟稳住后方。
他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情绪:“陛下深谋远虑,臣明白了。”
又说了几句关于司州政务、父亲身体的闲话,太生微看看天色,道:“我该回去了。仪仗队伍还在孟津驿等着,迟了恐生变故。”
太生宏这才猛然惊觉。
他今日来找弟弟,本意是想谈谈那件一直梗在心头的“私事”,关于谢昭,关于帝王不宜过于显露的私情偏宠,关于可能引发的非议与隐患……
可这一番关于幽州、关于科举与世家的深谈下来,他竟将最初的目的忘得一干二净!
“微弟……”他张了张嘴,想说“还有一事”,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此刻再说那些,似乎不合时宜,也显得自己这兄长过于狭隘了。
弟弟肩上扛着整个天下,那些儿女情长……或许,他真的自有分寸吧。
自己一再提及,反倒可能惹他心烦。
太生宏心中暗叹,终究只是道:“路上小心。到了洛阳,记得来信报平安。父亲这里,我会照应好。”
太生微点点头。“大哥也多保重。河内乃根本之地,劳你费心了。”
兄弟二人并肩走出小院。
太生宏一直将弟弟送到门,两辆不起眼的马车已等候在那里,韩七抱着胳膊靠在车辕上,见他们出来,立刻站直了身体。
没有过多的告别,太生微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前,他最后看了一眼站在门内的兄长,点了点头。
马车启动,沿着来时的路,驶向孟津驿。
太生宏站在门内,久久未动,直到马车消失在道路拐弯处,扬起的一点点尘土也渐渐落定。
秋风萧瑟,卷起他衣角。
私事……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或许,也不必说了。
相信陛下吧。
他终究,已不是需要兄长亦步亦趋护在身后的幼弟了。
……
太生微的马车驶入驿站时,天刚蒙蒙亮。
韩七早已安排妥当,驿站内外静悄悄的,只有轮值的侍卫立在岗位上,见马车驶入,无声地躬身行礼。
车帘掀开,太生微踏下马车。
一夜未眠,但奔波也未在他脸上留下太多痕迹,反倒因在父亲身边放松了一日,眉宇间少了些连日来的沉郁。
“陛下,”韩七解释,“下面好几位昨日傍晚来过一次,问起陛下‘风寒’可有好转,臣按您吩咐回了‘还需静养两日’。他们没多问,只说让您好生休养,洛阳那边一切已安排妥当。”
太生微“嗯”了一声,一边往内院走一边问:“这几日可有紧急奏报?”
“有不少呢,都放在书房了。大多是豫州边境军情回禀,还有两份长安来的。”韩七跟在他身侧,“谢瑜那小子到了长安后,倒是三天两头往回送消息。”
第149章
提到谢瑜, 太生微唇角微扬:“他又闹出什么动静了?”
“倒是没闹。”韩七也笑,“反而……稳当得很。陛下要不要先歇息片刻?臣让人备些早膳。”
“不必,直接去书房。”太生微脚步不停, “朕不困。”
书房设在驿站内院最清净的东厢, 推开窗便能望见远处的洛水。
屋内炭火已烧得旺旺的,驱散了秋晨的寒意。书案上整整齐齐码放着一摞奏报。
太生微在案后坐下, 先端起内侍奉上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滑下,这才伸手取过最上面一份。
是谢昭从豫州边境发来的军报。
展开,字迹刚劲有力,汇报的是抵达后的布防情况,以及斥候探查到的袁、荀两家最新动向。
两家私斗虽未完全停止,但因朝廷明诏已下,又闻谢昭率军逼近, 近日冲突规模已明显减小, 双方似乎都在观望。
“还算识相。”太生微轻声自语, 将这份奏报放到一旁。
下一份, 是长安来的。
打开一看, 是谢瑜亲笔所书,字迹比起他兄长要飞扬跳脱许多, 但一笔一划倒也算工整, 看得出是认真写的。
“臣谢瑜顿首谨奏:臣奉命协防长安,崔相门生李大人及长安留守官员郊迎十里, 礼仪甚周。然臣观其神色, 多有疑虑敷衍之意。城内世家闻朝廷派兵,表面恭顺,实则闭门谢客, 市井间流言蜚语不绝,有言臣‘年少轻狂,不足为虑’者,有言‘朝廷欲夺关中,故先遣一稚子探路’者,更有甚者,暗讽陛下‘无人可用’。”
看到这里,太生微眉头微挑,倒也不恼,反而有些好奇谢瑜会如何应对。
谢瑜接着写道:“臣初时愤懑,欲效并州旧例,抓几个散播流言者以儆效尤。然随行李大人劝臣稍安,言长安非并州,世家盘根错节,贸然动刑恐激变故。臣思及陛下临行叮嘱,遂忍之。”
“然忍非纵容。臣思得一法:不查流言,不拿人犯,只做一事,练兵。”
“臣将锐士营五千人马,分作十队,每日轮换,于长安城各主要城门内外、市集街口,公开操演。不扰民,不戒严,只让百姓随意观瞧。演阵法,演骑射,演格斗。尤其演火炮实弹打靶时,臣特意选在西郊空旷处,邀城中世家子弟、文人墨客、乃至寻常百姓前往观看。”
“轰隆之声震天动地,火光硝烟之中,靶场土石崩裂,木靶粉碎。观者无不色变。有白发老儒当场晕厥,有世家子股战不能立。臣趁势宣告:此乃陛下天威所赐之神器,专为剿匪安民、护佑地方。长安若稳,此物永为陈列;若有不轨,则雷霆必至。”
“此后数日,流言渐息。往日闭门之世家,竟陆续遣子弟或管事登门拜访,言辞谦卑,多有馈赠。臣一概拒之,只言‘奉皇命协防,但求地方安宁,不涉私谊’。彼等愈发惶惑。”
“另,臣巡查城中武库、粮仓,发现多有亏空、以次充好之弊。涉事官吏皆与本地豪强有亲。臣未立即拿问,只将账目封存,人员暂时看管,奏报等候陛下旨意。长安戍卫之兵,老弱充数者众,臣已着手汰弱留强,并从锐士营中抽调骨干,协助整训。”
“陛下放心,长安局势已在掌控。臣虽年少,亦知轻重,定不会逞一时之快而坏陛下大计。陛下赐酒,臣每日只饮一小杯,以念天恩。烤全羊……等陛下亲临长安时再吃。”
太生微终于忍不住笑出声。
“这小子……”他将奏报放下,眼中满是欣慰,“倒是长进了。知道用威慑代替蛮干,用事实堵人口舌。还懂得留余地,不将人逼到绝路。好,很好。”
韩七在一旁也伸长脖子瞥见了内容,笑道:“谢瑜这小子,平日里看着莽撞,真办起事来倒有他哥几分样子。”
“确实。”太生微颔首,“长安那群傲慢惯了,讲道理他们是听不进去的。唯有让他们亲眼看到力量,感受到差距,才会收起那套虚与委蛇的把戏。谢瑜此举,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他心情越发舒畅。
接着往下翻,是几份关于洛阳行宫修缮进展、沿途州县接驾准备的例行汇报,他快速浏览,批注了“照准”“加紧办理”等字样。
最后一份,封皮上标注着“密”字,来自鹰房。
太生微神色一肃,拆开火漆。
里面汇报的是他离队前往河内期间,外界对于他“风寒”休养的反应。
“据探查,陛下称病休养两日,外界多信之。然洛阳城内,有数家与江南往来密切之商号,暗中打听陛下病情细节,似有疑虑。并州太原,亦有少数士族子弟于私下诗会中,言语试探,揣测陛下是否‘借病行他事’。朝中官员,大多关切,唯御史台、礼部侍郎等人,于同僚间议论时,曾言‘天子轻离中枢,非社稷之福’,虽未明指,然意有所指。”
太生微看完,面上无波无澜,只提笔在末尾批了四个字:“继续监视。”
将奏报整理好,他靠回椅背,揉了揉眉心。
心中那点因父亲和兄长带来的温暖,此刻已被现实的繁杂冲淡些许,但比起前些日子的沉郁,终究是明朗了许多。
至少,谢瑜在长安稳住了,谢昭在豫州布好了局。
至于那些暗地里的揣测……太生微冷笑。
让他们猜去吧。
“陛下,”内侍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司州别驾王儁、长史张韬、治中周岭等几位大人,听闻陛下圣体欠安,特从洛阳赶来孟津驿问安,此刻正在驿馆外候见。”
太生微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终于来了。
他借口“风寒”在孟津驿滞留两日,这些司州地头蛇、尤其是其中与洛阳本地世家牵连颇深的官员,果然坐不住了。
名义上是问安,实则是来探听虚实,看看皇帝是真病,还是另有图谋。
“宣他们到前厅等候。朕稍后便去。”太生微淡淡道。
“是。”
太生微并不急着去见他们。
他慢条斯理地用了膳,又换了身稍显正式的常服。
依旧是靛青色,但料子更挺括些,外罩一件同色的披风。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他才在内侍的簇拥下,来到驿馆前厅。
厅内,三名男子早已肃立等候。
见太生微进来,立刻躬身行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
“平身。”太生微在上首坐下,语气平和,“诸卿不在洛阳处理政务,何以联袂而来孟津?”
为首的王儁,约莫五十许,面白微须,是司州别驾,亦出身太原王氏旁支,在司州经营多年,根深蒂固。
他上前一步,恭敬道:“回陛下,臣等听闻陛下巡幸途中,偶感风寒,在孟津驿将养,心中实在忧虑难安。陛下乃万乘之尊,身系天下安危,岂可有丝毫闪失?故臣等冒昧前来,一则问安,二则……洛阳行宫及一应接驾事宜皆已准备停当,陛下若圣体已愈,或可早日移驾洛阳,那里医官齐全,也更利于陛下静养。”
话说得冠冕堂皇,关切之情溢于言表。
长史张韬,四十出头,颧骨略高,是司州本地豪族张氏的代表,接口道:“王别驾所言极是。陛下离京已数日,朝中政务虽由崔相主持,然诸多大事仍需陛下圣裁。且陛下驻跸孟津,此地虽好,终究比不得洛阳宫室周全。臣等实是盼陛下早日莅临,以安司州军民之心。”
治中周岭,年纪最轻,约三十五六,出自颍川周氏,算是寒门进阶,但能在司州做到治中,显然也非易与之辈。
他跟着附和:“两位大人所言甚是。陛下龙体关乎国本,臣等夙夜忧心。此外,洛阳各界士绅百姓,听闻陛下将至,皆翘首以盼,渴望一睹天颜。陛下早日移驾,也可慰万民渴慕之情。”
三人你一言我一语,看似句句在理,情真意切。
但太生微听得明白,字里行间无非是催促他赶紧离开孟津去洛阳,同时也想探探他“病”得究竟如何,为何在此停留两日。
太生微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疲色,轻轻咳嗽了两声。
“诸卿忠心,朕心甚慰。”他声音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前日雨中赶路,不慎染了风寒,头目昏沉,怕将病气过给随行臣工,故暂留孟津将息两日。如今已无大碍,只是稍感乏力。洛阳接驾诸事,有劳诸位费心筹备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三人:“朕虽在病中,然豫州军情、并州政务,每日皆有奏报呈送。王别驾,司州今秋粮赋入库几何?可有阻滞?张长史,洛阳城防近日可还安稳?周治中,朕此前令司州留意擢拔的几位寒门干吏,考评如何?”
他突然问起政务,且颇为细致。
王儁三人俱是一愣,连忙收敛心神,一一作答。
王儁汇报粮赋,张韬陈述城防,周岭则回禀吏治考评。
他们答得中规中矩,挑不出大错,但太生微能听出其中几分敷衍和避重就轻。
比如王儁只说粮赋入库总数,对其中可能的豪强隐匿、征收不均等问题避而不谈;张韬强调城防稳固,却对城中几处可能的治安隐患轻描淡写;周岭对几位寒门官吏的评价则语焉不详,明显有所保留。
太生微静静听着,偶尔追问一两句细节,问得三人额头微微见汗。
他并不深究,听完后只是点点头:“诸卿辛苦了。司州乃根本之地,万不可有失。还望诸位同心协力,替朕守好这份基业。”
“臣等必竭尽全力,不负陛下重托!”三人连忙躬身表态。
又闲话了几句,太生微面露倦色,以手支额。内侍见状,适时上前:“陛下,该进药了。”
太生微摆摆手,对王儁等人道:“朕有些乏了,需再歇息片刻。诸卿远来辛苦,也早些回洛阳吧。移驾之事,待朕精神再好些,自有安排。”
这便是送客了。
王儁三人虽心有不甘,还想再探听些什么,但皇帝已明确表示疲倦,他们岂敢久留?
只得再次行礼:“臣等告退,愿陛下早日康复!”
看着三人退出前厅,太生微脸上的疲色瞬间消失,眼神恢复了清明。
韩七此刻再也忍不住,拳头捏得嘎吱响。
“什么东西!”韩七低声骂道,“司州这些官,不少都和本地世家勾连甚深。陛下推行均田、清查隐户时,他们就阳奉阴违。如今陛下要移驾洛阳,他们怕是担心陛下亲临,会进一步触及他们的利益,所以急吼吼地跑来,想摸清陛下的意图,说不定还想劝陛下早点离开司州呢。”
太生微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浮沫。
“他们急,说明他们心虚,说明朕来对了。”他啜了口茶,语气平淡,“洛阳是司州首府,也是未来经略中原乃至南下的重要支点。这里的官,必须是用起来顺手、对朕的政令执行不折不扣的人。像王儁、张韬这样心思活络、背后站着地方豪强的,现在或许还能用,但绝非长久之计。”
韩七一愣:“陛下的意思是……”
“司州的官,迟早要换一批。”太生微放下茶杯,“不只是司州,并州、豫州,将来打下的每一个地方,都要换上能理解、能执行朕之新政的人。寒门干吏要提拔,军中表现优异、通晓文墨的将士也可以转任地方,甚至……可以从江南那边弃暗投明的人里,挑选一些真正有才干的。”
他看向韩七,笑了笑:“所以,你生什么气?他们今日这般作态,不过是让朕更清楚,哪些人是需要被替换掉的‘旧枝叶’罢了。修剪花木,不也得先看清楚哪些枝条是多余的吗?”
韩七听了这番话,胸中的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陛下这么说,臣就明白了。是臣愚钝,光顾着生气了。原来陛下早就看透了他们,心里早有打算。”
“不过,该做的样子还是要做。”太生微道,“传令下去,朕‘风寒’已渐愈,明日一早,启程前往洛阳。让仪仗准备好。”
“是!”韩七精神一振,“臣这就去安排,保证明日一早,妥妥当当。”
“还有,”太生微叫住他,“通知谢昭,朕已启程前往洛阳。豫州之事,他可以放心施为,朕在洛阳,静候佳音。”
“遵旨!”
第150章
翌日清晨, 天尚未透亮,孟津驿内外已是灯火通明。
驿卒、禁军、内侍往来穿梭,却井然有序。
韩七天未亮便已起身, 亲自检查御辇的每一处细节。
车轴加固的铁箍是否牢固, 轸木上的雕漆有无磕碰,驾马的四匹乌骓是否都已喂足草料饮够清水。
“都仔细些!”他拔高声音, “陛下的车驾,半点纰漏都不能有!”
内院书房中,烛火彻夜未熄。
太生微昨夜批阅奏报到子时,今晨寅正便起身,但此刻他眼中却无半分倦意,反而清明如寒潭。
移驾洛阳,虽以“策应豫州”为名,实则关乎中原经略大计。
司州官员的态度, 昨日王儁三人已显露无遗, 恭敬下藏着试探, 顺从里透着戒备。
“世家盘踞, 门阀勾连……”太生微自言自语。
他需要一个姿态, 一个既能彰显天威、震慑宵小,又能收拢民心、昭示祥瑞的姿态。
心中念头微动, 他闭上眼。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威严赫赫的衮服冕旒, 最终停留在【R】级区域。
【R级套装·金秋颂】
【构成:金菊纹素绸幅巾·秋香色暗云纹直裰·月白素锦披风】
【特性:穿戴此套装行进时,可引动沿途草木生机, 催发秋日花卉绽放, 范围随行进路线延伸,效果持续至抵达目的地。花卉种类以菊、桂、木芙蓉等秋季花木为主,形态自然, 无违和感】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就是它了。
“兑换。”他在心中默念。
太生微睁开眼,走到屏风后。心念再动,一套衣物便凭空出现在他手中。
幅巾是素绸质地,触手柔滑,正中以金线绣着一丛傲霜秋菊,针脚细密,栩栩如生;直裰是秋香色,一种介于黄绿之间的色调,衣料厚实挺括,其上以同色丝线织出暗云纹,需在光下细看方能得见;披风则是月白色素锦,无任何纹饰,只在领口处镶着一圈银狐毛,既保暖又不显臃肿。
他迅速换上这套衣装。
幅巾束发,将墨发尽数收拢,只余几缕碎发垂落额前,减了三分威仪,多了七分清雅。
秋香色直裰衬得他肤色愈发白皙,而月白披风系上,银狐毛领贴着下颌,更显面容俊秀。
对镜自顾,镜中人眉目疏朗,气度清华,不似帝王出巡,倒像是名士游秋。
“甚好。”太生微唇角微扬。
他推门走出书房,候在廊下的韩七便闻声回头,瞬间愣住。
“陛下,您这身……”韩七眨了眨眼,将“不像去洛阳坐镇倒像是去赏菊”这句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挺、挺别致的。”
太生微瞥他一眼:“怎么,不合适?”
“合适!太合适了!”韩七忙道,“就是……跟往常不太一样。不过陛下穿什么都好看!”
“油嘴滑舌。”太生微笑骂一句,举步向外走去,“都准备好了?”
“一切就绪!”韩七跟在他身侧,“仪仗已列队完毕,司州那几位——”
他压低声音,“王儁、张韬、周岭,还有洛阳留守的一干官员,天没亮就在驿外候着了,说是要恭送陛下启程。”
“来得倒勤快。”太生微语气平淡,“那就让他们送吧。”
……
驿馆大门外,天光渐明。
以王儁为首的十余名官员肃立在道旁,皆身着官服,神情恭谨。
他们身后,是孟津本地士绅、耆老,再往后,则是被禁军拦在更远处的百姓,人头攒动,窃窃私语。
“听说陛下前两日染了风寒,今日看着气色倒好。”
“那是自然,真龙天子,自有百灵庇佑。”
“你看陛下那身衣裳,怎么……不怎么像龙袍?”
“嘘——天子便服出游也是常事,你懂什么!”
王儁垂手而立,眼观鼻鼻观心,心中却思绪翻涌。
昨日面圣,陛下虽面带病容,但问起政务来条理清晰、切中要害,显然并非真的病重。
如今突然宣布启程,且选在清晨,这其中……
他正思量间,驿馆大门轰然洞开。
玄甲禁军鱼贯而出,分列道路两侧,持戟肃立。
随后是执金瓜、钺斧、旌节的仪仗队,最后,才是那辆规制宏大的御辇。
太生微骑在一匹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如墨的骏马上。
他头戴幅巾,身着秋香色直裰,外罩月白披风,于肃杀的玄甲仪仗中,宛若一道清泉。
王儁瞳孔微缩。
这装扮太过随意,甚至有些“文士”气了。
可偏偏穿在陛下身上,有种从容。
尤其那幅巾上的金菊,晨光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的光泽。
“臣等恭送陛下!”王儁压下心头异样,率先跪倒。
身后官员、士绅、百姓如潮水般伏地,山呼万岁。
太生微勒住马,目光扫过跪伏的人群,最后落在王儁身上。
“王卿平身。”他声音清越,“诸卿有心了。朕风寒已愈,这便启程前往洛阳。政务,还望诸卿戮力同心,勿负朕望。”
“臣等谨遵圣谕!”王儁起身,垂首应道,心中却是一凛。
太生微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白马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踏上通往洛阳的官道。御辇紧随其后,仪仗队伍缓缓启动。
王儁等人连忙退至道旁,躬身相送。
队伍渐行渐远,王儁直起身,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王公,”张韬凑近些许,低声道,“陛下这身打扮……是何深意?”
王儁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天心难测。或许……只是便服出行,以示与民同乐?”
这话他自己都不太信。
周岭也走了过来,他年轻些,眼中带着几分真切的困惑:“下官观陛下气度,倒像是去秋游的名士。可这移驾洛阳乃是军国大事……”
“慎言。”王儁打断他,“陛下自有陛下的考量。我等臣子,只需恪尽职守便是。”
话虽如此,他心中疑虑却越来越重。
而此刻,太生微已骑马行出孟津驿一里有余。
官道两旁是收割后的田野,枯黄的稻茬裸露着,远处村落炊烟袅袅,秋色苍茫。
他心念微动,激活了【金秋颂】套装的特性。
他座下白马踏过路面,道路两侧原本枯黄的草丛中,便有了动静。
一点金,一点黄,一点白……星星点点的色彩,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泥土中钻出,舒展叶片,抽出花茎,然后一一绽放。
金灿灿的雏菊,白如雪的茼蒿菊,紫红色的甘菊……
一丛丛,一簇簇,仿佛被无形的手瞬间点亮,沿着官道两侧蔓延开去。
不单是野菊,道旁那些落叶灌木的枝头,竟也凭空冒出了朵朵嫩黄,是早桂,虽不及八月繁盛,却清香袭人;更远处,几株本是光秃的木芙蓉,枝梢忽然涌出粉白的花苞,在晨风中颤巍巍地展开层层花瓣。
这一切发生得极快,却又极其自然。
仿佛这些花草本就该在此刻盛开,只是被秋阳唤醒。
“这……这是?”韩七第一个察觉异样,他猛地勒住马,瞪大了眼睛。
不只是他。
仪仗队中的禁军、内侍,御辇旁的随行官员,所有人都看到了。
官道两侧,以陛下白马所过之处为起点,鲜花如潮水般向前方蔓延,金黄、雪白、粉紫……层层叠叠,绚烂夺目。
秋风拂过,花香扑鼻,是春日般的蓬勃生机。
“花……开花了?”一名年轻禁军喃喃道,手中的长戟险些脱手。
“肃静!”队正低喝,但声音里也带着掩饰不住的颤抖。
队伍按着既定的速度前行。
而随着太生微的前行,那“花潮”便一路向前推进,始终围绕在御驾两侧约十丈范围内,形成一条绚烂的花路。
太生微端坐马上,神色平静,仿佛对身后发生的一切浑然不觉。
……
消息,以比御驾更快的速度传开了。
先是孟津驿外尚未散去的人群。
“花!路开了花!”一个眼尖的孩童指着官道远方惊呼。
众人望去,只见那条通往洛阳的官道两侧,不知何时已被缤纷色彩覆盖,宛如铺上了锦绣地毯,一路延伸向天际。
“这……这怎么可能?”老儒颤抖着手指,“秋深霜重,草木凋零,怎会突然百花盛开?且是沿着官道……”
王儁浑身一震,猛地抬头。
他想起陛下那身秋香色直裰,想起幅巾上那丛金菊,想起陛下从容平静的神情……
一个荒诞的念头冲入脑海。
“天……天命所归……”他听到张韬失神低语。
周岭更是直接跪了下来,朝着御驾远去的方向重重叩首。
“祥瑞!这是祥瑞啊!”
“陛下所过之处,百花齐放!这是上苍昭示,大雍得天命!”
“快!快回家告诉族人!陛下……陛下乃真龙转世!”
百姓们更是激动万分,他们不懂什么朝堂争斗,不懂什么世家门阀,他们只看到最直观的景象:皇帝走过的路,枯草生花,秋日回春。这不是神仙是什么?
人群呼啦啦跪倒一片,朝着御驾方向叩拜不止,许多人眼中含泪,口中念念有词,祈求陛下保佑风调雨顺,家人平安。
毕竟当年那场大雨,所有人都知道,却没想到,皇帝居然能一而再再而三地引发异象。
王儁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王公,我们……”张韬脸色发白,声音干涩。
王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立刻备马!我们追上御驾,护送陛下入洛阳!”
他必须亲眼看看,必须确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而且,无论这异象是真是假,是人为还是天意,此刻他都必须表现得比任何人都敬畏、都虔诚。
……
御驾继续前行。
沿途经过的村庄、田舍,早已被先行的探马和驿卒惊动。
当村民们看到那条凭空出现的花路,看到花海中从容行进的皇帝仪仗时,反应与孟津百姓如出一辙。
“娘!娘!快来看!路上开花了!”光着脚丫的孩童在田埂上奔跑呼喊。
农舍里,正在收拾农具的老农闻声出门,一眼望去,手中锄头“哐当”落地。
“老天爷……”他颤巍巍跪下来,朝着御驾方向磕头,“皇帝老爷……是神仙啊……”
“古有尧舜禹汤,圣王出行,地涌金莲,天降甘霖!今我大雍陛下,秋日催花,这是盛世之兆!盛世之兆啊!”
沿途村镇,但凡御驾经过,必是万人空巷,跪伏道旁。
许多百姓捧着家里仅有的鸡蛋、干果、新酿的米酒,想献给“神仙皇帝”,都被禁军拦下。
太生微偶尔会勒马稍停,对跪拜的百姓微微颔首,说一句“平身”,便足以让那些激动得涕泪交加。
韩七跟在御辇旁,从最初的震惊到如今的麻木,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偷偷瞥了一眼马上的太生微,心中暗道:“得,陛下这回又玩大的。”
实在是见怪不怪了,太生微什么时候没这些,他才会惊疑吧?
“韩七。”太生微忽然开口。
“臣在!”韩七连忙驱马靠近。
“传令下去,仪仗速度稍缓,让百姓多看一会儿。”太生微语气平淡,“另外,告诉沿途州县,不得因朕途经而额外征发民夫、摊派钱粮。若有扰民者,严惩不贷。”
“遵旨!”
消息继续向洛阳方向扩散。
从孟津到洛阳,官道约八十里,沿途有村镇十余个。
每一个地方,都在重复着相似的场景:御驾未至,花路先开;百姓跪迎,如见神明。
而洛阳城内,早已天翻地覆。
……
洛阳,司州治所,中原重镇。
这座千年古都历经战火,虽不复前朝全盛时的繁华,但城墙依旧高耸,街市依旧热闹。
自太生微决定移驾洛阳的消息传来,整个城池便进入了紧张的准备状态。
清扫街道,粉饰城墙,整顿市容,排练迎驾礼仪。
留守洛阳的官员以司马陈琦为首,他是太生宏一手提拔起来的寒门干吏,年约四十,办事沉稳。
此外,还有洛阳令、河南尹等一干地方官,以及闻讯从周边郡县赶来的刺史、太守。
此刻,洛阳北门外,迎驾的队伍早已列队等候。
陈琦站在队伍最前方,神色肃穆。
他身后,文武官员按品阶排列,再往后是洛阳士绅代表、耆老名流。
更远处,则是被衙役维持着秩序的百姓,黑压压望不到边。
“陈司马,”洛阳令凑近些,道,“刚有快马来报,陛下御驾已过偃师,只是……报信之人言辞有些怪异。”
“如何怪异?”陈琦皱眉。
“他说……说陛下所过官道,两侧百花盛开,宛如春日。”洛阳令声音发虚,“这秋深时节,哪来的百花?下官怀疑此人是不是路上中了邪,或是看花了眼……”
陈琦心中一动。
难道……
正思忖间,远处官道上忽然传来喧哗。
“来了!陛下御驾来了!”有眼尖的兵士高喊。
陈琦抬头望去。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色彩?
一条绚烂的花带,沿着官道从地平线处蜿蜒而来,金黄、雪白、粉紫……在秋日苍茫的天地间,耀眼得令人心悸。
花带之中,玄甲仪仗缓缓行进。
而队伍最前方,那道骑在白马上、秋香色身影,在花海的映衬下,竟有种飘飘欲仙的出尘之感。
“百花……真的开了……”洛阳令张大了嘴,手中的笏板“啪嗒”掉在地上。
陈琦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他垂在袖中的手,已微微颤抖。
“准备迎驾!”陈琦朗声喝道。
他整理衣冠,率先跪倒在地,面朝御驾方向,伏身叩拜:“臣等恭迎陛下圣驾!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身后数百官员、数千士绅、数万百姓,如风吹麦浪般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之声震天动地。
太生微勒住马,停在迎驾队伍百步之外。
花路以他为中心,向两侧扩散开去。
野菊、早桂、木芙蓉……甚至城墙根下几株早已枯败的蔷薇,都奇迹般地抽出新枝,绽放出娇嫩的花朵。
花香弥漫了整个北门外。
“平身。”
陈琦起身,快步上前,再次躬身:“陛下一路劳顿,臣等已备好行宫,请陛下入城歇息!”
太生微却未立即动身。
“陈卿,”他问道,“洛阳百姓,今岁过得可好?”
陈琦一愣,连忙答道:“托陛下洪福,洛阳今岁风调雨顺,粮价平稳,百姓安居乐业。只是……”他顿了顿,“只是前朝遗留的豪强兼并、隐户逃税之弊,尚未根除,臣等正在竭力整顿。”
“嗯。”太生微点头,“弊政非一日可除,卿等尽心便可。朕此次来洛阳,一为策应豫州,二也为亲眼看看中原百姓生计。”
他声音提高了几分,不仅是对陈琦,更是对在场所有官员、士绅、百姓:
“朕走过的地方,百花为朕而开。这不是朕有什么神通,而是上苍昭示,大雍得天命,朕受命于天,当抚育万民,再造太平!”
“凡顺应天命、勤政爱民者,必得福佑;凡欺压百姓、祸乱地方者,纵有百年根基,也必如这秋日枯草,一朝凋零!”
话音落下,满场寂静。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深意,百花盛开是天命所归,而陛下要整顿的,就是那些“枯草”。
世家豪强出身的官员,脸色微白;寒门出身的官吏,则挺直了脊梁;百姓们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他们听懂了“抚育万民”四个字。
陈琦深吸一口气,深深躬身:“陛下教诲,臣等铭记于心,洛阳上下,必竭尽全力,辅佐陛下开创太平盛世。”
太生微不再多言,轻夹马腹。
白马迈步。
陈琦等人连忙退至道旁,躬身相送。
“陛下万岁——大雍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