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去吧, ”太生微开口,“鹰房的事,务必仔细。草原上的事, 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末将遵旨。”谢昭再次抱拳, 躬身退后两步,转身向殿门走去。


    太生微的目光本已移回案上, 但谢昭将跨出殿门的那一刻,他又抬眼。


    谢昭肩宽背阔,甲胄虽已卸去,但从沙场淬炼出的刚毅之气还是很……


    太生微的唇角动了动。


    “谢昭。”他叫住谢昭。


    谢昭脚步一顿,立刻转身:“陛下有何吩咐?”


    太生微沉默了片刻,整理思绪。“方才徐伯所言的水利之事,你怎么看?具体涉及哪些州郡,你说说。”


    谢昭闻言, 微微一怔, 但很快回过神来。


    他上前两步, 来到案前, 目光扫过那张展开的水系图。


    图上河道蜿蜒, 标注清晰:“回陛下,徐郎中所言, 关中、蜀中为重, 但北地水患,首当其冲的是并州、司州与幽冀。并州以汾水为主, 吕梁、太行山洪易发, 涉及太原、平阳、上党诸郡;司州沁水、丹水交汇,河内、弘农等地低洼易涝;幽冀则漳水、滹沱河为患,幽州蓟县、渔阳, 冀州信都、安平等郡,皆需加固堤坝、疏浚河道。若施行‘深淘滩,低作堰’,需从上游山谷筑陂塘蓄洪开始,末将以为,可先在并州汾水中游试点,调锐士营一千人协助清淤,兼顾军民协作。”


    太生微听着,点头道:“嗯,你说得有理。徐伯虽有实学,但北地军情、民情,你更熟。明日你去见他,给他些建议。水利之事,关乎民生,亦关乎军粮运输。北地若稳,朕才能无后顾之忧。”


    谢昭抱拳:“末将明白。”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


    太生微的目光从案上抬起,落在了谢昭脸上。


    谢昭带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忠诚,这种俯首称臣的姿态,不是刻意为之。


    太生微的心头,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


    他忽然想起江南的事,遥远的烟雨朦胧处,谢家,便在那儿……


    他声音放缓:“谢昭……江南的水患,今年怕是比北地更甚。金陵暗线报来,吴郡、会稽已现涝象,若飓风再起,长江决口,百姓何辜?”


    谢昭闻言,身体微微一僵。


    “陛下仁心,江南……江南水网密布,河湖众多,本就易生水患。然门阀占地,堤坝失修,百姓苦矣。若陛下能一统山河,推行水利新政,江南自可重现天府之盛。”


    太生微看着他,唇角微扬:“所以……或许明年,我们就要去一趟江南。”


    谢昭沉默了。


    他的目光与太生微对视。


    江南,不仅仅是水患之地,更是谢家的根基。谢氏一族,在金陵乌衣巷,世代为门阀之首。若大军南下,谢家将面临何种选择?


    谢昭低头:“江南……很漂亮。烟雨朦胧,山川秀丽。若陛下亲临,定能一览其美。”


    两人没有说更多的话。


    谢昭的回应,就是选择陛下,选择大雍。


    有话心口难开,却又仿佛一切已定。


    太生微点头:“去吧。明日早朝前,来见朕。”


    “末将告退。”谢昭抱拳,转身离去。


    这次,他的脚步稍稍慢了些,殿门的帷幕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殿内恢复了安静。


    太生微靠回椅上,揉了揉眉心。


    江南之事,终究是绕不开的坎。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


    窗外是太原的夜色,星辰点点,凉风拂面。他深吸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出江南的景色:柳絮飞扬,湖光山色,或许还有隐在烟雨中的谢家宗祠。


    或许,明年真的要去了。


    ……


    谢昭走出后殿,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丝初夏的凉意。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闷意稍稍缓解。


    陛下的话,如同一柄剑,悬在心头。


    江南……谢家。


    他知道,自己已无退路。


    从跟随陛下起兵那天起,他便选择了家国大义,而非一族私利。但那毕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族中长辈、兄弟姐妹的音容笑貌,偶尔还会浮现在梦中。


    他沿着府衙的回廊前行,脚步不急不缓。


    廊下灯笼摇曳,拉长了他的身影。


    远处传来马匹的嘶鸣声,他循声而去。


    谢瑜正蹲在马槽边,手里拿着把刷子,给一匹枣红马刷毛。


    马是他的爱驹,名为“赤电”,跟随他南征北战。


    谢瑜一边刷,一边低声哼着小调,调子是凉州民歌,他脸上沾了些草屑,衣袍卷起,露出结实的臂膀,看起来全然不像个将军,倒像个马夫。


    “哥!”谢瑜抬头看见谢昭,眼睛一亮,扔下刷子,拍了拍手上的尘土,迎上来,“你怎么这个时候来?不是在陛下那儿议事吗?”


    谢昭“嗯”了一声,没多说,只是走到马槽边,伸手摸了摸赤电的鬃毛。


    赤电亲昵地蹭了蹭他的手掌,他的心绪稍稍平复。


    谢瑜见他不说话,脸上那股兴致勃勃的劲头顿时蔫了。


    他挠挠头,试探道:“哥,你这是怎么了?陛下……陛下生气了?不然你这脸色……跟欠了谁钱似的。”


    谢昭瞥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胡说八道。陛下没生气。”


    谢瑜不信,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真的?陛下要是没生气,怎么不让你多留会儿?平时议事完,你不是总能多说几句吗?今天这么早回来,肯定是陛下有心事。要是陛下连你面子都不给,那想来是很生气了。哥,你是不是说错话了?”


    谢昭闻言,眉头微皱。


    他拍了谢瑜的肩膀一下,不轻不重:“少贫嘴。陛下心事,与你无关。军务办好了?”


    谢瑜揉了揉肩膀,嘿嘿一笑:“办好了办好了。锐士营的弟兄们,今天又操练了两个时辰,个个精神头足着呢。我还抽空去城外转了转,巡视了烽燧,一切正常。哥,你别转移话题啊,陛下到底怎么了?是不是江南的事?金陵暗线不是报来了吗?”


    谢昭沉默了片刻。


    “陛下忧心天下。江南水患,门阀动荡,草原纷争……这些事,哪一件不是千头万绪?但归根结底,是家国大义。谢瑜,你我兄弟,自从跟随陛下,便已将一身系于大雍。江南……是故土,但若门阀阻道,陛下南下时,我们……只能选择家国。”


    谢瑜闻言,脸上嬉笑渐渐收敛。


    他低头踢了踢地上的草屑,声音闷闷的:“哥,我知道。谢家那些长辈,老想着左右摇摆,保全一族富贵。可……陛下待咱们不薄,恩重如山。”


    谢昭拍了拍他的肩,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谢瑜无言,点点头。


    兄弟二人一时相对无语,谢瑜为了岔开话题,咳嗽了一声:“对了,哥,太生宏大人过两日要走吧?听说他要回司州?”


    谢昭闻言,目光微凝,看向弟弟:“你从何处听来的消息?”


    太生宏大人的行程,按理说不会轻易外传。


    谢瑜挠了挠头:“就……就刚才去伙房找吃的,碰见韩七了,他提了一嘴,说太生宏大人似乎在交代司州来的随从准备车马,像是要返程的样子。哥,是真的吗?司州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谢昭沉默片刻,没有追问消息来源的细节,只是淡淡道:“司州乃根本之地,河内屯田,沁水防线,皆需兄……太生宏大人坐镇。陛下在并州,司州不容有失。大人自然要回去主持大局。”


    他声音更低了些,“且……太生明德大人年事已高,虽有幕僚辅佐,然军政繁剧,终需太生宏亲理。”


    谢瑜“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他知道司州重要,是陛下起家的根基,粮草、兵源大多来自那里,太生宏大人回去坐镇是理所应当的。


    他其实有些雀跃,那位大人气场太强,心思又深,他在的时候,自己连大气都不敢喘,走了反倒轻松些。


    兄弟二人正说着,忽见一名侍卫引着一个身影朝这边走来。


    这名女子,身着素净的布裙,头上包着同色的头巾,手里小心翼翼捧着一个方盒。


    虽衣着简朴,步履却沉稳,眉眼间带着一股沉静。


    谢昭觉得此人有些眼熟。


    谢瑜眼尖,低呼一声:“咦?那不是何娘子身边那个……那个很会绣花的侍女吗?叫……叫什么来着?对,青禾!她怎么到这儿来了?还捧着东西……”


    谢昭想起来了。确是常跟在何琴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的侍女。


    她千里迢迢来这里干什么?


    侍卫领着青禾已到近前。


    侍卫抱拳行礼:“将军,何娘子遣青禾姑娘送来此物,言是奉陛下先前之嘱,已然制成,特来呈献。”


    青禾上前一步,对着谢昭盈盈一拜:“奴婢青禾,奉我家娘子之命,将此衣送至。娘子说,幸不辱命,请陛下与将军过目。”


    说着,她将手中包裹举起。


    谢昭心中一动,上前亲手接过那包裹。


    入手颇有些分量,外面包裹的布料下,隐约能感到其挺括的轮廓。


    “有劳青禾姑娘,也代我谢过何娘子。”谢昭沉声道,“陛下正在殿中,我即刻送去。”


    青禾再次一礼,并不多言,便在侍卫引领下退去。


    谢瑜好奇地凑过来,盯着包裹:“哥,这是什么?何娘子做的衣服?陛下特意嘱托的?什么好宝贝?”


    谢昭小心地捧着包裹,瞥了弟弟一眼:“好奇心别那么重。去做你的事,巡营去。”


    谢瑜撇撇嘴,虽心痒难耐,但见兄长神色郑重,也不敢多缠,嘟囔着“神神秘秘的”,一步三回头地走开了。


    谢昭深吸一口气,转身捧着这珍贵的衣物,再次往回走,正好,他今天不想回营。


    ……


    太生微刚批阅完几份关于均田进度的奏报,稍作休息。


    “陛下,何娘子遣人送物而来。”谢昭的声音在殿外响起。


    太生微一愣,随即惊喜道:“快!拿进来!”


    谢昭捧着包裹入内,将其放置长案上,然后解开了青布。


    霎时,殿内仿佛亮了一下。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件叠放整齐的衣袍。


    其色绯红,鲜艳夺目,却又透着沉稳,非寻常的红,仿佛夕阳沉入天际前最浓烈的那一抹霞光。


    衣料是极好的云锦,在殿内光线下,流转着细腻和润的光泽。


    最令人惊叹的是其上的纹饰。


    金线与紫金色的丝线交织,绣出繁复的缠枝莲纹,枝蔓蜿蜒灵动,莲花瓣瓣分明。


    领口、袖缘处滚着更精致的云纹,用的是近乎黑色的深紫绀色,压住了红色的跳脱。


    烛光落在其上,那金线莲纹竟隐隐有流光闪烁,仿佛不是绣上去的,而是天然生长在衣料之中。


    整件衣袍,华美绚丽到了极致,却又无一丝一毫的俗气。


    太生微站起身,走到案前,目光完全被这件衣袍所吸引。


    他伸出手,拂过衣料,触手细腻,刺绣几乎感觉不到凸起,平整得不可思议。


    这……这正是他那日于麟德园雅集时所穿的【阳春·化物】套装中的衣袍。


    系统出品,堪称天衣无缝,无论是织造工艺还是刺绣技法,都远超凡俗,他本以为此世绝无可能复现。


    然而,眼前这件……


    太生微拿起衣袍,仔细检视。


    针脚细密均匀到了极致,完全找不到线头或接缝,图案对称工整,毫无偏差,色彩过渡自然流畅,甚至比系统原版似乎还多了一份手工带来的温润感。


    这何止是仿制?这简直是……再造!


    “好……好!太好了!”太生微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赏,“何娘子真乃神乎其技!”


    他看向谢昭:“谢昭,这针线和纹样,简直是巧夺天工。”


    谢昭在一旁,早已被这件突然展开的华服慑住了心神。


    他见过陛下穿各种服饰,威严的冕服,清雅的常服,甚至那日麟德园中惊鸿一瞥的绯衣……但眼前这件精心复现的杰作,躺在那里,其本身的华美与贵气已足以令人窒息。


    他难以想象陛下穿上它会是什么样子。


    听到陛下的惊叹,谢昭才回过神来,由衷道:“何娘子心思之巧,手艺之精,确非凡人所能及。此衣……堪称国宝。”


    太生微心情极好,笑道:“何止国宝!此乃我大雍工艺之巅!当重赏!重重赏赐何娘子及其织坊!”


    他爱不释手地摩挲衣袍,“我要试上一试。”


    说着,他有些迫不及待地拿起衣袍,转向屏风之后。


    谢昭见状,立刻躬身垂首,退开几步,转向殿门方向,非礼勿视。


    屏风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衣物摩擦声。


    不过片刻,太生微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愉悦:“谢昭,你看如何?”


    谢昭闻声,深吸一口气,才缓缓转过身。


    只一眼,他便怔在原地,呼吸为之屏住。


    太生微自屏风后转出。


    绯红云锦长袍加身,其上金莲紫纹流光溢彩,将他本就白皙的肌肤映衬得宛如玉琢。


    宽袍大袖,更显身姿修长。


    腰身束着玉带,勒出劲瘦的腰线。


    那极致的浓烈色彩穿在他身上,不显冗杂浮夸,反而奇异地和谐,仿佛他生来就该被如此华彩包裹,尊贵之气浑然天成,令人不敢逼视。


    尤其是他此刻心情极佳,眉眼间带着轻松笑意,眼波流转,顾盼生辉,唇角微扬,眉心一点朱砂痣愈发鲜红醒目。


    整个人宛如从画中走出,风华绝代。


    “怎……怎么样?”太生微见谢昭只是愣愣看着,却不说话,不由又问了一句,还下意识地张开手臂,轻轻转了一下,让衣袍的下摆展开。


    谢昭猛地回神,心脏狂跳,血液奔涌着冲上耳根。


    他慌忙垂下眼帘:“陛……陛下……天人之姿,此衣……此衣唯有陛下,方不负其华彩。”


    他完全词穷。


    太生微对他的反应颇为满意,轻笑出声,心情愈发好。


    他走到铜镜前,自顾自地端详起来,左右侧身,越看越是喜欢。


    谢昭悄悄抬眼,望着镜中陛下的侧影,心神摇曳。


    太生微对镜欣赏了片刻,忽然微微蹙了下眉。他抬手拂过鬓边,又看了看镜中,自语道:“似乎……还差一点什么……”


    发型仍是日常的束发,与这身极其隆重华美的衣袍相比,略显随意了。


    他思索该配何种发冠时,却忽然发现,镜中映出的身后景象,谢昭不知何时已不在原地。


    “嗯?”太生微一怔,转过身来。


    殿内果然空空如也,谢昭竟不见了踪影。


    “谢昭?”他唤了一声,眉头微蹙,有些疑惑。


    方才还在,怎么悄无声息就出去了?有何急事?


    他准备唤内侍进来询问,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谢昭快步走回殿中,气息微喘,匆匆赶回。


    而他手中,竟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枝花。


    花枝显然刚折下不久,花瓣娇艳欲滴。


    花色深红,重重叠叠。


    此时已是夏末秋初,石榴花早已过了最盛的花期,也不知谢昭是从何处寻来这开得正好的一枝。


    “陛下,”谢昭走到太生微面前,气息尚未完全平复,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热切,“臣见陛下似觉发饰稍简,恰见庭中石榴犹有余芳,便……便斗胆折来一枝。此花浓艳,或可与陛下衣色相映……”


    他说着,声音渐低,也觉自己此举有些唐突孟浪。


    太生微看着他手中那枝灼灼欲燃的石榴花,再看看谢昭因急促赶来微红的脸颊,一时也忘了言语。


    片刻后,太生微笑了起来,带着几分戏谑。


    他本想打趣,但最后只是微微侧过头,将鬓边朝向谢昭,懒懒道:“既然摘都摘了,还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自己动手不成?”


    谢昭闻言,如蒙大赦,上前一步,屏住呼吸,极其小心的动作。


    他将那枝石榴花,簪在了太生微的鬓发间。


    绯衣墨发,红花似火。


    铜镜之中,映出的人影,顿时焕发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艳色。


    石榴花增添了一抹鲜活灵动的气息。


    太生微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唇角满意地勾起。


    谢昭屏息凝神站在他身后,只觉心口被什么东西填满,滚烫炙热,再也移不开目光。


    “嗯……不错。”太生微愉悦,“谢昭,你倒是……有心了。”——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就是纯粹戏弄一下谢将军


    因为聊到江南两人心情都不算太好


    马上要打过去了。


    第132章


    殿内烛火暖融, 将绯衣映照得愈发流光溢彩。


    太生微对镜自顾,唇角噙着极浅淡的笑。


    谢昭静立一旁,目光无法从镜中惊心动魄的艳色上移开。


    良久, 太生微才转过身, 目光落在谢昭身:“这衣裳,甚合朕心。何娘子之功, 当重赏。你……也有心。”


    最后三个字,说得轻缓,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谢昭忙垂首:“陛下喜欢便好。末将……只是见陛下似觉不足,一时莽撞。”


    “莽撞有时,未必是坏事。”太生微似是随口一说,旋即抬眼望了望殿外深沉的夜色,“什么时辰了?”


    侍立远处的内侍立刻回禀:“回陛下,已近亥时正了。”


    谢昭立刻上前一步:“陛下连日劳神, 此刻夜深, 是否该安歇了?”


    他说着, 目光下意识地扫过这后殿。


    此处虽可暂歇, 但终究是处理政务之所, 并非寝宫,陈设虽全, 却少了几分寝居的暖意。


    太生微顺着他的目光也看了看四周, 殿宇空旷,烛影深深。


    他忽然问道:“你今夜原是要回营中去?”


    谢昭一怔, 答道:“是。营中尚有军务需处理, 末将原打算待陛下安歇后便回去。”


    “军务虽要紧,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太生微声音平淡,“夜色已深, 城门早已下钥,你此刻回营,一来一回,惊动甚多。罢了,”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就在此处偏殿歇下吧。朕这寝殿侧旁有暖阁,平日也有宫人值守收拾,还算洁净。”


    谢昭闻言,心头猛地一跳。


    留宿宫中?且是在陛下寝殿旁的暖阁?


    这于礼制……虽非同榻而眠,但距离之近,已远超臣子之份。


    他下意识地便要推辞:“陛下,末将岂敢……”


    “有何不敢?”太生微打断他,调侃,“莫非谢将军还怕朕这宫室简陋,委屈了你不成?还是说……担心朕夜半有旨,你来不及披甲执锐赶来护驾?”


    最后一句,已是明显的玩笑。


    谢昭到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


    “末将……遵旨。”他心跳莫名更快了些。


    太生微似是满意了:“如此便好。朕也有些乏了。”


    他说着,抬手欲解那绯衣的衣带。


    衣袍构造繁复,金线盘扣精巧,他摸索了一下,竟一时未解开。


    谢昭见状,几乎是本能地上前一步,伸出手:“陛下,末将……”


    他的手伸到一半,却又猛地顿住,过于逾矩。为君王更衣,那是内侍宫人的职责。


    太生微的手也停在了衣带上。


    他抬眼看了看谢昭僵在半空的手,又看了看他瞬间窘迫的神情,低笑一声。


    他竟真的松开了手,张开双臂:“既是谢将军摘的花,那便劳驾,替朕将这衣裳也解了吧。何娘子的手艺太好,扣子都做得如此刁钻。”


    谢昭深吸一口气,心头悸动,上前两步。


    手指碰到云锦料子,自然也避无可避,能触碰到陛下肩臂的轮廓。


    他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对付那些精巧的盘扣。


    太近了,他能闻到太生微身上极淡的熏香。


    太生微安静地站着,任由他动作,目光落在谢昭低垂的眉眼上。


    烛光在他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好不容易解开了所有衣扣,谢昭将那件价值连城的绯衣从太生微身上褪下,双臂接过,只觉重逾千斤。


    他将其仔细叠好,放在一旁的托架上。


    太生微只着一身素白的中衣,墨发披散下来,衬得脸色愈发白皙,那点朱砂痣在散发的掩映下若隐若现,整个人褪去了方才的秾丽。


    “呼……”他似是松了口气,活动了一下肩颈,走向寝榻,“我便歇了。你也去暖阁吧,自有内侍引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禀报。”


    “是,陛下。”谢昭躬身,直到太生微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才直起身。


    他看了一眼叠放整齐的绯衣,又望了望屏风,这才转身,跟着内侍,走向暖阁。


    暖阁果然如太生微所说,收拾得十分洁净。


    陈设简单,一榻,一几,一灯。


    内侍退下,并细心地掩上了门。


    谢昭走到榻边坐下,却毫无睡意。


    今天怎么也难有睡意吧。


    他正兀自出神,忽听得主殿方向隐约传来咳嗽。


    谢昭立刻警醒,侧耳倾听。


    片刻后,又是一声。


    陛下今日确实劳累,又试穿衣物,怕是着了凉?


    或是近日思虑过甚,引动了旧疾?


    谢昭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他起身,踱了两步,犹豫着是否该过去看看。


    暖阁的门被叩响,谢昭开门。


    “谢将军,”内侍压面带忧色,“陛下似是有些咳嗽,老奴熬了盏炖雪梨,最是润肺止咳。只是陛下方才歇下,似乎不愿人打扰……不知将军可否……”


    内侍的话未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陛下或许不会责怪贴身内侍的关心,但由谢昭送去,意义又自不同。


    谢昭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托盘:“有劳公公,我送去便是。”


    “多谢将军。”内侍松了口气,躬身退下。


    谢昭端着羹汤,再次走入主殿。


    屏风后,烛光依旧亮着,太生微并未睡沉,听到脚步声,含糊地问了一声:“何事?”


    “陛下,”谢昭停在屏风外,“内侍送了雪梨来,用一些再睡吧?”


    里面沉默了片刻,才传来太生微略带鼻音的声音:“……端进来吧。”


    谢昭转进屏风后。


    太生微已半坐起身,墨发披散,中衣的领口微微松开,露出锁骨。


    “总是大惊小怪。”他说着,却还是伸手接过了碗。


    谢昭看着他小口小口地喝着汤羹,暖黄的烛光柔和了他脸部的线条。


    “陛下近日忧劳,还需多加保重。”谢昭忍不住道。


    太生微喝了几口,喉咙似乎舒服了些,抬眼看了看他:“你怎么还没睡?暖阁住不惯?”


    “并非。”谢昭忙道,“只是……心中想着些事情,未曾入睡。”


    “哦?”太生微将喝了一半的碗递回给他,用绢帕擦了擦嘴角,“在想什么?可是今日朝堂之事,或是……江南水患?”


    谢昭将碗放到一旁的小几上,沉吟片刻,道:“末将确实想到了江南。只是……末将对江南所知其实甚少。”


    “嗯?”太生微似乎来了点兴趣,往后靠了靠,拥着锦被,“你谢家祖籍便在吴郡,乌衣巷口,朱雀桥边,你竟说不熟?”


    谢昭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回陛下,末将虽出身谢氏,但自幼便被选为……选为前朝太子伴读,长居长安宫中。及至年岁稍长,又多数时间随军或在父亲任上,真正回吴郡老宅居住的日子,屈指可算。”


    太生微眸光微动:“我倒是忘了这一节,那你幼时印象中的江南,是何模样?”


    谢昭目光微微放远:“印象最深的是水。吴郡老宅旁水网密布,出门便需乘舟。夏日里,荷塘接天莲叶,无穷无尽。雨也多,梅子黄时雨,细密绵长,能接连下上数日,将青石板路浸润得滑溜溜的。空气里总是湿润的,带着水汽,与北地的风沙截然不同。”


    “吃食也精细。”他继续道,“记得那时爱吃一种桂花糖藕,糯米塞在藕孔里,淋上桂花蜜,甜糯不腻。还有莼菜羹,鲈鱼脍……族中讲究‘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与北地的炙肉烈酒风味迥异。”


    太生微静静地听着,眼神中也流露出几分向往:“看来谢氏家风,雅致依旧。”


    谢昭却摇了摇头:“雅致或许有之,但……或许正因过于追求雅致,沉溺于诗酒风流、园林之趣,反倒失了锐气。”


    他这话说得颇为大胆,近乎批判自家门风。


    太生微却并未斥责,反而笑,时辰太晚,倦意再次袭来。


    谢昭不知何时发现对面没了声音。


    然后肩膀一沉,太生微居然靠着他睡着了。


    犹豫又犹豫,他还是没走。


    次日卯时,天光未明,太原城还浸在墨色里,唯有东方天际透出极淡的鱼肚白,预示着长夜将尽。


    太生宏今日便要返回司州,河内屯田、沁水防线、乃至应对江南可能出现的变局,千头万绪皆需他坐镇决断。


    临行,他有些关于库莫奚与呼延灼平衡之策的细节,想与弟弟敲定一番,此事关乎北疆长久安定,不容有失。


    但走至门口,殿门紧闭,内外一片寂静,连平日清晨应有的洒扫声都听不到,安静得有些反常。


    两名值夜的内侍垂手侍立在廊柱下,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太生宏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这个时辰,按常理,微弟即便昨夜批阅奏章至再晚,也该起身盥洗,准备朝会。


    为何殿内毫无动静?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殿门。


    一名内侍壮着胆子上前一步,躬身拦了一下,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大人……陛下……陛下尚在安歇,是否……”


    太生宏脚步一顿:“卯时已至,陛下平日此时早已起身。可是龙体不适?”


    内侍头垂得更低:“回大人,陛下……陛下昨夜似乎睡得晚了些,并未传唤早膳,也……也未闻起身动静。奴婢们不敢惊扰……”


    太生宏有些疑虑。


    微弟虽勤政,但向来注重作息,极少贪眠误了时辰。


    更何况今日他返程,弟弟知,必会相送,断不会如此。


    除非……很是疲惫,或有其他缘由?


    他心中升起几分不安,不再理会内侍,抬手便欲叩门。


    但还没扣门,他就听到殿内传来一声极轻微的窸窣声,以及……一声模糊的呓语?


    总觉得不是一人熟睡所能发出。


    太生宏的手僵在半空。


    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刺入脑海。


    这个时辰,殿内为何会有第二个人的声息?!谁能在此刻、在帝王寝殿之内?!


    值夜的近侍绝无可能入内!那会是谁?


    左想右想都想不到亲近之人。


    不对,谢昭算不算。


    想到这个名字,太生宏的呼吸骤然一窒,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冷了下去。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可能!绝无可能!谢昭怎会……怎敢……留宿寝殿?!


    这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君臣大义更是不容!


    但……若非如此,那声息又作何解释?内侍惶恐躲闪的眼神又为何般?


    无数画面闪过脑海:谢昭为弟弟披上外袍时自然的动作,递上羹汤时专注的神情,弟弟对谢昭那份超乎寻常的信重与依赖……还有那日禅房中,弟弟提及谢昭时的慌乱……


    难道……?!


    太生宏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面门,眼前甚至微微发黑。


    他踉跄半步,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无论殿内是何光景,他此刻都不能贸然闯入。那不是再无转圜余地。


    他直起身,整理了衣袍,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自己:“既然陛下尚在安歇,便……不必通传了。本官……在此等候片刻。”


    内侍如蒙大赦,连声应“是”,缩回角落,恨不得将自己埋进墙里。


    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息都漫长如年。


    殿内依旧寂静,再无声响传出,仿佛刚才那一声只是他的错觉。


    终于,身后传来“吱呀”一声轻响。


    殿门从里面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太生宏猛地转身。


    出来的却不是太生微,而是谢昭。


    谢昭显然也是匆忙起身,墨发仅以一根发带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身上穿着玄色劲装,只是领口微敞,带着些许褶皱。


    他看到廊下的太生宏,明显一怔,随即立刻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快步出殿,反手极轻地合上门扉,然后对着太生宏躬身抱拳:“末将参见大人!不知大人清晨驾临,末将失迎,请大人恕罪!”


    太生宏目光刮过谢昭微敞的领口,扫过他略显凌乱的发丝。


    他竟真的在!从里面出来!在这个时辰!


    他几乎要厉声喝问出口,但死死咬住了牙关。


    最终,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谢将军……真是……忠心耿耿,夙夜在公。竟在此处……‘值守’了一夜么?”


    “值守”二字,他说得极重。


    谢昭身体绷紧了一瞬,垂着眼睑:“回大人,末将……确有军务需即刻禀报陛下,见陛下劳累熟睡,未敢惊扰,故在外间等候。方才听闻门外动静,方知大人到来。”


    解释合情合理,姿态无可指摘。


    但在此情此景下,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太生宏死死盯着他,半晌,极轻地笑了一声,“哦?是吗?那还真是……辛苦谢将军了。陛下……可还安好?”


    “陛下安好,只是近日劳神,睡得沉了些。”谢昭回答得滴水不漏。


    “那就好。”太生宏不再看他,“本官今日便要返回司州,特来向陛下辞行。既然陛下未醒,便不等了。军务紧急,耽搁不得。谢将军……”


    他终于将目光重新落回谢昭脸上:“并州之事,陛下便托付于你了。望你……谨守臣节,恪尽职守,莫负圣恩。”


    最后十二个字,一字一顿,重若千钧。


    谢昭深深躬身:“末将……谨记大人教诲!定竭尽全力,辅佐陛下,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生宏不再多言。


    谢昭站在原地,直到太生宏的身影彻底消失,紧绷的肩背才松弛下来。


    他吐出一口浊气,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方才那一瞬,他觉得太生宏简直要用目光将他剥皮拆骨。


    大概平复了一下心情,谢昭转身推开殿门走进去。


    殿内,烛火早已熄灭,只有晨曦透过窗棂。


    太生微依旧沉睡在榻上,呼吸均匀,对门外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


    只是不知梦到了什么,眉头微微蹙着。


    谢昭走到榻边,静静地看了片刻,伸手,将滑落至榻边的薄毯重新拉好,仔细地掖了掖被角。


    做完这一切,他才退开几步。


    ……


    辰时末,阳光已铺满庭院。


    太生微终于醒来,只觉这一夜睡得格外沉,连日的疲惫似乎扫空了大半。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唤入内侍盥洗更衣。


    “兄长今日返程,可来辞行过了?”他一边由着内侍整理衣袍,一边随口问道。


    内侍手一顿,声音有些发虚:“回陛下,太生宏大人……卯时初便来过了。只是……只是见陛下尚在安歇,未让奴婢们通传,在殿外等候片刻后,便……便离去了。说军务紧急,不便久留,让奴婢代为向陛下辞行。”


    太生微动作一顿:“卯时便来了?为何不唤醒朕?”


    他语气中带上几分不悦,“兄长返程,朕岂能不送?”


    内侍吓得跪倒在地:“奴婢……奴婢该死!是大人……大人执意不让惊扰陛下安眠……”


    太生微看着内侍惶恐的样子,叹了口气,挥挥手:“罢了,起来吧。不怪你们。”


    他了解兄长的性子,定是心疼他劳累。


    只是……卯时便来,又匆匆离去,连等多片刻都不愿?


    这不像兄长平日作风。


    莫非司州真有十万火急之事?


    他有些疑虑,但很快被政务占据思绪。


    穿戴整齐,用了些早膳,便起身前往偏殿处理公务。


    整整一日,太生微埋首于案牍之中,批阅奏章,召见臣工,商议均田细则、水利勘探、锐士营调防之事,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申时末,才将积压的事务大致处理完毕,得以稍歇片刻。


    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眼,窗外夕阳西沉,染红了半边天。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内侍的声音:“陛下,太生宏大人求见。”


    太生微一愣,随即面露喜色:“快请!”


    殿门开启,太生宏走入。


    他眼神温润平和,不见清晨时的冷硬。


    “兄长?”太生微起身相迎,有些诧异,“你不是……”


    太生宏笑容温和,好像他什么都没察觉过。


    “行程临时有些变动,需等一批自河内来的紧急文书,故耽搁了半日。想着既还未走,便再来看看你。白日见你繁忙,未敢打扰。”


    原来如此。太生微心中释然,笑道:“兄长来得正好,我刚忙完。可用过晚膳了?不如就在此间一同用些?”


    “也好。”太生宏颔首,“正好有些事,想再与你聊聊。”


    内侍很快布上晚膳,兄弟二人相对而坐。


    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也暂且放下,边吃边聊。


    太生宏先是细细问了今日政务,又问起太生微的身体,叮嘱他再忙也要按时用膳歇息,絮絮叨叨,一如往常。


    太生微一一应着,心中暖意融融。


    聊完琐事,话题自然而然地转回了军政。


    “库莫奚与呼延灼之事,你所言制衡之策,你让内侍传于我后,我细思良久,觉得甚妙。”太生宏神色认真起来,“然,具体施行,分寸拿捏至关重要。给库莫奚的甜头,给多少,何时给,需有章法。西河草场,可先划出小片水草最丰美之地,许其部众首领及其亲卫部族放牧,并允许其在边境指定互市点,用良马换取限额的茶盐布匹。”


    “但乃酬其前功,若日后有违盟约,或对呼延灼部族劫掠过甚,以致其彻底溃散,则此等优待即刻中止。”


    太生微点头:“兄长考虑周全。既示之以恩,亦慑之以威,让其知进退,很好。”


    “至于呼延灼那边,”太生宏继续道,“透露风声,让其知库莫奚获利,挑起其嫉恨与求生之欲,此计亦佳。然,‘不小心’让其劫获的物资,需精心选择。最好是呼延灼部族急需,而库莫奚相对充裕之物,如过冬的厚毛毡、疗伤药材、甚至……少许打造箭镞的铁。数量恰够其吊命,不足以让其恢复元气。”


    “或许……鹰房散播消息,可隐约提及,陛下念其亦是枭雄,若肯率残部西迁,远离并幽边境,并向陛下称臣纳贡,或可仿库莫奚例,予其一线生机。”


    “当然,这只是虚晃一枪,绝不可当真允其南迁。”


    太生微眼中露出赞许:“虚虚实实,让其心存侥幸,不致彻底绝望而拼死一搏,又能引其与库莫奚继续缠斗。兄长此策,可谓将平衡之术用到了极致。”


    太生宏笑了笑:“草原狼性,贪婪又多疑。只需在他们之间丢下一根肉骨头,他们自己便会撕咬不休。我等只需隔岸观火,偶尔添柴,勿使火熄,亦勿使火势蔓延过界即可。”


    兄弟二人就此达成共识。


    话题随后转向江南。


    “李锐那篇《告天下书》发出后,江南反响剧烈,远超预期。”太生宏语气沉凝几分,“据金陵暗线密报,幽王气急败坏,已削其王爵,逐出宗室,并严令禁绝传播檄檄文。然,禁之愈严,传之愈广。江南士林民间,暗地里对此议论纷纷,多有唏嘘感慨者,甚至……有少数寒门士子,公然称赞李锐‘弃暗投明’,‘顺天应人’。”


    太生微冷笑:“幽王越是如此,越是显得他心虚气短,色厉内荏。前朝宗室亲王亲自指证其失德,这耳光,扇得足够响亮。江南门阀有何反应?”


    “谢、王、顾、陆等顶尖门阀,依旧沉默,闭门谢客,约束子弟。”太生宏道,“但中下层士族及地方豪强,人心浮动迹象已现。尤其今夏江南雨水偏多,吴郡、会稽已有涝象,粮价开始波动。若秋汛再有不利,恐……生变。届时,李锐这面‘归义’旗帜,或可发挥更大作用。”


    太生微挑眉:“看来,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并州均田、水利需加速,北疆需稳定。待北方粗定,明年……最迟后年,江南之事,必须提上日程。”


    太生宏颔首,“我已令司州暗中加大粮草储备,并让工部搜集整理江南水系图舆,尤其是吴淞江、钱塘江、太湖流域的水利资料,以备不时之需。届时大军若南下,粮草为先,水利亦为关键,既可防敌决水阻挠,亦可尽快恢复生产,安定民心。”


    不知过了多久,话题暂告一段落。


    太生宏端起茶喝了一口,已是微凉。


    他看着弟弟脸上显而易见的疲惫,心中微软,终是不忍再谈政务。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温和:“并州秋凉,较之司州更甚些。你自幼畏寒,如今虽习武强身了些,仍需仔细保暖。我带来的那些厚衣裳,记得添换。还有那老厨子,我已吩咐他,每日为你熬些温补的汤水,你政务再忙,也要记得喝。”


    太生微笑道:“兄长放心,我都记下了。你回司州,路途遥远,更要保重身体。河内政务繁剧,亦不可过度操劳。若有难决之事,多与父亲商议,不必事事亲力亲为。”


    “我晓得。”太生宏笑了笑,放下茶盏,似不经意间问起,“今日……似乎未见谢将军?北疆制衡之事,具体执行还需他多费心。”


    太生微并未多想,随口道:“谢昭去锐士营了,督促整训,巡查防务,晚些方能回来。兄长放心,此事交予他,定能办得稳妥。”


    太生宏闻言,茶盏都要脱手而出。


    晚些回来干什么?真住到帝王寝宫了?


    太生宏抬起头,目光落在弟弟脸上,千言万语在喉间翻滚,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他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文书想必已到,我该启程了。”


    太生微也随之起身,心中涌起不舍:“兄长……”


    太生宏走到他面前,抬手,如同幼时那般,替他理了理其实已经很平整的衣领。


    “微弟,”他开口,“江山重担,系于你一身。凡事……多加思量,保重自身为要。朝中臣工,可用则用,但……亦需保持分寸,莫要……过于倚重一人,以致……徒惹非议。”


    “千秋万代后,功过书写……”


    “功过任其说。”太生微隐隐明白太生宏想说什么,不等他说完,便补上这一句。


    太生宏深深看了他一眼,似乎想从他眼中看出些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此……我便放心了。我走了,不必相送。”——


    作者有话说:太生微:兄长不要想太多,真的只是共处一间房子


    第133章


    太生宏说不必相送, 太生微却执意送到了大门外。


    暮色四合,太原城华灯初上。


    车队早已准备停当,亲卫们肃立两旁。


    兄弟二人并肩行至马车前, 一时无言。


    晚风带着凉意, 卷起衣袂。


    太生宏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弟弟。


    他比太生微略高些许, 此刻目光温和,仔细端详着弟弟,好像比上次见面真的清瘦了很多。


    “就送到这里吧。”太生宏开口,“并州风大,早些回去。”


    太生微点头:“兄长一路保重,司州诸事,有劳兄长费心。”


    太生宏笑了笑,抬手, 如同幼时那般, 极自然地替太生微额前的一缕碎发捋到耳后。


    “放心。”他收回手, “有我在, 司州乱不了。你……顾好自己, 便是对我最大的宽慰。”


    说罢,他不再多言, 转身, 利落地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车夫扬鞭, 车轮碾过石板, 发出辚辚声响,车队启动,融入夜色中。


    太生微站在原地, 目送着车队远去,直到最后一盏灯笼的光晕消失,他仍久久未动。


    夜风更凉了些,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衣领。


    忽然,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落在了他的肩上,隔绝了寒意。


    太生微一怔,侧过头。


    谢昭不知何时回来了:“陛下,秋夜深寒,仔细龙体。”


    太生微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将披风又裹紧了些。


    “走吧。”他转身,向府内走去。


    谢昭默然跟上,从一旁侍从手中接过一盏灯,快走半步,稍稍领先于太生微,为他照亮路。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在渐深的夜色里。


    府衙内的路径他们早已熟悉,但今夜似乎格外安静,只听得见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行至一处假山旁,拐弯,疾风忽地从侧面穿堂而过!


    灯内的烛火猛地摇曳了几下,挣扎片刻,终究还是熄灭了。


    眼前瞬间陷入一片昏暗,仅有远处廊下模糊的余光。


    太生微正想着司州之事,心神稍分,脚下又恰好踩到松动的石板。


    “唔!”他身体一倾,重心顿失,眼看就要向前摔倒。


    “陛下!”谢昭反应极快,几乎在灯灭的瞬间便已警觉。


    他扔掉灯盏,右手探出,一把揽住了太生微的腰侧,手臂沉稳有力,瞬间将人带向自己,稳住了身形。


    太生微猝不及防,整个人撞入一个坚实温热的怀抱,鼻尖瞬间盈满对方身上皂角清冽的味道。


    他下意识地抬手,抵在了谢昭的胸前,隔着一层衣料,也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急促的心跳。


    两人一时都僵住了。


    黑暗中,呼吸可闻。


    谢昭的手臂还环在太生微腰际,力道未松,仿佛怕一松手对方又会站立不稳。


    太生微的手也还抵在对方胸口,忘了收回。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放手。”太生微先回过神来,声音带着几分微哑,抵在谢昭胸前的手轻轻推了一下。


    谢昭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手臂,后退半步,单膝跪地:“末将失礼!陛下恕罪!”


    太生微借着远处微弱的光,看着跪在面前的谢昭,不知道为什么,他抬手按了按自己方才被揽住的腰侧,那里似乎还残留着对方的温度。


    他吐出一口气:“起来吧,是我自己没看路,不怪你。”


    谢昭这才起身,垂首立在一旁,气息仍有些乱。


    太生微弯腰,捡起地上那盏熄灭的灯,看了看,语气带着点无奈:“这灯……中看不中用,一阵风就灭了。看来这府里的路,还得好好修修,灯也得换更亮堂的。”


    谢昭闻言,立刻接口:“陛下,此等小事,何须烦忧?明日末将便令人将府中路径两旁,全部嵌上夜明珠,定不让陛下再有不慎。”


    太生微挑眉,看向他,黑暗中虽看不清表情,但能想象出他此刻认真的模样。


    他失笑:“全部嵌上夜明珠?谢将军,好大的手笔。你可知一颗夜明珠价值几何?朕这府衙路径何其之多?若真如此,怕是明日御史的奏章就能把朕的书案淹了。史书上怕也要记上一笔‘雍帝微,奢靡无度,夜行以珠照路’。”


    谢昭却浑不在意:“陛下安危,重于一切。些许夜明珠,若能换得陛下步履安稳,便是值得。至于史书如何写……”


    他眨眨眼,“末将以为,后世史笔,当记陛下涤荡乾坤、再造山河之功业,而非此等微末小节。”


    太生微听着他这话,心中一动,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摇摇头,将熄掉的灯塞回谢昭手里:“罢了,此事容后再议。先回去再说,我有些饿了。”


    “是。”谢昭接过灯,这次不敢再只靠一盏灯,他小心地护在太生微身侧,借着远处的光芒,引着他慢慢往回走。


    回到灯火通明的殿内,暖意扑面而来,方才那一点插曲带来的微妙渐渐消散。


    内侍早已备好晚膳,见二人回来,连忙布菜。


    太生微净了手,走到膳桌旁坐下,目光扫过桌上一碟碟精致的菜肴,最后落在其中一碟。


    里面盛着色泽深红,切得薄如蝉翼的肉片,旁边配着一小碟酱汁。


    他执银箸夹起一片,蘸了蘸酱汁,送入口中。


    肉质细腻,入口即化,是略带野性的醇厚,酱汁的咸鲜恰到好处地提升了风味,却又没有掩盖肉本身的味道。


    “嗯?”太生微咀嚼了几下,眼中露出一丝讶异,“这是鹿肝炙?味道倒是特别。火候、调味,都与往日不同,更接近……长安醉仙楼的风骨。府里换厨子了?”


    太生微想起来之前去长安吃到过的鹿肝炙,好像就是这个味道。


    内侍连忙躬身回话:“回陛下,前日御膳房有位师傅染了风寒,告假回乡休养了。暂由一位从长安来的新厨子顶替。他说曾在长安几家大酒楼学过艺,最擅炙烤和药膳。这鹿肝炙,便是按他说的古法腌渍炙烤的。”


    “长安来的?”太生微又尝了一口,“倒是有些真本事。这味道……确实和在长安吃到的一样。”


    谢昭侍立在侧:“末将记得,陛下不喜油腻,尤爱清淡。这鹿肝炙虽好,却略厚重了些。要不要再让他们上些清口的羹汤?”


    太生微摆摆手:“不必,偶尔尝个鲜,无妨。”


    他又像是随口问道,“你也尝尝?”


    这话问得自然,却让旁边侍奉布菜的内侍手都顿了一下。


    陛下与谢将军同席用膳虽非首次,但陛下亲自开口让尝菜……


    谢昭却似乎早已习惯,并未推辞,依言也夹起一片尝了,细细品味后,点头道:“确实鲜美。腌渍时用了茱萸、橘皮和少许蜂蜜,去腥提鲜,炙烤时又以松枝熏香,是长安西市‘胡记’炙铺的招牌手法。这厨子,怕是真在长安待过不少年头。”


    太生微闻言,忍不住笑了,抬眼看他:“你倒是个会吃的,连哪家铺子的手法都品得出来?”


    谢昭垂眼:“毕竟,末将早年在长安驻防,闲暇无事,也曾走街串巷……让陛下见笑了。”


    “长安啊……”太生微放下银箸,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


    “古都,八水绕城,形胜之地,天下枢机。多少帝王将相于此指点江山……确是令人神往。”


    他语气平淡,仿佛只是感慨历史。


    然而,谢昭几乎立刻就接上了话。


    “陛下若欲定鼎中原,开创万世基业,长安确是不二之选。关中四塞之地,易守难攻,沃野千里,足食足兵。东出可制衡山东,西顾可抚定羌戎,南控巴蜀荆襄,北御胡马阴山。胤定都于此,前雍虽定都洛阳,然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究其根本,失却关中形胜之固,亦是其一因。陛下若迁都长安,正可再续正朔。”


    一旁侍奉的内侍听得目瞪口呆。


    这位谢将军不仅打仗厉害,这口才也怕是比许多翰林院的学士还要厉害。


    陛下只是起了个头,他竟能立刻说出这么一大篇道理来,句句都像是说到了陛下心坎里。


    太生微端着茶杯,听着谢昭的话,唇角忍不住向上扬起。


    是了,就是这样。


    他总是这样。


    自己只是微微起了一个念头,甚至只是一个模糊的方向,谢昭就能立刻明白他真正想要什么。


    太生微感到一阵舒畅。


    他啜了一口茶,压下心头的笑意,语气故意带上了一点为难:“道理虽是如此。可如今并州初定,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百废待兴。此时提出迁都长安,怕是……崔相第一个就要跳出来反对。他会说劳民伤财,时机未至,朝中恐也多有非议。”


    谢昭神色不变,仿佛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从容道:“陛下,迁都自是大事,需从长计议,徐徐图之。然,先行一步,未尝不可。譬如,长安城中,尚有几位‘故旧’,近日频频来信,言及关中匪患渐起,豪强割据,民生凋敝,恳请陛下速派能臣干吏,前往‘主持大局’,重整秩序。”


    太生微挑眉:“哦?哪几位故旧?朕怎么不知?”


    谢昭报了几个名字,都是些在长安城有些影响力的,他们确实给太原来过信,内容也大抵是诉苦求援。


    “他们所求,无非是借陛下天威,震慑地方,保全自身家业权位,甚或……从中牟利。其所惧者,无非是乱局扩大,自身难保,或被其他豪强吞并。陛下若此时派一重臣,率一部精锐,以‘抚慰关中、清剿匪患、恢复秩序’之名进驻长安,谁人能拒?谁人敢疑?待站稳脚跟,逐步接管城防、府库、官署,定都之事,便可水到渠成。”


    太生微听着,眼中笑意更深:“这理由,倒是冠冕堂皇,让人挑不出错处。只是……朝会上,总有人会看出端倪,届时一番争论,怕是免不了。”


    谢昭闻言,忽然也笑了笑,笑容里多了几分狡黠。


    “朝会争论,自是难免。文臣引经据典,滔滔不绝,确也麻烦。不过……”


    他语气戏谑:“若陛下不介意让谢瑜那小子知道此事……或许,一切就好办多了。”


    太生微一愣:“谢瑜能做什么?难道还能在朝会上跟那些老臣辩论不成?”


    他实在想象不出谢瑜那跳脱的性子怎么能应付得了那种场面。


    谢昭笑道:“陛下误会了。末将岂敢让他去辩论?他是那块料吗?末将的意思是……让他去‘胡搅蛮缠’。”


    太生微失笑。


    谢昭继续道,“谢瑜最擅长的,便是认死理,撒泼打滚……呃,是据理力争!届时,若崔相或哪位大人出言反对,便可让谢瑜出列。他不必懂太多大道理,只需咬死一点:长安不稳,则并州司州侧翼危矣!陛下派兵抚慰,乃是为了保障根本之地的安全,是为了前线将士无后顾之忧!”


    “谁反对,谁就是不顾大局,罔顾将士安危!”


    “然后,他再把他打仗时见过的惨状、流民的困苦夸张地说上一说……以他的性子,必定声情并茂,甚至能挤出几滴眼泪来。”


    “陛下您想,那些老臣,面对一个情绪失控的悍将,这道理……还怎么往下辩?”


    谢昭描绘得绘声绘色,太生微几乎能想象出崔启明被谢瑜堵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的场面,终于忍不住笑:“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是吧?谢昭啊谢昭,你这招……可真是……损了点!不过,对付那些老成持重、最爱讲究程序规矩的,有时候,还真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笑过之后,太生微心情大好,又拿起银箸,夹了一块鹿肝炙,觉得滋味似乎比刚才更好了。


    他慢条斯理地吃完,才道:“既如此,此事便先这么定下。具体细节,你我稍后再议。”


    第134章


    翌日, 大朝会。


    卫士持戟肃立,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分列丹陛两侧。


    太生微高踞御座, 冕旒垂落, 遮住了部分神情。


    他扫过阶下群臣,在谢昭那里稍作停留。


    “有本启奏, 无本退朝!”尖细的唱喏响起。


    例行政务禀报。


    从各郡秋粮入库、流民安置点建设,到锐士营换防、边境烽燧修缮,琐碎却紧要。


    几项常务议毕,太生微开口:“朕近日接连收到长安故旧来信,言及关中之地,自前朝倾覆以来,匪患猖獗,豪强割据, 民生凋敝, 百姓苦不堪言。长安, 乃西京重地, 关中之枢, 如此乱象,非社稷之福。诸卿……有何见解?”


    话音落下, 殿内一片寂静。


    不少官员下意识地垂下目光, 心中凛然。


    前朝旧都,势力盘根错节, 牵一发而动全身。更微妙的是, 长安的地理位置及其象征意义,让“处置长安乱局”这个议题,天然就带着“定都”的意味。


    短暂的沉默后, 一位御史忍不住出列:“陛下,关中乱象,臣等亦有耳闻。然并州初定,百废待兴,司州为根本,幽州新附未稳,此时若分心关中,恐力有未逮,徒耗国力。臣以为,当以稳固现有疆土为要,待北方大定,再图关中不迟。”


    有人开了头,立刻又有几名官员附和。


    “臣附议!长安乱局非一日之寒,治理需从长计议,仓促介入,恐适得其反。”


    “陛下,眼下重心当在均田、水利、防疫安民,此时远征关中,粮草、兵源皆是大问题啊。”


    “还请陛下三思!”


    反对之声渐起,虽言辞恭敬,但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


    时机不对,不宜介入长安。


    武将班列中,以谢昭、韩七为首的将领们则保持着沉默。


    太生微静静听着,未置可否。


    崔启明终于动了。


    他手持玉笏,出列,深深一揖。


    “陛下,”崔启明开口,“诸位同僚所虑,不无道理。然,长安之重,亦不容忽视。其地乃关中锁钥,西通陇右,南扼巴蜀,若长期放任不管,恐生大患。匪患若与地方豪强勾结,乃至与西羌等部暗通款曲,则我并州西侧、司州西南,将永无宁日,时刻需分兵防备,此乃长久之患,耗力更巨。”


    不少刚才出言反对的官员也点头,觉得崔相所言更为全面。


    但崔启明紧接着又道:“然,臣以为,即刻大军征伐,强行接管,确非上策。一来,师出之名稍欠,易被诟病为觊觎前朝旧都,恐激起关中士族百姓抵触;二来,正如诸位所言,粮草兵力抽调不易。故,老臣愚见,或可先遣一能臣干吏,持陛下节钺,前往长安‘抚慰’、‘巡查’,宣示陛下仁德,厘清地方情势,联络忠贞之士,徐徐图之。望陛下明鉴。”


    崔启明的提议,堪称老辣周全。


    但“徐徐图之”绝非太生微所要的结果。


    御座之上,太生微依旧沉默,目光似乎扫向了武将班列。


    “放屁!徐徐图之?图到什么时候?!”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谢瑜一步踏出班列。


    “等到关中匪寇成了气候,联合豪强,打出旗号,截断陇道,兵临潼关城下的时候再图吗?等到异族瞅准机会,越过陇山,烧杀抢掠,烽火直逼长安的时候再图吗?你们这些坐在太原城里摇笔杆子的,知不知道前线将士为了守住并州西线,日夜提防,枕戈待旦有多辛苦?”


    他越说越激动,根本不给那些文官反驳的机会,猛地转向御座,跪地:“陛下!并州是我们兄弟一刀一枪、死了无数弟兄才打下来的。长安就在旁边乱着,就像一把刀子抵在咱们腰眼子上,睡觉都不踏实。”


    他抬起头,眼圈竟然真的有些发红。


    “陛下!您问问韩将军!问问并州西线任何一营的弟兄,谁不是日夜担心关中乱兵匪寇流窜过来?谁不想后路安稳?派个文官去抚慰?带几个随从去巡查?顶个屁用!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匪徒,那些拥兵自重的豪强坞堡主,会听你几句空话?他们只认得这个。”


    谢瑜“哐啷”一声拔出半截佩刀,吓得近处几个文官一哆嗦,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唯有大军压境,唯有亮出刀兵,让他们知道朝廷的天威!知道反抗就是死路一条,他们才会老实,长安才能真的安稳。”


    “陛下,末将请旨!愿率锐士营精锐,即刻开赴长安,清剿匪患,弹压豪强,谁不服,我就砍了谁的脑袋,定还陛下一个清平稳定的长安。”


    一番话,瞬间激起千层浪!


    “谢瑜!朝堂之上,陛下面前,安敢如此无礼?持刃喧哗,该当何罪?”立刻有御史厉声呵斥。


    “谢将军!慎言!慎言啊!”有老臣痛心疾首。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武夫跋扈,竟至于斯!”文官队列中一片哗然,怒目而视。


    武将这边,虽然不少人觉得谢瑜话糙理不糙,心里暗爽,但面上也需维持朝堂礼仪,有人低声咳嗽,示意谢瑜收敛些。


    韩七眉头紧锁,上前半步似乎想将谢瑜拉回来。


    谢瑜却梗着脖子,毫不退让,反而瞪着那些文官:“无礼?我在前线拼杀的时候,你们在哪儿?我兄弟们的血不能白流!这后方必须稳!谁拦着,就是跟我并州数万将士过不去!”


    眼看朝堂就要变成菜市场,文官们引经据典开始驳斥“穷兵黩武”、“劳民伤财”,谢瑜则反复强调“军事必要”、“将士安危”,双方争得面红耳赤,几乎要上演全武行。


    “够了!”


    太生微终于开口。


    他依旧端坐,目光透过冕旒,冷冷地扫过双方。


    所有人立刻噤声,躬身垂首,连谢瑜也悻悻然收了声,重新跪好,但脸上仍是不服。


    崔启明再次出列:“陛下,谢小将军忠勇可嘉,心系将士,其情可悯。然,军国大事,非儿戏。锐士营新成,尚需整训,贸然投入陌生之地,恐有闪失。且大军一动,钱粮耗费巨大,并州府库恐难以支撑两线作战之需。谢将军所言,虽出于公心,然过于激切,恐非万全之策。老臣仍坚持,当以抚慰、巡查为先导,稳扎稳打。”


    “崔相,诸位大人,末将以为,舍弟言辞虽激,然其虑,并非全无道理。军事安危,确乃重中之重。”谢昭一步踏出列。


    他话锋一转:“崔相所虑之粮草、师出之名,亦为关键。不如这样:可不以‘征伐’为名,而以‘驻防’、‘协防’为旗号。”


    “陛下可遣一将领,率一部精兵,以‘应关中士民所请,协防京畿,清剿流寇,保境安民’之名,开赴长安。”


    “至于人选,”谢昭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弟弟,语气淡然,“谢瑜虽性情急躁,然勇武善战,对陛下忠心不二,锐士营亦需实战锤炼。若陛下认为可行,末将愿以车骑将军之名,为其担保,令其率一部前往。”


    其他文官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


    同意等于默认了军队介入长安。


    反对的话,拿什么理由反对?难道说朝廷不该派兵保护请求庇护的士民?不该协防?


    太生微眼底闪过极淡的笑意,稍纵即逝。


    他沉吟片刻,仿佛在认真权衡双方意见,最终开口:“崔相老成谋国,所言稳妥之策,有其道理。谢瑜忧心军务,其情可原,然言行确属失当,罚俸三月,以儆效尤。”


    先各打五十大板,维持一下朝堂平衡。


    随即,他话锋一转:“然,谢昭所奏‘派驻精兵协防’之议,于当前局势下,似更为两全。既回应关中士民之期盼,稳固西线,亦避免了大规模兴师动众。准奏。”


    一锤定音!


    “即令:车骑将军谢昭,统筹选派五千精锐,由谢瑜统带,即日筹备,开赴长安,行‘协防剿匪、保境安民’之责。一应行动,需及时奏报,不得擅专。所需粮草,由并州西线大营支应,户部、兵部协同办理,不得有误。”


    “臣遵旨!”崔启明、谢昭、谢瑜同时躬身领命。


    崔启明心中暗叹一声,知道这就是陛下权衡后的结果。


    谢瑜则是大喜过望,虽然被罚了俸禄,但终究是拿到了兵权和王命,可以光明正大去长安“大干一场”了!


    朝会至此,波澜暂息。


    “退朝!”内侍高唱。


    百官躬身行礼,依次退出大殿。


    太生微起身,目光穿过散去的人群,落在了正准备转身的谢昭身上。


    谢昭似有所感,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


    太生微唇角勾起一个弧度,冲他点了点头。


    谢昭心中一热,垂下眼帘,躬身一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这一幕,恰好被正走到殿门口的崔启明回头瞥见。


    崔启明看着陛下那难得外露的笑容,再看看谢昭那心领神会的姿态,想起方才朝堂上那出“双簧”,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哼!”他对着正好蹦跶到他身边、还想跟他搭话炫耀的谢瑜,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拂袖而去。


    谢瑜被哼得莫名其妙,挠了挠头,也不在意,跑到他哥旁边:“哥!哥!怎么样?我刚才表现不错吧?是不是把那些老……老大人们都镇住了?陛下让我去长安呢。”


    谢昭瞥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却是笑意:“莽撞!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成何体统?回去把《礼记》抄十遍。”


    谢瑜顿时垮了脸:“啊?又抄书啊……”


    “不然呢?”谢昭淡淡道,“难道真让你以为,光会拍桌子吼人就能办成大事?”


    谢昭瞥了他一眼:“陛下是让你去协防,不是让你去屠城的,收起你那套打打杀杀的想法。到了长安,第一要务是稳住局势,结交该结交的,打压必须打压的,一切依律法、依陛下旨意行事!若敢胡来,坏了陛下大计,不用陛下动手,我第一个军法处置你。记住,你是去为陛下拿下长安,不是去给你自己逞威风的!”


    谢瑜被兄长的话浇了一盆冷水,缩了缩脖子,连忙收敛笑容,正色道:“是!我记住了,一定稳扎稳打,绝不给陛下和你惹祸。”


    谢瑜被训了几句不开心,但想到能去长安,很快又高兴起来,缠着谢昭问长安哪里好玩,哪家酒肆的羊肉好吃……


    兄弟二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作者有话说:古代上朝时一些朝代是允许武官允许携带刀、剑等兵器。


    武官的佩剑一般是身份等级的标志,且在皇帝近前,携带兵器的武官可在突发变故时快速反应,保障皇帝安全。


    一直是在唐后才对武官上朝带兵器规范越来越严格的


    第135章


    历史深水区 【雍史研究 】


    主题:【卧槽!新出土的谢瑜日记信息量好大!我嗑的CP好像不是拉郎?】


    1L


    楼主先来!文史院今天刚公布的考古新发现, 太原高氏宗族墓地出土了一批竹简和帛书,其中有大量是谢瑜的私人日记和随笔,保存状况相当不错。


    2L  !!!谢瑜?是那个“雍初三杰”之一, 车骑将军谢昭的弟弟, 锐士营统领谢瑜?


    3L


    回2L:对对对,就是那个猛男, 史上著名记载是他打仗超凶,但好像文化水平不太高,没想到还写日记


    4L


    楼主快说重点!信息量巨大在哪里?关于哪方面的?军事?政治?


    5L


    是不是有并州防疫的第一手资料?或者长安攻略战内幕?


    6L


    来了来了!翻译整理工作还在进行中,目前释读的部分……怎么说呢,和正史画风完全不同!特别生活化,甚至有点……八卦?


    7L


    比如呢??急死我了!


    8L


    比如这篇:


    甲辰年,八月初五,晴。今日御前奏对, 复遭兄斥, 言吾举止毛躁, 有失威仪。上竟不罪, 反赐新炊胡饼, 内裹炙羊腩,香甚。兄色本不豫, 见上食毕展眉, 乃稍霁。异哉,兄之愠喜, 岂系于上之饕餮否?


    9L  ???等一下, 这个“兄”指的是谢昭吧?陛下是太生微吧?所以谢昭因为弟弟被训,但陛下给了好吃的,陛下吃开心了, 谢昭就不生气了???这什么脑回路?


    10L


    兄之喜怒系于陛下之食欲。


    谢瑜你这傻孩子,你没品出来点别的???


    11L


    我品出来了!啊啊啊啊啊啊!


    这哪里是系于食欲,这是系于陛下本人啊,陛下开心他就开心,谢昭你小子……


    12L


    还有还有:


    【八月十五,中秋。宫中夜宴,酒浆甘醇。兄侍立上侧,竟代上连尽。群臣愕然,崔相面沉似水。上但笑不语,默许之。兄归府后,耳赤如灼,询之,则曰酒烈。呸,其言可信乎?】


    13L  !!!代饮?在宫廷宴会上?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君臣关系了吧?这得是多受宠信和亲近才能这样?


    14L


    “陛下笑而不语,默许之” …… 陛下您也太纵容了吧!崔相脸都铁青了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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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耳根赤红”……谢昭你害羞什么!是因为酒烈,还是因为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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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瑜:我哥骗鬼呢!


    17L


    【九月初二,阴。上偶染微恙,罢朝。兄竟请休沐,亲奉汤药于寝殿,终日未出。韩七欲问安,亦为兄阻于外。嗟乎!兄其忘耶?彼乃车骑将军,非宫掖侍者也!】


    18L


    亲侍汤药,终日不出,还拦着别人不让进?


    19L


    这……这超出臣子本分了吧?谢昭你这是把自个儿当什么了?


    20L


    谢瑜吐槽也很准啊……车骑将军,你又不是内侍。


    弟弟都看不下去了


    21L


    【十月十二,大风。上与兄弈于西偏殿。夜深,烛尽灭。内侍欲入续烛,兄厉声斥退。良久,闻上轻笑,兄低语絮絮,不辨其词。旦日,见上鬓边簪一新折榴花,灼灼其华。兄见之,目光流闪,俯首疾行而去。】


    22L  !!!烛黑风高夜!孤男寡男共处一室!还不让别人进去!


    23L


    最后那句是关键吧……


    “陛下鬓角簪一新折石榴枝”,兄见之,目光闪烁,低头疾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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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花是谁簪的?总不能是陛下自己摸黑给自己簪的吧?肯定是谢昭簪的啊


    25L


    目光闪烁,低头疾行,反正我做了亏心事就这样。


    26L


    给陛下簪花……这什么情趣啊,谢昭将军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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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生微居然还接受了?还戴着第二天了?他还“轻笑”?


    28L


    楼主呢?还有没有更劲爆的?


    29L


    来了来了!


    【腊月廿一,极寒。兄自宫中归,解裘时遗一物。吾拾视之,乃素色罗帕,角绣“微”字,暗香幽微,似御用龙涎气。吾欲归之,兄遽夺去,色厉内荏,耳赤更甚前时。噫!此必上之所赐!兄其宝之如斯耶!】


    30L


    手帕,还带着陛下小字和陛下专用香料的手帕,嗯嗯,我懂,反正我懂


    31L


    “夺去,色厉内荏”


    谢昭你急了!!!


    32L


    被弟弟发现藏了陛下的贴身之物,社死现场啊


    33L


    谢瑜:哥,我都懂。


    34L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君臣之情了……这tm根本就是……


    35L


    啊啊啊啊啊啊历史人物不要乱嗑啊


    36L


    可是……这日记记载的……它自己往我嘴里塞糖啊QwQ


    37L


    正史里谢昭终身未娶,无子,过继了谢瑜的次子。太生微也是过继的他哥的儿子是吧。


    我之前以为他们不行(鞠躬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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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细思极恐……难道……


    再思极甜


    39L


    别忘了太生微他哥太生宏的态度,史料里记载太生宏曾多次公开或私下提醒陛下和谢昭要“谨守君臣之分”,现在看,是不是意有所指?


    40L


    还有崔相那张铁青的脸……感觉找到了原因。


    41L


    所以谢瑜日记其实是我们窥见雍初宫廷秘辛的一个窗口?


    42L


    谢瑜:我只是个无辜的日记人,记录生活,是你们想太多。


    43L


    他记录得也太细节了……


    44L


    可能在他单纯的脑子里,只是觉得他哥对陛下好得有点过分,但没往那方面想?


    45L


    或者想了但不敢明写?毕竟那是皇帝和他亲哥。


    46L


    话说,这些记载能否作为重新评估太生微与谢昭关系的依据?


    47L


    我觉得可以。至少证明他们的亲密程度远超一般君臣。


    48L


    我要再补充一个


    【十一月初二,雪。兄值宿宫中,彻夜未归。旦日清晨方返,衣袍微皱,神色倦怠却舒缓。询之,则曰与陛下弈棋论政,不觉天明。】


    49L


    “屏退左右,直至天明”……这很难不让人多想啊,谢昭你这是贴身护卫到龙床上去了?


    50L


    等等!我发现了华点。


    “值宿宫中”按理说轮不到车骑将军吧?这应该是禁卫统领或者内侍的活儿?谢昭明显是“逾矩”啊,陛下居然允许了


    51L


    这不更说明陛下默许甚至希望他留下啊


    52L


    补充一点史料:《雍书·谢昭传》里提过一句“帝甚信重昭,常召入禁中,咨以军国,或至夜分”。


    当时觉得是君臣相得,现在结合日记……“或至夜分”


    细思,算了,我不敢思了


    53L


    啊啊啊夜分,禁中!!!


    54L


    再放个称呼的糖QwQ


    【于兄书房案头,见一纸,上书“微恙已愈,勿念。新得贡橘,尚甜,已遣人送一筐至府。昭。” 字迹遒劲,确为兄笔。然此笺并无上款,亦无落款时辰。其口吻殊为亲密,不类臣下奏报,反似私语。兄归,见吾持笺,立时夺去,面色沉如水,令吾不得再提。】


    55L


    这是臣子对皇帝说话的语气?这是臣子对皇帝说话的语气?啊?啊?


    56L


    谢昭你还写小纸条,还被弟弟发现了!


    57L


    “面色沉如水,令吾不得再提”……慌了!他慌了!


    58L


    太生宏大人呢?他作为陛下亲哥,就没点表示?日记里有没有提到他?


    59L


    有!但不多,比较侧面。


    【兄自司州述职归,神色郁郁数日。闻陛下召宏大人入宫议事,良久方出。后兄入宫,归来后神色稍霁。】


    60L


    盲猜是太生宏敲打了谢昭,然后陛下又安抚了谢昭?兄弟俩为谢昭暗中交锋?


    61L


    太生宏:弟弟被“拐”走的既视感……心疼大人一秒


    62L


    话说回来,谢瑜是不是故意的?他后来知道了吗?


    63L


    《雍书·谢瑜传》说他晚年主持修家族史,这些日记可能就是他默许的?


    ……


    ……


    92L


    最新一批竹简清理出来了,有一卷是谢昭写给谢瑜的家书。里面也提到了陛下


    93L  !!!快说内容!


    94L


    翻译过来了:“……瑜弟如晤。见字如面。并州寒甚,陛下旧疾恐有反复,吾心甚忧。汝驻长安,当留意搜罗上等银炭及温补药材,速遣心腹送抵太原。陛下不喜炭气窒闷,银炭需反复煅烧,去其烟燥。药材务必道地,宁缺毋滥。此事机密,勿假他人之手。切记切记。兄昭字。”


    95L


    ……我没了。谢昭这语气


    96L


    “吾心甚忧”……呜呜呜,哥哥心里好着急好惦记啊。


    97L


    而且特意强调“机密”,“勿假他人之手”。给皇帝送炭送药为什么需要这么机密?正常进贡不就好了?除非这关心是私人的,超出臣子本分的,他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份特别的心思


    98L


    破大防了。


    正史里只会写“车骑将军谢昭体恤圣躬,贡炭药于并州”


    99L


    还有还有。


    同一批竹简里还有谢瑜的批注。


    “兄甚啰嗦,上之起居喜好,彼竟较宫人犹悉。然,兄既嘱,必办妥。另,上月初似已贡过一批炭,兄岂忘耶?或乃上畏寒更甚乎?”


    100L


    哈哈哈哈哈哈!


    谢瑜:我哥真啰嗦,比保姆还清楚陛下喜好。等等,上个月不是送过了吗?我哥忘了?还是陛下更怕冷了?(恍然大悟ing)是哥哥觉得之前送的不够好!或者就是单纯又想送东西了!找借口也要送!——


    作者有话说:放个之前写的论坛体


    第136章


    夜至, 宫灯次第亮起。


    太生微处理完一摞摞奏章,身体向后,靠入圈椅中。


    脚步声自身后响起, 无需通传, 也无需转头,太生微便知是谁来了。


    披风搭在了他的肩上, 伴随着谢昭的声音:“陛下,夜深露重,当心着凉。”


    太生微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然后懒懒抬了抬手,示意他近前:“说了多少次了,私下里不必这么多礼。过来坐。”


    谢昭依言坐到书案旁的绣墩上。


    “陛下今日劳神了,可要传膳?或是用些安神的汤羹?”


    “不急。”太生微睁开眼, “刚用过点心, 这会儿还不饿。倒是你, 刚从营里回来?谢瑜那边……一切可还顺利?”


    提到弟弟, 谢昭神色似乎柔和了一瞬, 随即又染上几分无奈:“回陛下,一切按计划进行, 兵马粮草已点验完毕, 随时可开拔。只是……”


    太生微挑眉,“那小子又给你惹什么麻烦了?还是……临行前, 你又耳提面命, 训得他灰头土脸?”


    谢昭叹了口气,对这个顽劣的幼弟,他也着实头疼。


    “倒也没惹麻烦。只是……臣叮嘱他长安局势复杂, 豪强盘根错节,行事需有章法,莫要一味逞强斗狠,手段……亦不可过于酷烈,以免激化矛盾,反损陛下仁德之名。他却梗着脖子说,‘对付那些蠹虫,讲什么道理?就该以雷霆手段,扫清寰宇!’ 还说什么‘陛下让我去,不就是看中我敢杀敢冲吗?’这混账性子,真是……”


    太生微听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他侧过头,烛光在他脸上跳跃,显得他愈发鲜活。


    “这话倒像是他会说的。不过……他说得也没全错。”


    太生微端起参茶,吹了吹热气,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朕派他去,看中的,就是他这股子混不吝的冲劲和……对豪强坞堡之流毫不手软的狠劲。并州均田能推行得这般快,他带着锐士营弹压地方,可是功不可没。那些积年的地头蛇,跟他讲道理、说王法,往往是对牛弹琴,就得有他这种愣头青去碰一碰。至于手段嘛……”


    太生微放下茶盏:“水至清则无鱼。有些事,朕不方便做,崔相他们更不会做。总得有人去当这把‘快刀’。只要大节无亏,不出格,些许狠辣之名,朕替他担着。再说了……”


    他戏谑地看向谢昭:“他呈上来的奏报,说是某家豪强‘感念天恩,主动献上囤积粮草、隐匿田亩册籍以助军资’,这话,你信几分?是谢瑜真把道理讲通了,感动了人家,还是他带着兵,‘帮’人家想通的?这其中的分寸,他心里未必没数。奏报写得漂亮,事情办得利落,这就够了。过程嘛,朕不问。”


    谢昭闻言,了然:“陛下圣明烛照,是臣迂腐了。只是……总怕他年轻气盛,不知收敛,闯下大祸。”


    “不是还有你在后面看着吗?”太生微笑了笑,“真到了他兜不住的时候,自然会有‘明白人’把消息递到你这里。届时你再出手转圜,岂不更显朝廷恩威并施?”


    两人相视一笑。


    太生微歇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在案头文书下摸索了几下,抽出一份卷轴。


    “对了,你来之前,我正看着这个。”太生微将卷轴递给谢昭,脸上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瞧瞧,这是今日一位江南名士,托了重重关系,辗转送到朕案前的‘策论’,洋洋洒洒万言,论述‘王道之本’。”


    谢昭双手接过,展开一看。


    入目是极其工整的大楷,字迹确实赏心悦目。


    他依言仔细看了前面几段,眉头便蹙了起来。


    文章辞藻极为华丽,引经据典,骈四俪六,看得出作者饱读诗书,极力想要展现才学。


    但通篇读下来,除了堆砌各种“尧舜禹汤”、“仁义礼智”的大道理外,于现实政务、民生经济、军国大计,几乎无一字着墨,更无任何切实可行的建言。


    仿佛写文章的目的就是为了展示“我知道很多典故”和“我的文采很好”,至于文章到底要解决什么问题?


    哦,那不重要。


    看到后面,甚至有些地方为了强行押韵对仗,不惜扭曲事实,逻辑混乱。


    谢昭的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忍不住:“……狗屁不通!”


    太生微正端起茶碗欲饮,闻言差点笑呛到,连忙放下茶碗,用袖掩口低咳了两声,眼角都泛出了些许泪花。


    “咳……咳咳……朕看你批阅军报,素来言简意赅,点评将士过失也最多一句‘不堪大用’,今日竟吐出如此……如此直白的四字评语,可见此文之……之威力。”


    谢昭也自觉失言,脸上微赧,将卷轴放回案上:“臣失仪。只是……此文华而不实,空洞无物,于陛下,于朝政,毫无裨益,竟也能被当作‘瑰宝’呈送御前?举荐之人,是何居心?”


    太生微好不容易止住咳,摆了摆手,示意无妨。


    他身体向后一靠:“举荐之人,乃是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帝师之后,在江南士林中声望颇高。他是一片‘好心’,说此子乃吴郡才俊,家学渊源,有‘经天纬地’之才,望朕能‘破格擢用’,以显陛下求贤若渴、礼贤下士之德政。”


    他叹了口气:“可你看这文章……除了证明他确实读了很多死书,很会写漂亮文章之外,还能证明什么?若真让这样的人入了朝,居于高位,除了每天之乎者也,写些歌功颂德的漂亮话,还能指望他做什么?治理地方?统筹粮草?整顿军备?怕是连一县之地的赋税都算不明白!”


    谢昭沉默片刻,道:“陛下,此非个例。如今朝中,地方,此类‘名士’岂在少数?他们凭借家世门第,垄断典籍,互相提携吹捧。其中者,无论才德如何,皆可平步青云;外者,纵有经世之才,亦难有出头之日。长此以往,朝堂之上,尽是此等夸夸其谈、不识稼穑艰辛之辈,于国何益?”


    太生微良久才开口:“谢昭,你说……如何才能让真正有才干的人,无论其出身寒微还是高贵,都能有机会为朝廷所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被一张无形的网挡在外面。朕需要的,是能做事、会做事的人,不是只会吟风弄月、清谈误国的绣花枕头。”


    殿内一时寂静,这个问题太沉重,直指当下选官制度的弊端。


    但谢昭在太生微面前自然是敢说的:“陛下,如今察举征辟之制,弊端丛生。所谓‘乡闾清议’,实则多为当地豪强大族把持,他们推举的‘孝廉’、‘秀才’,往往非其子弟,便是其姻亲故旧,寒门俊杰,难有进身之阶。即便偶有漏网之鱼,入了朝堂,无根基无人脉,亦难施展抱负,终被排挤。”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接着说:“若要打破此局,非另辟蹊径不可。需有一套……相对公允的遴选之法。”


    太生微坐直了身体:“继续说。”


    谢昭受到鼓励:“臣愚见,由朝廷定期公开颁布求贤诏,明确考试科目,无论出身,无论士庶,皆可赴指定点应试。试卷由朝廷统一命制、糊名、誊录,委派大臣审阅评定。最终按成绩高下,授予官职。”


    这已经有科举制的雏形了。


    太生微笑,谢昭所言与他心中所想,不谋而合!


    然,谢昭话锋一转:“陛下,此策虽好,施行起来,恐阻力重重,弊端亦不容忽视。”


    “哦?”太生微追问。


    谢昭皱眉:“寒门子弟,无钱延请名师,无暇专心读书,甚至无力购买书籍。而世家子弟,家学渊源,藏书万卷,有名师指点,朝夕浸淫。即便同场竞技,寒门子弟恐亦难与之抗衡。长此以往,恐不过是换了种形式,依旧是世家大族垄断仕途。”


    “且若只考经义文章,则易选拔出如方才那篇策论作者般的‘才子’,而非实干之才。一旦形成固定范式,士子们便会只顾钻研考试技巧,背诵范文,反而忽略了真正的经世济民之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谢昭有些烦闷,“门阀世家,绝不会坐视朝廷推行此法,动摇其根本。”


    他一口气说完,太生微靠回椅背,好像也在思索。


    谢昭看到的这些问题,他何尝不知?


    科举制并非万能灵药,它在另一个时空发展了上千年,依旧伴随着种种弊端:阶级固化、应试教育、舞弊成风……


    但,在这个时代,它已经是最能打破门阀垄断、最大范围选拔人才的、相对最公平的制度了。


    “弊端……确实存在。”太生微开口,“寒门读书难,朕可以兴办官学,给贫寒学子提供书籍、膳食补助;考试内容僵化,朕可以加入算学、律法、农政、水利等实用科目,甚至增设‘殿试’,由朕亲自出题考察实务能力;至于门阀反对……”


    他冷笑一声:“朕推行均田,清查隐户,已动了他们的命根子。再多动一条选官之路,又有何妨?反对?那就让他们反对好了!朕正好看看,有哪些人跳得最欢!刀子握在朕手里,规矩由朕来定!谁想挡路,就得有被碾碎的觉悟!”


    作为实权帝王,开国君主,如果他都不能做到,那后世者更难。


    谢昭心中激荡,躬身道:“陛下圣断!若此策能成,必能广开才路,使野无遗贤,朝堂焕然一新,末将愿为陛下手中利刃,扫清一切阻碍。”


    太生微脸上的凛冽化开,露出几分温和的笑。


    “利刃自有其用武之地。但眼下,此事尚需周密筹划,不可操之过急。兴办学馆、编纂教材、制定考试规程、选拔考官……千头万绪。眼下,并州、司州需先试点,积累经验,待时机成熟,再推及天下。”


    他语气带着憧憬:“待朕平定江南,一统天下之时,便是科举新制推行四海之日!届时,朕要让天下人明白,唯有才德与实干,方可立身朝堂,而非……出身门第!”


    “陛下宏愿,必能实现!”谢昭由衷道。


    正事议定,殿内气氛重新缓和下来。


    太生微似乎有些渴了,伸手去端案上的茶盏。


    或是因为久坐疲乏,手腕有些乏力,指尖一滑,茶盏竟脱手落下。


    “小心!”谢昭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倾身向前,伸手一托一揽,将那险些坠地的茶盏接在手中。


    动作迅捷,盏中茶水只是微荡,甚至没有溅出多少。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


    谢昭的手托着茶盏底部,太生微的手还维持着端杯的姿势,手指碰到谢昭的手背。


    温热的气息交融。


    “陛下恕罪,臣……”谢昭连忙稳住茶盏,欲后退请罪。


    “无妨。”太生微却先一步开口,顺势接回了茶盏。


    他自嘲地笑了笑,“看来真是累了,连杯茶都端不稳了。”


    谢昭垂首:“陛下日理万机,耗神太过。不如臣去传唤太医,或是让御膳房再送些参汤来?”


    “不必兴师动众。”太生微摇摇头,将茶盏放到一边,揉了揉手腕,“歇歇便好。倒是你,接得够准,不愧是军中第一神射手,眼疾手快。”


    谢昭抿唇:“陛下谬赞,只是……条件反射罢了。”


    他总不能说,是因为时刻关注着陛下,才能反应如此之快。


    太生微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什么时辰了?”


    侍立在角落的内侍连忙回话:“回陛下,已过亥时了。”


    “这么晚了……”太生微沉吟片刻,看向谢昭,“你用过晚膳没有?”


    谢昭一怔,老实回答:“回陛下,臣从营中回来便直接前来禀事,尚未……”


    “胡闹。”太生微轻轻斥了一句,“军务再忙,饭总要按时吃。你把胃熬坏了,将来如何替我带兵打仗?”


    他扬声吩咐:“让御膳房传些易克化的点心宵夜来,要快些。嗯……再加一壶温热的黄酒,给谢将军驱驱寒。”


    “是!”内侍领命,快步退下。


    谢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谢陛下关怀,臣……”


    “行了,坐下等吧。”太生微打断他,指了指旁边的绣墩,“正好,朕也有些饿了,陪你一同用些。”


    很快,内侍便端着一个食盒回来。


    太生微先夹了一个水晶虾饺,咬了一口,点头:“嗯,今日的虾饺不错,鲜甜弹牙。”


    他又尝了一口鸡丝面,汤头清澈鲜美。


    谢昭也安静地用着宵夜。


    他吃得很快,却不显粗鲁。


    太生微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主要是看着他吃,自己则端着那杯温热的黄酒,慢慢啜饮着。


    烛光下,他的面容显得柔和了许多。


    “这黄酒,是司州送来的吧?”太生微晃着杯中液体,“味道醇厚,后劲足。记得幼时,冬天冷得厉害,父亲偶尔会让我和兄长浅尝一口暖暖身子……咳,不过每次被母亲发现,总要挨一顿说。”


    谢昭听着陛下提起童年趣事,眼中也泛起笑意:“是,司州的黄酒确是如此。臣幼时在军中,冬日值夜,老校尉也会偷偷分我们一口烈酒驱寒……辛辣灼喉,却让人从头暖到脚。”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琐事。


    待到宵夜用毕,黄酒也见了底,太生微脸上已泛起浅浅的红晕,眼神愈发慵懒。


    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泪珠缀在睫毛上,显出几分难得的稚气。


    “时辰真是不早了。”太生微揉了揉眼睛,“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歇着吧。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忙。”


    “是,陛下也请早些安歇。”谢昭起身,躬身行礼。


    第137章


    谢昭勒住马, 就看见亲卫靠在门柱上打盹,阿武听见动静抬头,揉着胳膊站起来。


    “将军回来了?这都快丑时了, 陛下那儿又留您议事了?”


    “嗯, 多说了几句。”谢昭翻身下马,将缰绳扔给阿武。


    他往里走, 瞥见值房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个低头的影子,不是韩七还能是谁?


    推开门,酒气便飘过来。


    韩七坐在案前擦甲,手里的布巾蘸了油,把甲片擦得发亮,见他进来,抬了抬下巴。


    “我当你今晚要宿在宫里呢。”


    谢昭走到案边, 自顾自拿起酒壶倒了杯, 温热的酒滑入喉咙, 解了半宿的乏。


    “宿什么, 陛下都赶人了。”他瞥了眼韩七手里的甲, “你这副玄甲都快擦出花了,明日又不上阵。”


    “闲着也是闲着, 总比翻那些账本强。”韩七放下布巾, 给自己也倒了杯,“白日朝堂上那出, 谢瑜小子倒是敢说, 没给你丢脸。”


    提到谢瑜,谢昭无奈地笑了笑:“他那是没被崔相骂够,回头到了长安, 有他吃瘪的时候。”


    闲话说完,谢昭陡然换了话题,“说正事,陛下有意……改改选官的法子。”


    韩七正喝酒的动作一顿,酒液差点洒出来:“改选官?难不成是要废了察举?”


    他放下杯子,凑近了些,“那些世家能答应?咱们在并州清个田都费劲,动他们的官路,怕是要翻天。”


    “翻天也得动。”谢昭吐出一口气,“陛下说了,不能总让那些只会掉书袋的占着位子,寒门子弟也得有出路。只是这事急不得,得先找些可靠的人,把底子摸清。”


    他看向韩七,“你人脉广,近日多留意些,尤其是那些跟江南士族走得近的官员,看看他们对‘兴学’‘选才’的说法,有异常直接报我。”


    韩七摸了摸下巴,忽然笑了:“你这是把苦差事扔给我了?行吧,谁让你是将军呢。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真得罪了哪个世家,你可得护着我。”


    谢昭挑眉,“你先把消息探准了再说。这事就你我跟陛下知道,出了岔子,你我都担待不起。”


    韩七收起玩笑的神色,点了点头:“放心,我有分寸。”


    谢昭喝完最后一口酒,起身便走,刚到门口,阿武便言:“将军,归义侯李锐在正厅等着,说是有私事要见您。”


    谢昭皱眉,李锐这么晚了,怎么会来这里?


    谢昭回到自己的居所,已是子夜。


    院中亲卫见他归来,无声行礼,为他推开房门。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光线勉强照亮桌案一角。


    “谢将军,深夜叨扰,恕罪。”


    随着话音,一人缓步走出。


    身着暗紫锦袍,正是“归义侯”李锐。


    谢昭面上不动声色:“归义侯深夜驾临寒舍,不知有何见教?”


    李锐走到灯影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不敢当‘见教’二字。实在是……心中有些许琐事,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着将军或许也未歇息,便冒昧前来,想与将军……闲聊几句,解解闷。”


    闲聊?谢昭心中冷笑。


    他走到主位坐下,并未招呼李锐,只淡淡道:“侯爷身份尊贵,若有要事,大可白日递帖求见,或禀明陛下。如此夜访,恐惹非议。”


    李锐像是没听出他话中的逐客之意,自顾自在谢昭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姿态放松,仿佛真是来串门的老友。


    “将军说的是,是在下唐突了。”他笑了笑,“只是,有些话,白日里人多眼杂,反而不便开口。就像……就像豫州那边近日传来的些趣闻,想着将军或许会有兴趣一听。”


    谢昭端起水,抿了一口,掩去眼底的精光。


    豫州地处中原腹地,连接司隶、兖州、荆州,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如今被几家当地豪强和前朝残余势力把持,形势复杂。


    “哦?”谢昭放下杯盏,语气依旧平淡,“豫州……山高路远,消息闭塞,能有什么趣闻?莫非是哪家豪强又新得了什么稀世珍宝,还是哪处坞堡主新纳了美妾?”


    李锐闻言,嗤地轻笑一声:“那些蠹虫,也就这点出息了。真正的趣闻,关乎人命,关乎……地盘。”


    他身体微倾:“将军可知,豫州汝南郡的袁氏,与颍川郡的荀氏,素来不和,为争一片颍水畔的沃土,明争暗斗了十几年了?”


    谢昭挑眉:“略有耳闻。门阀倾轧,自古有之,不算新鲜。”


    “是不新鲜。”李锐眼神变冷,“但若这争斗,近日里见了血,死了人呢?而且死的,还是荀氏家主颇为宠爱的一个庶子,偏偏……所有证据都隐隐指向袁氏一位跋扈的侄孙呢?”


    谢昭目光一凝:“竟有此事?详情如何?”


    “详情嘛……”李锐拖长了语调,慢悠悠道,“说来也巧,那袁氏侄孙平日就欺男霸女,横行乡里,那日恰好在那片有争议的田庄附近狩猎,箭法‘奇准’,一箭‘误中’了正在田间‘勘察’的荀家庶子。人当场就没了。荀氏自然不肯干休,纠集家兵部曲,围了袁氏那侄孙的别院,要拿人偿命。袁氏则坚称是意外,反指荀氏借题发挥,想强占土地。两边如今剑拔弩张,颍水两岸,已是风声鹤唳,小规模的冲突,已发生了好几起。汝南、颍川两郡太守,皆出自当地豪族,偏袒一方,根本无法调停,反而添乱。”


    “豫州刺史呢?”


    李锐冷笑:“呵,不过是个空架子,早就被架空了。”


    这确实是个极其重要的消息。


    汝南袁氏、颍川荀氏,皆是豫州顶尖的门阀,势力庞大,盘根错节。


    李锐观察着谢昭的神色,继续添火:“这还不算最有趣的。最有趣的是……我那不成器的弟弟,咳,就是那个被幽王削了爵位、赶出宗谱的李炀,他的封地,恰好就在汝南与颍川交界处的那一小片……如今可是被这两家吓得够呛,生怕战火波及,毁了他那点可怜的‘基业’。听闻他近日频频派人向幽王求救,可金陵那边……自顾不暇,哪会管他这弃子的死活?”


    他意味深长地看着谢昭:“将军您说,我这弟弟,会不会换一家求?毕竟,陛下宽厚仁德,连我这般罪孽深重之人都能容纳,何况他一个并无大恶、只是被牵连的闲散宗室?若他肯‘迷途知返’,献土归顺,求陛下庇护,陛下会不会……给他一条生路?而豫州这场乱子,会不会正是朝廷的一个‘契机’?”


    谢昭饶有兴味地看向李锐,这个替身,倒比他想象中有能耐几分,原本只是放这儿做个花瓶,现在想来,也不止。


    陛下完全可以利用李炀的恐惧,接受其“归顺”,以此,便可派兵入豫州。


    调停袁荀之争是假,趁机扎根、逐步掌控豫州是真。


    李锐只需要在其中牵线搭桥,甚至……威逼利诱李炀就范。


    谢昭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脸上却依旧平静。


    他沉吟片刻:“归义侯的消息渠道既然如此灵通。豫州之事,确实……令人唏嘘。门阀私斗,苦的终究是百姓。陛下仁德,泽被苍生,若真有迷途知返、心向王化者,陛下自然不会拒之门外。”


    他抬起眼,看向李锐:“只是,此事关乎重大,需从长计议,周密部署。侯爷的好意,本将心领了。具体如何行事,待本将禀明陛下,再行定夺。”


    李锐站起身,躬身一礼:“这是自然,这是自然!一切全凭陛下圣裁,将军定夺。在下今日所言,不过是些道听途说的闲话,将军听过便罢,不必当真,不必当真。”


    他又恢复了那副谦卑恭顺的模样。


    “夜色已深,不敢再扰将军清静,在下告辞。”李锐说着,便向门口走去。


    谢昭并未起身相送,只淡淡道:“侯爷慢走。夜路难行,小心脚下。”


    李锐回头笑了笑:“多谢将军关怀。这路……再难行,总比无路可走要强得多,不是吗?”


    说完,他拉开门,身影融入夜色。


    谢昭独自坐在灯下,说起来,李锐带来的消息,确实是价值连城。


    若操作得当,或真的可以提前布局豫州,在江南反应过来之前,在中原钉下一颗钉子。


    他需要立刻将此事密奏陛下。


    “来人。”他唤道。


    亲卫应声而入。


    “立刻传讯鹰房,让他们核实汝南袁氏与颍川荀氏近日冲突,以及……汝南郡王李炀的近况。要快!”


    “是!”亲卫领命,迅速离去。


    谢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幕,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作者有话说:关于谢瑜去长安,其实我想到加入一个什么人物了


    如果有黄巢一样的人


    先踏尽公卿骨了


    第138章


    翌日, 大朝会。


    政务冗繁,待各项事宜议定,已是日上三竿。


    百官鱼贯退出大殿。


    太生微却没有起身, 他目光定定看向谢昭。


    谢昭默契地放缓了脚步, 留在最后。


    待殿内只剩内侍,太生微才抬眼, 看向走近的谢昭:“看你神色,昨夜未曾安枕?可是有要事?”


    谢昭上前几步,直至御阶下:“陛下圣明。昨夜归义侯李锐密访,透露一事,或关乎豫州大局。”


    “哦?李锐?”太生微眉梢微挑,“他倒是消息灵通。说下去。”


    谢昭便将李锐所言禀报了一遍。


    太生微静静听着,眼神越发锐利起来。


    “袁氏、荀氏……狗咬狗,倒是省了朕不少事。”他轻笑一声, “李炀, 我记得是那个被幽王当弃子丢在汝南的小可怜?他倒是找了个好‘兄长’来递话。”


    谢昭点头:“陛下明鉴。李锐此人, 虽为替身, 然心思活络, 善于钻营。此举既有向陛下表功之意,恐亦存了借此巩固自身地位的心思。然, 此消息若属实, 确是天赐良机。”


    “是不是天赐良机,还得看咱们的归义侯有没有掺水。”太生微语气淡然, “你昨夜便已派人去核实了吧?”


    “陛下圣明。”谢昭躬身, “鹰房快马昨夜已出,最迟明日应有回报。然,臣以为, 李锐在此事上作假的可能性不高。豫州乱局,于他而言,是向陛下证明价值的绝佳机会。”


    “嗯。”太生微颔首,“若消息属实……这步棋,可就活了。李炀求助无门,朕施以援手,名正言顺。派兵‘协防’汝南,调解袁荀之争……呵,这理由,比直接出兵征讨漂亮多了。幽王和江南那帮老狐狸,就算看出朕的意图,也只能干瞪眼。”


    他越说,心越喜:“届时,一支精兵钉入豫州,以汝南为基,东可威慑兖州,西可叩击荆州,南望江淮……好棋!真是一步好棋!”


    他看着谢昭,笑意更深:“谢昭,此事若成,你为首功,李锐……倒是送了朕一份大礼。”


    谢昭忙道:“此乃陛下洪福齐天,天命所归,方有此等契机。臣不过恰逢其会,传话而已。”


    “不必过谦。”太生微现在心情是极佳,“是你的便是你的。李锐那边,你先稳住他,许他些好处,让他觉得朕承他的情。具体如何操作,待鹰房消息回来,你我再详议。”


    “臣遵旨。”


    正事议定,太生微放松下来,靠回椅背,语气变得随意:“说起来,谢瑜那小子,去长安的日子定了吧?”


    “回陛下,已定于后日卯时启程。”


    “嗯。”太生微沉吟,“这一去,山高路远,责任重大。你回去告诉他,长安不比并州,世家盘根错节,水浑得很。让他收敛点性子,多动脑子,少挥刀子。遇事不决,多问问随行的崔相门生,别一味蛮干。”


    “是,臣定将陛下教诲一字不差地转告他。”谢昭应道,想起弟弟那跳脱的性子,也是无奈。


    太生微像是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道:“他这一去,怕是年节也未必能回来。你可问过他,离京前可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朕看他平日咋咋呼呼,除了吃就是玩,倒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谢昭闻言,微微一怔,脸色古怪。


    他迟疑了一下,才道:“回陛下……臣昨夜……确实问过他。”


    “哦?”太生微来了兴趣,“他怎么说?莫非是想要朕库房里的西域宝刀?或者说,看上了哪匹御马?”


    谢昭的表情更古怪了,有些难以启齿:“他……他说……陛下若能在他走之前,再赏他一顿……呃……赏他一顿御膳房的烤全羊,就心满意足了。还说……上次陛下赐宴的那次,他没抢过韩七,只捞到一条羊腿,惦记了好久……”


    “……”太生微愣住了。


    随即,他爆出一阵大笑:“烤全羊?!真是……真是他的风格,朕还以为他能说出什么宏愿来,结果就惦记着吃。”


    谢昭嘴角也忍不住上扬。


    “准了!”太生微也实在无奈,“别说烤全羊,朕再赐他十坛好酒,让他带着路上喝,告诉他,到了长安,好好干。等他在长安立稳脚跟,朕给他摆庆功宴,烤全羊管够!”


    “臣代舍弟,谢陛下隆恩!”谢昭躬身行礼,眼中满是笑意。


    殿内气氛一时轻松。


    又闲聊了几句,太生微才道:“好了,你也去忙吧。豫州之事,抓紧核实。谢瑜那边,替朕……再叮嘱他几句。”


    “是,臣告退。”谢昭行礼,退出了大殿。


    走到殿门口,他回头望了一眼。


    陛下依旧坐在御座上,日光透过窗棂,在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


    谢昭心中一定,转身大步离去。


    等他回到营中时,天色已近黄昏。


    营地里,士兵们正忙着收拾行装,检查马具。


    谢瑜的大嗓门老远就能听见,他站在一辆满载粮草的大车旁,指挥着几个士兵重新捆扎绳索。


    “紧了!再紧点!这路上颠簸,松了散架了你负责啊?没吃饭吗?!”谢瑜的声音带着惯有的不耐烦,甚至抬脚虚踢了一下动作稍慢的士兵。


    那士兵敢怒不敢言,只能闷头使劲。


    谢昭眉头微蹙,快步走了过去。


    “谢瑜!”


    谢瑜闻声回头,见是兄长,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小跑过来:“哥!你回来了?陛下怎么说?是不是又夸我了?嘿嘿,我就知道,我之前在朝堂上那通发作,肯定管用!”


    谢昭看着他这副得意洋洋、全然不知收敛的样子,想起陛下那句“混不吝的冲劲”,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板起脸:“夸你?陛下没让你把《礼记》抄一百遍已是开恩!朝堂之上,大呼小叫,持刃喧哗,成何体统?若不是陛下要用你这把‘快刀’,就你那日的行径,足够御史参你十本!”


    谢瑜脸上的笑容僵住,嘟囔道:“我……我那不是情急之下嘛……再说了,效果不是挺好的?陛下不也准了……”


    “那是陛下圣明,因势利导,不是你胡闹的理由!”谢昭厉声道,“你以为那些老臣是怕了你?他们是给陛下面子,是不想跟你这浑人一般见识,到了长安,你若还是这副德行,四处树敌,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谢瑜被骂得有点蔫蔫了,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土块:“知道了知道了……我到了长安一定收敛,多动脑子,少挥刀子……这话你都说八百遍了。”


    谢昭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稍缓:“陛下特意问起你,让我转告你,长安不比并州,水浑得很。遇事多问问随行的崔相门生,他们熟知本地情势,你莫要一味蛮干。还有,陛下念你辛苦,特赐你御膳房烤全羊一顿,外加十坛好酒,让你带着路上喝。说等你立稳脚跟,庆功宴上,烤全羊管够。”


    谢瑜一听,眼睛瞬间又亮了,猛地抬头:“真的?!烤全羊!还有酒!陛下真是……真是太够意思了!哥,你是没看见,上次赐宴,韩七那小子手多快,我就抢到一条羊腿,这次我得吃个够本!”


    他兴奋地搓着手,原地转了个圈,刚才那点沮丧瞬间抛到九霄云外。


    谢昭无奈摇头,这小子,真是……一点吃的就能收买。


    “瞧你这点出息!”他笑骂一句,“陛下隆恩,你更需兢兢业业,把事情办得漂亮,才不负圣望!”


    “放心吧哥,保证把长安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谢瑜完全信心爆棚。


    正说着话,天际忽然传来一声雷响。


    两人同时抬头。


    只见西北方向,不知何时聚起了厚厚的乌云,墨染一般,迅速朝着太原城压来。


    风骤然变大,卷起地上的草屑。


    “要下雨了?”谢瑜皱眉,“这鬼天气,早不下晚不下,偏偏赶在小爷我要出发的时候下?真是晦气。”


    谢昭心也微微一沉。


    秋雨缠绵,一旦下起来,道路泥泞,行军速度必然大受影响。


    “快去让人把露天的粮草辎重都盖好,尤其是火药,绝不能受潮!”谢昭立刻下令。


    “是!”谢瑜也收起嬉笑,转身大声呼喝起来,“快!盖油布!都动起来!”


    营地瞬间更加忙碌。


    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打在帐篷上、车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很快,雨点变得密集,连成雨线,最终化为一片哗啦啦的雨幕。


    秋雨,来了。


    ……


    这场雨,断断续续下了一天,虽然真的是细雨,丝丝的,但没有停歇的意思啊?


    军营里,即使盖了油布,也无法完全隔绝湿气,不少士兵的衣甲都泛着潮意。


    谢瑜预定的出发日期,被迫推迟。


    他烦躁地在军帐里踱来踱去,看着帐外连绵的雨帘,气得一脚踢翻了一个马扎:“没完没了,这破雨!耽误小爷大事!”


    谢昭坐在案后,看着军报,眉头也锁着。


    雨一直下,不仅延误行军,更让人心浮动。


    第二日午后,雨势稍小,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看不到一丝放晴的迹象。


    谢昭与韩七从城防处巡视回来,铠甲下摆都沾满了泥浆。


    两人脸色都不太好。


    “将军,这雨再下下去,汾水怕是要涨。上游几个县的堤坝年久失修,恐有险情。”韩七抹了把脸上的水汽。


    “我知道。”谢昭脸色也不好,“已派人去巡查了,徐伯那边也调了人手去险工段。只希望这雨……能早点停。”


    他们走进殿,准备向太生微禀报堤坝情况。


    刚踏入前院,便隐约听到廊下有几个低品阶的文吏和小太监凑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声音被雨声掩盖,听不真切。


    见到谢昭二人过来,那几人立刻如惊弓之鸟,一下就散开,躬身行礼,眼神闪烁。


    谢昭心中疑窦顿生,但也不好当场发作。


    他与韩七来到陛下日常处理政务的偏殿外,正要让内侍通传,就听到殿内传来太生微冰冷的声音,甚至比外面的秋雨更寒几分。


    “……‘出师不利,天降阴雨’?‘非吉兆’?呵,真是好大的胆子!谁传出来的?查!给朕彻查!查到源头,无论何人,以扰乱军心论处!”


    “是!奴婢遵旨!”内侍惶恐的声音传来。


    谢昭与韩七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


    他们立刻明白了刚才那些人在议论什么!


    竟然有人将这场连绵秋雨,与谢瑜出征联系起来,散播“出师不利,天降阴兆”的谣言。


    谢昭一股怒火直冲头顶,韩七脸色也极其难看。


    内侍出来,见到二人,连忙低声道:“将军,陛下正动怒……”


    谢昭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整理了一下衣甲,沉声道:“无妨,进去吧。”


    两人步入殿内。


    太生微正站在窗前,负手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幕。


    案上,摊开着几份奏报,朱笔被掷在一旁。


    听到脚步声,太生微并未回头,只是冷冷道:“都听到了?”


    谢昭与韩七躬身:“陛下……”


    “不过是一场秋雨,便能引出这等魑魅魍魉。”太生微语气满是讥讽,“什么天命?什么吉兆凶兆?朕若信这个,早就死了!还能站在这里?”


    他猛地转过身:“谢瑜出征,是奉朕的旨意,行的是国策!一场雨,就能否了朕的决断?就能动摇军心民心?荒谬!”


    谢昭单膝跪地:“陛下息怒!此等无稽之谈,必是心怀叵测叵测之徒散播,意在扰乱视听,打击士气。末将定会同韩将军,彻查此事,绝不姑息。”


    韩七也跪地道:“陛下,并州将士,皆深知陛下天威,岂会因一场雨而疑惧?此等谣言,不堪一击!臣已加派人手,弹压舆论,绝不会让其蔓延。”


    太生微眼中厉色稍缓。


    “朕知道,你们不信这个。”他声音沉下来,“但总有人信。百姓会信,军士会信,那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就希望他们信!他们不敢明着反对朕的政令,便用这种阴损的手段,试图用所谓的‘天意’来绑架朕,来恐吓世人。”


    他冷笑一声,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的雨幕。


    “他们不是喜欢谈天意吗?好!朕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天意!”


    谢昭与韩七抬起头,看向陛下。


    “谢昭。”


    “末将在!”


    “传朕旨意:谢瑜所部,出征之日,定于明日,卯时正刻,于南郊校场誓师出发,不得有误!”


    谢昭一怔:“陛下,可这雨……”


    太生微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明日,必是晴空万里,艳阳高照!”


    谢昭与韩七瞳孔同时一缩,难以置信地看向太生微。


    “他们不是说什么‘出师不利,天降阴雨’吗?”


    “朕,就要让谢瑜在万里晴空之下,堂堂正正地出兵!”


    “朕要让所有人都看着,朕的意志,便是天意!”


    “朕说那天是晴天,那天,就必须是晴天!”


    第139章


    殿内一时静默, 只闻窗外雨声淅沥。


    韩七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还是没开口。


    他跟随太生微日久,自然也觉得, 自家主君深不可测。


    但近乎赌咒般地宣告逆转天时, 仍是让他心头剧震,有些担忧。


    如此手段, 代价几何?


    他想劝两句,又觉得换个人来劝更好,于是转头看谢昭。


    谢昭垂头不语,韩七想了一下,那自己也不要触这个霉头。


    “陛下圣明!末将……这就去安排明日誓师一应事宜,确保万无一失!”


    太生微“嗯”了一声。


    韩七躬身行礼,后退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实在仓促, 因为他真的不想待下去, 有时候知道太多也不好, 尤其是陛下的私情。


    殿内, 只剩太生微与谢昭二人


    “陛下, ”谢昭开口,“您天命所归, 言出法随, 自有鬼神辟易、拨云见日之能。末将深信不疑。”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太生微, 眼神很是锐利, 竟让太生微恍惚间想起了初遇时,那个很是桀骜的谢昭。


    “然,”谢昭眨眨眼, “天地伟力,浩瀚无边,纵是神明,驱使亦需付出代价。末将斗胆问,陛下此番欲逆转天时,涤荡阴霾,于龙体可有大碍?”


    他这问题……倒是完全逾越了臣子关心君王的界限。


    太生微一怔,看着谢昭眼中毫不掩饰的担忧,心情奇异地好了不少。


    他神色缓和下来:“些许小事,能有什么大碍?不过是耗些精神罢了。休息几日便好。”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昭解释。


    “朕若信命,河内大旱,朕就该坐视流民易子而食;若信命,晋阳城下、太原疫中,朕就该束手无策,任由局势糜烂……正是不信命,不信所谓的‘天意难违’,朕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所谓的吉兆凶兆,不过是庸人自扰,或是有心人用来蛊惑人心、打击异己的工具罢了。”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朕便要告诉他们,朕,就是天意!”


    谢昭沉默片刻,再次开口,却是突然换了话题。


    “陛下可知民间一传说,言陛下乃九重宫阙临凡的仙君,功成之日,或会……重归天阙?”


    太生微有点被问懵了,愣了片刻,才看向谢昭。


    谢昭依旧跪在那里,看起来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太生微多少了解他。


    这神色多少是有几分惶惑的。


    太生微先是愕然,随即失笑,心情莫名地大好起来。


    “仙君?重归天阙?这说法倒是新鲜。谁编的?谢瑜那小子?还是哪个想拍马屁的文人?”


    他踱步回到案后:“怎么?谢将军是担心朕哪日功德圆满,一道金光下来,就把朕接走了?留下你们在这尘世苦海挣扎?”


    谢昭没有笑,只是依旧认真地看着他。


    太生微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


    “哪有什么九重宫阙?若真有,想必也是冰冷孤寂,哪有这人间烟火来得有趣?看着流民得以温饱,士卒得以归田,贪官豪强伏诛,贤才得以施展抱负……亲手将破碎山河一点点重塑起来的滋味,岂是高高在上、冷眼旁观所能比拟?”


    “功成不必在我,但功业必由我始。九重宫阙再好,非吾乡。”


    “所以,”他语气放缓,“收起那些无谓的担心。朕会长久地……留在这里,看着四海归一。”


    “这人间万里,就是我的宫阙。”


    谢昭只觉自己心似乎被狠狠撞了一下,所有不安褪去。


    太生微看着他伏下的脊背,心中微微一动。


    “谢昭。”


    “末将在。”


    “你方才问朕,动用神力是否伤身,”太生微目光落在他身上,“是出于臣子的关切,还是……”


    谢昭迎上太生微的目光。


    他眼中,平日的恭谨克制不复存在,蛰伏的猛兽终于露出了獠牙。


    他直视着君王:“陛下,臣之所忧,绝非……臣子之份。”


    谢昭再次垂下头:“末将失言,请陛下治罪。”


    太生微没有立刻叫他起来,似乎他也在想什么事。


    良久,他轻叹一声。


    他起身,绕过书案,走到谢昭面前


    太生微伸出手,手指马上要触碰到谢昭的肩头,却又在最后一刻停住,转而虚虚一抬。


    “起来吧。”他的声音比方才温和了许多,“跪着说话,朕看着累。”


    谢昭身体僵了一下,他没料到太生微会亲自来扶。


    他依言站起身,但依旧微垂眼睑,不直视。


    太生微收回手,负手踱回案后,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凝滞从未发生。


    “说说吧,除了虚无缥缈的‘仙君’传言,还有哪些不长眼的东西,在背后嚼舌根,惹朕心烦?让你这般……忧心忡忡。”


    他坐回椅中,目光又落回谢昭身上。


    谢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刚刚的情绪中抽离,重回到臣子的身份。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回陛下,近日并州官场,确有少许不安分的议论。除却借雨势散播‘出师不利’谣言的宵小外,另有一些人,对陛下擢拔寒门、推行均田、乃至……重用末将等行伍出身之人,颇有微词。”


    太生微挑眉,却似乎并不意外,“都说些什么?莫非又是那一套‘尊卑有序’、‘贵贱有别’的老调?”


    “是。”谢昭点头,“有言陛下‘重武轻文’,‘苛待士族’,‘破坏祖宗法度’。更有甚者,私下串联,言陛下……宠信佞幸,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他说到“佞幸”二字,声音极冷。


    太生微嗤笑一声:“他们倒是会扣帽子。朕用的人,能打仗,能办事,能安民,便是好臣子。莫非只要那些只会清谈、尸位素餐的所谓‘名士’,才不是佞幸?”


    他看向谢昭:“可知是哪些人在背后鼓噪?”


    谢昭沉吟片刻,报了几个名字,皆是并州本地有些名望的士族子弟,或在州郡担任闲职,或是致仕乡绅。


    “其中,以太原王氏分支的王闵、祁县温氏的温旭之,以及上党张氏的张洸几人,最为活跃。他们时常在诗社、文会中非议朝政,更与江南来的几个商人过从甚密。”


    太生微:“都是并州地头蛇啊。朕动了他们的田亩,削了他们的私兵,断了他们的财路,他们自然要叫唤几声。至于江南来的商人……”


    他眯眼:“看来,金陵那边的手,伸得比朕想的还要长。是王家的人?还是顾家?”


    谢昭道:“目前探查,与金陵王氏,顾氏皆有关联。这些商人明面上是来做药材、布匹生意,暗地里却携带金银,结交并州士族,打探消息,散播流言。”


    “哼,果然是他们。”太生微冷笑,“只会玩这些阴私手段,真是……黔驴技穷。”


    他语气转冷:“谢昭,这些人,朕交给你处置。该抓的抓,该查的查,该杀鸡儆猴的,也不必手软。并州是朕的并州,容不得这些蛀虫兴风作浪。至于江南来的那些商人吗?盯紧了,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背后还有哪些人。必要时,可以‘请’他们来太原‘做客’。”


    “末将遵旨!”谢昭眼中厉色一闪。


    正事吩咐完,殿内气氛稍稍缓和。


    太生微揉了揉眉心,他随口问道:“你方才说,那些士族子弟常在诗社文会中非议朝政?他们平日里都做些什么?除了吟诗作对,抱怨朕之外。”


    谢昭没想到陛下会问这个,愣了一下,才道:“无非是赏花饮酒,品评书画,互相吹捧,或是写些风花雪月的诗词,自命清高。偶尔也议论些朝政,但多是空谈,不切实际。”


    太生微闻言,轻轻“啧”了一声,语气带着点难以言喻的意味:“倒是悠闲。朕在这殿中批阅奏章,殚精竭虑,他们倒好,喝着酒,赏着花,骂着朕……这日子,过得比朕舒坦多了。”


    谢昭:“……”


    太生微似乎觉得这话有趣,自己先笑了起来,摇摇头:“人各有志吧。或许在他们眼里,朕才是那个搅乱他们风雅生活的‘粗鄙武夫’?罢了,不提他们了,徒增烦恼。”


    他话锋一转,开始聊家常:“说起来,你近日军务繁忙,可有按时用膳?朕看你这几日似乎清减了些。并州秋凉,早晚寒气重,需得多添件衣裳。”


    谢昭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问得有些无措,忙道:“劳陛下挂心,末将一切安好。”


    “嗯。”太生微点点头,像是放心了些,“谢瑜那小子明日就要走了,他那个咋咋呼呼的性子,这一去,朕这宫里倒要清静不少。你身边怕是也更冷清了吧?”


    谢昭心中微动,陛下这话像是在关心他的起居,又像是在试探什么?


    他谨慎答道:“舍弟虽闹腾,但军中男儿,聚散本是常事。末将早已习惯。”


    “习惯就好。”太生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忽然道:“朕记得,你幼时在长安为伴读,闲暇时可也曾与他们那般,吟风弄月,参加些诗会文社?”


    谢昭一怔,立刻知道太生微在问什么,忙不迭解释:“回陛下,臣幼时顽劣,耐不住性子。宫中课业繁重,闲暇时更喜骑马射箭,或是溜出宫去西市闲逛,尝些街边小吃。对于吟诗作赋、附庸风雅之事,实在一窍不通,也并无多少兴趣。因此,没少被太傅责罚。”


    太生微想象了一下少年时的谢昭被太傅罚抄书、一脸不情愿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起来:“这倒像是你会做的事。看来,你与那些‘风雅名士’,从小便不是一路人。”


    “是。”谢昭坦然道,“臣志在沙场,愿为陛下驰骋疆场,廓清寰宇。舞文弄墨、清谈空议,非臣所长,亦非臣所愿。”


    窗外,雨势减小。


    内侍轻手轻脚地进来,添了茶水,又无声退下。


    太生微端起新沏的茶,吹了吹热气,“对了,你方才说,那些江南商人暗中结交并州士族,打探消息……他们主要打探些什么?可是对朕的均田、新政格外‘关心’?”


    谢昭神色一凛,点头道:“陛下明察。他们最关心的,确是均田细则、新政推行力度、以及……陛下对江南的态度。尤其关注哪些士族受损最重,哪些寒门新贵得势,试图从中寻找可拉拢或挑拨的对象。”


    太生微冷笑:“果然如此。是想在朕的后院点火啊。看来,朕对江南,还是太‘客气’了。”


    他放下茶盏:“谢昭。”


    “给金陵那边也添把火吧。”太生微语气平淡,“他们不是喜欢散播流言吗?朕也送他们一些‘礼物’。让鹰房动起来,在江南士林中也散些消息,就说幽王奢靡无度,宠信奸佞,排挤忠良,以致江南水患频发,民不聊生;再说朕求贤若渴,凡江南才俊,无论出身,只要肯北上来投,朕必虚位以待,厚禄相酬。顺便……也可以提一提,归义侯在太原过得如何舒心惬意,前程似锦。”


    谢昭:“陛下此计甚妙,攻心为上,分化瓦解,末将即刻去办!”


    太生微笑了笑:“好了,今日便到这里吧。你也累了一天了,回去好生歇息。明日……朕还要去看谢瑜誓师。”


    “是,末将告退。”谢昭躬身行礼,退出了大殿。


    第140章


    翌日, 卯时初。


    雨并未如某些人担忧的那般倾盆而下,却也未彻底停歇,只是转为了一种更恼人的细雨。


    雨丝无声无息地飘洒, 飘在脸上只觉微凉, 落在石板上晕开浅浅的湿痕,连地面都没完全浸透。


    可架不住它密, 沾在铠甲上、兵器上,久了也能积出一层薄薄的水膜。


    “呸,这鬼雨!”一个络腮胡放下手里的长矛,“昨儿听伙房老张说,今儿准晴,结果呢?还是下。”


    旁边正用布巾擦弯刀的小兵抬了抬头:“王哥,知足吧,要是跟昨儿似的瓢泼大雨, 咱们这粮草车早陷泥里了。这小雨算啥?走起来顶多鞋底子沾点泥, 不耽误事。”


    “就是耽误老子心情!”络腮胡踹了踹脚边的草绳, “咱们开拔去长安, 本该风风光光的, 结果顶着这破雨,跟丧家犬似的。”


    “你可别瞎咧咧!”管军需的老卒扛着一捆油布走过来, 听见这话回头瞪了一眼, “昨儿那谣言刚压下去,你还敢说这话?小心被将军听见, 罚你抄十遍军纪, 这雨算啥?只要陛下说能走,就算下刀子,咱们也得往前冲。”


    几个小兵瞬间噤声, 低下头忙活手里的活计。雨丝还在飘,校场上的动静却没停。


    捆扎粮草的绳子被勒得更紧,油布把火药桶裹得严严实实,马蹄上的铁掌被反复检查,连马背上的鞍鞯都被擦了又擦,生怕沾了湿气打滑。


    “都快点!磨磨蹭蹭的,想让陛下等你们?”


    熟悉的呵斥传来,谢瑜一身玄色轻甲,腰悬长刀,快步从队伍旁走过。


    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路过一个正慢悠悠整理箭囊的士兵,伸手就拍了下对方的后脑勺:“箭杆都快被雨打潮了,不知道用布裹上?到了长安,拉弓都费劲,等着挨敌人的刀子?”


    那士兵连忙应着“是”,慌忙找出干布把箭囊包好。


    谢瑜还想再训,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一看,谢昭跟韩七正并肩走来。


    “哥!”谢瑜的语气瞬间软了些,“你看这雨,虽说不大,可架不住密啊,咱们的弓矢、火药,还有那些文书,都得小心护着,行军速度肯定得慢半拍。”


    韩七先开口:“放心,昨晚就让人把所有怕潮的物件都用油布裹了,弓矢库里还生了炭火,今早检查过,没受潮。行军速度确实会慢,但顶多比原计划晚几个时辰到下一个驿站,不碍事。”


    谢昭目光扫过校场,将士们虽有小声抱怨,却都在按部就班忙活,神色还算镇定,这才微微点头。


    “将士们心里有数,你不用太急。倒是昨晚那谣言,鹰房有消息了。”


    谢瑜眼睛一瞪,瞬间忘了雨的事,“查到是谁传的了?是不是高谭的残部?还是江南来的细作?敢咒咱们出师不利,看小爷我不把他揪出来,扒了他的皮!”


    “急什么?”谢昭按住他,“还没完全查清,但鹰房在城西里抓了两个形迹可疑的人,估计是高谭的余党,想借这雨搅乱军心。”


    韩七补充道:“我今早巡城的时候,也听几个小贩说,前两日有个穿青色长衫的人,说‘这雨就是坏兆头’。那人身形,跟鹰房抓的人描述的有点像,估计是一伙的。”


    谢瑜听得火冒三丈:“这群混蛋!高谭都死透了,还敢出来蹦跶,等我从长安回来,非得把并州这些余孽都清干净不可!”


    “先顾好眼前的事。”谢昭拍了拍他的胳膊,“陛下已经下旨,让鹰房彻查,有结果会立刻报给你。你到了长安,专心处理那边的事,并州这边有我和韩七盯着,不用分心。”


    正说着,远处一阵整齐的铜锣声,由远及近,三人同时转头望去,只见官道上,一列玄色仪仗正驶来。


    “是陛下的仪仗!”韩七道。


    谢瑜瞬间忘了生气,也忘了雨:“陛下这么快就来了?”


    谢昭看着那列越来越近的仪仗,唇角勾起笑:“陛下向来体恤将士,许是怕雨让大家心里不踏实,亲自来送你了。”


    谢瑜理了理领口,道:“我去迎陛下!”


    他迈着大步往前冲,踏出两步后,顿住,行止需合礼数,陛下仪仗在前,哪能像在营中般莽撞?


    他迅速收敛神色,放缓脚步。


    远处,车帘上绣着的五爪金龙。


    “陛下到——”司仪唱喏。


    玄甲骑士分列两侧,马车停在校场中央的高台下。


    内侍快步上前,撩开车帘,先垂下一块踏凳,才躬身扶住车中人。


    最先露出的,是赤金的袍角。


    袍角绣着细密的云纹,云纹边缘用金线勾勒,随着车中人的动作晃动,似有流光在其上转。


    这是实打实的赤金织锦,底色鲜亮,像正午的太阳,一出场便压过了雨雾的沉闷。


    谢瑜瞳孔微缩。


    这也不是衮服啊?这款式他从未见过。


    领口是方方正正的“盘领”,衣身宽大,却在腰侧收了褶皱,下摆分为两截,前短后长,走动时能看到内层同样绣着金纹的衬袍,既不像武将的劲装,也不似文官的宽袍,透着股说不出的华贵。


    “陛下。”身后传来谢昭的声音,他也跟了上来。


    车中人完全踏出马车,谢瑜这才看清全貌。


    太生微身着的是一件赤金织金妆花曳撒,衣身主体用的是江南贡品的“云锦”,上面用的是金线,绣出“十二章纹”中的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纹,仿佛将整片晴空都披在了身上。


    腰间束一条玉带,带銙的是龙纹,正中一块最大的玉牌上,刻“受命于天”。


    头上未戴冕冠,只束一顶赤金翼善冠。


    太生微抬手,让内侍退下。


    雨丝落在他的曳撒上,很快便被锦缎吸收,留下浅浅的水痕,却丝毫不影响这赤金的亮色。


    他眉眼本就清俊,此刻沾了些许水汽,眼尾微微泛红,眉心一点朱砂痣在赤金的映衬下,竟似燃着的一点火星。


    “臣谢瑜,参见陛下!”谢瑜反应过来,立刻单膝跪地。


    “臣谢昭、韩七,参见陛下!”


    谢昭与韩七也随之跪地,身后的文武百官、营中将士,皆齐齐叩拜。


    “诸卿平身。”


    “雨雾湿寒,不必多礼。”


    众人依言起身,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目光不敢随意落在陛下身上。


    这身赤金服饰太过新奇,别说太原,便是长安、金陵,也从未见过这般样式,可没人敢问,只敢在心中暗自揣测:这定是陛下特意为出征所制的“吉服”。


    太生微自然察觉到了众人的目光,有点无奈。


    昨夜他在系统面板中翻找,就看到这件【SR级·日照山河】。


    这一件,“穿戴后可引动地气,驱散阴云,一刻内必放晴”,特效正是他需要的。


    但是……这服饰是明制,现在可没有这种款式的,不过他“奇装异服”穿多了,也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谢瑜,”太生微的目光落在谢瑜身上,“将士们的行装都备妥了?粮草、火药,可有疏漏?”


    谢瑜连忙直起身:“回陛下!都妥了!粮草已用油布裹了,底下垫了干稻草,绝无受潮之虞;火药都存放在密封的木箱里,木箱外还涂了桐油,便是再下半个时辰雨,也伤不到分毫。锐士营五千将士,皆已点验完毕,甲胄、兵器、马匹,无一缺损。”


    “嗯。”太生微颔首,目光转向谢昭,“长安那边的接应,可有确讯?”


    “回陛下,”谢昭上前一步,“崔相门生李大人已在潼关外设下驿站,备好了粮草与宿营地,我方将士抵达后,可直接入城休整,无需耽在路上。此外,鹰房已传回消息,长安周边的豪强坞堡,皆已知晓陛下派锐士营协防之事,近日都收敛了动作,暂无异动。”


    太生微唇角微扬。


    “很好。”他抬手,内侍立刻捧着一个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一坛酒、一把剑。


    太生微拿起酒坛,亲自为谢瑜斟了一杯。


    “此酒,为你壮行。”太生微将酒杯递到谢瑜面前,“你此去长安,是为‘镇’。镇豪强,镇匪患,镇想借乱局谋私之人。记住,刀可利,心不可躁;威可立,仁不可失。”


    谢瑜双手接过酒杯,他仰头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滑过喉咙,他浑身都热了起来。


    但心也热,谢瑜说不清是酒,还是太生微这番话的作用。


    他单膝跪地,将空杯举过头顶:“臣谢瑜,谨记陛下教诲,此去长安,定不负陛下所托,不负大雍。若有差池,臣提头来见!”


    “朕不要你的头,”太生微扶起他,拿起托盘上的剑,亲手为他佩在腰间,“朕要你带着这把‘镇边’剑,平安归来,带着长安安定的消息,回来喝朕为你备的庆功酒。”


    剑鞘贴着谢瑜的腰侧,谢瑜的眼眶微微发红,用力点头:“臣……臣定不辱命!”


    太生微颔首,目光扫过校场上肃立的五千锐士。


    每一张面孔都写满了坚毅,无半分因天气而生的萎靡。


    他深吸一口气,走向高台。


    内侍连忙撑起华盖,为他挡雨。


    太生微摆手示意不必,任由雨丝落在曳撒上。


    他立于高台之上,扫视全场。


    “大雍的将士们!”他的声音清越,“今日,尔等奉朕之命,开赴长安,协防剿匪,保境安民。”


    “长安,乃前朝旧都,关中锁钥,然,自前朝倾覆,匪患猖獗,豪强割据,民不聊生。朕,承天命,继正统,不忍见黎民受苦,江山板荡,故遣尔等,持朕节钺,前往镇抚。”


    “此行,乃为靖安!然,若有冥顽不灵、负隅顽抗、祸乱地方者,朕许尔等……以雷霆手段,犁庭扫穴,绝不姑息。”


    “朕,等尔等的捷报。待功成之日,朕必亲迎于城外,犒赏三军,论功行赏!”


    “大雍万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谢瑜率先振臂高呼。


    “大雍万胜!”


    “陛下万岁!”


    五千锐士的吼声冲破雨幕,震得地面都在颤,连天上的阴云似乎都被这冲天的士气撼动。


    太生微抬手,压下震天的呼声。


    他目光再次落在谢瑜身上:“谢瑜。”


    “吉时已到,擂鼓,出征!”


    谢瑜转身,面向大军,拔出腰间刚刚被赐予的“镇边剑”,剑指长安方向:“全军听令!开拔!”


    “咚!咚!咚!咚——”


    战鼓声擂响,一声声。


    旌旗猎猎,前锋开始移动,步兵紧随其后,步伐整齐,甲叶铿锵。


    大军离开校场,向着南方的官道行进。


    太生微立于高台,谢昭与韩七一左一右,侍立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同样沉默地注视着。


    雨,依旧下着。


    细密,黏腻,丝毫没有停止的迹象。


    队列中,不少士兵下意识地抬头望了望天,眉头微蹙。


    这雨虽不大,但长途行军,终究不便,士气也被这阴霾天压着一头。


    谢瑜骑在马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回头望了一眼高台上的陛下,心中暗自嘀咕:陛下说今日必是晴空万里……这雨,怎么看也不像要停的样子啊?


    时间一点点过去。


    先头部队已经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中军也开始移动。


    这时,雨丝骤然断绝。


    紧接着,笼罩在太原城上空沉甸甸的乌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散。


    一束金光刺破云层,笔直地投射下来,恰好落在正在行进的大军队伍之上。


    “咦?雨停了?”队伍中,有士兵惊讶地抬头。


    “不止停了,你们看!云、云散了!”更多的人发现了异常,纷纷仰首望天。


    仿佛是为了响应他们的惊呼,更多的阳光争先恐后地穿透云层,道道金辉洒落。


    前后不过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头顶的乌云竟已消散大半,露出大片大片湛蓝如洗的天空。


    阳光毫无阻碍地倾泻下来,温暖耀眼,将整条官道照得一片透亮。


    阳光照耀在将士们的脸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郁,带来了实实在在的暖意。


    “天晴了,真的天晴了?”


    所有士兵都自发转向高台方向。


    “陛下万岁!”


    “大雍万胜!”


    谢瑜勒住战马,猛地回头,望向高台。


    阳光刺得他微微眯眼,但他清晰地看到了陛下的身影,谢瑜的心脏狂跳起来,血液奔涌,难以言喻崇拜席卷全身。


    他再次拔出“镇边剑”,剑指苍穹:“陛下天威,日月同辉,锐士营!前进!”


    “前进!前进!前进!”


    震天的呼应声响起。


    高台上。


    韩七目瞪口呆地看着这几乎是瞬间完成的天气逆转,饶是他深知陛下有鬼神莫测之能,依旧震撼得无以复加,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而谢昭……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定着陛下。


    阳光刺破云层,照耀在太生微身上,谢昭却觉得太生微的脸色似乎白了一瞬,虽然极其短暂。


    谢昭的心猛地一揪。


    几乎是想也不想,他上前一步,恰到好处地站在了太生微身侧后方,方便他随时伸手搀扶。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


    太生微缓缓睁开眼。


    阳光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他的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但很快便恢复了清明。


    他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极轻地说了一句:“无妨。”


    然后,他转过身。


    “天佑大雍!”太生微朗声道,“此乃吉兆,预示我大军此行,必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天佑大雍!”


    太生微颔首,在内侍的簇拥下,走下高台。


    谢昭紧随其后。


    走下高台,来到马车前,太生微的脚步顿了一下,身形微晃。


    “陛下!”谢昭立刻上前,手臂稳稳托住了太生微的手肘。


    入手处,隔着手臂的衣料,也能感到轻微的颤抖。


    太生微借力站稳,侧头看了谢昭一眼,眼神复杂:“……回宫。”


    “是!”谢昭应道,手上力道未松,小心地搀扶着太生微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阳光。


    谢昭翻身上马,护持在马车旁。


    韩七也赶了过来,他看向谢昭,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询问什么。


    谢昭对他微微摇头,示意他噤声,一切回宫再说。


    车队启动。


    阳光灿烂,街道两旁的百姓纷纷跪伏在地,高呼万岁。


    马车内,却是一片寂静。


    太生微靠在柔软的垫子上,闭目养神。


    脸色在车厢相对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苍白。


    额角渗出冷汗。


    方才一瞬,天地伟力加身又抽离,带来的负荷远超常人想象,几乎抽空了他的精神。


    他需要休息。


    车驾径直驶入宫门,直至寝殿前才停下。


    谢昭率先下马,快步走到车前。


    内侍掀开车帘,谢昭伸出手。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谢昭伸出的手,犹豫了一瞬,还是搭了上去。


    借着谢昭的力道,他走下马车。


    脚步依旧有些虚浮。


    “陛下?”谢昭的声音带着担忧。


    “我没事,”太生微摆摆手,“只是有些乏了。你们都退下吧,我歇息片刻。无要紧事,不必来扰。”


    “是。”内侍们躬身应道,纷纷退开。


    谢昭却没离开,他跟着太生微走入殿内。


    殿内光线柔和,熏香袅袅。


    太生微走到榻边,几乎是卸力般地坐了下去,身体微微后仰,靠在引枕上,长吁了一口气。


    谢昭对侍立的内侍低声道:“去备一碗参汤,要温的。再打盆热水来。”


    内侍领命而去。


    谢昭走到榻边,拿起一件薄毯,轻轻盖在太生微身上。


    太生微没有睁眼,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很快,参汤和热水送来。


    谢昭接过参汤,试了试温度,刚好入口。


    他走到榻边,轻声道:“陛下,用些参汤再歇息吧。”


    太生微睁开眼,看着谢昭端着的汤碗,沉默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谢昭小心地扶着他坐起一些,将汤碗递到他唇边。


    太生微就着他的手,慢慢将一碗参汤饮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驱散了部分寒意。


    喝完参汤,谢昭又拧了热帕子,递给他擦脸。


    太生微接过帕子,敷在脸上,热气蒸腾。


    ……


    午后的阳光斜斜切进暖阁,炭炉燃着银丝炭,火苗轻轻舔着炉壁。


    太生微倚在铺着软榻上,膝头摊着一卷刚送来的密报。


    他换了件月白的常服,墨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


    许是晨间送谢瑜出征时耗了精神,他眼下泛着淡淡的青。


    “顺阳王那边,今早可有新讯?”


    “鹰房晨间递了简报,”谢昭将手里刚剥好的栗子仁放进碟中,“李锐昨日已按计划见了李炀的信使,只说‘陛下念及宗室情分,愿为其提供庇护,但需李炀亲至太原呈表归顺’,未露半分破绽。李炀那边虽仍犹豫,却已松口说‘给答复’,想来是怕了袁荀两家的纷争波及自身。”


    他说着,拿起茶盏给太生微续了杯茶,茶汤清澈。


    “陛下放心,鹰房已布了暗哨,他与那边的往来信件,都会先过一遍手,绝不会让他走漏半点风声。”


    太生微接过茶盏:“我不是怕他走漏风声,是怕太急。他毕竟是替身,虽模仿得像,可李炀是李锐的弟弟,常年相处,难免能察觉出些异样。万一李锐为了表功,多说了不该说的话……”


    “陛下,”谢昭打断他,声音放得柔了些,伸手从碟中捏起颗栗子仁,递到太生微唇边,“李锐虽有野心,却也惜命。他知道自己的命攥在陛下手里,不敢胡来。前日我见他时,特意叮嘱过‘多听少说,凡事需先禀明再行’,他应是记在心里的。”


    太生微下意识地张口接住栗子仁,清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豫州那边呢?袁荀两家的冲突,可有缓和的迹象?我怕他们打得太凶,反而让金陵那边趁机插了手。毕竟王氏与袁家素有往来,顾氏又与荀家沾亲带故,江南门阀不会坐视豫州乱得不可收拾。”


    谢昭看着他眼底满是倦意,却还执着于政事,无奈轻叹了口气。


    他放下手里的栗子,走到软榻旁,弯腰将太生微膝头的密报抽走。


    “陛下,”他蹲下,与太生微平视,“晨间送谢瑜出征,陛下为了驱散阴云耗了精神,这会儿脸色都还没缓过来。顺阳王的事,有鹰房盯着,豫州的纷争,韩七也已派了人去查,都安排妥当了,不差这一时半刻。”


    他伸手,指腹轻轻蹭过太生微眼下的淡青:“今日不谈政事好不好?”


    太生微被他手指的温度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想躲开,想到是谢昭,又停止了动作。


    其实他也知道自己有些执着,可顺阳王是枚关键的棋子,豫州又是中原要地,容不得半分差池。


    “那聊什么?”太生微偏过头,避开谢昭的手,还是妥协了,“谢瑜刚走,西域的棉种要等秋收,并州的水利也还在勘测,好像也没什么好聊的。”


    谢昭见他松了口,眼底掠过一丝笑意,直起身,坐到软榻边,拿起碟子里的栗子,继续剥着:“怎么会没的聊?前日谢瑜临行前,还偷偷跟我说,等他从长安回来,要陛下赏他两坛西域的葡萄酒,说上次韩七藏的那坛,他只尝了一口就被抢光了。”


    “那小子,就知道吃。”太生微嗤笑一声,眉眼却舒展了些,端起茶盏喝了口,“韩七也是,多大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似的藏酒,被谢瑜发现了又不肯给,两人在营里闹了半宿,最后还是我让人再送了坛过去,才消停。”


    “还有何娘子那边,”谢昭剥栗子的动作不停,指尖翻飞间,完整的栗子仁不断落在碟中。


    “昨日崔相递了奏报,说她改良的轧棉机已经在姑臧试推广了,佃户们都说好用,比之前手剥快了不少。她还说,等今年新棉收了,要给陛下织件最软的棉布常服,说比丝绸还透气。”


    太生微听着,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有心了。之前还担心她一个女子在姑臧立足难,没想到她不仅把织坊办得有声有色,还能琢磨出改良工具的法子,倒是我小看了她。”


    “陛下识人善用,才让她有机会施展本事。”谢昭将剥好的栗子仁推到太生微面前,“尝尝,并州本地的品种。”


    太生微捏起一颗放进嘴里,比往日吃的更甜糯。


    暖阁里静了下来,阳光慢慢移动,光斑落在太生微的发梢,他靠在引枕上,听谢昭说起营里的趣事,或是并州的新鲜事,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许是晨间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又或许是暖阁里的熏香太过安神,太生微听着听着,眼皮渐渐沉了下来。


    他想撑着坐直些,脑袋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最后竟轻轻靠在了谢昭的膝头。


    谢昭剥栗子的动作顿住,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小心翼翼地挪了挪腿,想让太生微靠得更舒服些,手指无意间碰到太生微垂落的手,温热的,他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将那只手拢在掌心,用自己的体温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