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
数万年前,人神妖鬼,凶兽祥瑞,俱生活在同一处。
那时候的白家,擅巫蛊,熟占卜,领头创造出了禁地这个困住凶兽的地方。
原因无他,只因当时的白家掌事在占卜时,曾算出凶兽将为祸人间,生灵涂炭,众生陨落。
白家掌事集众人之力,以魂魄为媒创造出禁地,将世间叫得上名姓的凶兽,一股脑全数投了进去。
那掌事同陆梨初不同。
陆梨初未曾见过生死,心中仍是无尽美满,所以以她魂魄为媒的禁地鸟语花香,四季长春。
而那位白家掌事,心狠手辣,做事波诡云谲,他从一开始,便是藏着将众凶兽困死于禁地中的目的。是以上一个禁地,总是风云诡辩,黄沙汹涌。
只是事情的发展,很快脱离了那位掌事的预料。
他只将应龙,巨蟒一应凶兽关了进去,若非要再说,也只剩因与他有私仇而被关进禁地的阿枝一族。
凶兽俱灭,世间该再无祸事。
可偏偏,那些象征着福瑞的神兽也纷纷陨落了。
最后一只凤凰老死,再无凤凰涅槃。最后一只麒麟落单,再无麒麟成双。
陆梨初在梦中见到了当时的情景。
不光如此,她还见到了命运本该行进的模样。
鬼界小公主陆梨初,千娇百宠着长大,八百岁那年,在鬼王陆川同鬼王妃白箬一同决定下,嫁给了那个初到鬼界的新鬼,宋渝舟。
那宋渝舟在人世时,听闻是个小将军。
陆梨初曾在出嫁前一晚,偷偷去瞧过他。
长得倒是丰神俊朗,只可惜,身上没有二两鬼气,在陆梨初手中更是过不了半招。
陆梨初又一次逃离了鬼界,只是这次是在她的大婚之日。
她同样逃去了黎安,只是这次,黎安没有她的宋小将军,有的只是有关宋小将军的回忆。
月清云晴,星明灯烬。宋渝舟仍旧是那个年少成名的宋小将军。
陆梨初开始对他好奇,初来人世的兴头过去,她便想着回鬼界,好好瞧瞧,她那位便宜夫君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只可惜,在出黎安城的路上,陆梨初遇到了强占民女的恶霸,她那性子,自是不会坐视不理。
可妖鬼,却是不该在人间杀人。
甚至不等鬼王同鬼王妃想法子替她遮掩,那雷劫便到了。
同雷劫一起到的,还有那散着金光的无名册。
后来的事情,同如今的轨迹渐渐合为一体,陆梨初被关入禁地。寻常人想要入禁地,便要那麒麟血,而陆梨初的那位新夫君,正流着一身麒麟血。
宋渝舟同这位小公主并没有多少交集。
只见过她两次。
第二次,是那小公主凤冠霞帔,沿着那万里红绸,走到自个儿面前,骄矜似一朵牡丹。
而第一次,却是在宋渝舟初入鬼界之时。那时他算得上潦倒,黎安城那一战,宋渝舟手下兵马几乎全军覆没,便是昔人来人往的黎安城,也一夕之间少了半数的平头百姓。
宋渝舟初到鬼界,可以说得上落魄,他仍旧悲于死于战事的百姓,一时意识消沉。
而这鹤城,看菜下碟的妖鬼比比皆是。
那日宋渝舟被几个妖鬼堵进破庙时,是陆梨初背上背着鱼竿,手中提着两条大鱼路过,替他赶走了那几只妖鬼。
那时陆梨初并不曾正眼瞧一瞧宋渝舟,但宋渝舟却是记住了她的样貌,那之后不再颓废放纵,而是开始专心修习,是以在鬼王同鬼王妃派人寻得他时,他虽鬼气仍不馥郁,可与新鬼相比,却是好上太多。
鬼王差人将来意说明,宋渝舟本想拒绝,可却在视线看清那画像上的女子时,鬼使神差地道了一声好。
然后便是大婚那日,公主出逃,再后来,便是传来公主叫禁地关了进去的噩耗。
宋渝舟一身麒麟血,自是不会推拒入禁地救陆梨初的担子。
入禁地,寻得陆梨初,二人一时不得离开的法门,只好在那禁地之中相依为命。
两次的轨迹重新合二为一,宋渝舟心里只剩陆梨初,而陆梨初心中也开始有了宋渝舟。
再后来……
陆梨初满脸是泪的醒来,她看见面前的男人正紧张地望向自己,伸出手去,揽住了他的脖子。
“怎么了这是?”这么多年了,对上陆梨初的眼泪,宋渝舟仍旧是手脚慌乱,不知该如何是好,“怎么还哭了呢?”
陆梨初却是摇头不答,等情绪平复,才抬眸看向宋渝舟,小声道,“做了个噩梦,宋渝舟,我的鬼气好像恢复了。”
听到陆梨初的话,宋渝舟并不惊讶,他将麒麟的事情一一告知。
而陆梨初听完这一切,方才有些惴惴不安的心才平静下来,她抬眸看向宋渝舟,叹了一声,“还真是老天爷眷顾。”
在陆梨初梦中,哪有什么麒麟现身,便是连小平安都是没有的。
她同宋渝舟都死在了那禁地当中。
他们花费了许多时间,终于寻到离开禁地的法子,可是却在取走三泉雪后,禁地开始崩塌。
陆梨初的魂魄开始被撕扯,她的思绪开始涣散。
那时,她同宋渝舟刚刚有情,并未有过肌肤之亲,更遑论小平安了。
而没有小平安,陆梨初在化作禁地时,便没了留下魂魄的契机。
而宋渝舟身上鬼气却是不能支撑他离开禁地,同样在禁地的交替间,魂飞魄散。
幸好。
陆梨初轻轻吐了一口气,她的头靠在了宋渝舟的背上,面前的人依旧活着,她也仍旧活着。
那既定的命数,终究还是改了。
三日之期转瞬即逝。
陆梨初走到那缝隙时,心中不免紧张。
小平安自是穿来穿去惯了的,冲在前面,便沿着那缝隙挤了出去,还不忘对着陆梨初招手,“母亲,快出来。”
一双小手白白嫩嫩地伸了进来,“我牵着您。”
陆梨初回头看了眼宋渝舟,宋渝舟望着她点了点头。
陆梨初吐出一口气,而后缓缓跨出了一步。
当她半个身子穿过那缝隙时,陆梨初只觉得身上所有的力气渐渐回来了。
她那缥缈的,总感觉悬在半空的灵魂,终于是落回了实处。
而就在她魂魄归位的同时,宋渝舟捂着胸口半跪下去。
陆梨初骇然,她伸手想要去搀扶住宋渝舟,却是扶了个空。
陆梨初这才想起,自己的身骨早就湮灭了,从前在那结界中,尚能有形,如今离了结界,她便是一缕魂魄,风吹遍散。
宋渝舟抬头看向陆梨初,他唇色泛白,额头沁出细汗,却仍是扯唇笑了笑,轻声道,“初初,别怕。”
只见宋渝舟掌中鬼气顺着他的胸膛抽出条梨枝儿来。
那梨枝儿似是认路一般,刚一从宋渝舟胸膛出来,便飞向了陆梨初,落在了她的手中。
白光闪过,陆梨初的魂魄凝结成型。
她慌忙跑到宋渝舟身旁,好在宋渝舟虽面色苍白,却是没什么大碍。
“初初。”宋渝舟偏头看向陆梨初,“如今我没了这麒麟心,还望公主不要嫌弃为夫。”
陆梨初先是笑,而后却是落泪。
而一旁的小平安却是又歪着身子跑到他们二人身旁,口中念念有词,“爹爹坏,打爹爹。”
等他们到麒麟重现的地方时,昨儿宋渝舟见到的麒麟早就等在了原地。
见他们来了,腾云落在了他们三人面前。
小平安见到那麒麟,忙不迭从宋渝舟怀里挣脱下来,张开手臂冲向了麒麟,“鹿鹿。”边跑着,口中还念念有词着。
“平安,过来。”陆梨初伸手拦住了她,“这是瑞兽麒麟,不是什么小鹿。”
“无妨。”麒麟发出了沉稳的男声,那双玻璃珠一般的眼睛轻轻晃了晃,落在了小平安身上,“是个很乖的孩子。”
陆梨初同宋渝舟对视一眼,不曾开口。
而那麒麟的视线流转,落回了陆梨初身上,“如今你已替白家先人偿了那债,无须再留在此处受苦了。”
“前辈,若我走后,这禁地中的飞禽走兽……”
“放心吧。”那麒麟原地转了几个圈,他昂头发出一声兽鸣,“麒麟归位,凤凰涅槃,这禁地之中的飞禽走兽,自有他们的去处。”
话音落下,麒麟身后出现了一道竖着的白光。
麒麟往前走了两步,让出了白光前的位置,“去吧。”
宋渝舟看了看自己的妻女,而后望向那只麒麟,无比恭敬地鞠了一躬,陆梨初手中牵着小平安,走向那道白光。
就在快要跨进那白光时,小平安突然挣脱了她,往回跑了两步,走到了那麒麟面前。
那麒麟弯下前腿,用头上的角轻轻顶了顶小平安,他凑近了面前的小娃娃,小声道,“多谢小友唤醒我。”
小平安眨巴着眼睛,并未听明白麒麟在说些什么。
身后传来陆梨初的喊声。
小平安握紧了掌心的鳞片,一晃一晃地跑向了陆梨初。
白光闪过,三人消失。
而禁地当中,走兽奔跑,飞禽振翅,一切都是最初的模样。
白箬身边的丫鬟打开殿门时,同那粉雕玉琢的小姑娘撞了个满怀。
“娘……娘娘,这门口怎么有个小姑娘!”
白箬寻声走了出来,只一眼,便认出了面前的小姑娘同陆梨初幼时有五六分相似。
她急急忙忙地往外走了两步,鬼王殿中,却是没有旁的人。
那小姑娘正是小平安,她摇摇晃晃走向白箬,举着手中的信,“外祖母——”
“好孩子。”白箬弯下腰去,将小姑娘抱进怀里,视线却是落在了她手中的信上。
——母亲,我同宋渝舟游山玩水去了,孩子就托付给您同父亲了。
那字各个大如斗,放荡不羁,出了陆梨初也没有旁的人写得出来了。
白箬抱着怀里的小娃娃,想笑眼泪却是涌了出来。
陆川落在后面,见她这幅样子,忙走上前去,“阿箬,怎么了?”
“你的好女儿。”白箬回眸瞪他,抱起了面前的小娃娃,“都是当母亲的人了,仍旧这般不着调呢。”
……
陆梨初同宋渝舟先回了黎安。
见了府中众人,也见到了潮汐那个已经会歪着脑袋口中背着之乎者也的孩子。
只是他们并未再黎安多待。
第二日一早,便瞒着众人离开了黎安。
在黎安城外,他们遇见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人,裴子远。
裴子远苍老了许多,同宋渝舟同样的年纪,却是满头银发,双目沧桑。
宋渝舟看着面前的人,轻吐一口气,却是不知该如何告诉他云漪已死的消息。
只是不等他开口,裴子远却是摆手制止了他的话头,转身示意一旁的人,将酒端上了。
“渝舟,我只是来送你一程。”
千言万语,俱在酒中。
裴子远不问,便是不想宋渝舟断了他的念想。
终有一日,众人总会相逢。
陆梨初同宋渝舟还去寻了云辞。
云辞受完罚后,便不再管鬼界事务,寻了一处僻静的山中修行,而紫苏陪在他的身边。
见到陆梨初,紫苏也是好一阵哭。
可他们确实未能见到云辞。
“云辞大人不愿公主您见到他如今这般落寞的模样。”紫苏垂着头,握着陆梨初的手,“只叫我招待你们。”
陆梨初同宋渝舟二人小住了两日便也离开了。
他们偷偷去过炎京,见到了从前的三皇子,如今的大炎皇帝是多么英明能干。
他们还回了江南,从前在江南时住着的院子早就长满了杂草,那爬在藤条上的瓜果,更是瘦弱不已。
他们都未曾停留,仍旧周游四海。
那日,二人到了一处山中。陆梨初走在前面,突然回头看向宋渝舟,眉眼微挑。
“宋小将军,我还记得,你我初见也是在山中。”
“是。”宋渝舟温和地笑,“公主那日毫不客气地抢走了在下的马。”
“宋渝舟,没想到你竟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陆梨初佯装生气的模样,快步往前跑了两步。
宋渝舟却是也不急,由着她往前跑,待到陆梨初跑出百米远后,放出周身鬼气,万分缱绻地缠绕上陆梨初的身子。
玩闹中,陆梨初有些惫累,她连连摆手,“不玩了宋渝舟,不玩了。”说话间还喘着气。
宋渝舟的双手却是代替了方才缠绕住陆梨初的鬼气,将她拥入怀中。“初初。”
他们脚下是青山绵延千万里,头顶是苍穹漫漫春日高悬。
“青天共白月,我共你。”
宋渝舟的声音叫这春风送出去很远。
而那山中几簇迎春花,迎着微凉的春风,颤颤展开了花苞。
-正文完-
20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