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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九十一章 -


    时光似飘絮,一日日一夜夜间便从指缝中流淌而逝。


    宋渝舟只花了几锭银子便在山脚租下了一套破旧的农家小院,倒不是他随意寻了个住处。


    先头陆源虽说要等那颗梨树长成,才能寻得与禁地相接的地方。


    但他循着一股子直觉——便是想起,宋渝舟便有些无奈,分明是十分玄乎的事情,可他所经历的又有那一件不玄乎呢。


    宋渝舟心中十分确定,与那禁地相连的地方,正是人间这不知名小镇后方的绵延大山上。


    自从他在这农家小院里住下后,日子过得更是飞快。


    宋渝舟开始变得困倦,他常常陷入不受控的昏睡,起先,他还会同那困意相抵,可在他发现,每每昏睡一段时日后,心中梨树便长得更大些后,便不再抵抗,而是顺着那困意陷入昏睡。


    昏睡中,宋渝舟鲜少做梦。


    若是有梦,无一不是站在一处旷野上,那旷野之上长着齐腰的杂草,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昂着脑袋随风轻飘。


    他就在那肆意生长的,充满生机的原野上,瞧见了陆梨初的背影。


    同从前一样,依旧是一身鹅黄色的襦裙,腰身纤细。


    宋渝舟颤颤伸出手去,他知这是梦境,是幻影。可即便如此,他仍旧是屏住了呼吸,生怕动作间将这镜花水月给震碎。


    可饶是宋渝舟再怎么小心翼翼,他的手掌依旧没能落在陆梨初的肩头,那人似是叫风吹得散了,身形竟是变得模糊。


    宋渝舟不敢再动,他停在了后面,视线落在那略显模糊的背影上,似是混了胶,那般黏着,移都移不开。


    风声渐歇,那晃动着的,如同镜中花水中月一般的场景竟是慢慢变得真实起来。


    宋渝舟终是压抑不住心头幻想,压低了嗓子,极低极低地唤了一声初初。


    声音好似刚从他口中落下便消散了,根本未曾传进那幻影中去。


    宋渝舟颇有些自嘲地垂下眼,可下一秒,略有些暗淡的双眼中突然有了亮光。


    那一直背对着他的人,竟是缓缓转过头来。


    面上带了两分茫然的望向宋渝舟的方向。


    “初初。”宋渝舟再顾不上旁的,急匆匆往前两步,可他的手却是从那幻影身上穿过。


    宋渝舟眼瞧着面前的陆梨初低下头看了看垂在身侧的,方才叫宋渝舟穿过的手。然后眨了眨眼,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宋渝舟下意识地跟上去,可方才走了两步,那道身影便晃了晃,消失在了他面前。


    宋渝舟重新陷入了黑暗。


    而在新的禁地当中,穿着鹅黄长裙的女人弯腰捡起一旁的竹篮子,竹篮子中装满了各色不知名的花朵,花朵中,有一只纯白小蛇探出脑袋。


    陆梨初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按在了那小蛇头上,“你啊,怎么又来找我,快回去吧。”


    说起来,如今的情景陆梨初心中也有疑惑。


    当时取三泉雪前的一夜,她曾梦中见到过上一处禁地的守卫人,是那人告诉了她,若是取走三泉雪,先前的禁地便会分崩离析,而白家后人则要牺牲自己,成为新的禁地。


    也是那时,陆梨初才知晓,白箬竟是抱着那样的心思。


    无须多想,陆梨初便决定了代替白箬成为新的禁地。


    总没有,她为了宋渝舟牺牲一声骨肉,却不愿为母亲舍弃魂魄的道理。


    陆梨初本以为在禁地崩塌,新禁地出现后,自己便也会随着新禁地的诞生而灰飞烟灭,可出乎她意料的是,新禁地已成,她却仍旧好端端地活着。


    也不能说是好端端,毕竟陆梨初的一身鬼骨为了救宋渝舟尽数舍了,如今身上总是时不时疼着,走上两步便要停下好好歇息。


    可陆梨初的魂魄却是安好的,饶是比起从前弱了两分,可仍旧好生生地在她体内。


    甚至于,陆梨初都未曾像先前的禁地中的白家人一样,困于黑暗,只留有几丝残念能入旁人的梦境。


    陆梨初虽说被困于一处荒野,不能在禁地中行走自如,可却是有些禁地的游蛇鸟兽,能顺着那荒野外结界的缝隙钻进来,陪着陆梨初,解一解乏。


    只是日子长了,却仍是叫人心中烦闷,尤其是陆梨初本就不是个安静的性子,尤其是在陆梨初察觉到自己身上的异样后。


    陆梨初曾想过许多缘由去解释自己为何活了下来。


    一条条理由总是蹩脚,直到现在,陆梨初低头看向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应当是找到了真正的理由,陆梨初缓缓眨了眨眼,掌心落在了小腹上,分明同往日里没什么不同,可陆梨初却是仍感到新奇,眸光更是软了两分。


    思绪回笼,陆梨初的目光重新落回了竹篮中的小蛇上,“你呀,真是一点都不听话。”嘴上虽是说着抱怨的话,陆梨初却是提起笼子,带着那只小白蛇朝着结界的裂缝走去,那道裂缝很小,只有刚出生没多久的幼兽才能钻进来。


    裂缝周围有淡淡的光,陆梨初蹲下身去,将那小蛇从竹篮中取了出来,“快回去吧。”


    可那小蛇却是昂着头,顺着陆梨初的手爬上了手腕,腹部冰冰凉凉的,贴着陆梨初的腕部,分外舒适。


    “陆梨初。”和漾的声音有些冷硬,从裂缝处传来。


    陆梨初脸上神情僵了一瞬,而后回归如常,淡淡道,“你将吃食放在外面就行了。”


    一阵窸窸窣窣声后,和漾的声音带了一丝怒意,“陆梨初,你别忘了答应我的事,这都多少天了……”


    “和漾。”陆梨初声音淡淡的,比起从前却是更有两分威慑,“你别忘了,如今我想杀你再容易不过。”


    和漾竟是未曾再回嘴,只听她略有些粗重的呼吸声响了两响后,便渐渐远了。


    陆梨初拍了拍手腕上的小蛇,小蛇扭着腰沿着那发光的缝隙游了出去,片刻后又扭着游了回来,尾巴根上还拽着四五只已经死去的飞禽。


    陆梨初便是不吃这些也没什么大事,但偏偏肚子里揣着的那只,似是同她一样难产,总叫陆梨初挠心挠肺地想要吃些什么,好在外面还有个叫人忘了的和漾。


    如今陆梨初虽不曾灰飞烟灭,可这禁地却仍旧是同她心意相通,想在禁地之中差遣一个人替她做事实在太简单不过。


    和漾是叫那头白猿打晕了扛来这结界旁的,醒来时便听到陆梨初淡淡的声音。


    “和漾,我能叫你在这禁地中不受凶兽欺负,但你得隔三差五打些野味送来给我。”陆梨初说着说着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继续道,“怎么样?是个不错的交易吧?”


    和漾自是掉头就走。


    做什么春秋大梦,妄想自己替她做事,真是下辈子吧。


    然而三天后,和漾灰溜溜地重新回到了那一处结界,扯着嗓子道,“陆梨初,你快出来!我答应你那次的要求。”


    天知道和漾这三天是怎么过来的。


    在见到陆梨初前,和漾独自一人虽也过得艰难,但总归寻了一处山洞,不曾饿到累到自己。


    可自打见到陆梨初后,日日……不,不能说是日日,几乎每时每刻都有和漾说不上名字的凶兽追在她的身后。


    是,和漾身为妖鬼便是什么都不吃也不会饿死,可肚里那烧心烧肺的饥饿感却是一分都不曾少。


    然而,这两日,这禁地中的凶兽像是疯了一般,不给和漾片刻喘息的机会。


    和漾的神经终是在这样不止不休的破坏下断裂了,她向陆梨初低下了头。


    和漾站在结界外,身上脸上沾了灰尘,瞧不出从前的半点贵气。


    身上的红色裙衫上也破了好些口子,哪里还瞧得出,这裙衫从前是用时间最少见的布料所制。


    和漾突然就看开了,从前,她想要无上的权力,想要众人见到她时都俯首不敢与她直视。


    可现在,她却是不再想那些了,她只想吃顿饱饭,睡个好觉,再妄想一些,便是离开这破地方,而陆梨初,却是离开这地方最后的一丝希望。


    和漾身上从前的矜贵也好,傲骨也罢,碎了个干净。


    她重新找到了陆梨初,站在外面等了许久。


    直到那个她无比讨厌的声音重新响起时,和漾才吐出一口气。


    “陆梨初,我答应你先前说的,但我还有一个要求。”和漾并不指望陆梨初会答应她,但仍是说了出来,“若是有一日,你能打开着禁地,放我出去。”


    陆梨初并未第一时间开口,嘲讽也好,严词拒绝也罢。什么都没有,可这偏偏叫和漾有些慌了,她朝着那结界又走了两步,正欲开口再说些什么时,却听到陆梨初的声音。


    依旧是从前那样的淡然同令人厌恶。


    可那令和漾生厌的声音却是说出了她最想听的话。


    “好,我答应你。”陆梨初说。


    和漾的思绪从回忆中归拢,她低头看向怀中抱着的三两个果子,而后停下了步子。


    不知她想了些什么,片刻后,再次转身走向那结界。


    和漾在脑中勾勒几遍自己要说的话。


    ——这是捡来的果子,你拿去吃吧。


    又或是


    ——这果子从没见过,陆梨初,不若你先试试毒。


    只是不曾等和漾想好怎么开口时,却听到陆梨初的声音,那声音仍旧俏皮,只是有一丝疲惫混在其中难以遮掩。


    她听到陆梨初对着那条颇有灵性的小蛇道。


    “等孩子出生了,我叫他唤你姨姨——”那声音顿了顿,而后是一阵窸窣声,“什么?你竟是一只小公蛇!”


    和漾抱紧了怀中的果子,无声无息地朝着山下走去,好似自己并没有回过头,没有得知陆梨初的秘密一样。


    第九十二章 -


    松岗上满是青意,不知几个冬去春来。


    宋渝舟蓄上了厚厚的胡子,穿着的也不再是从前的玲珑绸缎,而是一件再简谱不过的粗布麻衣。


    像往常那样,宋渝舟收检着后院的柴火,动作间,那泛着寒光的斧头在空中划出弧线,一块又一块的圆木被劈成粗柴散落了一地。


    宋渝舟不知第几次弯下腰时,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麻。


    他抬眸看向院中抽枝的高树,眸光轻闪。


    他的手不自觉地岸上胸口,胸腔下方,似有什么在轻轻震颤着。


    只见宋渝舟弓起了背,他的身形变得有些模糊,而胸膛之下的颤动却是愈发明显。


    一时间,便是清风都有了形状。


    他们拖着蜿蜒的尾羽,轻盈地拂过山岗。


    而宋渝舟却是仰面躺在了后院当中,他面色有些苍白,可脸上却是难掩笑意。


    宋渝舟伸手遮面,胸前躺着一枝带花的梨花枝,在那枝条上,绿意盎然。


    终于叫他等到了花开的这日。


    这不知多少的日夜里,除了受心中梨树所扰而昏睡的日子,宋渝舟几乎都是睁着眼等天明。


    他日日做着相同的事情——上山砍柴,后院练功。


    几乎忙得脚不着地,可那些事,却叫他更觉得心中空荡,便是做上再多的事,那汹涌的,澎湃的爱意同思念便一股脑将他淹没。一双无形的大手狠狠按着他的头,似是要叫他溺毙在那厚重的爱意同无尽的歉疚当中。


    宋渝舟的手颤着握紧了那树枝,可平日里能举千斤的一双手,却是连一根枝条都握不住了一般,宋渝舟用两只手一同拖着那枝条,才勉强叫自己重新站稳了身子。


    他望着那颤的,还坠着露水的花苞,极轻极轻地吐出一口气去,像是生怕惊到什么一般。


    农舍的木门早已出现裂痕,宋渝舟推开时只听见吱呀吱呀的声响。


    可他却是毫不在意,屋子当中的那面铜镜一直倒扣着躺在一旁的木桌上,而宋渝舟却是破天荒地将那铜镜扶正了。


    模糊的镜面上,映现出宋渝舟满脸须髯的模样。


    便是宋渝舟早就想到自个儿这段日子的模样,也在见到镜中自己时愣了愣。


    不消想,便知自个儿若是这副模样去见了陆梨初,自家那位娇娇俏俏的公主是何反应。


    ——宋渝舟,这些年你是去当乞丐了吗?怎么比街上乞丐还要落拓。


    眉眼定是飞扬的,嘴角微微上扬,可眼中却是没有半点讥讽。


    宋渝舟微微低下头,掩面笑出声来。


    只是那笑,渐渐变了音调,宋渝舟只觉自己盖在掩上的掌心湿了一片。


    待他再从房间出来,面上的须髯已经叫他剃了个干净。


    整个人也变得利索不少。


    宋渝舟小心翼翼地将那梨枝摆好,匕首闪出寒光,掌心中落下一滴血,正落在那花苞上方。


    鲜血沁入其中,原先还小小的一朵花苞渐渐绽放开来。


    而那滴血却是在花瓣上走出纹路来了。


    宋渝舟蹙眉细看,那纹路恰是背后山峰的走势。


    而嘴浓墨重彩的一处,想来便是禁地同人间的相接。


    宋渝舟将梨枝收好,大步往外走去,只是刚跨出院子,便停了步子。


    在他面前站着好几个人——许久未见的人。


    “渝舟。”先开口的是白箬,他们这一行中,唯有白箬同宋渝舟算得上亲近一些,她抬眸看着面前瘦了不少的男人,吐出一口气,解释道,“我们在鹤城,察觉了梨初魂魄的动荡,想也是与她魂魄相接的梨树长成了,便来寻你。”


    “鬼王妃。”宋渝舟从怀中摸出那梨枝,递给了白箬,“我正欲去寻得相接之处,打开通往禁地的路径。”


    白箬的视线落在那梨枝上,却是不曾去接,她的睫毛颤抖着,只是再抬头时,眸中的情绪一时尽数敛去了,她望着面前的人,似是感慨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宋渝舟没有接话,只是摇了摇头。


    而立在一旁的另外几人这才开口接话道,“这一程,便由我们一同走吧。”


    白娆同鬼王陆川一左一右地簇拥着白箬,宋渝舟同云辞落在后面几步。


    他们这五人,哪一个不是上天入地的妖鬼,哪一个不会化雾遁地的法术,可偏偏没有一个人催动鬼气前行,他们一步一步俱是踏在地上,越过那疯长的荆棘丛,朝着花瓣上指引的方向爬去。


    宋渝舟看向与他并肩前行,面上多了一道伤痕的云辞。


    “一段日子不见,你怎么落魄了许多。”许是同陆梨初待得久了,宋渝舟开口时也带上了几分陆梨初的影子。


    云辞转眸看了宋渝舟一眼,抬手指了指那从眉尖到眼下的伤痕,“你说这个?”


    云辞轻笑了一声,只是内含几分苦意,“总不能真就什么都等着你去做,而我却在鹤城苦等着不成。”


    白娆听得他们的谈话,放慢了脚步,走到他们二人身前,开口时,语气中还有着潜藏不住的怒意。


    “他啊,作孽!”


    宋渝舟目光中有一丝疑惑,而云辞却是摇了摇头,视线望向前方,而白娆见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道,“云辞,你的罚还没受完,等这边事了,你别以为你的事儿便完了。”


    见宋渝舟疑惑地望向自己,白娆吐了一口气,语气中有些恨铁不成钢,“云辞他,动手杀了许多罪不至死的妖鬼,还是以十分残忍的手段。”


    “我只是想着,若是如今的禁地还同从前一样,会主动现身将犯下大错的妖鬼关入其中,那若是我犯下些滔天的罪孽,许是就能先一步进入到禁地当中,寻到梨初。”


    宋渝舟视线颤了颤,他看向身边的人,许久未曾开口。


    反倒是白娆颇为伤心地开口道,“云辞,你不该这么冲动。便是那些人的确有罪,你杀便杀了,也不该在云漪去问你时,对着她恶言相向,致使她跳入冥河,尸骨无存。”


    提起云漪,云辞微微垂了头,似是不愈再同白娆多说什么。


    见他这副模样,白娆叹了口气,也不再多说什么,三两步便走离了他们,离得远了一些。


    听到云漪的名字,宋渝舟想起了远在黎安的裴子远。


    在人间的那段日子,分明也未曾过去多少年,可已经遥远地像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


    “从前我还在黎安时,有位友人。”宋渝舟开口道,“他对云漪极为在意,若是叫他知晓了这件事,许是会万分伤心。”


    云辞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话来,他抬眸看向前方,步履不停。


    而宋渝舟也不曾多说什么,他只低低补充一句道,“初初总是十分在意身边的人,若是叫她知道这件事,许也会伤心。”


    他不曾说陆梨初是为谁伤心。


    可云辞却是停了步子,宋渝舟走出去半寸距离才察觉到云辞的动作,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云辞。


    而云辞眸光轻闪,他望向宋渝舟的眼中,竟是带了一丝恳求,“你见到梨初后,不要同她讲这件事。”


    自从事情发生后,云辞面上从未有过后悔抑或是落寞的神情,可现在,他面上却是难掩的哀伤,他看着宋渝舟,两人视线在空中相接。


    宋渝舟轻轻点了点头,转过身去,大步朝着山顶去了。


    而云辞并未登时跟上宋渝舟的步子,他停在原地,总是挺直伸展的肩却是有些垂落。


    陆梨初离开鹤城时,八百岁。


    而云辞同陆梨初朝夕相处也有八百年。


    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开始分外关注身边那个总是调皮的女孩。


    又或是陆梨初本就是光芒万丈,惹人注目的。


    她会趾高气扬地教训鹤城中位高权重的妖鬼,却也会在某个夜里,从鬼王殿中偷出珍宝,换做鬼界银钱,送给那生活落魄的贫苦妖鬼。


    她会在和漾这样的娇小姐面前,摆出一副公主仪态,总是目中无人的样子,可偏偏也会同紫苏这样的小丫鬟同吃同住,亲似姐妹,不分你我。


    云辞怎么能不关注着她呢。


    陆梨初本就是璀璨的,视线在她身上多留两日,没人会不爱这个古灵精怪的鬼界小公主。


    从前,陆梨初是极听云辞的话的,只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两人之间似是没了话语,说不上两句,气氛变得剑拔弩张。


    云辞眨了眨眼,眼前事物似是有些迷蒙。


    是了,他想了起来,两人的关系为何会变成如今这般。


    这变化不是因为宋渝舟,早在宋渝舟出现前,他同陆梨初之间便愈行愈远了。


    是在他明知陆梨初不喜旁人有事瞒她,却仍是将有关鬼王妃的事尽数瞒下的时候。


    是在陆梨初明明说了,不同那个不小心伤到她,笨手笨脚的小妖鬼计较后,云辞仍旧断了那人鬼骨,废了他半条命的时候。


    云辞弯下腰去,他无声地笑了出来。


    他总以为自己所做的是为陆梨初好。就连动手将那些妖鬼一一除掉,逼得阿姐投入冥河自戕时,云辞都是这样认为的。


    可直到现在,云辞才明白过来,这些所谓的为她好,不过是自己的一厢情愿罢了。


    陆梨初并不是什么感情充沛到会为那些无辜枉死的妖鬼感到伤心的性子。


    她同云漪也并不亲厚,云漪的死,陆梨初许是会遗憾,却也不会伤心很久。


    陆梨初只会为他云辞感到难过。


    瞧瞧,自己所做的那些,为了陆梨初好的事情,却是无一不再叫她难过。


    宋渝舟的背影远了,云辞重新站直了身子,他看向面前那人的背影,轻轻吐出一口气。


    第九十三章 -


    山路崎岖,一行人闷头走了许久。


    从星光灿灿,到晨曦满天,终于是走到了那一处山崖。


    同其余地方春日抽芽,生机盎然的场景不同,这一处却是光秃秃的,一丝绿意都瞧不见。


    白箬不过看着面前景色便落下泪来,她握紧了陆川的手,眉心微蹙。而陆川揽着她的肩头,嗓子似是也叫哽住似的说不出话来。


    “梨初的灵魂化作禁地,与禁地相接的地方总同她的内心相关。”白娆轻声道,“从前那位白家的前辈喜白爱雪,所以与他的禁地相接的地方时鬼界里终年落雪的地方。可梨初这一处,不说潜藏深山当中,更是落落拓拓,空寂骇人。”


    “梨初这丫头,总是瞧着没心没肺,大大咧咧的模样,可如今瞧着,却是心中满是孤寂。”


    宋渝舟没有说话,他眉宇间满是温柔,那缀满宝石的匕首同陆梨初手中的正是一对,如今他手中这柄上的宝石,早叫他把玩的流光似水,宋渝舟弯腰将那梨枝放在地上,手中动作没有半分犹疑。


    鲜血洒落,四周的山风骤然停止。


    几人纷纷抬头去看,方才还是晨曦满布的天际,骤然变成黑压压一片。


    只是等了许久,那梨枝处都未曾有旁的变化。


    宋渝舟见状有些迟疑,如今这法子俱是陆源告诉他的,除了陆源外他们没有人知道,这法子是真是假。


    “怎么会没有反应呢?”白娆上前两步,蹲了下去,细细看着那梨枝,鲜血将那根枝条染红了大半,那伸出的细长的绿叶轻轻抖动着,除此之外,再无旁的异象。


    白娆站起身,转向白箬,“鬼王妃,我瞧陆源不像是撒谎骗宋渝舟的模样,难不成……”


    禁地于人世相接的缝隙打不开,除了陆源告知的法子有误外,便是禁地之中的人不想叫旁人通过这缝隙进入。


    几人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出声。


    宋渝舟立在原地,仍在滴血的手垂在身侧,他不自觉将手紧握成拳。


    变故就是在这一瞬发生的。


    方才停滞的山风,嚎叫着灌进了这山中。


    山下高树叫着风吹得飒飒作响,陆川最是警醒,他祭出鬼气,观察着四周情景。


    而宋渝舟面上却是出现喜色,他顾不上去思索为何这术法过了许久才生效,只兀自为脚下渐渐出现的黑色痕迹而欣喜。


    那是渡他过河的船,是救他于水深火热中的绳。


    宋渝舟抬眸看向面前的三人,微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似是在宽慰他们,“鬼王,鬼王妃,我会照顾好初初的。”


    他不曾再向先前那样,对着面前的人许下一定将陆梨初完好无损地带离禁地的承诺。


    这段时日,宋渝舟已经想得十分明白了,正如他不希望陆梨初独自受苦,困于禁地那样,梨初也不愿自己为了他而牺牲。


    此次入禁地,宋渝舟已经想得很分明,若是可以,自是两人一同离开。


    但若是不行,那便二人在那一处好好活着也没甚不好。


    他本就不是什么喜欢热闹的性子,只要有陆梨初在,无论什么地方总归好过如今。


    风骤起又皱歇。


    几人睁眼去看,方才立在他们面前的宋渝舟已经消失不见了。


    他们面前,只剩那一支落满了血的梨树枝儿,飞快地枯萎下去。


    与上一次不同,这次宋渝舟醒来时便直接到了禁地当中。


    同上一处禁地的黄沙漫漫不同,他脚下绿意横生,各色野花开了满地,放眼望去,山青水绿,若旁人不说,只会以为这是世间一处不为人知的桃源仙境,没有人会觉得,面前的是幽困凶兽的禁地。


    宋渝舟执鬼气,在空中落下符咒。


    最后一笔落下时,两只大狗渐渐显形,起初两只狗还有些茫然,但其中一只,却是很快同宋渝舟玩闹起来。


    而另一只,却是低头嗅闻着什么。拔腿狂奔起来。


    宋渝舟拍了拍绕着他打转的那一只,飞掠起身,跟上了大狗的步伐。


    只是很快,小船儿便停了步子,开始在一处打转。


    宋渝舟凑上前去,伸手去按,是一处结界,隐隐能听得结界后,传来的凶兽嘶吼声。


    宋渝舟先是一愣,而后却是有些无奈地退后半步摇了摇头。


    他重新祭出鬼气,将两只大狗重新收了回去,而后抬眸看向那一层结界。


    他的初初,总是有各种各样的小花样。


    许是知道总有一日,是他们来寻陆梨初也好,多年后,旁的妖鬼误入也罢。


    若是一进来,便直接落入禁地,恐未曾摸清楚状况呢,便叫那些凶兽给分食了。是以,陆梨初凝神静气,在禁地之中制造出了一块桃花源,里面只有青草野花悠悠绿水,会伤人性命的纷纷叫那结界阻挡在外了。


    宋渝舟的掌心按在了那结界上方,动作极其轻柔,好似在抚摸自己的爱人。


    他轻叹一口气,他不愿硬破这结界,唯恐破坏结界时伤到陆梨初,一时竟也没了好的法子。


    但好在,宋渝舟并不着急,如今瞧着禁地中还有这样的花样,想来陆梨初她过得还算不错,至少没有什么性命之忧。


    只是这一次,宋渝舟的猜测却出了半分差错。


    他并不知晓,自己同陆梨初之间只隔了浅浅的一层湖水。


    在方才那条横穿结界的细流下方,有一处同这结界内一模一样的地方,陆梨初正是被困在当中。


    陆梨初如今的情景实在是算不上太好,小腹传来的阵阵疼痛叫她垂散在两边的鬓发湿透了,她苍白着脸,小心翼翼地想要走回木床上,可刚走了两步,整个人便脱离晕了过去。


    在陆梨初晕过去的同一时间,整个禁地都发出一声闷响,地面发出猛烈的震颤。


    那开了心智的白猿同巨蛇盘旋在结界之外,感受到这动静,更是焦灼地原地打转。


    而那只能从缝隙中穿梭自如的小蛇则是蛇腹贴地,飞快地游了出来,它不曾去看面前的两只巨兽,反倒是闷头朝着和漾栖居的山洞游了过去。


    和漾正在山洞中修炼调息,脸上却猛然挨了一下。


    她有些愤怒地睁开眼去,却瞧见了那总是替陆梨初将食物拖进结界内的小蛇。


    那小蛇见和漾睁开眼,忙抬起尾巴,卷住了她的手腕。


    和漾眸光微闪,“你要带我进结界内?”


    小蛇见她不动,颇有些气恼地拍了拍她的手腕,一时间,和漾的小臂上浮现出红痕。


    和漾伸手将小蛇取了下来,“总要等我将东西收拾好了。”


    和漾匆匆站起身,将先前搜刮准备好的,供妇人生产用的物件拢到一处,在她转身想要离开石洞时,视线却从那柄叫她磨得无比锋利的匕首前掠过。


    和漾垂眸从那匕首前走过,伸手轻轻一拂,那匕首却是落在了怀中的物件当中,动作间,掉到了最下方。


    和漾跟着那小蛇很快便到了结界的裂缝外,白猿同巨蛇在外面守着,见到她是喘着粗气,鼻孔微微张开。


    而那小蛇却是不管这些,只见它的身形膨胀地大了一些,一头撞上了那结界裂缝。


    一下,两下。


    小蛇的动作越来越慢,头上鳞片也被撞掉了许多,秃成一片。


    好在,那缝隙比起从前也变大不少,和漾身材娇小,勉强能从那缝隙处钻进去。


    和漾握紧了藏在布料中间的匕首。


    她眸光落在地上,从知道陆梨初怀孕那日起,她便做好了今日的准备。


    她装出一副不再去管从前种种的开阔模样,在陆梨初面前扮演一个洗心革面痛改前非的和漾。


    若是要怪便怪这老天爷吧。


    和漾起初是真的想同陆梨初和解,这偌大的禁地当中,只有她同陆梨初二人能说上两句话。


    可偏偏老天要叫和漾听到陆梨初腹中有子的消息。


    饶是和漾云英未嫁,却也是知晓,便是妖鬼,怀胎十月生子时,是要从鬼门关上走上一遭。


    面对面她和漾不是陆梨初的对手,可等到陆梨初产子时,总不是她和漾的对手了吧。


    是以这段日子,和漾伏低做小,为的便是得到陆梨初的信任。


    更是在陆梨初肚子渐渐隆起时,装作不经意地点破,更是在陆梨初将怀孕事说出来时,装作一副刚知道的模样。


    那之后,和漾日日扮作一副为陆梨初打算的模样,更是时不时将自己听闻的,妇人产子时的危险细说给陆梨初听。


    她为的便是叫陆梨初到那时不得不信任她,叫那小蛇将她带入结界内。


    便是陆梨初依旧警惕不信任和漾又如何,和漾给陆梨初讲了太多胎死腹中的事情,为了腹中孩子,陆梨初不得不信任禁地中唯一一个能助她生产的妖鬼。


    和漾快步朝着陆梨初在的方向走去。


    她眼中的光却是掩藏不住,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陆梨初聪明一世,如今还不是照样叫她诓骗,只要杀了陆梨初,这禁地便困不住她了,就再也不用忍受这风吹雨淋的鬼日子。


    和漾的脚步变得轻快,她一眼便瞧见了那昏倒在花丛中的人。


    陆梨初比从前纤细了许多,唯有小腹高高隆起。


    和漾眼中闪过一丝狠戾,她握紧了藏于布条中的匕首,走近了陆梨初,在她身旁缓缓蹲下。


    第九十四章 -


    陆梨初没有半点反应,她趴在地上,似是彻底昏睡了过去。


    和漾蹲在一旁,尖利的刀刃正对着陆梨初的后脖子,那一处,若是手起刀落,陆梨初便是不死,也会摊上许久,在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禁地当中,同死也没什么大的区别。


    和漾微微眯起眼,抬高了那握刀的手。


    而后猛然向下,带出一道风来——


    铿锵一声,和漾虎口叫震得发麻,她松开手去,匕首掉落在地上,而陆梨初身上,那层淡淡的金光仍旧护着她整个身子。


    和漾喘了口气,她微微眯眼,细细打量着面前的人。


    仍旧是昏着的。


    和漾将落在地上的匕首重新收回怀中,她伸手扶起陆梨初,小声唤她的名字,“陆梨初,醒醒。”


    陆梨初指尖动了动,她虚弱地睁开眼,看向面前的人。


    “和漾……”陆梨初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好似那一口气随时会接不上来一样。


    和漾垂下眼,遮住了眼中的情绪。


    “陆梨初,你应该是快生了,别睡。”和漾凑近了陆梨初的耳朵,小声道,“睡过去了,孩子便会被憋死了。”


    那是怎样的疼痛。


    陆梨初面上叫汗水浸透了。


    她曾受过雷劫,也尝过鬼气反侵。那时的痛远比不上现在。


    她身下的骨头似乎叫什么在挤压着。


    陆梨初睁眼看着头顶那片幽蓝的天,恍惚间,只觉得那幽蓝的天上挂满了星。


    一瞬的时间在陆梨初的脑海中被拉得极长极长。


    而一瞬的痛苦也叫陆梨初细细地,一丝丝地感受了个透彻。


    和漾的声音似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陆梨初看着她的嘴唇上下起合着,却看不分明听不清楚,她究竟在说些什么。


    和漾带来的干净布条早就叫血染湿染透。


    她面色苍白地抱起那身上还沾着血污的小娃娃,一声清脆的啼哭声从她怀中传了出去。


    陆梨初的眼皮动了动,而后没了声息。


    和漾看着怀里小猴子一样的小娃娃,又看了一眼失去意识的陆梨初。


    心中念头几经转圜,她猛然起身,从那碎布中勉强挑出了两块尚且干净的,将怀中的奶娃娃包了个严实。


    而后,和漾抱着那布包,头也不回地朝着结界外走去。


    陆梨初气息变得微弱的同时,整个禁地的震动变得激烈起来。


    一时间,白日里潜藏在暗处的凶兽飞禽,俱是倾巢而出,齐齐朝着结界这处来了。


    于野兽而言,他们能感知到在这方土地上,哪里是最安全的。


    一时间,整个禁地似被闹了个天翻地覆。


    便是那守在缝隙外的巨蛇同白猿也变得慌乱起来。


    天火落下,绿色的大地渐渐变得绯红片。


    在混乱拥挤的结界外,没有人注意到,那体型极小的人,怀中抱着什么,避开众凶兽,朝着反方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禁地开始第一下震颤时,宋渝舟便睁开了眼。


    他已经绕着困住他的结界走了一整圈,没有寻到一丝裂缝,如今脚下传来的,一下接一下,愈发频繁的地动让他感到有些不妙。


    宋渝舟掌心贴上了那结界,鬼气顺着他掌心的纹路溢出,顺着那结界缓缓流淌着。


    宋渝舟脸色凝重地抬眸看向那结界,他退后两步,心中仍在思量,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有一丝可能伤害的陆梨初。


    踌躇间,他放出的鬼气已经将整个结界笼罩,宋渝舟环顾四周叫鬼气遍布的结界内,视线却落在了那横穿结界的溪流上。


    禁地的地动那般明显,结界当中,长得高些的枯草都已是倒了不少,怎的这条溪流却是纹丝不动呢。


    宋渝舟走至溪流边蹲了下去,他伸手放入了缓缓流淌的溪流。


    一股若有若无的力从他指尖拂来又拂去。


    宋渝舟收回手,若有所思地看着面前的溪流。


    又一下地动后,宋渝舟站起身来,猛然跳进了面前看着不过到膝盖的流水当中。


    然而,当他整个人落入水中时,四周风景登时变化,原先浅浅的溪流似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汪洋大海,宋渝舟缓缓往下沉去,四周俱是幽深泛蓝的水,他低头去看,在很远的下方,隐隐有光亮透了上来。


    宋渝舟身形纤巧,一尾鱼一般朝着那亮光游去。


    他耳边没有一丝声音,这个世界好像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水同奋力往前游得他。


    宋渝舟刚游了半程,身后一只平静的溪流突然翻涌起来,好似要将宋渝舟在这水中搅碎一般。


    宋渝舟放出鬼气挡在身后,水流翻涌得更甚。


    眼瞧着宋渝舟离那光点愈发近了,原先只是四处翻腾着的水流,突然间改变了方向,所有的水流开始同时往上涌去。


    宋渝舟的前行变得十分困难,他回眸看了眼因为太远而变得黝黑的水边,轻笑一声,动作更快,他伸出手去,在身子叫那上涌的水流掀翻的前一刻,触碰到了那光亮。


    宋渝舟的指尖刚与那光亮相接,无数景象灌入他的脑海当中。


    景象当中,无一没有陆梨初,无一不是陆梨初。


    走马灯似的画面流转,最终宋渝舟脑中的景象只剩陆梨初满身是血地躺在一片虚无当中。


    他咳出胸中的那一口气,眼前景象渐渐淡去。


    可映入眼中的,却同脑海中的景象渐渐合二为一。


    陆梨初就躺在他前方的草地上,浑身是血,生死不明。


    宋渝舟的气几乎再吐不出来,他向前两步,却是脚底发软,险些一头栽进水中。


    他手脚并用着游上了岸,飞奔至陆梨初身边跪倒。


    宋渝舟伸出手,想要将陆梨初抱起,可伸出的手却是落在半空颤颤,不知该落在哪一处。


    “初……”宋渝舟的掌心小心翼翼地贴在了陆梨初的脸上,传来的是一片冰凉,他张了张嘴,却只能发出几声单字,说不出什么完整的话来。


    “没事的。”宋渝舟贴近了陆梨初,体内鬼气尽数祭出,涌进陆梨初身体中去了,“初初,我来了,不会有事的。”


    宋渝舟将陆梨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脸侧贴在了陆梨初的头顶,他像是一尊雕塑一样,一动不动地保持着这样的动作,唯有身后肆虐汹涌的鬼气将二人整个包裹。


    不知过了多久,陆梨初身上的血迹已然干涸了,宋渝舟周身都僵住了,他颤着眼看向怀里的人。


    而陆梨初,终于是动了动眼皮。


    她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攀上了宋渝舟的手腕,指腹泛着青白,她口中低语,只有几个短字,不成话语。“孩子……和漾……”


    宋渝舟如遭雷击,他明白过来陆梨初为何会是这样一副模样。


    宋渝舟将仍旧不曾清醒的陆梨初打横抱起,小心翼翼地走向一处干净平整的地方,他将怀中的人小心翼翼地放下,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话音极尽柔和。


    “好好休息,我很快回来。”


    宋渝舟几乎在一瞬间就寻到了结界的缝隙。


    他化作一团黑雾,顺着那缝隙一点点地飘出了结界外。


    结界外侧,黑压压的凶兽鸟禽遮天蔽日,而那巨蟒身上多了许多道口子,一双竖瞳紧盯着面前凶兽,庞大的身躯正拦在那道缝隙前方。


    宋渝舟化作人形,落在了巨蟒同白猿面前。


    白猿仍旧识得他,发出一声难掩欢喜的猿啼。


    许是陆梨初的魂魄渐稳,禁地方才那频繁的地动也渐渐歇了,躁动不安的凶兽眼神逐渐变得清明起来。


    宋渝舟的手虚虚握着,鬼气在他手中凝成一柄长剑。


    他的视线从面前的凶兽身上一一掠过,不曾有旁的动作。


    也不知是那只飞禽先扇动起翅膀,接二连三的大鸟振翅高飞。


    而地上的凶兽也纷纷四散奔走。


    见凶兽纷纷离开,守在裂缝前昂起头的巨蛇轰然倒地,宋渝舟回眸去往,那巨蛇的视线正落在他的身上。


    宋渝舟伸出手,盖在了巨蛇的伤口上,鬼气拂过,那渗血的伤口很快便恢复如常。


    “没事了。”宋渝舟拍了拍那巨蛇的蛇身,“多谢。”-


    饶是愈往里走,地动愈发明显,和漾仍旧咬紧了牙关闷头往前冲着。


    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若是陆梨初就这样死了,这个孩子身上同样有着白家血脉,自会以血魂稳住这禁地。和漾她不光不会有危险,还有大把的时间去寻到离开禁地的法子。


    若是陆梨初命大没死成,这孩子在和漾手中,她自是有了筹码同陆梨初谈判。


    这般想着,和漾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是连翻几座山头。


    她抬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那轮红日,怀中的小娃娃竟是扯着嗓子哭了起来。


    和漾寻了处平坦处坐下小憩,怀里的孩子仍旧扯着嗓子哭嚎着,嗓子已经有些沙哑了。


    和漾垂眸看了眼面色苍白的小娃娃,解下了腰间水囊,用布条沾湿了,将小娃娃脸上的血污一点点擦掉了,她看着眼睛葡萄般大的小孩,抿了抿唇,轻声道,“若是你要怪,便怪自己命不好,谁叫你的母亲偏偏是陆梨初呢。”


    只是她话音未曾落下,一道凌厉的鬼气却是从她侧脸飞过。


    和漾顾不上淌血的伤口,站起身,机警地四处张望,“什么人!”


    第九十五章 -


    “什么人,藏头露尾!”和漾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发丝垂落在脸颊两侧,神情紧张四处张望着。


    “和漾。”宋渝舟在一块石头上凝成人形,他垂眸看向面前的女人,握着长剑的手轻轻一挑,那剑尖便对着了和漾的喉咙。


    和漾眼睛瞪得极大,她将手中的包裹高高举起,望向宋渝舟时眼中,竟是浸染上了几丝疯魔。


    “我认得你,你是陆梨初那个短命的丈夫。”和漾吃吃地笑,发丝被风吹起,拂过她的侧脸,“你们的孩子可是在我手上,你可别想着乱来,不然我摔死她!”


    宋渝舟并未移开抵在和漾喉咙上的长剑,他眼中漆黑如墨,冷冷看着面前的人,“你当我会受你威胁?”


    和漾高举的手未曾来得及落下,双眸便不敢置信地颤动起来,手腕脱离,高举着的包裹坠落。


    可刚落了半寸,宋渝舟已然用鬼气将那包裹拖住,送到了自己面前。


    和漾伸手捂住了正往外淌血的喉咙,她后退两步,跪倒在地上,抬眸看向宋渝舟。


    “你怎么能……”和漾从不觉得自己会死。她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不曾同她多说一句便动手的男人,双眸瞪得极大。


    和漾捂住喉咙的手很快被鲜血浸湿,她看着宋渝舟,缓缓摇头道,“我父亲,是鬼界功臣,你……你不能杀我。”


    “鬼界功臣?”宋渝舟将裹得严严实实的孩子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他抬起眼皮看向面前双目赤红,如同厉鬼的和漾,却是嗤笑一声,“和漾,你不该再一再二地对付陆梨初。”


    “我不是鬼王,无须考虑什么大局。”宋渝舟的剑已然指向了和漾的眉心,他神色淡然,“更何况,如今这儿是禁地,而非鬼界。”


    和漾瞪大了眼睛,仰面倒了下去。


    她的魂魄叫鬼气所穿,已然没了回天的余地。


    她看着头顶那轮红日,眸中仍旧满是不解。


    分明,分明事事都在她掌握之中了,分明陆梨初也叫她诓骗,怎么就有人想法子进到禁地来了呢。


    和漾拼了命地偏过头,她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的脚踝上。


    怎么那个拼命进入禁地的人是为了陆梨初,为何没有一个人为了她和漾也做到这样的地步呢。


    和漾的喉咙中发出一声嘶吼,而后没了动静。


    宋渝舟看着面前魂灯熄灭的人,挥了挥手,一簇幽蓝色的火落在了和漾身上。


    火焰很快吞没了和漾,连带着她眼中的不解和愤恨一起。


    宋渝舟怀中的小娃娃已经睡着了,睫毛又长又翘,仿佛方才这一遭并未影响到她半点。


    宋渝舟的视线落在那孩子的脸上,变得柔和起来,方才的杀气凛然早就消失不见了,他伸手轻轻捏了捏那奶娃娃的脸。


    “别怕,爹爹带你去找娘亲。”


    宋渝舟带着孩子回到结界时,陆梨初仍旧睡着。


    他弯腰将怀中的孩子放到陆梨初身边,一大一小两个人头抵着头,好不安静。


    而宋渝舟坐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们。


    面前的场景他能看上一生一世都不觉枯燥。


    陆梨初并没有再昏睡多久,她睁开眼时,第一件事便是伸手去摸自己的肚子。


    她有些慌乱地抬眸去寻,却是猝不及防撞到了宋渝舟那双含笑的眼睛。


    “宋……渝舟……”陆梨初手中动作停了,她怔怔看着面前的人,又伸手揉了揉眼睛,见面前的人仍在,眼眶便一下红了。


    “你怎么才来啊?”陆梨初从一旁不知抓起了什么,便掷向了宋渝舟,宋渝舟不躲不闪,任由她动作。


    “母亲骗我,你也骗我。”陆梨初双手握成拳,落在了宋渝舟身上,宋渝舟将她揽进怀里,任由她的拳头落在自己的背上。


    “你当只有你们会撒谎扮戏不成?我也会。”陆梨初的声音闷闷地,她的额头抵在了宋渝舟的肩头,“早知道,早知道要受这些罪,我当年直接将你杀了砍了。”


    “是我不好。”宋渝舟将陆梨初抱得更紧了一些,“我瞒你麒麟心是我自己的心,你瞒我不要自己的性命送我同鬼王妃离开禁地。”


    “初初,咱们扯平了。从此往后,我绝不会有任何事瞒着你,我们不管何事都一起面对,绝不做什么牺牲自己成全另一个人的决定。”


    陆梨初没有吭声,只是脑门抵在宋渝舟肩上蹭了蹭。


    而宋渝舟也不着急,抱着陆梨初,轻轻拍着她的背。


    从前只觉时间过得太慢,可现在,便是只这样坐在一处,宋渝舟都觉得时间过得实在太快太快。


    “哪能扯得平。”陆梨初坐直了身子,面色虽仍旧苍白,却又有了从前的两分神色,眼尾分明沁了泪,隐隐闪着光,此时微微上扬着,分外勾人心魂。


    “我一个人大着肚子在这鬼地方。”说到这儿,陆梨初才恍然想起自己肚子里的孩子,有些焦急地转身去看,小娃娃睡得真香,饶是叫陆梨初手脚不稳地将她抱起来,也未曾醒过来,反倒吧咂着嘴睡得更沉了。


    “我先前只记得和漾带走了孩子,这是怎么回事?”


    宋渝舟含笑看着面前的两人,将自己来禁地后的事一一说给陆梨初听了,迟疑片刻后,继续道,“我杀了和漾。”


    陆梨初手上动作一顿,她抬眸看向宋渝舟,停了一瞬道,“杀便杀了吧。我先前留着她,也是为了万一生产时我出了差错,和漾能帮衬一二。”


    “和漾她啊,也是个倒霉蛋。”陆梨初轻轻拍着熟睡的孩子,她从未同旁人说过和漾,一来没什么好说的,二来也没什么人这能叫她将心中所想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那时候,我尚未出生,听鬼界的那些老人说,在父亲他坐上鬼王的位置前,鬼界动荡不安,而和漾的父亲,是我父亲手下的得力干将,是为鬼界为我父亲而死。”


    “而我那个叔父,陆源,又是个没什么本事却又自视甚高的,和漾跟着他又能学到什么好呢。”


    “我脾气差,她脾气也算不得不好,一来二去,两个人总是针锋相对。只是在禁地的这段日子,我曾有那么一瞬以为和漾是真的看开了。”陆梨初叹了一口气,怀中的娃娃扭了扭脖子又撇了撇嘴,陆梨初登时有些慌乱起来。


    宋渝舟也有些手忙脚乱,可却强撑着在陆梨初面前不露怯。


    他拖着小娃娃的脖子,小心翼翼地将她放正,轻轻拍背哄睡。


    而陆梨初微微探着脑袋,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接,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陆梨初推了推宋渝舟,探头去看重新睡着的奶娃娃,撇了撇嘴道,“怎么生得这么丑,宋渝舟,你瞧瞧,女儿的嘴唇随了你,那般薄,以后涂起口脂来,不好看呢。”


    “是,我不好。”宋渝舟目光温和,落在小娃娃的脸上,“爹爹像你赔罪。”


    三个人两大一小,凑在一起。


    分明是最简单不过的场景,可却叫宋渝舟心中生出无限感慨来。


    如今陆梨初身子仍旧不大好,两人商量一番,决定不急着寻找离开禁地的法子,且不说这禁地与陆梨初魂魄相连,若是陆梨初离开,这禁地还存不存在是一码事。如今那尚在襁褓中的孩子娇嫩得很,更是受不得什么颠簸。


    是以他们决定现在这禁地住下,只要他们一家在一起,那不论是哪里都可以称之为家。


    陆梨初原本一个人的时候,便寻了棵宽敞点的树,平日住在树杈上,如今有了宋渝舟又有了小平安。


    ——他们尚未给孩子起大名,只取了一个土里土气的小名叫做平安。陆梨初起先表达过不满,可想了想寓意,便不情不愿地应下来,小娃娃便被小平安,小平安这样这叫。


    如今三个人了,总不能仍旧风餐露宿。


    好在宋渝舟从前行军时,学过些收益,如今仗着有鬼气相助,不出三日,便搭出一个小木屋来。


    直到他开始给小平安坐小木马时,才恍然想起那两只叫他收了起来的大狗。


    小平安第一次见到狗狗,自是喜欢的不得了。


    而平日里对着旁人总凶神恶煞的两只大狗,面对着小平安更是乖巧温顺地不像话。


    陆梨初听到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视线落在了小船儿身上,万分惊喜。


    而两只狗狗见到她更是摇头摆尾地绕着陆梨初直打转。


    “宋渝舟,他们怎么会在这儿?”虽是问句,可当中却满是惊喜。


    宋渝舟摸了摸鼻子,不去看那两只大狗,“先前便带着了,一直忘记放出来了。”


    陆梨初静默了一瞬,而后白了宋渝舟一眼道,“宋小将军,你瞧瞧,小船儿都饿瘦了,你今儿得去抓两只肥鱼给它尝尝吧。”


    “是。”宋渝舟笑,“我这就去。”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两人体味到了难得的平静同寻常人家的幸福。


    只是随着小平安越长越大,陆梨初心里渐渐揣了事。


    宋渝舟自是瞧出了她的不对劲,在她身旁坐下。


    两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说什么,陆梨初便知道宋渝舟是察觉到了自己的不对。


    陆梨初伸手托着下巴,看着已经能扶着小船儿站起来的小姑娘,小声道,“我有些理解我母亲了,当母亲后,总想着给孩子最好的。”


    “若是只有你我,在这禁地过上一万年便罢了,可小平安她还这么小,怎么能困在这巴掌大的地方,见不到世间山水呢。”


    第九十六章 -


    一转眼,便又是四五年光景。


    小平安长得很快,不过几年的光景,隐隐有了小姑娘的模样,出落出几分天姿国色的风景。


    白白嫩嫩的像是松软无比的白馒头,叫人忍不住便想凑上去捏一捏她的脸。


    如今总是扎着两个发髻的小丫头,总爱在那只小蛇的帮助下,穿过那道缝隙,从结界中离开,去到无比宽广的禁地当中去。


    而那禁地中茹毛饮血的凶兽,却是各个对她慈眉善目。


    细想来,倒也是有章可循。


    小平安是陆梨初的血脉。这些凶兽自是对她亲近。


    结界之中,也早就不似先前只陆梨初一人时那般荒凉,黄地为席天幕为盖。


    在结界中央,靠近溪流的地方,已经搭起了一座小木屋,木屋外,不知名的花缀满了藤蔓,铺满了整面墙。


    而陆梨初半躺在那宋渝舟亲手做出的摇椅上,半闭着眼睛。叶子的阴影落在她的脸上,半明半暗。


    小平安同往常一样,回到禁地后第一件事,便是扑进陆梨初怀里,高举手中今儿新寻摸出的物件,同陆梨初炫耀。


    “母亲,你看。”小平安手中握着什么,直直戳向陆梨初的鼻尖。


    而宋渝舟在一旁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免得将陆梨初戳得痛了。


    小平安回身看向父亲,咧嘴笑了起来,而后又伸手去推陆梨初,“母亲,母亲,你快看。”


    陆梨初惺忪着睁开双眼,伸手摸了摸小平安的脑袋,“带回来什么……”


    陆梨初的视线落在了小平安手中,可等她看清小平安手中握着的东西时,却是不知该说些什么,她伸出手去,将小平安手中握着的东西接在了手中。


    而小平安见母亲将东西接走了,心思便也不在这一处,扭着身子又往外跑去。


    宋渝舟放下了手中的东西,抬眸看向陆梨初,“怎么了?平安带回的东西有什么不妥?”


    陆梨初的指腹按在了那宽大的鳞片上,鳞片有流光闪过。


    宋渝舟走到陆梨初面前蹲下,他的视线同样落在了那鳞片上,一时间有些迟疑道,“这是……”


    “麒麟额头的鳞片。”陆梨初轻轻吐出一口气,她松开手,那鳞片便晃晃悠悠地落进了宋渝舟的掌心。


    宋渝舟只觉得一股气从掌心一瞬间传遍了全身。


    那是一只活着的麒麟。


    宋渝舟抬眸看向陆梨初,两人都不曾说话,可两人却是都明白了对方想要说些什么。


    他们先前想过许多法子,即便宋渝舟身边有白娆寻摸来的,记载了许多从前事情的古书,两人想破了法子,都没什么好的方法能离开这禁地。


    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离开,如今这禁地是陆梨初,陆梨初便是这禁地。


    想从禁地中放出去两个人,虽耗费些心神,却仍是做得到的。然而宋渝舟却是决计不会离开陆梨初。


    若是只将小平安送出去,也并非什么难事,外面有白箬她们,小平安只会过得比在这禁地当中更舒心。


    然而,陆梨初仍旧是等小平安大了些,能明白旁人在说什么时,亲自问过她,愿不愿意离开她们,同外祖母一起生活。


    平安虽是个孩子,却已经有了自个儿的想法,连连拒绝了陆梨初的提议,那几日,更是整天抱着陆梨初的脖子不愿松手,生怕陆梨初趁她不注意便将她送走了。


    那之后,陆梨初便不曾在想过送平安离开。


    但现在,她望着手中的麒麟鳞片,心中却是有了别的念头。


    在古书上,不止一次提起过,从前白家先辈做出禁地时,便是有麒麟在侧。


    先前想要离开禁地,靠得也是一颗麒麟心。


    种种皆与早已消失的麒麟有关。


    可如今,麒麟却似是重现。


    宋渝舟面上神色唯有改变,他只伸手拍了拍陆梨初的手背,握紧了那块鳞片。


    “我出去转一圈,你同平安在结界中待着。”


    宋渝舟话音刚落,便化作一团黑雾消失在了陆梨初面前。


    而小平安却是手中又抓着一把芍药跑向了陆梨初,“母亲,爹爹去哪儿?”


    “来母亲这儿。”陆梨初对着小平安招了招手,小女孩的一双眼睛同陆梨初一模一样,黑漆漆地,葡萄一般。“你今儿又去哪里疯跑了?”


    平安的额上有一层薄汗,她叫陆梨初抱在怀里,忽闪着一双眼睛似是在思索。


    “跟着大龙走。”平安伸手比划着,“走很久,大龙背着飞。”


    “还见到什么了?”陆梨初从怀中摸出手帕,细细替平安将额上的汗珠擦掉了。


    小平安却是眨眼看了看陆梨初,猛然伸手捂住了嘴巴。“平安答应了,不能说。”


    陆梨初看着自己这古灵精怪的小女儿,一时语塞,这几年,她同宋渝舟对平安总是放养,只要她不受伤,多数事情都是由得她做主。


    现在,陆梨初看着捂着嘴巴,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煽动着的小姑娘,心知从她这处是问不出什么来了。


    陆梨初也不急躁,她弯腰将平安抱到了自己的腿上,“小平安想不想见外祖母?”


    平安先是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她松开捂着嘴的手,扑进了陆梨初怀里,小声道,“要同母亲呆在一处。”


    “那母亲同你一起去见外祖母。”陆梨初的掌心轻轻拍在平台的背上,她抬头看向结界缝隙的地方。


    风轻轻吹起,让她不自觉微微眯起了眼。


    宋渝舟散做鬼气,同这禁地之中的风融为一体。


    他的神思很快将这禁地逛了一圈,而这禁地之中,竟是真比从前多了一块地方。


    不该这样才对。


    禁地中的花开花落,风吹雪落都该受陆梨初所控,但凡有些微的变化,陆梨初都会知晓。


    没道理在这禁地中,还存在着新生出一片陆地,陆梨初却并不知晓的道理。


    宋渝舟凝成人形,他停在了那片不曾踏足过的土地前。


    四五只应龙盘旋在上空,动作间,带出轰隆隆的雷响。


    宋渝舟抬脚,欲意沿着那台阶往上去。


    刚落脚的那一瞬间,宋渝舟觉得自己体内的血液应当沸腾起来了,一股难言的疼痛从他身体中爆炸开来。


    但那疼痛只有短短一瞬。


    宋渝舟抬眸看向看不分明的台阶尽头,吐出一口气去。


    他心中的念头愈发鲜明,在这台阶尽头,新生的土地之上,有麒麟存在。


    而方才,他的血脉感应到了麒麟,所以才会震颤,才会沸腾。


    一步,两步……


    应龙动作间带起的雷鸣声几乎是在宋渝舟耳边炸开,只是他仍旧稳稳当当地,一步一步走向了上方。


    不等他跨上最后一节台阶。


    一个小鹿般大小的,通体泛蓝,额上有着流光一般鳞片的小兽探出了脑袋。


    那小兽眨着眼睛,歪着脑袋紧盯着宋渝舟,似是在打量他。


    宋渝舟屏住了呼吸,他看着面前那只小兽,心脏几乎停止了跳动,可偏偏,周身的血液开始急速流动起来,他只能听到耳边传来的,那似是隔了千万重山,变得分外厚重的兽鸣。


    无比悠远。


    如清风拂过心岗。


    那是消失万年之久,被视作福瑞,视作神兽的麒麟的叫声。


    宋渝舟弯下腰去,将手微微伸向前方。


    他的手掌摊开着,掌心当中,静静地躺着那片从麒麟角上掉下来的鳞片。


    那只麒麟用脑袋蹭了蹭宋渝舟的手背,麒麟鼻尖有些许湿润。


    宋渝舟抬眸看着那麒麟,眼瞳微闪。


    只见那只麒麟微微昂起头去,白色的光从他蹄脚出渐渐升起,包裹了全身。


    片刻后,白光散去,宋渝舟面前站着一个白得晃眼,穿着一身月牙白衣衫的男人。


    那男子的额上,有两块小小的凸起。


    “麒麟后人,竟是只剩这一身枯血了。”那男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伸手一拂,四周渐暗,只剩两人面对面站着。


    “我沉睡上万年,如今醒了,竟是没了族人。”男子双手背在身后,走到宋渝舟面前站定,“你算得上我半个后人,寻到我,可有所求?”


    “晚辈想要带着妻女,离开这禁地。”宋渝舟双手抱拳,他眼眸微微下垂,却能察觉到那男子的视线落在了宋渝舟的身上。


    那视线不像上位者那般具有压迫感,那是包含了千万年的情绪投来的一瞥。


    男子微微抬了抬头,目中有一丝了然,“你女儿长得乖巧,罢了,三日后带着你的妻女来我这处,我送你们离开这牢笼。”


    宋渝舟微微一愣,他看向面前的人,“前辈,我妻子她……困于结界之中,不能离开。这禁地是她的魂魄。”


    “三日之后,她自是能离开了。”


    风托着宋渝舟飞起,缓缓落回了地上,而在他面前,那爬上麒麟所在之处的石阶却是渐渐消失了。


    宋渝舟心中满是困惑,只是他顾不上细思,化雾朝着结界内去了。


    而此时,躺在长椅上的陆梨初,却是察觉到了许久未曾有过的充盈感。


    自从她的魂魄与这禁地相连,她便在使不出一身鬼气,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可现在,陆梨初缓缓睁开眼,她的视线落在了自己的指尖。


    指尖轻轻碰到一处,原本结界中的草皮上,便开出姹紫嫣红的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