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句着实越线了。
出口的一瞬间,顾青文便有些后悔。
他一手扶住额头,缓了会儿,软下声音道:“是我着急了。阿野,我只是关心则乱,为你着想……”
他抬头看了看殷野。
还好,殷野脸上并无多少气愤神色,但正因如此,顾青文更觉得一拳打在棉花上,有种无力感。
“你没话要和我解释么?”顾青文恳求道:“你总该让我知道为什么吧……我信你不是一时冲动。”
殷野犹豫片刻,视线下意识向床架扫了一眼。
顾青文何等机敏,立刻意识到什么。
“……是神龙做的?”他以气声问道。
殷野承认了。
顾青文倒吸一口凉气,随后惊讶道:“那你为何要揽到自己身上!”
这个问题,赫连羽都不明白,顾青文便更不会明白了。殷野从不解释,只道会处理好。
这是他已经决定的事。
顾青文无言以对。
他又朝幔帐遥遥看了一眼,对神龙的敬畏已经压不住澎湃的幽怨。
为什么,神龙究竟给殷野下了什么毒?
神龙驾凌一切,可以随心所欲,想杀人就杀人,也无人会指责他。可殷野再是皇帝,也是肉体凡胎,如今还被许多势力制约,算不得真正的自由。
都这样了,这条龙还给殷野添乱,甚至要他背锅!
“青文。”殷野淡淡警告道:“莫要对神龙不敬。”
顾青文一惊,回过神,心中也有些后怕。
他十分勉强地笑了笑:“我知道了,神龙做什么自然都是对的……你心中有数便好,那我先退下了。”
顾青文走到门口,都没听见殷野出声。他终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高大的混血皇帝已经回到了床前,目光专注地注视帐幔深处。
顾青文心中酸涩,终是咬牙离开。
***
白岁总是在睡觉。
睡梦能让他忘却饥饿和孤单。
小龙的梦通常是混沌的。白色的云,白色的小龙在其中钻来钻去,与云融为一体。
偶尔有几束虹光闪过,小龙便追逐着游动一段,又沉进白色的云海。
今天却有些不同。
白岁向云深处潜游,一直下降,深潜,潜啊潜……突然,哗啦一声,小龙从云层了掉了出来!
扑通,砸进了一汪池水里,溅起高高的水花。
“啾!”白岁一张龙脸差点被砸扁,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环顾四周。
这是一座玉石做的池子,不算太大,却也够白岁抻直身体的三倍长了。无来由的光源暖暖萦绕,池子周围有几株不认识的矮草,再向外看,便看进一片茫茫白雾中了。
就好像民间话本中的仙宫浴池一般!
……要是池水能再深一点就好了。
白岁躺平,柔韧的身体在浅浅的水中打了个滚。
溅起一小片水花。
太浅了,浅到只能沾湿他的鳞片,别说洗澡了,洗它的爪子都够呛呢!
正当白岁迷茫之际,一条白色小鱼凭空跳入水池,溅起一朵小水花。
小鱼只有人类拇指长,这才勉强将自己浸没在水中。
“白岁!”小鱼开口。
白岁绕着小鱼滑了一圈,惊奇道:“你是谁?这是哪儿?”
小鱼吐了一口泡泡:“这是功德池,我是你的池灵!”
“功德池?”
“功德越多,你的能力就越强。当池水灌满时,你一个念头,就能在全境降下大雨!”
“这么厉害!”白岁兴奋地拿尾巴拍水。
小鱼不屑道:“简简单单啦,龙都能做到的。”
白岁耷拉下脑袋,委屈道:“好吧,我不是合格的龙。那我要怎么才能填满功德池呢?”
“顾名思义,赚功德啊。”
“……什么叫赚功德?做什么能有功德?”
小鱼又吐了几口泡泡,没有眼皮的眼珠转了一大圈。
“嗯,就像你降下劫雷,劈死了孟家那几位恶徒。天道就把功德结算给你啦——瞧,就是这汪浅水哦。”
劫雷?恶徒?孟家?劈……死?
白岁小小的脑袋有一点糊涂,这些词令他感到陌生,又隐隐让他厌恶。
一些画面逐渐显现,院墙、火光、惊恐的孩童、冰冷的刀锋,还有面目狰狞的老人……
“唔。”白岁痛苦地拿龙角砸了砸池水底部。
记忆回笼,他都想起来了。
他差点害了许多许多人,罪魁祸首就是那个骗人的老头子。他当时太生气了,愤怒几乎接管了他的身体。
白岁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做的了,明明法力枯竭,如何还能说出判词?甚至召唤了劫雷?
不明白。
亲手杀了那老坏蛋的感觉也很不好。白岁不断拿池水涮他的爪爪,总觉得上面有黏腻的腥味,令龙难受。
“有什么好不高兴的,”小鱼奇怪地绕着他游:“那可是天道都记得的大恶人,你杀了他们,获得了天道的奖赏呢!你再多杀几个这样的,说不定我们的池子都能填满啦!”
白岁本能地不太喜欢这种方式,可他也拒绝不了功德的诱惑。
他犹犹豫豫问:“攒多少功德,能让我恢复舌头呀?不能说话,简直太不方便了!小法术呢,又要多少功德?在地上爬,总是弄脏我的肚子,我明明可以驾雾的……还有,我该能降雨了吧?不需要全境,哪怕只是一个小镇子……小村子都行!”
“停停停!”小鱼甩尾巴:“你问题太多了!”
白岁不满:“这都做不到,我要这功德有何用——”
“谁说做不到!?功德才是一切!一切都是功德!”
小鱼作为功德池池灵,半点功德的坏话都听不得。
它大叫:“你现在就能说话了!想腾云的话,省着点儿一天随便移动!至于降雨,当然可以,你本就是龙啊!”
白岁脑袋上冒出个大大的感叹号。
他的烦恼就这么解决了么!?
就靠这一点浅浅的池水……?功德也太厉害了吧!
“不过,池水有限,你现在的龙躯也承受不了太多的法力。”
小鱼冷下声音,认真道:“降雨是你的天赋,也是你获得功德的途径。你无法毫无限制的降雨,因此,何时降,在哪儿降,才能获得更多功德,循环往复,便是你自己要考虑的问题了……”
白岁愣愣听着。
“功德池会在冥冥中滋润你,增强你的体魄和力量。”小鱼道:“千万不要让池水枯竭。”
“我怎么知道池水什么时候会枯竭……?”白岁急了:“我上哪儿再找你?小鱼,小鱼你叫什么?”
“……你会知道的。我就在你身边。”
白雾浮现,渐渐消磨了一切事物的轮廓,温泉池化开,白岁从梦中再次坠落。
失重感终止的一刹那,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小鱼!”白岁下意识从床上弹了起来,却因为尾巴过于用力,把自己给弹了出去,像发射一根柔韧鹿筋!
白岁吓了一跳,瞬息间下意识闭上眼睛。他以为自己要狠狠砸中床柱,没料到阵风来袭,他落入了一道暖烘烘的熟悉怀抱。
“……糕糕?”殷野声音有几分迟疑。
白岁眼珠瞪大,高兴的把脑袋从殷野怀里拔出来:“殷野!殷野!”
殷野吃惊的表情极其难得,也就白岁见到了。至于吃惊什么,也是显而易见。
“你能说话了。”殷野很快镇定下来。
白岁望着皇帝棱角分明的脸,不知怎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他将脑袋又埋了回去,扭捏道:“你不喜欢我说话嘛?”
“……没有不喜欢。”殷野说。
小龙的声音与他的啾啾叽叽并没有那么大的区别,清脆高昂的少年嗓音,咬字却带着些南方的粘糯感,尾音喜欢拉得长长,真不愧对殷野给他起的外号。
虽然刚见面时,白岁用传音与他在脑海中交流过,可真正从龙口中说出,给人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殷野盯着他看了很久,似乎终于意识到,这是一条拥有性别的年轻小龙,而不是什么粘糕成精。
殷野先前的担忧烟消云散。
尽管太医已经多次告诉他,神龙大人大约只是昏睡过去了,可已经整整三天。
糕糕再不醒来,他已经准备拿刀架在太医脖子上。
幸好不用了。
白岁醒了,宫中大厨自然要上菜。一人一龙移步外厅,看着大餐一道道端上,白岁眼睛逐渐发亮。
最后一碟点心搁下,白岁晃晃尾巴,兴奋而礼貌地对宫人说道:“谢谢你们!”
骤然听见神龙说人话,小太监脚一滑,摔了个大马趴。
白岁:“……”
不等白岁去扯他,小太监已经连滚带爬起来,惊恐地跑出殿外,仿佛有恶鬼在追。
白岁不满地哼了一声,抱怨道:“他们原先不怕我的,只怕你。一定是你在这儿,才把他们吓到了!”
殷野认下,只默默给他夹菜。白岁刚吃了几口,就觉得好吃到惊掉下巴,且口味还有种熟悉感。
“御膳房大厨又换了么……?”白岁叼起一颗殷野剥的虾,仰头喝进嘴里,太鲜了,都顾不上咂摸一下。
殷野道:“孟家那个厨子做的。我将他请进了宫里。”
说到孟家,即使有些小抵触,白岁仍旧记起了一些事。
不过他自降下劫雷,后头便因冲击晕倒了,倒是不知道孟家人后来如何了,自己又是怎么回到宫里的。
“我是睡了几天?你怎么连大厨都弄回来了!”
“三天。”殷野默了默,又与他说了说那天的情况。
白色小龙逐渐张大嘴巴,口中的食物差点掉进盘子里,好在他及时发现,吸溜了一下。
“不对不对,你放火做什么!?”白岁嚼嚼:“而且,外头的人岂不是都没看见劫雷!”
殷野:“或许看见了。但雨天打雷也不代表什么。”
“……”白岁愣愣地,不再吃下一口,就这么盯着殷野。他恍惚明白了,殷野封了所有人的口,是想瞒住这件事,假作孟家人不是他杀的……?
“为什么?”
白岁这么想,也这么问了,他一贯直白,从不顾虑。
殷野这次沉默更久。
他高大身躯与沉默很相称,因为大部分人难以忍受这样的压迫感,从而放弃追问,默认他的深沉算计。
可白岁从不惧怕什么,他可是龙呀,龙想要,龙知道!
殷野先移开了视线。
“你是瑞兽,糕糕。”殷野声音微哑:“你不是滥杀无辜,并未冤枉好人。你带给大盛希望,给百姓生路。”
白岁愣了愣。
“我要全天下不再惧怕你,而是亲近你,喜爱你,念诵你的名字便感到幸运。”
“你将与所有美好联结,不该沾上血迹。”
殷野说完,灰色眸子静静看向白岁。
白岁怔然片刻,心中涌起一股陌生的感觉。
像是饥饿,又有些堵着,很难描述。
既然难以描述,白岁便遵从本心,原地架雾腾起,一头撞进了殷野怀中。
他以脖颈鳞片与殷野相交,甜甜道:“不需要你帮,我本来就是瑞兽!大家生来就是要喜欢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