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无端暗下来，云层随着风快速聚集，遮盖天幕。
那道声音再次不经过耳朵，却响彻所有人心扉。
这神异的景象让混乱场面定格，胆子小的早已扔掉兵器，抱头蹲下，发抖求饶。
[你们请来真龙，毫无尊重；
你们花言巧语，欺瞒成性；
你们口蜜腹剑，背弃承诺；
你们残忍嗜杀，恶贯满盈。]
随着判词下达，终于有人抬头，看见了站在围墙顶上的一人一龙。
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白色身影显眼极了。龙躯浑身冒出淡淡金光，直至释放出巨大虚影。
一股从未体验过的威压自上而下，压向众人！
孟老太爷吐出一口血，跪倒在地。
云层愈发厚了，皇城平地卷起狂风。
大火仍旧怒气腾腾的烧着，空出手的侍卫们彼此对视，正欲推门进去救火。
却听一道闷雷炸响在耳畔，极大、极重！
青色的霹雳宛如天罚，直直劈向孟家主与他一众子女！
[……我已经，给过你们机会。]
孟老太爷仰头，僵立原地，唯独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从未见过、也没想象过的东西，一条白色巨龙。
巨龙铺天盖地，如同传说中那样，甚至比山还要长，遮天蔽日。
红色的眼睛射出精光，极致的冰冷，将他从身体到灵魂，一一看透，碾碎，仿佛他只是一滩无所谓的污泥。
孟老太爷后悔了。
明明知道恶龙的传说，为什么心怀侥幸。
为什么要先所有人一步跟龙接触……我孟家百年基业！！！
可惜，一瞬拉得再长也有尽头。
老头子被雷火点燃，终究是随孟家一起灰飞烟灭了。
***
时隔半月，皇城顶上再次聚起乌云。
殷野正在书房批阅信件，忽然感到舒润风来，他手上顿住。
过了许久，一滴墨从笔尖滴下，弄脏了纸张。
他将笔搁下，眉头蹙起，正要往外面去，却听张大伴脚步声匆匆进来。
“皇上，皇上，不好……”
殷野不喜欢别人说这些废话，却也没有教训回去。
张大伴于殷野而言，到底与别人不同。不到万不得已，他不会教任何人学习自己的一言一行。
尽管屋里没别人，张大伴还是小心翼翼凑到殷野身边，小小耳语一番。
“……”殷野腾地站起来。
“皇上，”张大伴吓了一跳：“莫要着急，无论如何，有暗卫和侍卫保护，糕糕大人定不会有闪失……”
“要下雨了。”殷野却没有接话，阴沉看着窗外。
张大伴语塞。
“……他定是看到了什么。走。”殷野忽然站起身。
按照计划，殷野今夜才会再次拜访孟家。
他已经派人去平康府秘密走访，手边也召了暗卫回返。那对母女已经审得差不多，待手下将证据带回，便能顺理成章拿下孟家。
他料定孟家不会主动招惹神龙，顶多拿出更多好吃好玩的哄着他。可眼前骤然卷起的风，头顶厚重的云，显然不是这么说的。
殷野带领一队龙翔军速速出宫，急行军向孟府行去。
路上百姓神色雀跃，呼朋引伴地搬出各种盆盆罐罐，清脆笑声响彻乌云下。
殷野的神色却愈发难看，只不断催马。
然而他还是晚了一步。
青色的闪电粗壮如长蛇，以极其恐怖的气势，狠狠劈进孟府中！
轰隆——
占了半条街的民宅中，传出凄厉惨叫，火光冲天而起。
这片地方多是世家宅邸，却也零星点缀普通民居和小商铺。
不等平民们反应过来围观，殷野已经冷着脸下令，叫兵卒将孟府团团围住。
随后，他出人意料地做了个决定，让手下点燃稻草，倒上火油，就要给孟家放一场大火。
霍广义大惊：“皇上，这是做什么？你不赶紧进去看看，纵火干什么？”
殷野不答，灰色眸子平静望向他。
霍广义认命地拍怕脑门，多年的合作让他们彼此默契。他二话不说，先将火油倒上，在更多百姓发现并围观前，让孟府外头腾起熊熊大火。
雷声阵阵，大雨恰在此刻落下，却浇不灭油上之火。
随后，赫连羽从南郊拉来了更多龙翔军，气势汹汹，仿佛要抄了孟家似的。
这样的行为太反常了，也太不符合殷野一贯的低调举动。
赫连羽和霍广义心中都十分不解。
直到他们跟随殷野，带着寥寥数人的精锐小队突入孟府，来到南院附近时……这是什么情况！？
“主子。”八六从墙上跃下，神色紧绷。他浑身湿透，却躬身给龙挡着雨。小臂上捧着的白龙似乎昏睡过去，软软垂下，毫无知觉。
殷野浑身散发冷气，将龙接了过来。
赫连羽和霍广义却顾不上关心白岁怎么了，眼前的一切令他们目瞪口呆——残垣断壁，碎成齑粉。
是的，一切都成了齑粉。
南院连绵的院子，结实的围墙，甚至是青砖铺就的院落地面，附近的假山、草木——方圆五里，像是被天神的巨锤砸过一般，碎成了渣渣。
还好，天神并未完全失去理智。
一团团神色惊恐的仆从们发着抖挤在一起，宛如雨中找不到遮雨棚的鸡仔，并未和房屋一起被湮灭。
但天神也并不那样仁慈，院外的地上，零星倒着几具焦黑的尸体，弯成扭曲形状，死状恐怖。
赫连羽和霍广义看到了那里，俱是一惊。
他们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殷野怀中软软垂下的白岁，眼中带上了些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和恐惧。
“去收拾一下。”殷野沉声吩咐：“此事谁也不许说出去。”
“……是！”霍广义率先回神，招呼手下，先去处理尸体。
赫连羽还在发呆。
殷野呵斥：“愣着做什么！”
“噢！是！”赫连羽跳起来，先往前冲，又转头跑回来，讪讪摸头：“那什么……我做什么？”
殷野：“……”
殷野闭了闭眼，下令：“这些奴仆不能再留，先带去南郊军中看守。确保他们不会说出有关神龙的事。”
“懂了。”赫连羽行了一礼。
这些人以后的去处，是遣送回平康府，还是保险起见送去更偏远的地方，是殷野要考虑的事。
而那些已经死去的孟家人，赫连羽和霍广义都已经猜到，殷野将要认下。
事实印证了猜测。
殷野让人将尸体简单包裹，让兵卒抬着，仿佛带了什么特产一般，冒雨从孟府走出来。
此时，外围的火焰已经灭得差不多，本来白色的墙壁烧得焦黑，更多胆大的百姓探头探脑地来到附近围观。
“什么什么？抄家？”
“抄家还放火么，没听过……”
“皇上亲自来了！？皇上为了杀孟家人，竟然出宫了！不愧是传说中的暴、咳咳。”
“孟家犯了什么事，完全没听说啊。”
“快看，出来了！”
尸体们先兵卒一步出现，哪怕用布裹了，仍有部分焦黑肢体裸露在外，大雨更是勾勒出它们可怖的身形。
焦尸浇灭了围观者的好奇，不少人似乎才意识到，这是一场血腥的屠杀，纷纷退避，躲得更远。
霍广义比殷野还高一些，一直走在他的外侧，替他遮住些似有若无的视线。
直到殷野坐进车架，他才松了口气，等待亲卫将他的马牵来。
赫连羽悄悄走到他身边，神色有些许忧虑，欲言又止。
“别想了，”霍广义瞥他一眼：“阿野做事自然有他的道理。你的蠢脑子，能想出什么来？”
赫连羽没急着跟他呛声，疑惑道：“我不明白。糕糕有神通，不是好事么，为什么反而要遮掩？反倒是阿野，名声这样差，如今无缘无故冲进世家杀人，怎么向朝中交代……”
***
顾青文铁青着脸，冒雨冲进皇宫。
得到许可踏入养神殿，还没见到人，他便急促道：“你疯了！你一声不吭，跑去孟家放火杀人！？”
“嘘。”殷野坐在床边，帘子放了一半下来，身上湿衣服刚刚换过，但湿发散下来，一绺一绺，发尾垂到地上。
他示意顾青文噤声。
顾青文放轻脚步，定了定神，走到殷野身边。
俯身一看，白色小龙正盘成一圈香盘，柔软的肚子一鼓一鼓，睡得人事不知。
顾青文心情复杂。
殷野看着龙的眼神十分平静，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温和。他难道不害怕吗？把龙安置在寝宫里。
听说他甚至让龙和自己同睡一榻。
顾青文有些不满地想，当年他将我救上岸，都没这样看我。
顾青文连蛇都怕，更别提有着更大力量的神龙了。
他后退一步，移开视线，却不敢在神龙面前说出冒犯之言，只催促地叫了一声殷野的名字。
殷野并不应声，他伸手探了探白岁的鼻息，确认平稳而有力，这才将床帘放下，与顾青文一同去到外间。
顾青文客气一句：“神龙怎么了？刚刚那场雨，又是他的功劳？”
殷野点头。
对于神龙怎么下雨，为什么要下雨，顾青文兴趣有限，这只是一句引入语罢了。殷野象征性回应后，他便迫不及待抛出自己的问题。
“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听说你带着侍卫直奔孟家，将他门家主支上下十几口人全杀了，甚至还放了把火。这是真的么！？”
殷野没有否认，甚至表情都没怎么动。
这是直接承认了。
顾青文大惊：“……为什么！？”
殷野眼中闪过阴霾：“过几日，你们便知道。放心，我没疯，不会随意错杀好人。”
顾青文：“…………”
顾青文一向是个聪明人。
但自从殷野登基，准确的说，是自从唤龙仪式成功，他已经越来越看不懂殷野了。
顾青文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压低声音：“这和错杀不错杀有什么关系？就算某个朝臣恶贯满盈，也要当堂质询，立案，收押入大牢，再由刑部查清犯罪事实。待一切核实无误，犯人认罪，才能按照律令判处死刑或其它刑罚……”
越说越激动，顾青文逐渐提高音调：“我不信你不懂这些！可是你竟然动用私刑！？国有国法，你身为帝王，更应该明白这句话的力量！哪怕是个平民，你都不该直接杀，何况孟家还是大世家之一，在朝中有极大的影响力！”
“大家知道这件事后会怎么想？——殷野今日敢冲进孟家杀人，明日就敢来我家……所有人都在惶恐，抵触，不信任！你究竟还要不要坐这个皇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