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役堂内,有几个杂役忧心忡忡地伏在窗边,低声窃窃私语着。
“他们现在都还没回来,该不会是……”
“活下来大概率是不可能了。只是那妖兽沾了血,定然会发狂,会不会往咱们这来?”
外头天色已然黑了,门窗都紧紧反锁着,只窗户一角捅了一个小拇指大小的窟窿。
起先他们还能借着夕阳的余晖,透过那个小窟窿隐约看看山上的情况,现在是完全抓瞎了,心里的担忧更甚。
“别瞎担心,地牢都是由外门弟子看守,纵然妖兽逃脱,他们定然不会坐视不理,这么久都没动静,兴许是已经派人处理了。”
这番话给杂役们吃了一颗定心丸。
有人把目光转向了一副事不关己模样的赵横:“副管事,他们二人现在都还没回来,您再不作为,恐怕会受牵连呐。”
这话说得没错,上头把那铃铛交给着执役堂管事,为的就是在危急关头能保障众人安全。
现在张管事卧病不能理事,铃铛又恰巧坏了,赵横若一味躲在执役堂,实在难逃失职之责。
赵横还在一口一口嚼着嘴里的菜。
按他平日里的速度,这顿饭没多久就吃完了,可他今天咀嚼着早已没了滋味的菜,就是咽不下去。
此时有人提醒他,赵横才慢半拍地起身,凑到窗户纸上那个小窟窿眼上看了半天,仍是没敢推开门出去查看。
当时去到地牢放妖兽,全凭他脑子一热,现在回过神来,自己马上要面对筑基期的妖兽,心里自然是胆战心惊。
自己和它差了整整一个大境界,稍不留神就会丧命的。
“副管事?”旁人看赵横直愣愣地待在窗户跟前,不由出声喊他。
赵横心理害怕得直打颤,但他不愿被其他人看出来,色厉内荏道:“这些我当然知道,还用你多嘴!”
那人本是好心,但赵横向来喜怒无常,被这么一吼,只能低下头,把话都憋了回去。
赵横见外头许久没有动静,确定妖兽不在附近,才壮着胆子推门出去,他平日里的两个跟班紧随其后。
走了一阵,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人声。
现在天色已暗,依稀可见几个人影从山上走下来,以及一截绣着绿色竹叶的白色道袍。
那是明竹峰外门弟子所穿的弟子服。
看来那只妖兽已经被降伏,赵横心头一喜,小跑着朝那一行人去了。
走进了,却看到云寂和青言也在这行人当中。
两人虽然瞧着衣服上有些伤痕,但没什么大碍。
赵横顿时心生不忿。这两人运气竟能这么好,及时赶上外门弟子救援,侥幸在妖兽手下逃过一命。
他面上不显,忙不迭对着那几名外门弟子拱手恭喜道:“多谢几位师兄出手降伏妖兽!”
“此言差矣。”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摆摆手,一指身边的云寂,“我等今日没能帮上忙,是这位师弟斩杀的妖兽。”
赵横一听这话,整个人跟木头似的僵在了原地。
练气期斩杀筑基期?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他身后跟着的两名杂役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另两名外门弟子见状哈哈笑道:“我们当时也被吓了一跳,若不是亲眼所见,也不会轻易相信这样的事。”
“师弟天资聪颖,想来不日便能进入外门了。”
云寂不擅长应付这样的场面,并不多说,只淡淡揭过。
赵横没想到自己的如意算盘空了,还弄巧成拙地逼他突破至练气十层,回到执役堂时,整个人依旧是魂不守舍的模样。
对于那几名外门弟子来说,云寂虽然还只是炼气期,但他们身为筑基初期尚无完全把握能斩杀同等境界的妖兽,云寂现在展现出来的实力,足以证明日后修炼速度定然快上他们数倍。
如此天资,趁早结交,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其他杂役听到这个消息的神情,与赵横大差不离。
尤其看着那几名外门弟子跟云寂热络交谈的模样,就连云寂回应淡淡,他们竟也丝毫不恼。
明明就在不到一月前,他还只是个迟迟无法叩开仙门,任人欺凌的废物。
现在就连外门弟子都对他客客气气的。
变化发生得太快,杂役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纷纷窃窃私语着。
此时云寂身旁他们插不上话,有人便凑到青言身边,探听起当时的情况。
青言还未完全从死里逃生的劲儿中缓过来,只老老实实描述他赶到后的经历。
原本被暴怒的妖兽逼到退无可退,却在千钧一发之际,修为暴涨,瞬间斩杀筑基期?
青言看不到当时具体情形,只能干巴巴描述自己的感受,这些话落在旁人的耳朵里,越听越觉得玄乎,神情都是将信将疑。
而那名看守地牢的白胖弟子在妖兽出逃的第一时间,也托人去找峰主,而温如玉迟迟没有出现。
他一瞥外头天色,琢磨着自己是不是该离开时,温如玉才姗姗来迟。
仅仅数日未见,温如玉仿佛变了一个人。
他满脸倦容,颧骨突出,眼下乌青重得吓人,他皮肤本就白,衬得那片乌青更加渗人了。
温如玉这几日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原本是不想来的,但此事底下的弟子们做不了主,坐视不管于他名声不利,于是他才不情不愿地来了。
刚一迈进执役堂,温如玉便毫不客气地飞了一记眼刀给此事的罪魁祸首云寂。
云寂见到温如玉这副模样,略有惊诧,但很快恢复了古井无波的神色。
倒是他身后的外门弟子及一众杂役吓坏了,纷纷捏了一把冷汗。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毫不犹豫地跪倒在温如玉面前认错:“弟子有罪!弟子看守地牢却疏忽大意,导致妖兽逃了出来,请峰主责罚。”
温如玉的目光从进门起便黏在了云寂身上,此时他不动声色地挪开目光,颔首道:“你是该罚。”
“事后你虽全力补救,没让妖兽伤人,但疏忽职守一事,你难辞其咎。”
白胖弟子自知这点自己无从狡辩,将头埋得更低:“是。”
“就罚你去钨山采集灵矿二十年吧。”
“谢过峰主!”白胖弟子松了一口气。
温如玉已是从轻处罚了。
妖兽出逃不是小事,长期被关押着的妖兽,逃出去后必然大肆地报复伤人。
自己接了看守地牢的任务,却心存侥幸,以为地牢阵法周密,这样的事情不会让自己碰上,实在不该。
还得多亏师弟及时斩杀,不然等妖兽手下沾上人命,自己被罚个五十年都是轻的。
说罢,温如玉又眯起眼睛,扫向了一众战战兢兢的杂役:“你们中谁是管事的?”
赵横脸上沁满了冷汗,颤颤巍巍地跪下了:“是小的。”
“小的听闻有妖兽出逃,立马摇铃呼救,奈何、奈何铃铛恰巧坏了,于是也第一时间上山查看情况。”
赵横结结巴巴地给自己找补,不知情的人听了这番话,恐怕就以为他是个恪尽职守的主儿了。
身后的杂役们知道他当时是什么德性,但没一个人敢出声反驳。
温如玉眯着眼睛看了他片刻,像是想起了什么:“我记得除了你,还有一位管事。”
“峰主好记性。”赵横忙不迭解释道,“张管事受罚后一直告假,那铃铛前几日才交到我手上。”
“当真是不中用,这管事之职,以后也不用他担任了。”温如玉皱了皱眉,轻飘飘就撤了张管事的职。
赵横暗中庆幸自己逃过一劫,将头埋得更低,趁机吹捧道:“峰主英明。”
谁知温如玉竟轻轻冷笑一声:“我最讨厌阿谀奉承,溜须拍马之人。”
然后他抬手一指人群中的青言:“你来说,他是否如他自己说的那般尽职。”
青言不知道他指的是谁,被旁边的人一拐手肘,才道:“我们二人在后山遇上妖兽时,怀沙师兄一人抗下了妖兽的攻击,叫我回来找救援。”
听到这番话,赵横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恶狠狠地瞪向了青言。
青言看不见他这凶神恶煞的神情,继续道:“副管事却迟迟不肯摇铃,发现铃铛坏了以后也没有任何作为,只在妖兽被斩杀后才上山来寻。”
闻言,温如玉一副早有所料的神色,慢慢将目光挪到了其余杂役身上:“他说的可都属实?”
元婴期的威压铺散开来,令在场所有人都发怵,谁也不敢撒谎:“千真万确!”
温如玉不置可否地点点头:“铃铛坏了没有及时发现,还在我面前耍嘴皮子,你这副管事也不用当了。”
“求峰主开恩!小的只是、只是一时疏忽,还请峰主给小的一次机会!”赵横一个劲地求饶。
温如玉根本不搭理他,目光沉沉地看向了云寂:“是你斩杀的妖兽?”
“亲历生死危机,心有所悟,才能迅速突破,侥幸斩杀妖兽。”云寂回答得滴水不漏。
温如玉没再说话,只面沉如水地盯着云寂。
青年衣角沾满污泥,多处破了口子,却在高了整整三个大境界的威压下却毫无惧色,仍旧危襟正坐。
数日未见,他那双桃花眼似乎增添了几分绮丽,与自己那陨落的师弟更像了。
察觉到自己又不可控制地想起曾经的师弟,温如玉眼底染上阴霾。
他这几日把自己关在静室里,为的就是遏制自己再想起师弟。
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温如玉觉得自己早已把师弟忘了,就算偶尔想起,也该只剩下恨了。
直到这名与师弟相像的杂役出现。
仅仅只是那一双眼睛比较像而已,温如玉压抑多年的情感却像洪水一般决堤而出。
温如玉用沉沉的目光描摹了云寂半晌,恨自己不能在众人面前将他抹杀,最终只淡然道:“既如此,以后执役堂的管事就由你来担任吧。”
“是。”云寂不卑不亢地应下了。
一举一动当真是像极了自己的师弟。
温如玉不由又多看了一眼云寂,将手一抬,一枚筑基丹便飘然到了云寂跟前。
杂役们纷纷面面相觑,都看不出峰主赏赐了什么好东西。
那几名外门弟子倒是认出了是什么,惊呼道:“筑基丹!”
筑基丹,顾名思义,就是对筑基有很大助益的丹药,在突破时服下,能大大提高筑基的成功几率。
这样的好东西,可遇不可求,倒是可以用贡献点换,但等攒齐换筑基丹的贡献点,恐怕早就修炼到筑基后期了。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忍不住咂舌,自己当初筑基的时候就没机会用上这样的好东西,过程堪称九死一生。
“恭喜师弟,这下可以安心准备筑基了!”
他心中羡慕,却没有丝毫嫉妒之意,自己天资平平,修行又算不上勤勉,这位师弟展现出的实力,当得起这枚筑基丹。
客套几句,见温如玉早已离开,几名外门弟子也都不多留,离开了执役堂。
赵横就不一样了。
他刚被罢免了职务,就见云寂不仅升了职,还得到了赏赐,眼红得不得了。
筑基丹……这样的好宝贝竟给了他!管事之位,还有进入外门的机会,这些本该都是自己的,却被一个五灵根的废物铆足先登!
赵横妒火中烧,运起内力,抬掌直直朝云寂挥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