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巨型疣猪一直睡到了将近黄昏,才缓缓睁开了浑浊的双眼。
它鼻孔两侧嵌着两颗足足五尺长的尖锐獠牙,粗糙又厚重的皮上沟壑纵横,满是褶子,呼气声粗重如炸雷,长期的关押让它眼里氲满了怨念。
疣猪屈起后蹄,别扭地在这间逼仄的牢房里翻了个身,对它来说这仅仅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后背仍结结实实挤在了墙上。
它又心烦气躁地喷出一口浊气,但很快,疣猪就发现了有松动痕迹的锁。
一声惊天的巨响火花般于地牢深处炸开。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正席地坐在地牢门口享用晚饭。
听到身后的巨响,他当即放下食盒,拿起佩剑。
可显然为时已晚,外门弟子刚一转身,全身便被一片浓重的阴影笼罩。
殷红的夕阳半落不落地悬挂山头,刺眼的余晖让他看清了眼前这尊庞然大物的全貌。
疣猪完全站立的样子足足有二十余尺,它高高耸起的脊背上嵌满了干黄的尖刺,铁甲般厚实的皮上长满烂疮,稍一抖动,刺鼻的腐臭味便蔓延开来。
这名弟子有着筑基初期的实力,他能看出这只疣猪同样也是筑基初期。
可他还没有疣猪一只前蹄高。
力量悬殊实在过大,他修炼的是气道,并未炼体,同等修为之下,自己绝对不是这只疣猪的对手。
疣猪冲出地牢,好不容易得了自由,它看向眼前这个渺小人类的眼里,全是杀意。
外门弟子判断清楚形势之后,便毫不犹豫地催动了身上的小挪移符。
当务之急是找来外援制住疣猪,然后再作禀报!
疣猪眼睁睁看着人类遁逃,狠狠一跺后蹄,引得大地一阵震颤,便发了狂地往最近的后山冲去。
巨大的声响惊得方圆五十余里的鸟兽纷纷飞散。
待那些受了惊的鸟儿飞远,仍能看见高处仍有十多只苍鹰有条不素地盘旋于山巅。
一只苍鹰巡逻完一座山头后,径直飞向了一只栖息在梧桐树梢的红色小鸟。
苍鹰发出了一声高亢的鹰唳。
老大,这边没找着!
小红鸟目光沉沉地点点头,看向了另一只前来汇报的苍鹰。
又是一声高亢的鹰唳。老大,这边也没有!
小红鸟再次下达命令:“啾啾!”继续找!
找了许久都没有进展,小红鸟有些颓丧地倚在梧桐树枝上,倏地听到百里外,后山传来轰隆的异响。
小红鸟警觉地扭转脑袋朝那个方向看去。
*
宛如一座小山坡的庞然大物在后山横冲直撞,栖息在此的鸟兽纷纷退散回避。
青言丧失视觉,所以听觉格外灵敏,一早就察觉到了这逐渐逼近的异动。
他杵着盲杖,慌不择路地找到了云寂。
“似乎…似乎有什么大家伙朝这边来了!”
人类的一双腿怎么跑得过这般巨物的四只脚,青言气都还没喘匀,疣猪已然逼近了他俩。
许久没有撞见人类,疣猪看着眼前两只渺小如蝼蚁的人类,眼里闪现嗜血的精光。
属于筑基期的威压弥散,仅仅是练气期的青言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如何恐怖的一只庞然大物。
他是真的想提醒云寂,想要救他,可真的到了那怪物跟前,青言便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巨大的破空声自身旁划过,青言认命地蹲下身子,捂住脑袋。
果然,自他眼瞎之后,便成了废人一个,这点小事都无法做到。
下一刻,那道沉闷的破空声在二人身前一寸处戛然而止。
云寂运转灵力,支起了一道灵力护罩,挡在了他和青言身前。
“快跑!趁我还能应付它,快去找外援!”
青言如梦初醒,当即点点头,往山下的执役堂飞奔而去。
疣猪的攻击被挡住,愤懑地低吼一声,左右两只前蹄并用,更加用力地朝灵力护罩上蹬去。
云寂被那巨大的力道震得直直往后挪了几寸,双手支撑着的护罩瞬间现出几道裂痕。
他咬紧牙关,再次运气灵力,修复了护罩上的裂痕。
这个动作显然激怒了疣猪,它的进攻变得更加疯狂。
云寂现在不过练气五层的实力,能抵挡住筑基初期的妖兽攻击,已然是拼尽全力。
没过多久,汗水便浸湿了他两边的额发,体内储存的灵力也所剩无几。
青言不顾一路上的石块和湿滑的积雪,连滚带爬地赶到了山下的执役堂。
还在享用着晚饭的杂役们看到青言衣衫湿漉漉,又浑身都是跌伤的样子,都吓了一跳。
青言无心解释,焦急道:“有筑基期的妖兽闯到了后山,怀沙正在奋力抵抗,快找人去救他!”
听到消息的杂役们惊疑不定:“筑基期的妖兽?!它们不都是被关在地牢里吗,好端端的怎么会跑出来?”
“怀沙?他一个练气期,怎么可能抵挡得住筑基期,莫不是……”
青言看他们一个二个惊慌又没有主见的样子,急得吼出了声:“千真万确!人命关天,况且妖兽出逃不是小事,救人要紧!”
被青言这么一吼,总算有人站出来说:“咱们都不是筑基期妖兽的对手,去了都是送死。”
“眼下张管事被抽了鞭子,待在屋内养伤,无法处理事务,只能去找副管事。”
“我记得管事手上有个铃铛,遇到危急情况,摇铃便能找来外门弟子来处理。”
这话提醒了青言,现在那铃铛应当是被交到了副管事手上,于是他马不停蹄地找到了还在优哉游哉吃晚饭的赵横。
面对心急如焚的青言,赵横又舀了一勺饭进嘴里,含糊不清道:“铃铛?我这里确实有……”
还没等他说完,青言便狠狠一拍桌子,夺过了赵横的筷子:“副管事怎么还有闲心吃饭?出事了您坐视不理,到时候上面追责,您脱不了干系!”
赵横脸色一沉,这才不情不愿地起身去了房间,慢悠悠的拿出那个铃铛,轻轻地摇了两下,没声。
然后他又重重地摇了几下,铃铛依旧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赵横佯装无奈地冲青言一摊手:“这铃铛一直都是张管事保管,前几日才交到我手里,怎的发不出声了?”
说着,赵横又扭头看向乱做一团的杂役们:“看吧,不是我坐视不理,你们说说,还有什么法子?”
一群杂役低着头面面相觑,谁都没有说话。
青言攥紧了拳头。
生死危机面前,谁都不愿意当那个出头鸟,可怀沙刚把他从妖兽手底下救出来。
思索片刻,青言转过身,毫不犹豫地往后山跑去。
无论如何,自己都做不到让他独自面对妖兽,两个人的力量总好过一个人孤军奋战。
赵横看着青言飞速离去的背影,低声自语道:“还跟当年一个样子,是个意气用事的傻子。”
而云寂这边,他苦苦支撑,终于连体内的最后一丝灵力也耗尽,仍旧没有等来外援。
疣猪兴奋地打量着眼前无力支撑的人类,重重喷出一口浑浊的热气,抬起巨掌,一脚击碎了云寂身前的灵力护罩。
它长满尖刺的背重重一抖,一阵腐臭扑鼻而来,疣猪硕大的鼻孔两边闪着寒光的獠牙径直朝云寂刺过去。
云寂力竭地向后倒去。
可他从疣猪沉闷的嘶吼声中,听到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云寂以为是苦苦等待的外援终于来了,没想到是青言赤手空拳地挡在了他身前。
早已筋疲力尽的云寂当即强打起精神,一把扯过青言的衣袖,拉着他滚到一旁,堪堪避开疣猪刺下来的獠牙。
云寂喉头一甜,一口鲜血涌了出来:“傻子。”
说完,他强行运转灵力,汇聚到早已干涸的丹田内。
而那名负责看守地牢的外门弟子找了两名与他实力相当的外门弟子,马不停蹄地往后山赶。
他疏于看守,被追责已是板上钉钉,现在他找了两名师兄来助他制服妖兽,希望能将功折过。
“师兄,到时候烦请你先出手与那疣猪过上几招,我俩在背后趁机释放缚妖绳捉拿它。”
那名白胖的外门弟子一抹额边冒出的硕大汗珠,焦急地与两位师兄商定作战计划。
疣猪体型庞大,浑身尖刺,一脚能把人踩成肉泥,但皮又如城墙般厚实,刀枪不入。
他们与疣猪力量差距实在悬殊,硬碰硬恐怕伤不了它多少,还会激怒它。
所以他们只能三人合力,不求击杀,只求智取。
而在这三名外门弟子的上空,一只神情焦灼的小红鸟飞速掠过他们。
小红鸟身后还跟着一群排列整齐的苍鹰,只不过速度赶不上小红鸟,被甩在百米开外。
云寂丹田又灼又痛,面对疣猪再次刺下来的獠牙,只能再次强行运转灵力。
丹田灵力枯竭,强行催动的后果便是剧烈的反噬。
云寂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碎裂了,捂着下腹,单膝跪在地上。
疣猪能完全盖住他的巨掌挥下,带起一阵劲风。
云寂避无可避,可预想中的痛感并没有传来,反而一股充盈又熟悉的灵力涌进了他的丹田。
一道水流般的淡蓝色弧线窜到疣猪跟前,替他挡下了攻击。
云寂立马认出了这股力量的来源。
是他的本命飞剑不周!
本命飞剑回归,云寂枯竭的丹田被浓郁的灵力一滋养,修为瞬间窜至练气十层。
云寂摊开右手,不周剑便飞至他手中。
一道快得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寒光闪过,不周剑便贯穿了疣猪的心脏。
疣猪还没来得及闭上眼睛,只听微风拂过,它身旁的几根树枝折落,它沉重的身躯就再也无法动弹。
云寂伸手往上虚虚一托,疣猪滴着鲜血的妖丹就飞到了他手中。
小红鸟赶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光景。
美人青丝如瀑,瞬息之间,仅仅一式便斩杀妖兽。
黄昏的风带着冬天的寒意,金黄的余晖拢在青年身上,看在眼里,滚烫得能把人灼伤。
那三名外门弟子后脚才如临大敌地赶到,看到云寂独自一人斩杀了疣猪,瞪大眼睛愣在原地。
“练气期?怎么可能……”
青言呆愣在原地,后知后觉地呢喃:“我活下来了?”
跟在小红鸟身后的鹰群,看到自家老大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名青年的模样,顿时什么都明白了。
老大向来对修炼之事不上心,整天都丧丧的,如今陡然改了性子,皆是因为那名青年。
一只没眼力见的苍鹰飞到小红鸟身边,低低的发出一声鹰唳。
老大,你瞧上的媳妇真靓!
没多久,那只苍鹰就顶着脑袋上一个硕大的肿包,讪讪飞回了鹰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