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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娇弱妻子而已》青春校园小说_川又青

    第15章 想亲,实乃人之常情


    婵香让这一连串的话砸得一愣一愣, 以至于挤开涩涩眼皮的黑亮眼珠,现下正一瞬不眨地盯着他喋喋不休的嘴。


    太过温暖的怀抱,使得婵香寒冷的身子发抖得格外明显。


    施禄年甚至能听到她因为害怕与寒冷两相交叠之下嗬嗬吸着气的声音。


    平心而论, 薛婵香这样的女人并不少见, 可放到了施禄年的有限的人生经历中,那便极其难得。


    施禄年在过去的军旅生涯中,每年一次的心理测试拿不到满分,其原因便是他的自我评价过于诚恳。


    ——诚恳到,他的上级看完“我希望下一次任务可以派我为xx队队长, 我的侦查能力、反追踪能力……均胜于李康”,也无法昧着良心为他拔高一个评级。


    如果施禄年足够世故、足够有眼力见, 他可以在这一条前景无量的道路上走得更远些, 为人性格应该也能纠正不少回来。


    可惜他并没有这样的眼色,反而因为我行我素的性格特点闹出过不少笑话。


    而如今在婵香的眼里,他作为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典范, 自己总能天然地将他的一些古怪脾气与奸邪行为这类“无伤大雅”的毛病开脱为幼时缺乏母爱。


    哎!可叹可悲, 可怜的笨蛋婵香全吃了见识少的亏。


    现在哪家孩子生来就是天使?他一个浑天作地的男孩, 小时候给太爷爷的排位当柴火烧了, 没被亲爹打死都算是太奶奶在地下给儿子和孙儿托梦的及时。


    再晚一宿, 施禄年他亲爷爷杵着的拐棍都要打折了。


    可那时候的施禄年却不这么想。


    现在要让他回忆过去,他至多只能回忆起儿时自己手冷,卖力找到易燃的柴火想给火盆点上, 顺带也好给夜里回家的爸爸取暖时, 被亲爹不由分说的一脚踹倒在地, 然后被绑在树上倒挂起来打。


    屈辱又伤心的泪水烫到了头发顶,估计给尚未闭合完全的囟门给烫出毛病来了。


    就在年妈妈苦中作乐地想自己孩子莫不是生了病时,幼崽时期的施禄年已经眼睛骨碌一转, 撒娇卖起好来也是一把好手,朝着妈妈摇尾巴撒娇,便让年妈妈将这一茬掀过去了。


    毕竟幼年时期的施禄年,模样可爱,眼睛黑亮,只要有心,就能哄得年妈妈心花怒放,再往奶奶身后一躲,躲过不知道多少次教训。


    三岁前,他也是全家手心的宝,从名字就可窥见一斑。


    但两老忘记了,或者说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儿子记打不记吃。


    一朝送去部队,两人终于解脱了。送他上车那一刻掉下来的眼泪,不是心疼,是终于他太爷爷的不用折磨他们老两口了!


    ——施禄年如今也不知道他们当时的想法,只一门心思地认为自己这样刻意的漠视以报复他们的无情很是有效。


    瞧,出来五年,老两口多少次期盼他回家,他都没有,连寻常人家的催婚也未曾干过,那不是生怕他翻脸吗?


    以前诸如此类的经历有很多,施禄年痛苦、怨过,就是没后悔过。


    像挨打这样可怖的童年经历让施禄年总不愿提及家人,唯一一次还是要去哄婵香……甚至很多年里,他都做相关的噩梦。


    说是童年阴影也不为过。


    施禄年越长大,越将一意孤行的行事态度学得炉火纯青,还有了带坏弟妹们的趋势。


    ——施父施母这样说的,拿他当反面例子教育小儿。


    所以施禄年至今孤身一人,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劲,甚至还认为现在的生活格外自在。


    可……


    推古及今,并不太擅长反思的施禄年,经过三个辗转难眠的夜,终于在把被窝滚扁了后、又摸黑坐起来把婵香铺的床铺团巴团巴搓鼓起来时,确认自己在婵香身上,有了过去希望向着年妈妈撒娇的冲动。


    但他需要思考,以前向年妈妈撒娇是为了躲过老爹的一顿打,现在没人会打他了,那他这股冲动从何而来?


    说句羞人的话,他不止想撒娇,还想俯首体会幼崽时期有喷香怀抱的感觉。


    如果年妈妈在此,能与儿子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就能明白施禄年之所以出现这种想法,还是因他牙齿太利和嘴巴吸力太猛,所以年妈妈给他断奶很早。


    不足两月就被动戒掉了人之初时的含咬习惯,以至于口欲期没有得到充分满足。


    这样先进的生理常识,施禄年没机会没兴趣去了解。


    他只知道,见到婵香就嘴巴痒、手痒、心痒。


    可惜,名不正言不顺,施禄年遗憾地收起这些想法,并将主要原因归到了婵香身上。


    海风咸涩,施禄年踏着摇晃的铁板,怀里兜着果真馨香好闻的软乎人儿,天知道刚刚将她脑袋按向自己颈间的时刻,他有多害怕折断她脆弱的脖颈。


    好在婵香皮实,顺顺当当地靠在他肩头,就是眼神不老实,居然在他教她的时候,盯着他的嘴瞧。


    看久了,他担心婵香会忍不住亲吻上来,他的唇很干净,没有起皮,常常喝水,以至红润的程度。


    想亲他,实乃人之常情。


    届时他是平静地接受,还是稍作为反抗地接受?


    他知道的,有些女人心思很深,你要表现得很自然,她心里会不以为意;只有让她难以得到,她才会珍惜。


    近了,近了,她的热热气息铺洒到了自己脸侧,像坠下的云彩轻飘飘地落到脖颈上,男人的姿势笔挺,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没有似的,惹得婵香将注意力挪去了眼前拥有一点弧度的喉结上。


    婵香的目光一定位。


    ——太不知羞耻了!竟打着他喉结的主意,这处是男人露出来的最为敏感的地方,施禄年心脏猛跳,他定要拒绝婵香亲吻这里。


    他不会允许的,亲了,他一定会手抖脚颤,万一两人齐齐掉落海里那可就丢脸丢大了。


    男人崎岖的大脑皮层冒出一个又一个可能。


    不过转瞬间,施禄年就开始生气,原以为她是个腼腆柔弱的女人,没想到居然被梁士宣那个蠢货带坏了,光天化日之下好意思亲吻他一个单身男人。


    “不行!”男人掷地有声,说出口那一刻有些后悔,但更多的还是释然。


    他不会轻易让婵香得到自己的,她必须处理好那群无关紧要但每每想起都会让他心绞痛的男人。


    若是叫婵香知晓了进屋这两三分钟他想了这么多,指定要斥骂上一句脑子有病。


    她倒不知道了,自己瞧他脸上有红色血丝在猜是受伤了还是怎么样着了的时候,施禄年脑子里竟然全是些狗屁不通的脏东西;要是让她知道了,一定点上两把火烧烧他。


    哎……真是遗憾。


    婵香在晃动的视线里,伸出指头抹了抹他脸上的血迹,果真露出道口子,原本干涸的鲜血让她这一抹,新鲜的血又开始往外冒。


    怪不得他说不行。


    婵香露出抱歉的神情,轻轻呼出一口气:“对不起,我不知道这是伤口。”她跟哄孩子一样,轻轻柔柔一口气拂过他的脸颊。


    又香又软。


    施禄年浑身一僵,胳膊大腿瞬间没有了知觉一般,心里赞叹婵香真是好手段。


    既没出格干些让人误会的事,毕竟是自己一开始说让她学着做一月的母亲,妈妈给孩儿吹伤口呼呼痛痛不是很常见吗?


    可现在他是个大男人!一个身心健全、出类拔萃、哪哪都出色得令别的男人自惭形秽的人,居然就这样轻飘飘地朝他吹气?


    未免也太不尊重他了些,虽然他比较好说话,可也不能这样!显得她太过轻浮,更将自己衬托得如那般没名没分的三儿四儿一样。


    恶心!


    放肆!


    施禄年一脚踹开门,绷着脸将人丢到床上,侧过身阴沉着脸色就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独留婵香一个人在屋里,还晕头转向的,等缓好起来,赵姨推开门进来招呼她:“喝点汤暖和暖和。外面还不知道多久才放晴呢。”


    婵香撑着床坐起来,望向窗外,天色果真还是阴沉沉的。


    “海上常年这样吗?阴晴不定的,怪让人害怕的。”


    赵姨点了点头,也不大确定道:“也不是,有时候天气是这样变换莫测的,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赵姨将饭菜和一盅热汤放在桌上,起了话头:“刮风下雨我们就进屋,海上颠簸重,你可别随意往边上去走动。”


    说话间,外面又是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降在耳边,婵香哪见过这种阵仗,唬了好大一跳。


    “是,是。”婵香后怕地打了个哆嗦,刚才要不是施禄年来的及时,她估计能腿打哆嗦跌在原地,只怕动弹不得。


    赵姨住船上三月两月的不见新鲜面孔,婵香说话又温和,叫人忍不住愿意多和她交心聊些。


    两人就着这一餐简单的午饭,聊了许多。


    赵姨讲起事来绘声绘色的,说起:“就上一回,还是我们出海,你晓得出了公海基本就算上没得政府/国家护佑了吧?那时候天还是晴的,结果遇上一伙海上贼盗,都是真.枪实.弹,若不是施禄年在,别说我们那一船的货都得打水漂,就是我们,也估计够呛能回来。”


    “若是我在,只怕吓得早晕死过去了。”婵香光是想象就害怕的不得了。


    千言万语,化作一道感叹:“还以为跑海上货运的和我们老家跑江上船运的差不多,都是看天气吃饭,没想到这么艰难。”


    “那是,都不容易。”赵姨抚摸着婵香的双手,欣慰又期盼地说:“现在施先生有你了,那日子就能过好咯。”


    婵香先是没懂,赵姨满脸揶揄的笑,顿几秒,她不禁涨红了脸,连忙摆手:“不不不,你误会了,我就是来给他做工干活的呀!”


    “啥!干活儿!你们不是一对儿?”赵姨惊讶道,“可那施先生……”


    她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满脸不好意思的婵香,哎了一声,嘟囔道:“行吧,还以为他有着落了呢。”


    婵香只摇头,她不好意思议论施禄年的私事。


    脑海里不断冒出施禄年刚才一巴掌将自己按在他颈侧的画面……太过粗鲁,也太不晓得分寸了。


    再说了,施禄年就算有人,那也不会是她,谁能受得了这人的脾气。


    婵香编排着施禄年的余生,全然不知身后靠过来一人。


    “哦?”施禄年眼底浮上几丝兴味,将手搭在她的肩头,“没人受得了我,那你可有主意,给我寻一个与你一般无二的女人?”


    婵香肩膀僵硬,慢吞吞仰头看向施禄年,苦哈哈一笑,“这,我爹妈也没将我生成双胞胎,哪里给您寻一个来。”


    眼见施禄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婵香眼神躲闪:“不如您告诉我您喜欢什么样的,我努努力,给您找找。”


    俏皮话并没能让施禄年放松,他阴恻恻一笑,慢条斯理地缓声道:“好啊,我喜欢的……我就要她娇弱无比,要全身心地依赖我、相信我,我享受这种感觉,就像你刚刚死死抱住我、不愿撒手、生怕我跑了的那种娇弱程度。”


    “如何?你可能给我找来?”施禄年俯身,像是在和她咬耳朵说些亲密话,两人的呼吸在此刻交织,屋里早已只剩他们两人。


    婵香想哭哭不出,想跑不敢跑,肩侧烙铁一样滚烫的手.枪指着她,不是第一次感知,这样清晰的触感,还是叫她羞耻又无措。


    心一横,她紧闭着双眼说:“再怎么样,施禄年,你也不能这样……这样随便,你忍忍不可以吗!”——


    作者有话说:我懂你,老施。举高高真的是人之常情


    第16章 死了,你跟了我得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叫男人忍, 无异于叫饿极了的饥汉别吃嘴边的佳肴,纯粹把人当傻子。


    也就是婵香了。


    她果真单纯,羞得低下头的侧脸太美好, 像微红的胭脂, 也像亮盈盈的唇彩,是天边的晚霞,是吃进嘴里去的柿饼,是施禄年越和她相处,越是怨起她爹妈怎么没将她生成双胞胎。


    婵香气鼓鼓地说:“你还知道娇弱?这是贬损我的话吧。”可见他也不是多么正派的人, 那自己何必与他计较这么多。


    如今人人崇尚独立自主,她也不例外, 只盼着拿了施禄年这一月的高昂薪水当启动资金, 早日独当一面,做的活计能完全养活自己,如果还能给爸妈弟妹们撑两分腰, 这就是她最大的心愿了。


    即便人人都有一样的目标, 可人是不同的, 实现起愿望来的方式更是各不相同, 而婵香更是独一无二的。


    ……嗔怪起人来, 也格外动人心弦。


    施禄年不禁大笑起来,爽利的笑声从头顶落下,搔刮得婵香耳朵痒痒, 她不自在地揉了揉, 恼道:“你悄声些!”


    “我为什么要悄声?”施禄年声音含着笑意反问回去。


    抛开有家人护佑的那几年, 施禄年出身社会这么些年,瞧人脸色简单,但给人脸端看他的心情。


    模样俊俏顺眼些, 即便说些难听话也就打哈哈过去了,等事后再无声无息地弄掉就好;看不顺眼的,对方说再多的好听话也不行,甚至觉得有种吵人清静的烦。


    婵香自然要归于前者。


    施禄年慢慢将右侧口袋的手枪拿出来,抵在女人柔软的腰侧,明知故问:“还是你觉得你当了我两天的伙计,我就得对你扬起个笑脸?”


    这不就暗讽她刚才跟赵姨说的那番话吗。


    冷硬的机械管道戳在极为怕痒的婵香身上,她略一躬身,侧头看,心脏便猛地提起,心说一句话不对,落了他的脸面,就这样威胁她。


    实在是让她心凉。


    这头胆小怕事的婵香兀自神伤着,家中弟妹们以前也不敢吃着大姐姐做的饭、穿着大姐姐做的衣,张嘴胡咧咧难吃、难看。


    毕竟婵香虽然性格跟面团好揉捏似的,可发起火来的那种软刀子是能扎得人心闷闷的疼。


    而那边施禄年还沉浸在捉弄婵香的乐趣中,片刻过去,冷不防视线里闪过两点晶莹。


    婵香感受到身侧的枪管慢慢拿开,她抽噎了两声,知晓他这是退步了,一时间又是庆幸又是委屈,恼他明知自己开不得这种玩笑,却还频频这样。


    婵香早知他不好相处,分明做足了心理准备,却不曾想他这么顽劣。


    先前还叫梁士宣别怄气,叫林妈开怀些别成天紧绷着,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只恨自己不是施禄年亲妈,没法给他两巴掌以解心中烦闷。


    两人倒像小孩子一样,在摇晃的船上闹起了矛盾。


    这对施禄年和婵香来说,是一场很新奇的体验,新奇到婵香过后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居然跟施禄年生闷气。


    这是一艘要开往内陆的船只,船上的货物已经装好,只等天气好些便可开船。


    但这场突如其来的海上风浪愈演愈烈,港区里停滞无法驶出的船只越来越多,加上原本停泊的船,已是拥堵不堪,乱糟糟一片,各处码头险些调度不及,再加上不断增加的救援队先后离港,每个人只恨脚下没踩个风火轮,赶紧渡过这场天灾。


    这样的画面闹得人心惶惶,施禄年几番去对接情况,眉间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意。


    施禄年观天色一时半会儿好不了,心中一沉,再与码头上的官桓之一联系,对方素来稳重的性格,今日说话也露出几丝急切。


    眼前的情况实在不乐观,今天带婵香来这儿不是个好决定。


    他挂了电话,原地思索一阵就下了主意。


    婵香隐隐有所察觉,想问梁士宣的情况,可见施禄年忙前忙后,也不好张口问怕耽误了他的事。


    施禄年前些年什么体力活都干过,也不是一开始就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的。


    他让婵香待在休息室里别出来,戏谑说省得一个浪拍过来给她拍地上,到时候帮了她又讨不到好。


    婵香虽身体素质弱些,但人又不傻,这种非得往边上去,当面不好反驳,就冲着他离开的背影皱了皱鼻子,道:“烦人。”


    大半个下午,婵香都只能在休息室里待着,她将床铺里里外外都收拾重铺了一遍,衣柜里的几身素净衣服也放桌上展平,烧开热水用壶底依次熨平熨齐整。


    越熨,婵香越是忿忿不平,她好吃好喝给他备着,居然还开她玩笑。


    熨得差不多,便找赵姨要了针线,给一件有些旧的衣裳改了针脚,略显恶毒又心怀忐忑地诅咒施禄年下次要是穿了必得当着众人的面将腋下绷开。


    不是什么光彩的行为,婵香破坏了一件就算是出了气,怕后面他报复回来,将衣裳都翻了出来哪缺了、哪扣子快掉了都给扯线补上。


    就这么忙碌下来,施禄年说要出去看看,老半天过去了,还没任何消息。


    婵香不气了,她心里发急。


    梁士宣的船按理说下午五六点就能靠岸,所以她才舍了脸皮问施禄年能不能待到下午去,可现在都已经快八点了,不仅该靠岸的人没靠上,连施禄年都失了踪影。


    急坏她了,这两个死男人。


    成了家的不晓得给她捎信讲讲新工作怎么样了,吃不吃得惯,睡不睡得好,船上晕不晕。


    没成家的撩拨了她一把就跑,她虽然不自在,可出门在外到底要依靠着他,结果这人也跑没影儿了,真不愧能单着这么多年,活该。


    婵香自己都没发觉,现在遇到事情不会再手足无措、心慌意乱了,情况再怎么糟糕,她起码都有点门路能走-


    不是施禄年不想回来,而是码头上那么多整装待发的船只在候着,虽不是所有船他都要顾着,可一艘挨一艘,停运和始发都有规章,他在,好生疏通些,大家才不至于乱成一团。


    一场异于寻常的风暴悄然降临。


    就连久经海运的施禄年也没预料到。


    如今再想冒着风雨送婵香回去也不行了,码头临海,风浪打来,重型汽车都能掀翻,只怕还没离开码头,连人带车就没了。


    和赶来的海港人员碰上面,施禄年匆匆与官桓之打了个照面,互相询问两句,心里有了数。


    官桓之是这一处港区的负责人,与施禄年常打交道,关系还不错。


    现如今,几个码头的情况有轻重缓急,当初提前跟李恒之打了个招呼,将那梁士宣塞了进去,睁只眼闭只眼的事,他只要肯干绝对吃不了亏。


    施禄年本是要走的,让官桓之拦了下,颔首低声说:“估计回来够呛,那一船的货翻了,齐铭绝对得发泄,这不是一笔小钱,何况人命关天,他得给交代,就这,还能不能继续接下来年的生意都难说。”


    “晓得,我心里有数。”施禄年轻声回,说齐铭真是流年不利,得少与他打些交道,免得将晦气传给他。


    官桓之指指他,无奈:“你小心这话叫他听见,给你记上一笔,阴着给你使绊子可有你受的。”


    “尽管来。”施禄年不甚在意地说,视线落在激荡的海面上,幽幽道:“这个天气救援队也不敢冒险再去。”


    据前方传来的讯息,遭遇的这次风暴是由沿岸小型地震引起,加上强劲的季风作乱,连带效应使得此处宛若降临了场滔天祸事。


    若是冬季,他们还有所准备,可如今不过仲秋,哪里能提前防患着,这才让变化多端的老天钻了空子。


    “谁说不是呢。”官桓之想到后面要面对的重重麻烦,深以为棘手,眉头皱得死紧。


    今天这样的情况罕见,施禄年却也不是没处理过,本不是紧要的人与事,在他这儿原掀不起波澜,可惜如今有了要朝夕相处的婵香……-


    此处港区不平静,一直到后半夜,海上稍微安稳了些,施禄年这才得以脱手回来找婵香。


    船上拢共修了一整层的房间,四面全由特殊材质的泥浆砌成,隔音异常,且因船上作业的性质特殊,加上施禄年多疑的性格,他经手船只里的房间都须得重建重修。


    外面风声呼啸,船上燃起的灯火摇曳去了窗户上,晃悠得轻脚迈入此处的男人不禁驻足原地。


    那玻璃窗澄澈干净,里间趴桌上的娇憨女人似乎已经睡熟,纤纤玉臂弯着压在红木桌上,一扇睫影落在面中,跟只蝴蝶似的,停停飞飞,美的啊。


    施禄年生平就没像此刻这样轻手轻脚地开过门,门缝的吱呀声都下意识想去捂住,千万别惊动了睡着的她。


    下午方缘来说,她在船上闹得很,要回家,要见他。


    他可是头疼得紧,那时眼前一大堆事,哪里抽得开身,也烦她怎么这么娇气,在屋里好好待着,稳当不就行了,还找他找得人尽皆知。


    这让他怎么应对旁人的询问?没得叫人打趣、笑话。


    门轻轻掩上。


    桌上摆着已凉透了的饭菜,施禄年一看便知是她亲手下厨做的。


    每一碟都只吃了小半,另外的多半纹丝未动,想来她肯定饿极了,不然一定会等他回来。


    也好也好。


    施禄年跨凳坐下,不叫婵香,拿起筷子就这样吃了起来。


    鱼肉原本鲜嫩,冷了后嚼起来柴感太重,施禄年却就着婵香的熟睡面容将这几碟饭菜吃得一干二净。


    婵香睡麻了胳膊,抬起脑袋时两只胳膊过电一般,舒服吟哦一声,见到屋里多了个人,这人还目光灼灼地盯着她,险些滚翻了凳。


    “你做什么!”婵香惊呼,扶住桌沿,她转瞬立马想到问道:“什么时间了?士宣呢?他们的船靠岸了吗?”


    说着,婵香起身跑到窗户那,都不消开窗,闪电先至眼前。


    婵香一哆嗦,手先她脑子打开了条缝隙,外面轰隆一声雷鸣,风卷着雨吹进来。


    那煤油灯无声无息地灭了,徒留几缕烛火味钻入两人鼻腔。


    施禄年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等婵香察觉到,他已经伸手越过自己的腰侧,将她费力按不回去的窗户给关上了。


    猝然凑近的距离,婵香憋了一肚子的话堵在嘴边,耳边分明还残留着雷雨,眼前全然是热烘烘的胸膛,罩着不足他肩高的自己。


    太近、太不得体了些。


    “我以为你是等我等睡着了。”


    “自然是等你等的。”婵香不解其深意,答得也坦荡,独眼前呼吸交缠让她不自在了些,挽了挽因想避开对视而低头落下的鬓发:“你不回来,他们也不知道士宣的船什么时间才能到,我心急也心焦。”


    “你们太令人操心了些。”话已至此,婵香也不担心多埋怨他两句会怎么着。


    她原也是想问询的,倒怪自己一觉醒来莽莽撞撞的,怕是惹了他不快,否则怎么一言不发,唯一出声问的那句话,她好像还听出了怨怼的意思。


    施禄年呵笑一声。


    婵香想把他推开,可手举上来,觉着哪都不好,靠他太近了,悬在空中,像个傻儿。


    “想推就推,犹犹豫豫的。”施禄年索性上手攥住她的两只手腕,意有所指:“现在不趁此机会推开我,待会儿你难不成还想等人点了火,让人把我们现在的情态都给看了去?”


    真是的,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


    婵香真觉自己智商减半,怪起宝儿妈妈没将自己生成文曲星,好方便在此刻把施禄年这一番明显狗屁不通的言论井井有条地驳斥回去。


    而不是光晓得他故意给她绕圈子,却觉口舌生涩,嘴张了又张,半个有理有据的字都吐不出来,倒给自己气到了。


    又气又急之下,磕磕绊绊问起梁士宣什么时候能回来,她要找他撑腰。


    “你不知?方缘下午来没告诉你?”


    女人握拳,挣不脱他的手掌,蜷了蜷手腕,跟打突突枪一样顶他胸膛,嘟囔道:“什么啊,他能告诉我什么,就说你忙死了,忙得饭都吃不上。”


    要不是拿着他的两份薪水,她才懒得伺候他这张刁嘴。


    这动作未免也太可爱了些,施禄年抿唇笑起来,不想她瞧见,很快又敛起。


    “行吧,那你腾干净耳朵,好生听我说正经的。”施禄年由她捶打自己,话落退后半步。


    “那梁士宣乘坐的船正在此次暴雨侵袭的一带上,目前我们只晓得船上的货物尽数落了海,人员伤亡未知,返港困难。”


    傻眼了。


    好半晌,婵香才喃喃反问:“‘伤亡未知’是什么意思?”


    施禄年语气轻松,他都想好了,说话也不打磕巴:“意思是,他要死了,你跟了我得了,反正你们二人也不是真夫妻。”——


    作者有话说:来啦


    一直在高速上,和爸妈走走玩玩的,昨天买彩票,买五块中五块(摊手


    第17章 和我睡一个窝


    话一出口, 施禄年接住婵香难以置信的眼神,不受丝毫影响的原地注视着她脸色的神色变幻。


    夜深,灯熄, 呼吸一轻一重, 叫人身处其间久了,真是难以忍受。


    这等混账话直听得婵香眼前发黑,顾不上什么礼貌礼仪了,“先别说士宣他现在生死未卜,我急都要急死了, 你不愿分予些帮助就算了,竟还说出这么不是人的话!你未免也太冷漠了些。”


    先不论他是人否, 施禄年扬起眉, 略一低头,凑到她面前去,捻着她的话重复道:“真‘算了’?”


    “不, 不是算了。”赌一时意气冒出去的话, 婵香立马改了口, 将他的厚脸皮学去了两三分, 就是眼神躲闪:“你好歹是做主的人, 怎么能说些不清不楚的话。”


    “你告诉我,哪一句不清不楚?”施禄年越逼越近,状似困惑道:“婵香, 你说我‘做主’, 可我都做了些什么主?是叫那梁士宣去船上工作, 如今你对我心生怨怼,只恨我不能以身代他吗?”


    婵香大急,瞧他面上不似作伪的神情, 不开心他将自己想成了那无理取闹的人,也担心他这实在性格真做出跳海的举动。


    此刻已是急出了泪珠子:“你满嘴胡说些什么!我从没有过这种糊涂想法,我难道不知道海上作业的危险?我知道,士宣也知道,你明明也知道的,我不是那等糊涂的人,你做什么非要说这种吓人的话?”


    “‘知道’‘知道’,难道你不知道我刚才那番话的意思?”他的话都已经说的那么明白了,施禄年咬了咬腮帮子,怨她刻意做出这等不解状态,好叫他也要直面自己的不得体念头。


    即便如此,他依旧要却要争抢着说完:“你在回避我?”好似这样就能够占据天平另一端,让她也倾斜过来。


    话音落地,低眸就见女人泪眼朦胧,看来被他的话气得不轻。


    不过也是,眼下这情况对并未经受太多挫折的女人来说,确实该难过,但她应该更高兴于他给出的承诺才是。


    “哦,我明白了。”施禄年说。


    婵香伸手抹了抹眼角,静听他的后言。


    “可是你碍于名声,舍不下脸皮与我在一起?”施禄年的语调里漫着些许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扯了把婵香的袖子,“难不成说你是个傻的,你真将自己当成傻的,你好好想想,做假夫妻哪有我们做真夫妻来的舒服自在?”


    一字一句地蛊惑她。


    施禄年自认这世间除了婵香,还没人能让他说到这种程度,耳朵里一钻进来他说的这几句,觉着今夜得喝点酒才能睡着了。


    没得让人听了好笑。


    可婵香不这么想,他这着急忙慌扯袖子要她应允某事的模样,让她不禁想起家中那调皮的小弟,就是此般拽着她的衣袖卖乖,要她做些炸出来的油物吃。


    婵香咧嘴笑开,眼睛弯弯的,煞是好看。


    看得施禄年心说奇了,她莫非真把自个儿当妈妈了?想到这,男人沉默了。


    片刻的时间,女人不朝着他笑了,剜他一眼。


    “你上哪知道的我和士宣是假夫妻?”婵香面露警惕,一个不好的念头浮上心间,不大确定地问:“在「际洲」的时候我就听人说你与齐老板是好友,他是个朝三暮四的浪荡男人,你们二人既……我知道了,你是偷偷去翻我们的生平背景了吧?”


    “呸!”婵香朝他唾一口,越想越气,道:“蛇鼠一窝。”


    “哈?”男人鼻间冷哼一声,抹脸,在婵香怕得紧闭双眼时凑过去,大掌往她腰上一掐,惊得婵香立时睁开眼,与他四目。


    施禄年稍稍侧头,意味不明道:“看不起谁呢。”


    这女人实在没有半点眼色,换作旁人,早抛了糟糠夫转而来攀他。


    就她,成天埋头侍弄针针线线,就是不正眼瞧瞧人。


    施禄年咬咬牙根,抓住她的衣领子,轻而易举就将人拽到眼下:“何谓‘偷偷’?既是别人拿来给我看的,我扫两眼就知道了,还需要特地花功夫去‘偷’?”


    婵香不得已踮起脚,盛气情况下,她的腮帮鼓鼓,学他,恶狠狠地瞪回去:“你生气了,气我说你与那齐老板蛇鼠一窝。”


    如同猫抓人一般,挠在施禄年身上不痛不痒,他面不改色,静看她这副生动表情,心脏却活像被谁抓了一把捏紧又松开,与蚂蚁噬咬的疼痒不相上下。


    黑黝黝的眸子始终注视着她,那些笑啊闹啊哭啊都在这一刻凝成了施禄年内心深处的执念。


    这样好看的婵香,着急的,生气的,夜里扶额打瞌睡的,清早头啄米的……哪样的都好,他已经这么成功了,为什么不可以再有一个婵香。


    他只是要一个婵香而已。


    “我既不属蛇,也不属鼠。”


    婵香摇摇头,没听明白,他越是冷静,婵香越是紧张,她这是捡了家中别人的闲话,脑子一转说来驳斥他的。


    “别拿我与无关紧要的人作对比,我不喜欢。”男人抚了抚她的后背,宽厚的掌心略带凉意,摸到了她背上生出的汗水,有些不虞,“换句话说,我只能与你一窝。”


    婵香脸色大臊,“你说什么胡话呢!”


    “这算胡话?我清醒的不得了。”施禄年语含逗弄,“何止要一窝我还想与你睡一个被窝。”


    “再给我生一窝小孩?”施禄年不喜欢小孩,此刻面对着婵香如临大敌的惊慌模样,忍不住继续逗她,说完一想,要真有这一天也不错,那她这‘母亲’不就当得名正言顺了?


    “你想得美。”婵香蓄了力,猛地推开他。


    施禄年后退,趔趄两步扶着床架子站稳了,这一眼刚好看见床上齐齐整整的模样,心中顿生熨帖。


    傻女人,做什么都这么体贴,不怕外面豺狼叼了去。


    不过还好,他就是那横不要脸竖不要皮的豺狼。


    走廊嚷嚷声近了,两人维持着这个姿势。


    黑暗中婵香不小心与他灼然的目光对视上,忍不住脸皮发烫,“荒唐!”


    男人悠哉得很,朝她吹了声口哨。


    婉转的哟,似在诉说那份迟来十年的少年心事。


    婵香忙去捂耳朵,她只觉得这是开春后发了情的野猫子,直叫得人腿软。


    忧心他看出来,婵香低头又去理头发,腰身忍不住去靠着墙,这才站稳没打哆嗦,一时间满是羞恼。


    这男人在外分明一本正经,得的全是好名声,虽让人唾了两句奸商,可这不拐着弯地夸他能力强么。


    婵香想起青禾说予自己的忠告,暗恨自己着了这浑男人的道。


    他人仪表堂堂,还是退役军人,出手大方,少事……自己居然也没想想,这样的男人若是个好的,早该结了婚去,如今三四十岁了还孤身一人,岂不就是满心肠的毒!


    一个不察,婵香扯着自己的头发,忍不住“嘶”了声,气得跺脚。


    隔了半人长的距离,施禄年弯起眼睛笑。


    窄窄方方的一间小屋,婵香听得真切,瞪眼回去,这施禄年倒跟受了鼓励般,又吹了声响哨。


    “烦人!”


    婵香转过头,不看他。


    虽说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施禄年说的那些话真切让她慌了手脚,他不仅调戏她,还……婵香越琢磨越不对劲,这人的恶劣脾性早该从他说让她做‘母亲’时看出来,结果,自己这不跳进火坑了吗?


    外面是赵姨在敲门。


    这一晚上码头处处不得安宁,他们虽稳稳当当的,可外面那些动静怪吓人的。


    加上不断传回来的噩耗,大家都是普通人,平时本分挣钱没什么感受,等发觉挣的这份钱有生命危险了,谁都忍不住幻想万一呢,万一下次是自己遇上风浪了呢……


    赵姨和刘叔聊了一晚上,老刘是个胆小怕事的,一辈子就爱钻厨房做饭,让他主动来问老板,比登天难。


    赵姨无法,只好只身前来。


    何况,她确实也担心得紧,半小时前她可是瞧见了,今晚惯是沉稳的施禄年上船时都看得出步子急切,这叫她怎么不担心。


    “施先生?你在里面吗?”没人应,赵姨敲了两下门,嘀咕道:“刚我出来还看见有灯亮着呢。”


    婵香过来,搡了这纹丝不动的男人一把,低声:“你回呀,找你有事你也不回?”


    “你不说我是耗子吗?”施禄年稳如泰山,眼也不眨地回:“我现在该钻床底下吧?回了岂不是得吓死你,老鼠成精了。”


    “你闪一边儿去吧。”婵香太阳穴突突直跳,忍不住又推他一把,几乎是气音在回:“你正经些,现在正事要紧呢,别逗我了行不行?”


    男人缓缓站直,叹口气,似乎拿她无可奈何:“好吧。”


    施禄年老老实实地给开了门,引了赵姨进来,再自然不过地问:“带火柴了吗?屋里煤油灯刚被风吹灭。”


    “有有有。”赵姨赶紧关上门,擦了两下捂着火光对准灯芯一靠。


    屋里变得亮堂起来。


    赵姨惯来是大事小情都爱来找他说道两句的,以前他是一年有好几个月都在船上漂,日子枯燥无味得紧,赵姨虽嘴碎了些,但她讲话能使周围有人气,他也就随她去了,等不爱听了就自己回屋里去。


    是以男人并未有防备。


    赵姨进来夸了一番婵香今晚做的饭菜,欣慰地抹眼泪说老板也有人疼了,惹得婵香捂她嘴都来不及,只得讪笑着回施禄年。


    下一秒,便听赵姨说:“老板啊,最近日子真的不太平,等风浪平静些,咱们去庙里拜一拜,也好为船上丧生的同胞们祈福求个好来世。”


    空气静止。


    施禄年率先反应过来,看向已经受不得任何惊吓的婵香,这次他没开玩笑:“恕我没有通天本领真能以身代他……看来消息已经确定了,你若想打我骂我发泄一番,我自皮糙肉厚,随你折腾。”


    施禄年握住她发抖的手,她的手心现在满是细汗,借着玩笑说些真心话:“可你不能闷不作声,更别想着跳了海随着那人去。”


    男人温和地笑着:“你说是吧,婵香。”——


    作者有话说:来啦,明晚还有一章


    *我……其实是ddl重度患者(说起患者,欢迎大家去看我的上一本完结文!《敏感患者》嘻嘻,青春校园类型,主大学校园,都市为辅,很好看的哟)


    ps:敏感的是男主宗崎,


    女主:巴掌


    男主:她好爱我,不然怎么不打别人光打我呢(捂脸回味jpg.


    *更新频率是一周七天更新4-5章。具体几点不确定,写完就发。大多随榜单要求字数更新,若是要求多,我就每章字数多写写(^^努力把每章都写美味)


    我发现我越写,这个措辞就越需注意,需要代入男女主的视角去琢磨他们两人之间的心理和对话,我自认这样会更有活人感,大家读起来也不会枯燥,加上写新章会反反复复翻前面旧章……欸,虽然有点棘手,但写到了老施某些神奇心理,我真的……狂拍大腿,这老小子还怪会享受的。


    *不用怕催问我我会压力大,能回的我都会回,大家还可以大胆评论想看老施如何如何虽然评论了我也不一定会照做嘿嘿,但……请评论!


    第18章 可配做你的新郎官?


    弥渡的港区晚报于两日后刊登福顺轮沉船事件, 配以黑白照片,偌大的轮船静靠在岸边,若不细瞧, 只会以为它临时靠岸稍作休息。


    然紧贴岸边的船身凹陷严重, 呈可怕的“凹”形,光是想想三日前福顺轮遭遇的事情,就让人浑身打冷战。


    报纸旁侧黑色印刷字体还透着难闻墨迹气味。


    这是连夜加班加点刊发出来,字里行间极为肃穆且带有沉重的反思意味。


    报纸发出后,各大港区及以下的码头连日来的作业严上加严, 与之相干的一应人员皆受牵连,万千民众对此表示惋惜与心痛, 自发上街组织祈福游行。


    而救援队的救援行动还在继续, 有两次,查验到福顺轮舱内的救生筏少了三个,大家心中欢喜, 救援愈发努力, 还往沿岸小岛、渔村去搜寻过, 可惜皆无任何有用信息, 家属期望又失望, 最后归于沉沉心痛中。


    往后一月,他们均在进行海上捕捞作业,后经专家勘验计算得出此处确无任何生命迹象, 专业救援队人员才受召陆续返回。


    这一消息传回家中, 眼睛水肿水肿的婵香只闷闷的哦了声便要回屋。


    女人跟魂儿似的, 脚步声都不曾发出来,飘着就进了卧室。


    林妈见此犯愁,那瘦伶伶的样哦, 衣服被单叠了又叠,熨了又熨,见沙发上稳坐着的施禄年,火从心起,吧哒吧哒走到边上,将被单胡乱展开,“搭把手,给我叠叠。”


    施禄年古怪地瞧着她:“你这是朝我撒什么火。”


    施禄年才不理她的阴阳怪气,任她将被单舞得哗哗响,稳坐在原地。


    林妈道一声“您说笑了”,心里不比面上轻松。


    头些日子的凌晨,这两人回来时,一个赛一个的沉默,尤其是婵香,如丧考妣地进来,她话还没问出去,人就软绵绵一倒,若不是施禄年接得快,只怕摔得不轻。


    她是过来人,知道这种丧夫的感受,初时好像没什么,日子该怎么过就怎么过。


    可等到夜深人静,整间屋子都静悄悄的,光听胸腔里一声响过一声的心跳,哪怕再没感情,也总有人眼神飘忽着同情,教人无时无刻不去沉溺在已逝之人身上。


    哪怕,你明明已经走出来了,只要旁人用那种小心翼翼的语气和你说话,敏感神经又会让你不可自抑地想到已逝之人。


    何况,看婵香前些日子常低头打毛线做衣裳,那心里没感情,指定不会付出这般多。


    她就是担心这么好一个姑娘,朝夕相处都没与人脸红拌嘴过一次的好姑娘,怎么受得了这样的打击哟。


    说起这个,林妈长吁短叹:“禄年啊,你不然领她出去转转,成天闷在屋里多难受。”


    施禄年已经在家待了挺长一段时间了,说是处理公务,可看起来又挺闲,这里浇浇花,那里钓钓鱼。


    施禄年说不去,没意思。


    林妈正要反驳他,这救人的事怎么能说没意思呢。


    可转瞬一个念头浮上来,她盯着正喝茶看报的施禄年,思及这些时日拾掇报纸时瞥见的角落里常登的寻人启事、死里逃生的幸运事……那时她还问施禄年怎么搞上干部作风了,人家笑而不语,说了解了解时政也好。


    而现在……林妈顺着他低头方向看过去,手上捻被单的动作逐渐停下,嘴唇不住张合着,嘀嘀咕咕说些“难怪啊”、这不行的”……


    一会儿又凑过去坐在施禄年旁边,说些胡七八糟的话:“孩儿啊,别做糊涂事。”


    见施禄年没反应,又恶狠狠道:“夜里叫那闭不上眼的阴鬼勾了魂儿,尖牙利爪的在梦里就能魇死你,你到时候想醒都醒不过来。”


    还是无动于衷,她将被单那一面糙乎的,搭在施禄年膝盖上,捶捶打打的,“千万别干些糊涂事儿,给人弄死了,我可没法和你娘老子交代的,不但如此,要让别人知道了,你还要让人戳着脊梁骨骂!”


    “行了。”施禄年不耐烦地起身,被单糙面的那点微不足道的疼哪里能让人受不了,他将林妈按回去,双手压在她肩头上,“我又不是小孩儿了,你拿那些鬼啊怪啊的吓我有什么用?”


    林妈虎着脸坐着不吭声,施禄年说完转身也要走,可瞧着她脸上的担心怪不是滋味的。


    到底是从小带他长大的林妈,他复而补充道:“我知道最近外边都是些风言风语的,你别当了真,更别让屋里那傻姑娘做了什么傻事,我好歹受她一声先生,接她来这儿住下,就有责任确保她的安全。”


    好一番善意陈词,林妈就怕他又在心里打什么主意,说的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话,她将施禄年看了又看。


    孩子长得高,模样俊,按照常理说不缺合适的女孩嫁他。


    可偏偏他眼高于顶,再好的人儿也瞧不上。


    不是嫌人家书香门第举手投足间跟个手持戒尺的老师一样,惹得他夜里做噩梦梦见小时被老师体罚;就是嫌弃人家家里太过富足,两人若站一起,若不是头发有长有短,只怕他那群朋友都要以为他攀上高枝儿——吃软饭去了,一家子暴发户,干起仗来是金饼对对碰吧。


    反正这孩儿心里头有主意,他爹妈都不管事,她一个做饭洗衣的老妈子上哪多管闲事去?


    想到此,林妈心里还是大为不畅。


    她人没施禄年高,说话时施禄年要矮身迁就她。


    “你跟林妈说句实话,你是不是早就看上婵香了?”


    施禄年附耳过去,就这?他竖起手指比在唇前,“嘘。”


    林妈让他这副作态也弄得紧张兮兮,低声询问:“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施禄年没什么脾气地笑笑,反问她:“你不觉得婵香对我很上心吗?”


    林妈表情一言难尽,那你要说这个,她确实没法反驳,可是,她犹豫道:“可是人家性格如此,换个人,婵香同样上心。”


    “那又怎么了,这不是没换人吗?”


    林妈不死心,“若人家确是独身人,你要在一起就在一起了,可……”


    施禄年微微俯身,扬眉催道:“可什么?”


    “可你得给我交个底,后面你爸妈问起来我也好说。”林妈遮住嘴,“她那丈夫,不是你搞出来的祸事?”


    “你看我像是傻子吗?”施禄年都懒得多说,“船上还有我的货,亏的本,还不够我补的,上哪儿去搞这些破事。”


    将他脸上的细微表情巧了又瞧,林妈最后一咬牙:“你摸着自己的心说,你先前对那婵香没有半点企图?”


    施禄年作势还真要握拳往心口上放,林妈“哟呵”一声,眼睛放光,这小子来真的?


    下一秒。


    “那可不行,我有的。”施禄年提步就走,话里满是得意,也压根不否认。


    他挥挥手,撂下句“你小老太太一个就别操心年轻人的事儿了”,人就没影儿了。


    施禄年又不傻,成天无所事事在家待着,原是担心这婵香想不开,怕她随便找个地儿就跳了,给她的临时通行证他也收回来了,藏进了他自己的卧室里;毕竟这女人自小在山啊镇啊里面长大,万一就跟猴儿似的,悄没声就钻哪个铁门缝隙里跑了可怎么办。


    所以他最近都没怎么出门,凡是要出门,也是白天,家里到处都有人,能看着点人。


    但还好,婵香就刚得知消息那一礼拜茶饭不思,哭着哭着就给自己睡过去了。


    不闹事,只心心念念想他多多打听打听,仰头,拉着他衣服说:“那么大一艘船呢,那么多贵重的货物呢。”


    婵香眼睛肿成一条缝了,嗓子还抽噎得发了炎,后听不到想听的,又问他:“那么多钱呢,你不要了?那么多人呢,你不救了?”


    霎时间,给心如磐石的施禄年可怜的恨不得赶紧给她领她去捞一船钱出来看看。


    后来婵香也知道施禄年不是神仙,既不能捞起那一船的货物,更不能救起真走了背运的人。


    她前天往家里捎了封信……请方缘动笔那一刻都心惊胆颤,她无法想象,家中双方父母晓得了这件事,该有多难以接受。


    而在她动笔之前,弥渡相关部门的人在核对了船上船员后就已经将这些信息汇总,分别发往船员户籍地,随行的,还有专门派去的慰问人员。


    ……


    施禄年不让她走,说好的为他做工一月,明明已到了日期,他展露奸商本性,和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讨价还价。


    要她将这昏昏沉沉睡过去的日子抵完,她不愿,想走,结果这人拿出当初的签的做工合同,往她面前一拍。


    男人抬起下巴,问她要负债离开,还是好生待着,拿了他那比高昂的薪水再离开。


    无法,婵香破罐子破摔,心里到底是有怨气的。


    那日凌晨回来,一路上将各种可能承担的谩骂、唾弃、指责……通通想了个遍,后半生的指望没了,后面该怎么办,哭梁士宣都来不及,这些铺天盖地的情绪快将她淹没过去。


    伏在施禄年肩头哭得直打嗝,到后面又是怎么脱力晕过去的已经完全没有印象了。


    这些时日唯一让她记得的,便是车上不住重抚她后背的那只温暖的手掌。


    她知道的,那是施禄年的手。


    深夜里,叫梦给魇住了的时候,扒住她眼皮让她睁眼的也是他,反反复复的“醒”钻进梦里,还以为是录音机在耳边播,可吵死她了。


    婵香觉得自己像是回到了孩童时期,施禄年总怕她往危险地方去,不只他的眼睛牢牢盯着他,下个楼虽端坐在楼下,可她不是不知道,男人就差伸出腿替她走了。


    不但如此,就连在地下室认识的朋友,瞿师傅、青禾、清鼻涕小孩,甚至连琴湘都来了个遍,与她说些暖心话。


    大家都是好心肠,婵香心境开阔了不少。


    人都是要往前看的,她想,要是她一直沉湎于过去,只怕周围的人都要拿大喇叭喊她。


    可人走茶凉……婵香发觉自己近来一直陷入了魔怔,干什么事都容易走神。


    她知道是自己不敢面对施禄年,他做的很多事都太过随性……可也不敢承受离开这处安稳地后会发生的种种事情。


    施禄年不赶她走,也好,也好。


    这人不能闲,一闲下来就容易胡思乱想,林妈主意多,常给婵香找事做。


    施禄年看在眼里,除了第一晚她哭得不行抱过她、抚过她,其余时候真是规矩得连他都没想到,可克制不住的视线追随,每天只会在她进屋睡觉时收回。


    时间越来越长,施禄年刚听完林妈的一阵试探,心想以前哪里受过这种委屈,蠢蠢欲动的念头早已勃.发,却又耐心十足地等待着婵香将心腾干净。


    他不是蠢货,放着貌美的妻子在家不闻不问,由其蒙尘,何况他们二人之间早已没了夫妻生活,更没有那张有国家认定的结婚证,婵香就这样来到了他眼前,这跟把宝贵的黄金往他兜里放有什么区别?


    不过现在好了,他能光明正大地将婵香揣入兜里。


    这么光明磊落的事,他干的少,还挺难得地生出了些许不好意思,但施禄年是谁?一个接一个的理由冒出来,他很轻易地说服了自己,这事得做,还得做得快一些。


    否则夜长梦多,婵香也是个软乎性子,难支棱起来。


    一直到了夜里,婵香侧睡着,脸颊压在手背上,下午睡太多,也不想起来,干脆就这样闭着眼假寐,也省得出去碰上施禄年。


    她心里始终不安,跟揣了只兔子似的,没事的时候还好,一从他面前过,就忍不住提起一颗心。


    ——概因她将施禄年当成了男人。


    有别于雇主、恩主、好心人,祂们可以是男、是女,是心中的无性别人士,祂们承托着一个又一个人最真实的内心寄托。


    而男人不是,男人会让婵香不自在。


    譬如施禄年。


    怕什么,梦里便来什么。


    婵香仿佛一脚栽入了悬崖底下,却没摔跟头,而是轻飘飘地趴伏在了软绵绵的草地上,草木清香让她眉头舒展了些,可挣扎着要起来的双臂撑在地上时,手心触及到一片滚烫。


    滚烫之后,她缓缓意识到,耳边那股嗡嗡风声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摒除的喘息,声声化作柔软丝线,将她缠啊缠,绞缠得喉咙发不出任何动静,只呜呜的如同小兽般难捱叫唤着。


    那么轻,那么弱。


    施禄年忍不住用自己的手背去贴住她柔软的脸颊——手心不好,手指头不好,都有粗糙的茧。


    手背好,仅有两三根青色的紫色的筋流动着平缓的血液,又因皮肤阻隔将这层温度暖得刚好,轻轻贴在她脸侧,颊边软肉竟被青筋压进去。


    施禄年眼神柔和不已,略一俯身。


    颤如蝶翼的睫毛抖动明显,在施禄年吻完后,女人睁开眼,竟直接与黑眸灼灼的男人对视上。


    嗓子抖了抖,婵香说,原以为他该有贼的心虚,岂料坦荡得比她还过分。


    施禄年听完,大笑起来。


    道他施禄年即便当贼,也要堂而皇之地过明路。


    男人的虎口轻握住婵香瘦了不少的下巴尖,说:“我知你心里浪滔天,也知你知晓我图谋的什么。”


    他果然摊牌要说清楚,婵香紧咬着一侧唇角,别过头去,不愿听、羞于听。


    殊不知这模样才叫施禄年荡漾非常,这世间没什么比心上女人的娇羞要珍贵了。


    他眉眼张扬,问道:“婵香,要是不嫌弃,你看我这人可好?可配做你的新郎官。”话至最后,已是板上钉钉的肯定语气了——


    作者有话说:老施……你是不是太着急了些。


    哦也对,毕竟你都老大不小了


    第19章 他是如此体贴


    婵香内心其实极为煎熬, 她还在自己家那会儿,就深感做女人的不易,有了疼爱自己的另一半, 确实开心庆幸了许久。


    哪怕士宣要远走赚钱, 为了不生隔阂,她才一起跟随而来,心想夫妻二分相互扶持着些才好。


    现在士宣……她怅然地想,算命先生不是说她是旺夫明格吗?只怕赵兰梁父两人知道了,定要戳着她的心窝子骂。


    施禄年还在等着她的回应。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宝贵的生命也在等待中被浪费。


    毫无疑问的,这样的沉默, 又或者可以称之为漠视的对待, 让从来都处于众人中心的施禄年感到了切切实实的冒犯。


    这是个不好的兆头。


    施禄年已经到了可以控制自己所有心思的年纪,然而在此刻,他有些难受地发现, 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游刃有余。


    自大的施禄年转眼就否定了自己是在难过, 丰富的自愈能力让他顺理成章的将其替换为心悸, 是了, 他小时候就有心悸的毛病。


    男人一个紧神, 暗怨起父母幼时对自己的不重视,以至于到了如今他在弱小的婵香面前还要吃这种亏,实在不该。


    万幸心悸不算什么大毛病, 如今他身体健康, 发作的原因, 他猜测是婵香的漠视。


    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施禄年便将这种等待婵香回应的躁郁心理归因为自己只是很不擅长处理男女之事而已。


    施禄年安慰自己,这是很正常的, 他不是神仙,他也有试错的权利。


    当然了,他说出这条建议的时候,不是在预设自己会犯错,更不是给婵香拒绝的可能。


    而是他要借此全副武装自己,毕竟他的身体素质已是升无可升了,再努力,想必娇气的婵香会哭得吱哇乱叫,届时他可不好停下的,即便他面对婵香时总是很好说话,那也不行。


    同时,他还希望自己这颗时常变软的好心肠也要经受一点“漠视”带来的磨砺。


    因此,不论婵香点头与否,他都会……施禄年摇了摇头,心道:不,婵香会愿意的。


    ——她只是一个普通平凡的女人,因为两次三番地引起他的注意,所以他这样忙于工作的事业型男人才无可避免地分了心。


    他不怪婵香的,他身为男人,应当承担这些恼人的情绪。


    施禄年想,自己是如此体贴婵香,由他将话挑明,成为她最牢固的依靠,是个有眼睛的人都会知道如何做选择的。


    无从察觉他这些心理变幻的婵香真是无辜,她扬起无辜的眼、咬着无辜的唇,只一眼,就知道这女人纤弱不已。


    婵香摇头,嗓子是好久没说过话的哑:“这怎么可以呢?”


    “有什么不可以的?”施禄年实在不想与她说太多废话,可她现在躺在暖黄灯光下的可人模样,迫使他不得不强行压下一些不得体的悸动。


    何况,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他未婚,她也没结婚,一男一女,亲嘴上.床,吃饭睡觉,躺卧站蹲,这不都是只要是人都会做的事吗?


    只是这一男恰好是他,这一女是她婵香,有什么需要反反复复问的呢?


    他是不是该送她去读书,不要再问出这种让他听了恼火的话。


    他是要她的,这是确定无疑了的。


    施禄年很明显的没有了好脸,他安静地站直了身体,紧绷的肩线象征着他此刻的情绪转向了糟糕。


    一些还未消散的暧昧仍停留在二人之间。


    以至于施禄年的闷气生不出,有节奏敲打裤中线的频率依稀能感受到他的淡淡愉悦。


    婵香亦是,在她眼中,施禄年那句颇似交了底的话,无形使得自己好像有了些与这男人叫板的底气。


    男人眼中的势在必得,让她心惊,更无法控制地想起这些时日他对自己的照顾,难道不是出于怜悯与同情?


    她原以为他是一位绅士的。


    如今这位披了皮的假绅士已然暴露出自己抑制许久的本性,施禄年真的很不愿意在别人身上找原因,可实在无法,他真的太想要婵香了,可多年来,父母不作为引起的心中的沉疴痼疾促使他永远学不会直面自己根儿上的问题。


    他只会想:若是给予他足够的母爱,他不会关注到小小一个婵香;若是婵香有眼力见一些,合该为他的步步妥协倾心。


    如果婵香能发挥些从前捻针绣花的细致劲儿,其实可以从日常相处的蛛丝马迹中发现些东西。


    可惜了,这样懵懂的婵香甫一意识到施禄年的恶劣企图,已经退无可退了。


    寄人篱下的婵香感知别人的微妙情绪很是敏锐,在几次告知他这样不好,施禄年还是我行我素、固执己见后,她默默闭上了嘴。


    心里的确如他所说,翻起了惊天的浪花,噗噗点把火,给她烧得不知如何是好。


    无声喃喃:宝儿妈妈,也没教过她啊-


    施禄年没有料到的是,自己的大方退步,换来的不是婵香的心疼。


    他怀疑自己耳朵坏掉了,再不济也是脑子进水了,顿了两三秒,他忍无可忍地回问道:“你再说一遍?!”


    婵香打了个哆嗦,她鼓足勇气都说了两遍了,虽声音小,可他这么凶干什么。


    婵香委屈地大声说:“那我真的是想给士宣立个牌位嘛,你换到谁家来,再讨厌、再恨的人也要立的呀!”


    “你不要跟我说话这么大声,我不会喜欢你这么冲的语气。”施禄年站起来,高大的身躯罩着婵香,遮住了日光。


    眼前顿时暗了不少,婵香不免为难,明明是他先大声说的,不要以为她没看出来他对这个提议并不愿意去做,毕竟他的听力很好。


    她现在都担心这些日子她去卫生间尿尿时发出的声音,都被守在走廊外的他听了去。


    男人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桌前还歪歪扭扭地摆着她这些时日打发时间做的一条围脖,他的右手正在戳线与线之间的好看松柏的纹样,嘴角的微笑还未完全撇下。


    林妈定与她说了,自己出生的那天,医院外面的松柏开得正好。


    “那是你离我太远了,你明明知道我没有你那么好的嗓子。”婵香皱了皱鼻子,说:“我们桐湾镇是要立牌位的,家人就是不日思夜想,年年也是要祭拜的。”


    “你还要祭拜。”施禄年鼻间冷哼一声,颇有些看不起他们这些陋习的嘴脸:“弥渡可不是你们桐湾镇,病了,没了,去世了都是火化,喜欢树下、喜欢大海、喜欢山林,一抔骨灰撒出去,尘归尘,土归土,也不给活着的人添负担。”


    “我真无法说你什么。”婵香背过身,不去看他,闷闷问道:“你只消告诉我立牌位得花多少钱,我攒就是。”


    “地下室是不好的,那里也没地方让我去立,所以我,我有个不情之请,不晓得你愿不愿意答应。”婵香说着说着,也就忘了上一刻生的气,扭过脸,略带赧然地问:“我——”


    瞧瞧,瞧瞧,又是这样。


    他哪还不能知道她的真实意图,所有情绪都摆在了脸上。


    施禄年刷地站起来,牙根咬紧,不给她说话的机会,讥诮道:“想都不要想,我说你这些时日看着好些了,能出门转转走走了,原来你打着把别人的牌位迁到我地盘上来的主意。”


    “我知道,我知道这很,很不好。”婵香都急得结巴起来了,她不是那种占便宜的人,被他这么一说,整个人都跟煮熟了一样烫,她没有要占他地盘的意思呀。


    “那若不然,您告诉我请人立个衣冠冢花费要多少?”实在不行……婵香想,弥渡寺庙众多,捐些钱,总有寺庙愿意超度超度士宣,供一副牌位。


    施禄年听也没听完,离开了这里。


    ……


    两人从这次谈话不欢而散后,好像陷入了冷战。


    只是婵香单方面这么认为。


    足有大半月,两人未曾说过话,就连对视也没有。


    同住一个屋檐下,婵香别扭又茫然。


    刚走入现代文明大城市的婵香明显招架不住这样高深的攻心计。


    在弥渡已经进步很多的她,即便知晓施禄年也许是在故意磨她性子,她还是很厉害地坚持了半个月,正当她想不如低回头,寻人把办了先时,施禄年破了这次冰。


    不过不是施禄年本人,而是方缘开车领她去操办的一切。


    在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立了衣冠冢,去香火不错的较为安静的寺庙里供了牌位……


    等一切尘埃落定,婵香来不及赶上,苏青禾带来消息,笑眯眯问她可还要做衣裳?绣手帕?


    “要的。”婵香一把抱住她,连日来的低落心情立时放了晴,“小荷儿呢?你将她留给你婆婆带了?”


    “最近生病,我不好往外带。”苏青禾将婵香看了又看,随即捂着嘴笑起来:“你现在比上个月看起来有精气神多了,可是吃好了,睡好了?”


    “那是自然。”婵香说起林妈做的那些饭菜,地道又好吃,隔三差五桌上就出现一道她家乡的美食,味道不如家中正宗,可吃了心里一样舒服。


    “那我就放心多了。”


    婵香和苏青禾的关系更近了些,俨然一副分不开的手足姐妹。


    日日来,天天聊,绣花穿针,屋里摆上了台缝纫机,新式的,婵香爱不释手,各种布料堆了一屋,制成的衣裳裤子全让婵香送了出去。


    苏青禾捡便宜,央着好手艺的婵香给女儿小荷儿多做几身衣裤。


    她是一双见惯了好东西的眼睛,婵香出去的时间少,苏青禾就把见过的好看衣服描述给她婵香听,婵香自己再琢磨琢磨,没两天就能做出件比原版还漂亮的衣裳出来。


    苏青禾惊喜极了,直夸婵香脑袋聪明,眼光也好。


    她摸衣服摸得细致,只觉婵香现在做衣服不像以前中规中矩,那时候走线确实缜密细致,可如今还多了几分新意。


    苏青禾留了个心眼,把婵香最近做的这几件衣服带回去给瞿秋看,瞿秋没点评,但将衣服挂在了裁缝铺当新衣卖。


    要价高,卖的虽难,可识货的人是有的。


    隔七八天,两人又碰头,婵香听了苏青禾带来的话,心里美滋滋了好久,做了决定,以后做的新衣就放在瞿师傅店里卖,送他们一份叫卖钱,也算是感谢苏青禾对她的这些帮助。


    近来很是忙碌的婵香都没有关注到屋子的主人,等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见过的人,她意识到自己还未曾正式向他道谢呢。


    婵香懊恼不已,她怎么能因为碰不上面就无所表示呢?时间久了,她只怕施禄年会寒了心。


    好婵香,总算想起了角落里的施禄年。


    可那极难讨好的男人,只怕没那么轻易就能原谅她的遗忘——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乖孩子


    婵香的荷包一日比一日鼓, 这使得她分不出心思去想一些男欢女爱,她是很朴素的,绣花做衣就占去了她如今生命的多半时光, 恰好, 她也喜欢在软的、韧的布料上头作画,一叶一花,寥寥几针就可以看出几分意蕴。


    只是从前没人懂,也是,家中那么多女人, 谁不会缝两根线,丑的也能糊弄, 好看的夸一嘴便过去了, 婵香现在是很感谢当初做下的来弥渡的决定。


    其实婵香学习能力很强,只不过不是在书本上,她那双润如水雾、睫如蝶翼的柳叶眼时时含情般瞧着感兴趣的一切。


    苏青禾是有工作的, 因为生娃坐月子休了近两月的假, 现在不能时时来找婵香了, 何况路上也不方便。


    她有一家人, 即便丈夫家再通情达理, 婵香也实在不好意思经常耽误她的时间。


    所以趁着正在买卖衣服的兴头上,她问苏青禾要了一些店铺的信息,地下室外的几条街她熟悉, 不用多说。


    苏青禾怕嘴上交代完, 婵香容易忘, 特特熬了夜,林林总总罗列了许多合适的店铺信息,包括地址在哪、主要卖什么、对应的消费群体是哪些……写完了, 还附赠两三句婵香眼下有的竞争优势。


    这几页纸写得极为详细,婵香收到时非常感动,返回别墅,大包小包的装了不少她做的好吃的,连同林妈受命买来的一些保养品也装上了,叫王符正开车一并送过去。


    只是,当婵香欢欣打开这份沉甸甸的交代时,发现了个很是致命的问题,她有好些字都不认识呀。


    一行一行看过去,她哭了,青禾原来学识这么高,是她自己给自己扯后腿了,到手的宝贝用不了,这可如何是好?


    婵香去找林妈,林妈炒栗子炒得起劲儿,热气匀匀地一扬铲子,铲出颗贼小子扔进去的石头,气得咬牙,头也不回地应道:“我老花眼一双,瞧不了几个字。”


    耳边铁铲跟涡沿碰撞得嚓嚓响,婵香左看右看,小花园的躺椅上悠着一个人,她眼前一亮,用一碟卤牛肉换来王符正的捉弄。


    堪堪念了半页纸,就醉得打起了鼾,可白瞎她昨天调的这些调料了,折腾了她一下午呢!结果施禄年看都没看,直接上楼睡觉去了。


    大家各忙各的,婵香想起从昨晚上了楼就没下来过的施禄年,悄声抽走老王手里的纸,拍了拍,还略带嫌弃地扇了扇上面的酒气。


    她很少去施禄年的房间,提步上楼梯时,她不禁生出些许赧然,临到门口时,手举了又举,不知道已经许久没和她说话的施禄年愿不愿意给自己讲一讲纸上的内容。


    想到这里,婵香又飞奔下楼,把厨房里匀出来的一小碟牛肉端上,临了还倒了杯解腻的凉茶一并带上楼。


    难得踌躇的婵香,这一次在门口只度日如年地徘徊了半分钟,就敲门等着了。


    里面沉沉一声“进”,她小心推门,先缓缓打开一条门缝,瞧见里面的施禄年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居服,休闲舒适。


    她晾晒过这套衣服,料子很舒服,应该是棉布做的?这类布料不耐清洗,洗多了容易变形,这样穿上并不好看。


    在婵香想来,他应该会有很多套这种睡衣,以供变形走样后换新,他们这种已经足够富裕的人,做出这种事不奇怪。


    所以婵香在给他收拣衣服时,发现装睡衣的那个柜子里不过一季两三套换洗睡衣时,很是惊讶。


    整理好后立即关上了柜门,她没有窥私欲,甚至面对满是男人裤头的抽屉时,她还嫌烫手,关得飞快。


    施禄年似乎钟情于棉质衣服,这种衣服料子较为硬挺。


    而她的皮肤很敏感,也较薄,因此不是很喜欢硬硬的棉布衣裳。


    尤其是最近常做衣服,房间里堆满了各种布料后,她很俗气地喜欢上了丝绸材质的,这种衣服摸起来光滑舒服,夜里穿上睡一晚,第二日卷到大腿上也不觉得硌人。


    想到这里,婵香定眼一瞧,施禄年现在穿的这套睡衣,好像是这些时日她做的,因怕费力做出来他不喜欢,所以仿着他常穿的那套做了个差不多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见上身效果,不得不说,量过尺寸,比着他这个人做出来,衣服与人相互成就,倒也养眼。


    施禄年看向她手上的东西,眉梢轻挑,允她进来。


    率先从她手里拿走了那几页纸,展开一看,婵香话都还没说出口,见他直奔主题,松了一大口气,起码不用她思考措辞。


    可男人拿在手里,自己先行看了一遍,婵香久久等不到回应,垫脚仰了仰脑袋:“该给我念念呢,我好奇着,得要赚钱呢。”


    诚然,这是一封很周到且详细的交代,但放到了施禄年眼里 ,就不大够看了,他将纸折起来,一扬手压在桌上。


    婵香怕他粗手粗脚弄坏了,着急地拿过来,轻轻抚了抚,按在心口,嘀咕说:“那你不愿意念直说就好了,哪能折这么大力,这经不住扯的。”


    施禄年哼笑两声,不太看得起她这副宝贝个稻草的模样,道:“换身衣裳,带你亲自出去看看店铺,纸上谈兵有什么意思。”


    说罢,他伸手捻起碟子里的牛肉片,囫囵嚼着吞下去。


    婵香用心做的,自然好吃,这些日子,他已经尝了不少婵香做出来的好吃的,不过他都没有直面过婵香。


    “你要带我去?”婵香还不相信,拿眼睛上下瞧他,忽然开口问:“你是不还生我的气?”


    “我生气?”施禄年学着她的语气,反问回去。


    “嗯呢。”她点头。


    自己一直忙于做衣裳,头两次吃了冷脸虽有伤心,可他人消失的快,眨眼即进了屋,她若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也能难受的话,那也太古怪了,况且施禄年只是不和她说话,又不是恶语相向,她已经很为此感到知足了。


    婵香这声“嗯呢”还没落地,施禄年已经推着她的肩膀出了房门 ,以至于随风变了样儿,跟猫叫似的钻到自己耳朵里,听上去像撒娇,给自己闹了个大红脸。


    施禄年稍微低头,就能看见她那张逐渐蔓上绯色的脸蛋。


    霎时间,他心里的气消了多半。


    转而生出更多自己何必与她计较的释然,她到底年轻,小他太多,他理应理解她最近打发时间的举动。


    不知怎的,施禄年一路未放开搭在她肩头的手。


    隔着衣服,下楼梯的时候,脚步错落,婵香觉得他的手掌像在她肩上摩擦一样,楼上楼下都极为安静,敞开的大门外是炒栗子的声响,衬得她的耳朵更敏感了。


    布料摩擦的细微声响实在太过暧昧 ,直到施禄年跟到她睡觉的那间屋子,心早飞远了的婵香,才将已经踏入她房间半步的男人推了出去。


    施禄年很好说话,不着痕迹地打量了一圈,随即颔首说:“那你换衣服,我在外面等你。”


    一副谦谦公子的做派。


    婵香吃这一套,这得归咎于她没有见过什么男女相处场面的,于是稍微老道些的施禄年就这样在试探中慢慢摸索清楚了一点她的喜好。


    说起喜好,施禄年由衷觉得婵香有些难养。


    譬如饭前饭后半小时不喝水,饭中也不喝,得等捱过来了这段时间,才会捧起杯子大口大口喝个够,现在林妈做饭都会避免桌上出现太多过咸的菜肴。


    他喜欢看的,还是她拿错杯子,红润润的嘴唇就这样紧挨着他碰触过的地方,一蠕一动,喝到她喝不下为止。


    又比如家中水果,她喜欢吃柑橘类的,这虽好剥皮,可上面缠绕的橘络需得耐心扒下,她习惯一个人坐在角落,安安静静、耐耐心心地剥干净,眯起眼睛吃得很享受。


    她似乎不喜欢吃酸的,吃到酸的,会打哆嗦,离的稍微近些,他还能听见她的牙齿打颤的声音。


    诸如此类,施禄年匮乏的人生经历中,在短短数天里,接收到许多奇奇怪怪的画面。


    婵香完全不知道一门之隔的男人居然在短短几分钟内想了这么多,她知道待会儿要出去,换的衣服也体面了些,对镜一照,发觉唇上有些干燥起皮,伸手摸上去,还有些刺。


    抽屉里翻翻找找,翻出个小罐的润肤膏,她轻轻抠挖了半块指甲盖大小的膏体,微微咧开嘴唇,细致地抹了上去。


    甚少做这种事情,婵香开门时还不自在。


    施禄年的视线在她晶莹的唇上顿了两秒,便若无其事地说:“走吧。”


    婵香松了口气,可心里却失落了起来,并肩走在男人的身侧,快到车子前时,没忍住侧头仰起看了看他。


    阳光刺眼,折射出来的光线将他硬朗的脸侧映得更好看,他穿的衣服不多,里外两件都很薄,以至于婵香略一低头,就看见他鼓起的臂肌,将衣袖撑得满满当当,尽显力量。


    婵香这时对他日日锻炼的习惯有了更直观的感受,心中点头,这样子的身材穿衣确实会更好看些。


    王符正睡得沉,所以是施禄年自己开车,婵香坐在副驾,一路好像她开车似的,一双眼睛时刻注意着周围的车况,直看得施禄年心情愉悦,哄她看看后面,看看侧面,自己借此赏了遍女人修长白皙的脖颈。


    极其美好的弧度,若是靠在他颈间,触感应当也极好。


    施禄年又看向前方的路,轻打转向灯,调转方向,汇入车流往目的地驶去。


    接下来的大半个下午,婵香见识了许多服装店,开在商场里的、沿街自创的、街头巷尾的,直逛得她眼花缭乱,边走边记,遇到特别喜欢的,还劳烦施禄年帮忙写一写。


    开心得像只麻雀,咕咕咕的在他耳边叫个不停。


    眼见天色渐晚,施禄年领她来到一条巷子里,巷子正数第七间铺子,外面挂着靛青色的布帘,撩开帘子进去,里面别有洞天。


    婵香定住脚步,环顾四周,拉着他的袖子,提醒他:“这间没人呀?”


    施禄年笑而不语,一把握住她的手,示意她看脚下,婵香心口一跳,愣愣跟着走明显是熟客的施禄年往里走。


    这家店并不大,分为上下两层,一层是做衣服的地方,有一面嵌在墙壁中的镜子,和普通的不一样,像是从欧洲运回来的艺术品,哪怕不靠近,隔着距离也能瞧见在闪闪发光。


    婵香目不暇接,上手还没摸够摆出来的布料,就被施禄年牵着手,沿着回形楼梯上去。


    墙上挂的全是成衣,楼上还未开灯,两人脚下走得小心翼翼,直到踩在地毯上,施禄年先去摁了灯,屋内亮堂了不少。


    “你认识这里的老板?”婵香问起来。


    “嗯。”施禄年走到她身边去,“这个地儿确实有些小,现在……我想来想去,目前是比较适合你的。”


    “我?”婵香吓得一下子缩回了手,疑惑:“你,总该不是让我上这儿来做工的吧?”


    “送给你的。”施禄年眼底有了些笑意,“与其看你烦恼那些,索性一步到位,这里你想怎么折腾都可以。”


    “这,你不是拿我开玩笑吧?”婵香后退两步,早晓得他出手阔绰,说钱也不能这么花呀,她只是心血来潮,又不是一定要做衣服赚钱的。


    “难道你只喜欢空想?”施禄年不解她的想法,不过转念一想,也能想明白,毕竟弥渡寸土寸金,盘下一家店不容易,亏了本是会有心理负担的。


    想到此,他有些心疼婵香的懂事。


    婵香水润的眼眸微微下垂,她的左手撑在工作台上,指节根根压出青白,犹豫说道:“可我要怎么才能还清你给的这些?”


    “还?”施禄年甫一听到这个字,当即就意识到了她的打算,他不免为婵香的天真感到好笑。


    他看上去是个慷慨大方的人吗?一块金条拿出去借她渡过难关,等七年八年,再收回一条一模一样的金条吗 ?


    施禄年揉了揉婵香的头发,目光停留在她的唇上,微微俯身看她:“如果你是婵香,这是不用还的。”


    虽没有说得很清楚,可婵香到底能预想到他接下来会说什么,无非就是把她这个人给他……


    他已经等了很久了,她是知道的。


    施禄年很是满意婵香的顺从,肺腑间的呼吸好像因为等待这件事太久在此刻变得又沉又热,缓缓地扑到柔嫩的肌肤上,几瞬之间,已经起了颤栗。


    “我了解你的,你很喜欢做衣服,以后……你喜欢什么就做什么,我可以做你的第一个欣赏者。”施禄年轻轻说,他那只充满力量的手臂穿过她的左腰,掌心压在桌面上。


    询问她:“我应该快要亲到你了,你的腿抖得很严重,要不要抱住我?你应该知道我很稳当。”他将婵香垂头时掉下去的发丝捋到耳后,动作温柔缱绻。


    稍微粗糙的指头刮蹭过女人娇嫩的脸颊,发出一点点声音,婵香闭了闭眼,却没偏头。


    那睫毛抖得不可思议,施禄年赞她:“乖婵香。”


    这一声似嗔似怨的话卷着男人刻意压下却又不断翻涌的躁动齐齐钻入婵香的耳朵,她不由软了腰肢,要抬手抱着他的的手臂才能勉强站稳。


    腿也在轻轻打抖,施禄年低头,热的、暖的、好奇的,极想探索清楚的唇贴了上来,他抿到一些黏黏的花香,男人卷到舌头里,咂摸着其中滋味,啧啧声响毫无遮掩。


    婵香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被亲能发出这么大的声响。


    男人像个毛头小子,一份好奇就足以折腾得柔软的婵香溃不成军,偏现在还是成熟的已经如待发枝的松柏一样占据着她所有立足之地,要将婵香的意识全部剥夺,攻城掠池般,让她受不了地吟吟啜泣——


    作者有话说:月底了,大家还没用完的营养液可以灌给这个川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