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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要和离》古代言情小说_藤鹿山

    【第41章】


    崔家多了一只跛脚狗, 不过只是暂时的,在几人每日换药的途中,这只狗腿上虽然绑着厚重木板, 却精气神十足。


    虽每日不能奔走, 只拖着一条腿在院中守着,见到人就摇尾晃脑,倒是十分可爱。


    除了那只狗, 后续杏儿与阿禾二人给了不少牲畜治疗过, 听说薛其家那只瘸腿的骡子, 这几日腿也消肿了。


    存仁堂的老郎中们听闻都是跑了过来, 便也开始将方子拿了过去, 拿过去试。


    崔茵每日里忙完府中事, 便带着阿禾去城郊查看自家的那些田地。


    看着比上次来看到更加郁郁葱葱的庄稼, 再等上月余便能收获了。


    最后,二人肚子实在饿了,等不到回家吃饭, 便去了最近的小食摊上吃馄饨。


    人一旦忙起来,便无暇顾及旁的愁绪,只一门心思扑在眼前事上。


    崔茵咬了一口豆腐馅儿的馄饨,这种豆腐馅儿纯素的倒是罕见,也不知里头混入了什么,似乎有木耳丝,虾皮, 吃起来只觉得特别爽口, 鲜而不腻。


    崔茵一边吃,一边不受控制的想起了远在京城的阿念。


    那个小孩儿挑食的厉害,若是在这里吃到了这碗馄饨, 一定喜欢吧?


    崔茵似乎看到了阿念捧着碗,吃得眉眼弯弯的模样,她也笑了下。


    思绪不由己,她又不由得想起,距上回将木雕送去郡衙府也过去大半个月了。


    阿念应该收到了吧?


    袁允会不会真的送给阿念呢?还是随手丢掉?


    不不不,他到底是当大官的,不至于做出这样的恶事,既答应了应该会送去。但会不会被袁夫人拦下来?


    自己那时候走的如此仓促,几乎是毫不留情,袁夫人应该恨极了自己?未必会将自己送的东西送去给阿念。


    崔茵一面想着,一面将馄饨汤汁一勺勺喝干净。


    她忽地听见有人急喊“二姑娘”。


    “二姑娘!”


    崔茵扭头,便见玉簪与杏儿气喘吁吁奔来,语无伦次道:“是小郎君,小郎君过来了!”


    崔茵只觉得耳朵都幻听了,她甚至一时间没有想起来,‘小郎君’是谁。


    “是阿念小郎君!”


    崔茵一听,浑身血液都似涌了上来,不及细想,转身便往府中奔去。


    三人都走了十几米的路,才在身后阿禾的呼唤声中明白过来他们有车。


    噢,自家有车,可以不用跑!


    几人立刻登上骡车赶回家。


    一进府门,便见院子中央石凳上坐着个乖乖巧巧的孩童,穿着眼熟的粉红色袄裙。


    他脚不及石凳高,晃着小脚,啃着崔父掰的嫩菱角,被崔父与大黄犬一上一下打量着。


    “阿念!”崔茵失声呼唤。


    孩童猛地从石凳上蹦下,晃了晃才站稳。一路风餐露宿,吃硬饼啃厌弃的肉,浑身脏兮兮,阿念却始终咬牙忍着。


    可见了崔茵,所有委屈瞬间崩塌,像只小炮仗似的扑进她怀里,未及开口泪水便涌了出来,只一个劲地呜咽。


    “呜呜呜呜,呜呜呜”


    “阿阿娘”


    崔茵将眼泪大颗大颗滴到小崽子才洗过澡,软乎乎香喷喷的肩膀上,顿时湿了一片。


    众人看到这一幕,心都要融化了。


    文伯与桂枝互相抹着眼泪,桂枝哽咽道:“这小少爷,自己一声不吭跑进来,我还以为他走错了门,问是谁家的孩儿?他只说,他娘叫崔茵。”


    文伯在一旁说:“你可不是老眼昏花了,跟咱们二姑娘小时候长得一个样!”


    崔父抚着胡须,望着阿念眼底的慈爱快要溢出来,也是说:“跟你小时候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说着,又奇道:“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这真是个男孩儿?瞧着比你小时候还要好看些”


    崔茵点头,心底也是奇了,阿念是越长大越像自己了,小时候其实并不怎么像的。


    崔父眼里却露出回忆的神色,道:“你小时候就长这样,长大跟小时候就不太一样咯,还是小时候肉乎乎的一逗就咯咯笑可爱。”


    带到欢喜劲儿过了,崔茵发觉众人好像一直都忘了问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你是怎么来这里的?”


    阿念小声说:“范叔叔将我送来的,但他没来,只是叫我自己进门。”


    崔父这回震惊了:“怎么,范叔叔?”


    他看小孩儿浑身灰扑扑的,精神却还不错,只以为是从


    崔父,不愧是自己的外孙!


    便也没多问,直接捞着他去洗澡,,他身上那衣裳也脏兮兮不能穿了,。


    反正小孩儿也不懂什么,套上,正正好!


    崔茵听了脸色都有些泛白:“你是从京城来的?”


    阿念咬着唇,似乎也知晓自己这种胆大包天的行为会让母亲后怕,抿着唇,不吭声了。


    崔茵是很后怕,可后怕过后哪里舍得说他?孩子想要寻母亲又有什么错?


    只是众人难免商量着,接下来可怎么办?


    将孩子私藏起来?如何能瞒得过?


    可是,将小孩儿送回去?


    看着这么可爱的小孩儿,谁又能舍得了?


    造孽,真是造孽!


    桂枝性子直,直言道:“是他们自己把孩子弄丢的,咱们捡来的,崔府又不是养不起!别说出去就是了。”


    阿念亦连忙点头,小脸上满是恳切,重重的答:“嗯!”


    崔父却没昏了头,旁人不知晓,他哪里不知晓?


    孩子的爹就在隔壁县,虽然隔着一个县,可这都是南方小县,两府的距离可不远!官道直通,能藏得住才怪!


    再说了,藏孩子算个什么事儿?


    崔茵倒是神色平静:“范显不会瞒着的,他也不好瞒着,哎,能陪着几天是几天吧!”


    崔茵倒是想得开了,阿念只要能来自己身边住着,自己总有法子见到他。


    母子连心,阿念抱着崔茵的脖子,崔茵带着孩子往院子里去逛。


    阿念对母亲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十分好奇,崔茵没回来时,崔父已经带着他四处看过了。


    小孩儿记性特别好,一下子就认出了崔茵院子里的那颗从京城带回来的树。


    他甜甜笑了,愉快地说:“阿娘,你的树活了。”


    活了,是活了。


    崔茵也是笑。


    崔府都多少年没见过小孩儿了?自然是喜欢的爱不释手。若非已经是五岁大的孩子,只怕没人舍得放他下来走路。


    血缘真是奇妙,阿念本是个怕生的性子,却对崔父格外亲近。被崔父抱在怀里竟半点不挣扎,乖乖靠着。


    瞧见那只后腿绑着木板的大黄犬,阿念亦是新奇。在袁府他从未见过这般的牲畜,只怯生生地伸着小手,想去触碰,那大黄狗吓唬了他一下,阿念又缩回手去。


    阿禾在一旁笑道:“别怕!大黄可聪明着,只是吓唬你罢了。”


    阿念这才胆子大了些。


    小手轻轻摸了一下狗头,狗鼻子一喷气,他又立刻缩了回去。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


    一大家子人热热闹闹吃了午膳,午膳后阿念又见到了特意赶过来的大姨母。


    崔茵同崔蕙带着孩子出门玩儿,挨家挨户食肆买东西给他。


    吃的玩儿的,都是他在袁府从未见到过的亲情。


    阿念决口不提袁府的事儿,跟在崔茵身后像颗牛皮糖,崔茵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


    崔茵自然也想多提京城的事情,只是还是忍不住在短暂的相处时间里问阿念:“祖母对阿念可还好?阿念晚上不哭,闹腾祖母吧?”


    崔蕙在一旁也是含笑听着。


    阿念点了点头,又摇头,他的脸蛋有些红,似乎觉得自己跟着父亲住是背叛了母亲。


    他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阿念如今不跟祖母住,跟阿爹住书房”


    崔茵一怔,很有些不可置信,一时间不懂阿念嘴里的这个‘阿爹’又是谁了。


    崔茵默默问:“你爹同意?”


    阿念眨着与她相似的湿漉漉的眼睛,“爹睡大床,阿念睡小床。”


    他不好意思同母亲说,他以为自己能很坚强,能不哭不闹,但还是做不到。


    一到晚上想娘了,就忍不住哭。


    便是祖母也不堪其扰,父亲大病初愈,便开了口,将他接去书房同住。


    书房宽敞,仆人们给阿念在偏房设了小床,可孩子失了娘亲又身处陌生环境,哪里肯独自安睡?


    乳娘百般哄劝也是无用,阿念夜里频频夜惊哭闹,哪怕隔着墙,本就浅眠的袁允依旧夜夜被扰得难歇一刻。


    沉默数日,终是命人将孩子的小床挪进自己的卧室,与自己的床相对。


    这样也没好转一点。


    小孩这种生物,是有脾气的,也是会报复的。


    阿念的委屈与恼恨,都化作深夜里的呜咽与折腾,似是要故意报复这个弄丢了娘的父亲。


    折磨的袁大人时常整宿整宿披衣而坐,端坐于床榻边,垂眸敛目,闭着眼睛听着旁边的小孩儿哭一个晚上。


    后面终有一日,袁允似乎被他闹的失去了耐心,冷冷问他:“将你母亲找回来,叫她日日陪着你,可否?”


    阿念想啊,又不敢想,明明他答应过母亲的,要放她自由。


    可他又太想了,到底是想娘占了上风,他勉强承认了下:“我我想娘回来。”


    阿念又补了一句:“就回来几日就好”


    袁允似乎没听见他后面的这句话,他淡淡道:“我会遣人寻她回来,以后你自己看着办。”


    而后,便再无下文。


    一个月过去了,又一个月,阿念日日都要追问父亲,娘到哪里了?快到京城了吗?


    怎么还不回来看阿念?


    袁允要么沉默不语,要么只淡淡瞥他一眼,眸光冷沉,未给半句回应。


    这事儿便彻底没有了后续。


    后面袁允旧疾复发,咳血不止。


    帕子一张张送进去,皆被鲜血浸透。


    消息甚至惊动了宫中,皇帝调来了半个太医院的太医,日日守在府中,却个个摇头束手无策——


    有的说是因左丞相常年禁食,胃中受损,有的说是肝气郁结。


    亦有人说是忧思过重、旧疾缠身。说什么的都有。


    阿念彼时以为,自己要失去父亲了。


    可病了许久,袁允终究康复了过来。


    康复后依旧维持着端庄持重的仪态,疏离寡言,凡事漫不经心,与往日并无任何不妥。


    只是,偶尔会在夜晚时彻夜不睡,凝着身边孩子睡熟的那张脸。


    有一回,阿念夜惊醒来后,忽然被父亲一字一句告知:“记着,你自此再也没有母亲了。你母亲抛弃你,不要你了。”


    阿念才不信。


    他噙着泪,咬着被角呜呜地哭,哭完过后,倔强地抬头,朝着他哭吼:“你骗人!阿娘她才不会不要我!”


    “她只是不要你而已!”


    【第42章】


    范显素通治水之术, 此番战事正需借其所长。他便千里迢迢自京城赶赴文水,刚一入境,便即刻前往郡衙, 求见此间最高长官, 黜陟使大人。


    范显早有心里准备,如今再见也因昔日之事心中难免萦绕着几分尴尬。


    竟不知该如何寒暄夸赞——总不能直言“大人又升了官”?


    明眼人皆心知肚明,昔日未及而立便身居副相, 身处天子脚下的一等权贵, 如今到了这江南僻壤。


    终究是从云端跌落, 这话出口, 未免太过扎心。


    不过, 再如何贬官, 依旧是自己上司就是了。


    范显更怕袁大人问自己, 这一年多到处跑,成亲了没?哪家姑娘?


    自己届时又该如何回答?


    好在,袁允全然未提过往嫌隙, 神色淡漠,眉眼间无半分波澜,竟似与他素不相识般。


    入座便直奔正题,谈及文水上游修筑堤坝蓄水灌水入关一事,半分私语闲谈都无。


    待同郡两位官员起身去取舆图,帐中只剩二人,范显才连忙上前一步, 低声回禀:“袁大人, 下官途中偶遇令郎,彼时己行至半途,不便折返送回京城, 只得将他一路带在身侧本欲直接送至大人跟前,可这孩子性子执拗,一提要见大人便要纵马跳车,下官属实无奈,只得依从他的话,先将他送往崔娘子府中了。”


    父母离散,稚子最是可怜,这般千里奔波,想来也是一桩孽缘。


    袁允听闻,面上竟无半分焦灼,亦无愠怒,反倒淡淡颔首语气寡淡:“此乃家事,稍后再议,先理政务。”


    他素来内敛自持,情绪从不外露,纵是亲子走失半月,乍闻下落也依旧沉心静气,将家国要务置于首位。


    范显见此心中难免暗自叹服。


    怪不得曾经年纪轻轻就能当大官,这样处变不惊的心性,普天之下能寻第二个出来?


    范显随身带来诸多治水舆图,与一众官员共同谋划,议定在文水之北筑堤拦水、蓄洪防险是假,借水战以最快的速度,最少伤亡夺回永州逼退叛军才是真。


    术业有专攻,如今有了专业人士相助,诸事自然事半功倍。


    天公亦是作美,晴好数日,众人趁机堆积沙袋,加固堤基,很快河防便初见成效,随后便是等待连旬暴雨,水位愈来高涨。


    船只亦在准备之中,各处调派的兵马也陆续抵达文水。


    往日安宁僻静的小县,渐渐被层层阴霾笼罩。


    从前外界纷乱,百姓却犹如隔岸观火,眼不见心不烦,总觉事不关己。


    如今甲兵入城,一连几日马蹄声日夜不绝,便是再愚钝之人,也知晓大乱将至。


    可祖屋田产皆在此处,何去何从?若贸然逃离,一家老小吃什么住什么?


    这等逃难的难民只怕连其他府城门都进不去。


    百姓唯一的期盼便是速战速决,早日平息兵祸。


    是夜。


    夜色渐深,更深夜露,小镇四下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过檐角的轻响伴随着几声虫鸣。


    一辆乌木马车缓缓停在崔府门前,车身雕着细密暗纹,帘幕低垂如墨,虽无鎏金镶玉的张扬装饰,却处处透着端重矜贵,与小镇街巷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随行小厮提着羊角灯笼,轻手轻脚下车,上前叩击崔府大门。


    未久,文伯睡眼惺忪,披着外袍起身开门。


    门轴刚一轻响,露出一条缝,府中那依旧修养大半月,早己养精蓄锐的瘸腿大黄犬便立刻窜了出来。


    那黄狗似乎十分知晓谁才是厉害人物,绕过提灯的无能小厮,对着门外那处马车狂吠不止:“嗷嗷嗷!”


    “嗷嗷嗷嗷嗷嗷!”


    小厮气的追赶着骂:“畜生!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朝着咱们大人叫!”


    文伯这才注意到暗处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马车,此时,马车的竹帘半卷,里头隐隐点了一盏昏黄宫灯。


    露出里头贵人所着的金银线袍衫一角,流光暗转,尽显威严华贵。


    文伯心头一凛,连忙喝止大黄犬:“畜生!休得无礼!”


    大黄犬被文伯连声呵斥,虽仍有不甘,却也渐渐收敛了气焰,缩在一旁低低呜咽。


    小厮这才敛容,语气恭敬:“深夜叨扰贵府,实在失礼。我家大人前来,是为接小公子回府。”


    文伯先前也是知晓了些,便也不曾耽搁,回府里喊人。


    崔茵早知晓有这一天,能,她轻手轻脚给枕边阿念脸颊上烙了一个吻,而后。


    这孩子似乎是狗鼻子,换了个丫鬟来抱他,一准就醒了。


    崔茵只能自己抱着出去,到了门口,过去。


    见前夫她是光明磊落,毫无畏惧,可如今到底是深更半夜,便是自己不打算成婚,为了袁大人的声名,还是能避则避吧。


    玉簪颇为熟悉,依旧不放心,走去马车旁边。


    车帘被一双骨手掀起。


    玉簪立刻察觉车内一道阴恻恻的视线似乎刮过她的脸,不过一瞬,就立刻移开。


    似乎,周遭的风更冷了一些


    玉簪不明所以,硬着头皮抬头看了眼车里的人,毕竟赶车的车夫她虽然有些眼熟,却没眼熟到随手就将小郎君交出去的地步。


    直到看到了马车里坐着的那副一丝不苟,一如当年没有一丝波澜的贵人尊容时,玉簪才放下了心。


    都不需看脸,就这副整个人像是块被华服包裹着的冰,不是她们姑娘的那位前夫,她们的前姑爷,还能是谁?


    玉簪小心翼翼将怀中依旧熟睡的小郎君交还给了前姑爷。


    玉簪也感觉穿裙子的小郎君有些古怪,可有什么法子呢?


    小郎君性子倔,小镇里可不像京城能随处买到成衣,便是有卖成衣,也没有他这样小的成衣卖。


    隔壁倒是有年岁相仿的孩子能借一套,可小郎君哪里肯穿旁人的二手衣裳?现做也要几日,好在小郎君一点儿不嫌弃自己母亲幼年时的衣裳,反倒十分喜欢。


    玉簪硬着头皮扯谎说:“大人,小郎君也是一心想来见咱们姑娘,己经被姑娘教训过了,狠狠打了一顿。”


    “大人莫要再教训一顿了”


    车内人并未回声。


    空气静默了两息,那人终究是伸手将穿的不伦不类的孩子接了进去


    车帘缓缓垂下,将车内与外界的一切彻底隔绝。


    袁允瞥见阿念身上穿着稀奇古怪的软缎小袄裙,粉缎绣着浅淡的折枝纹,衬得那张本就偏女气的小脸衬得更说不出的脂粉气。


    有一刻他是不想接过的。


    可夜色己深,他亦不想啼哭声惊扰所有人。


    袁允眉心沉了又沉,终是难掩嫌弃继续将儿子抱在怀里。


    马车转头,缓缓行驶,阿念小狗一般的鼻子,在闻不到母亲气味后果真很快就醒了来。


    鼻子醒了身体还没醒,迷迷糊糊地搂住父亲的脖颈还以为是娘,睡眼惺忪地抬眸,将软乎乎小脸蛋往来人脸颊上亲热的蹭了蹭。


    顿时感觉很粗糙,肤感不对,立刻惊醒。


    圆溜溜的小眼睛抬眸看过去。


    看到的不是母亲,是父亲那张威严,冷漠,难掩嫌弃的脸。


    阿念也立刻小身子远离了父亲的脸,父子俩同时用袖口细细擦脸。阿念擦了擦被蹭得有些发痛的小脸,神色间满是疏离。


    袁允看着他,心底暗自冷笑。


    自己亲手养育了一年多,夜里哄着睡,以往这孩子日日黏着自己,便是自己处理公务这孩子也要跑到膝边依偎着。


    如今不过见了母亲两日,便这般迫不及待地嫌弃起自己来。


    呵,可真是个两面三刀的小畜生。


    “阿娘呢?”肩头趴着的阿念回过神来,看着陌生的马车,含起了哭腔。


    袁允仿若没听见。


    小孩儿从父亲肩头努力伸出小手,揪起车帘一角目光望去,见远处崔家宅院门前,似乎还立着一角素色襦裙。


    阿念小声朝着那个地方叫了一声:“阿娘”


    像是小狗一样,哪怕他的阿娘听不见也要叫唤。


    袁允的视线顺着孩子的目光滑过,亦是瞥见那抹素色身影。他冷硬的神色放松了几分,尚未有任何举措,就听见孩子趴在自己肩头开始哭,以为嚎哭就能留下。


    一年多的时间,袁允早己习惯了这个孩子的性子,当即便道:“若是胆敢将眼泪落下来一颗脏了我衣服,我立刻遣人送你回京。”


    阿念抽噎着,却依旧倔强:“你将我送回去,我以后还会跑出来。”


    “那就把你放进笼里押回去,见过押犯人的笼子吧?你能受得了苦,可未必受得了老鼠与你同吃同住。”袁允语气冷硬,没有半分缓和的余地。


    阿念的哭声瞬间停下。


    袁允抬手欲将他从肩头放下,阿念立刻紧紧搂住父亲的脖颈,小脸埋在他肩头,唯恐一撒手父亲真将自己送回京城,再也见不到母亲。


    “你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


    千里奔走,搅得京城袁府上下人仰马翻,惶惶不可终日。


    这孩子当真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罚他?


    阿念眼底泛起水光,哽咽说:“我只是想见阿娘我梦到阿娘有了新的孩子,她不再叫我阿念了,呜呜,她忘了我”


    袁允许是想嗤笑一声。笑这个孩子的天真,被一个梦吓唬成这样?


    可不知何故,那笑声却终究没溢出口,只是脸色更阴沉了两分。


    感觉到父亲情绪不好,阿念懵懂的咬着自己袄裙前的两条粉红色的绫带。


    这孩子,这一年来总爱这般咬东西,似是以此排解不安。


    以往父子二人睡觉时,袁允从来不敢深睡,一旦不对劲就要惊醒,将自己的袖口从小儿口里拽出来。而后冷着脸,忍着恶心去换寝衣。


    当袁允察觉到熟悉的不对劲之时,心头一紧,当即抬手将身前的孩子丢下去。


    好在,这回阿念咬的不是父亲的衣裳,而是自己胸前的绫罗飘带。


    袁允眼底的嫌弃毫不掩饰,伸手一扯将飘带从儿子口中抽出来。


    指尖却不经意触到绸带上口水的濡湿,瞬时浑身僵硬,涌起一股透顶的恶心不适感。


    也顾不得什么秋后算账,袁允当即拿着帕子蘸了桌边的茶水,冷着脸一遍遍擦拭。


    用力的擦拭,直至指尖擦得泛红皮都快擦掉一层,他才堪堪停下动作。


    他声音带着几分压抑的愠怒,冷斥:“不知洁净,成何体统?你是想死不成?”


    太脏了,浑身都脏。


    穿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旁人穿过的破衣裳,竟还敢放去嘴里。


    袁允素来洁癖入骨,若不是血脉至亲,若不是旁人看着,这般模样他半分都不愿触碰。


    他看到那身衣裙时己做足了心里准备,勉强接过来。


    如今,鼻息间都萦绕着一丝口水潮气,袁允某一瞬间,只想立刻把孩子丢下马车去。


    真脏啊,不想要了。


    阿念被父亲嫌弃了也不要紧,只是乖乖捏着两根裙子带子解释说:“不脏的,是阿娘的衣裳,阿娘像我这么大时候穿的衣裳。”


    在他眼里,阿娘的东西再旧也是干净的,也带着让他安心的属于阿娘的香气。


    阿念不顾马车颠簸,努力从座位上站起来,将自己漂亮的粉红色花瓣袖口凑去父亲鼻子下面,脸上满是认真。


    “阿爹闻闻,是不是有阿娘的香气。”


    【第43章】


    七月, 正是三伏天最熬人的时候。


    赤日当空,流金铄石,蝉鸣聒噪, 一整日无半分停歇。


    前几日镇子上还热闹的很, 许多商铺,小贩四处叫卖,仿佛外头的动乱根本波及不到他们这里的安宁。


    这几日就没人摆摊了, 街道四处干干净净。


    灼热的暑气蒸腾的崔家院子里草木都蔫蔫蜷成一团。


    崔茵原先家里还能买冰来降暑热, 如今这几日封禁, 官道被封了, 什么都买不来。


    崔茵揽了许多父亲的活计, 帮着父亲誊抄书信, 书经, 如今也没心情体力抄书了,出去喂了一趟鱼,热的赶紧回来叫杏儿把自己的头发盘起来, 一丝都不敢落下来。


    这样的夏天,崔父书房里依旧还多的是人来人往。


    崔茵过去时远远就听见薛其熟悉的声音:“如今所有的官道被封死,各县隔绝不通,外头局势乱的越来越厉害。再拖下去,药材紧俏,日用物资也要断。”


    崔茵在屋外坐着,跟着重重叹息了一口气, 日用物资断没断崔茵不知晓, 如今街头卖冰的的确确实实是断了!


    屋内的崔父也叹:“朝廷削藩夺权,上层相争,百姓困在其中罢了!”


    权贵博弈, 血肉厮杀,最后熬苦受难的却永远都是普通人。


    其实什么叛军正军,皇帝是谁坐跟他们这种乡县里的百姓能有什么关系?


    百姓关系的不过是赋税,别整天扯犊子说皇帝爱民如子,如何节约,如何束缚手下,如何心肠柔软,都没用。


    对百姓而言,最重要的是平定,是徭役低!能让他们吃得饱穿得暖的才是好皇帝。


    “崔老可要一家先迁移出去?等时局稳定再回来?”


    对于此话,素来看似游山玩水的崔父却是想也没想就直接打断:“崔家扎根于此,更在此处多的是乡亲抬举,若是出了一点儿事儿就跑,日后哪里还有颜面回来?别说我了,就是我的一双女儿,我府里的丫鬟们也是这个意思,怕什么?”


    崔茵在外头廊下寻了个有风的地方坐着,一边疯狂摇扇子,一边听了也是重重的点了下头。


    听着虽觉得冰冷,冰冷之下是现实。


    崔茵是女眷,往日看着跟朝廷大事根本半点扯不上关系,可心里却也门清,如今战事不过是一家子叔伯兄弟相争。


    当皇帝的想要坐稳皇位,想要削藩,被削藩的想要反抗,想要当皇帝。


    闹来闹去,世家跟着在里头添油加醋,左摇右摆,煽风点火,倒霉的便是底下百姓。


    崔茵长这么大,经历的最严重的一次是多年前的疫病,但那个时候她还年轻,幼稚,许多事情糊里糊涂后知后觉。


    如今第一次切身体会,才知晓一应比想象中的都要难,可崔茵却并无丝毫的恐惧。


    约莫是应了父亲的那句话,家人都在这里,父老乡亲都在这里


    这日晌午时,崔家院门外有人策马而来。


    没有过多的喧哗惊扰,是袁允身边的亲信,崔茵是认识的,那个叫袁虎的。


    隔了好几日,崔茵才从他嘴里听见阿念的消息。


    “小郎君连日食欲不振,夜不能安,进食后便反复呕吐,吃什么吐什么。还需还需少夫人过去瞧瞧。”


    崔茵眼里有焦灼,崔父听了却还算安稳,只是淡淡吩咐身侧的薛其:“你驾车,亲自送她过去一趟,早些回来。”


    薛其点头应下,一路护送。


    烈日当空,崔茵只觉得自己浑身的水分要被蒸发干净,她着急孩子,也可怜自家的骡子,好在带了水囊,中途往它身上洒水降温呢,那骡子皮实的很,一路避着树荫底下走,还算健康。


    一路上,崔茵并没有遮掩什么,这些对外人要遮掩,在熟人面前,在被她当成朋友的人面前,就该诚心以待。


    她老实的告诉薛其,那郡衙里新来的这段时日大刀阔斧之人是她前夫,如今去看的小公子,是她留在前夫那里的孩子。


    虽然孩子跟着父亲,却很善良,一点儿也没有养出眼高于顶的脾气。


    薛其反过来安慰她:“二姑娘也算学医许久,去到了仔细给小公子瞧瞧,想来是暑热积食的毛病,应当不会有大碍。”


    崔茵只好心不在焉嗯了声,太热了,到底是没吃过苦的,一段路热的她两眼昏花。


    赶去郡衙之后的别院时,正是一


    蝉在枝头鸣叫,火辣辣的日头,四周都没有一丝的风。


    一路车马颠簸,酷热笼罩,崔茵只觉浑身的衣裳都被汗水浸透,心里更是焦躁难安。


    可一踏入屋内,


    廊下竹帘低垂,被风卷得轻轻晃动,轩窗垂落层层软纱,严严。


    ,冷意缠绵。


    崔茵被人领着一进门,丝丝缕缕凉气传过来。


    一股浓郁的药香最先缠上鼻尖,混着冰鉴的凉意,更添几分清苦。


    崔茵下意识顿了顿,抬眼望去,便见屋角炭炉上坐着一盅青釉药罐,咕嘟咕嘟的轻响,在静谧屋内格外清晰。


    崔茵心头猛地一紧,赶紧走过去。


    猛不丁就看到围塌之上半卧着,怀抱着孩子的白袍身影。


    袁允褪去了往日朝堂上冷肃压人的深色官袍,只着一身酇白素纱禅衣,衣料轻薄,半束着发,想来也是被南方的天气热的顾不得以往端庄圣人模样。


    他生得本就极是出挑,骨相冷绝优越,眉眼轮廓深邃利落,肤色是常年身居高位的冷白,不带半点烟火气。


    平日里一身玄衣,满身生人勿近。此刻卸去官袍锋芒,长睫低垂,鸦羽般覆在眼下,抱着病中的小儿坐在床塌上,握着扇慢悠悠给怀中熟睡的幼子送风。


    气质安静又温柔,像一块浸过寒泉的暖玉。


    从前京城人人追捧的芝兰玉树,光风霁月的贵公子,如今这些吹捧的词放在这副模样面前,都显得太过浅薄。


    可再如何绝色惑人,再如何眉眼相似,崔茵也不过只是一个短暂的晃神。


    她如今哪里还有空想旁的事情?


    崔茵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袁大人,自己来了。


    袁大人给怀中幼子扇风的手微顿,抬眸看到崔茵到来,低声告诉她:“刚才服用了汤药睡下,两日没闭上眼离不开人,我也不敢轻易移动。”


    崔茵是想抱过儿子的,可如今阿念正睡得香甜,被他抱在怀里,还是以那样的姿势,崔茵也不好上前。


    只好将头凑近了几分,凑到袁允身前,看了看依偎在父亲怀里的阿念。


    小孩儿脸蛋红扑扑的,崔茵伸手摸上去,幸好不算热,却蔫蔫无力。这才几日功夫?健康的孩子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崔茵心里其实是恼火的,可到底不敢发作袁允。


    “请郎中看过了吗?是什么缘故?”崔茵怕吵醒了孩子,只能悄声问他。


    袁允微微侧身,将阿念的小手给她,示意她仔细诊脉。


    孩子的脉同大人又不一样,各中精髓非是崔茵一年多的功夫能参谋会的。


    她极其艰难的诊治着,似乎并未察觉到不妥,脉象很正常。从袁允,再到阿念,崔茵似乎有些灰心了。


    自己先前四处去尝试诊脉,跟着张阿姊时也不见有差错,如今自己来,一个个就诊不出名堂来?


    难道自己真的就这么无能?


    崔茵鼻尖上都出了汗水,越是着急,越是无措,细密的冷汗爬满额角,鬓边碎发黏在白皙的脸颊上。


    袁允抱着孩子坐在原处,全程沉默看着她俯身仔细给孩子诊脉。


    “前夜略有低热,我只当是暑气郁积,不愿为了此事去扰你。谁知自此便食不下咽,吃多少吐多少,郎中给他开了些安神汤,他喝了好不容易睡下。”袁允嗓音低沉平淡,似乎只是陈述。


    崔茵听了心下一惊,立刻蹙眉说:“给小孩儿喝什么安神汤?大人便算了,里头放了叫人昏昏欲睡的东西,以后千万别给孩子喝。”


    怪不得她说阿念怎么睡得这样的熟!


    袁允这回倒是认真承认自己的随意:“知道了,底下人也不敢多用,只用了小半幅。”


    崔茵留意到阿念身上依旧是那日从她院中被带走时的旧衣裳。


    如今穿着这样的旧衣裳被袁允抱在怀里,崔茵不由得一怔。


    “哭闹着不肯换新衣。” 袁允似乎总能知晓她心里所想,有时候甚至不需要崔茵问出来。


    袁允语带无奈,“衣物日日都洗净晾晒过的,他不愿意换新的,我也不愿强行逼他。”


    天天洗完澡短暂的穿一下旁的衣裳,就眼巴巴等着母亲的小裙子干。


    好在如今是三伏大夏天,又干又燥,不用一个时辰就能干了。


    崔茵转头看向屋边立着的侍从,仔细询问:“这两天饮食如何?都喂了些什么?”


    侍从神色畏怯,似乎并不清楚,只能下意识看向袁允。


    崔茵回看袁允,袁允缓缓道:“反复呕恶,进食便是折磨。”


    “他既然吃不下,我索性停了他的饭食,清空脾胃免得反复难受。”


    崔茵面色有些难看,“两天粒米未进?”


    “与其吃下反复煎熬,不如空腹静养。” 袁允这个素来喜欢饿着,偶尔辟谷之人,自然不觉得饿两天有什么不妥。


    他眉峰微蹙,目光沉沉看向崔茵,“你以为,我会苛待自己的骨肉?”


    被他淡淡一句反问堵回,崔茵才察觉自己情绪有些过激。


    看着袁允抱孩子的姿势十分熟练,这一年多来听说都是他照顾,照顾的无微不至。


    如今自己才成了那个半路来的,怎么好意思骂他?


    崔茵压下心头翻涌出的各种情绪,只能放缓声音耐心解释:“孩童脾胃本就娇嫩,反胃呕吐可以短暂停食,但绝不能久饿,顶多一两顿,便要喂些清淡流食慢慢调理”


    她想要将自己新学来的,如何调养孩子身体,如何照顾病弱孩子的知识一次性告诉袁允。


    兴许是太心急,兴许是太热。


    烈日奔波,又是一路空腹赶路,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四肢百骸就是麻木,发软。


    崔茵还打算继续说话,眼前就是一花。


    白麻麻的一片,脚底也跟着软绵绵,像是踩在棉花上,耳畔失声。


    这是怎么了?


    崔茵最后印象中自己只是短暂的意识空白,脚发麻似乎刚刚要跌倒在地上,然后她就立刻凭着自己的坚强意志,挣脱一切醒了。


    以为只是短短一刻钟,可显然不是。似乎已经过去了很久。


    崔茵下一次意识的渐渐回笼,那张清绝的眉眼近在咫尺,冷白的肌肤泛着淡淡的凉薄,薄唇线条冷硬克制。


    她僵硬地发觉自己靠在软枕上。


    浑身虚软得像一滩水,连抬指尖的力气都没有。


    袁允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一方浸透冰水的棉帕,动作很慢的将其折叠成四方小块,而后,微凉湿润的帕面抚上她滚烫泛红的脸颊,唇角,后颈之上。


    一寸一寸,缓慢摩挲。


    冰冷触感撞上她燥热发烫的肌肤,形成极致的反差,激得崔茵浑身控制不住发颤。


    男人冷冽的气息密密层层裹挟而来,落在她耳畔。


    “你中热了。”


    崔茵努力撑着发软的手,避开他的擦拭,扭头:“让让旁人”


    崔茵还没说出话来,袁允纤长的睫羽垂下,似乎听不清她的话,整张脸贴近覆压下来。


    他冰冷的呼吸淡淡扫过她的脸颊:“想让谁来?”


    “请那薛郎君的进来?”他礼貌的问。


    崔茵用力咬着唇肉,强迫自己立刻站起来,可就是无力。


    “让…… 让婢女过来……”


    袁允收回手,眼未抬问了句:“这里哪里来的婢女?”


    “日日都说自己在学医,学了这般久,那你说说,中热当如何调理,能否耽搁?”


    ……


    如何治理?


    崔茵脑子昏昏沉沉的想自己背过的医书。


    上写着:移阴处,解衣通风,井水反复擦身,冷敷胸口,脐上……


    【第44章】


    嗡嗡的耳鸣裹住思绪, 崔茵浑身虚软,根本无力应答。


    脑子里还算清醒的想,中暑症状有轻有重。


    重者高烧不退, 胡言乱语, 则有性命之忧。轻者只怕是她如今的症状,浑身无力,手脚发麻, 眼前发白。


    不管是何种, 都不能有片刻耽搁。


    危急关头治病救人, 哪里还分什么男女?


    崔茵迅速想通之后, 也不挣扎, 闭上本就昏昏沉沉的眼眸, 彻底眼不见为净。


    下一息, 便觉衣衫微微松动,肩头衣料被男人微凉的指尖轻轻拨开半寸,肌肤猝不及防掠过一丝凉意。


    那方冰凉的湿帕, 再度覆了上来。


    崔茵浑身发烫,又无力,只能僵硬蜷缩,被动承受他这份古怪,但又算不上越界的照顾。


    凉意浅浅摩挲过细腻的肌肤,轻轻覆上她发烫泛粉的纤细手臂,自肩头缓缓往下, 一寸一寸。


    隔着单薄的濡湿的帕子, 指腹依旧能清晰感受到崔茵身上灼热的温度。


    滚烫,颤栗,还有那隔着肌理传来的、轻缓却鲜活的脉搏跳动, 像小兽般,撞得指尖微麻。


    她的肌肤极白,单薄皮肤下,温热的血液在静静流淌,每一次冰水帕子触上去,那双睫羽便会颤上一颤,像受惊脆弱的蝶翼。


    难以言喻的微妙。


    混着她身上淡淡的衣香与汗湿的薄意。


    她当年的肆意玩弄,随心所欲,凑到他耳边说软话,扯他衣袖纠缠他。


    教会他何为爱恨,如今却又头也不回,避他如避蛇蝎,一心只想独善其身,与他划清界限。


    袁允心底掠过一丝冷嗤。


    想独善其身,谈何容易?


    她若是能彻底斩断跟孩子的联系,或许还有可能全身而退,可她,能做到吗?


    这样心思柔软的人,自己十月怀胎掉下来的肉,怎会舍得彻底舍弃?


    阿念这个孩子,哪怕日日相处,袁允其实也生不出太多的情感,毕竟从他刚落生开始,浑身粉红的小东西,闹得人仰马翻,自己就是厌恶的。


    这一点要如何改呢?


    改不了,渐渐地他能接受了一些,似乎只有那么一种单薄的,叫自己还不算讨厌的原因。


    他其实从未理解过崔茵对孩子的感情,从未懂过她对孩子那份近乎偏执的偏爱。


    从她身体养好,从他母亲那里接回孩子开始,她一日中十之八九的精力,都耗在了那个小东西身上。


    哪怕那孩子并不十分优秀,甚至身体孱弱,她也依旧倾尽所有,小心翼翼地护着。


    十月怀胎,便能生出这般无条件的偏爱吗?


    自己也是自己母亲生下来的,可母亲对他的喜爱是怎样的?


    从来都掺杂着算计,愧疚,是将他当作筹码,当作棋子,当作示好的工具,早早送去祖父母身边养育,以此换取更多的利益。


    是常年的忽视,直到他愈发锋芒毕露,同龄人皆望其项背,而他对她早已毫无孺慕之情时,才幡然醒悟急着弥补,妄图挽回他的心。


    不过是为了私欲,恶心又令人作呕。


    可袁允从来不在乎,那又怎样,谁不是这样的。他对母亲谈不上憎恶厌恨——这些多余的情感于他而言是累赘,是麻烦。


    他一度觉得母亲做得极对。


    自己以前想娶的妻子,不是如同他母亲这样冷静,聪慧,遇见事情会权衡利弊的女人。


    太多了,其实这样聪慧的女人还是太多了。


    叔母,姨母,舅母,无数亲族间的女眷,皆是这般冷静自持、精于算计。


    所以,在崔茵消失决绝头也不回的那一年里,他以为崔茵也要学着旁人了,学着那些聪明的女人。


    真的要放弃孩子了。


    那时的他心底是有失望的,有灰心,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太多太多多余的情感,他到现在都搞不懂是什么。


    他古井无波的人生,从来没有多余的情绪,那一年里,他日日夜夜,体会尽了。


    原来她没有。


    她只是嘴上说的决绝,摆出一副与他一刀两断的模样。


    骨子里却依旧改不了那份柔软,依旧能不顾一切顶着烈日冒着酷暑,跑来见那个他们共同的孩子。


    当年觉得无用,憎恶的小东西,越长越有用了,他也越来越发自内心的喜爱


    万幸崔茵只是轻微症状,又得以及时救助。


    最主要的还是非常顽强的。


    身上的燥热褪去,头晕目眩的感觉也消散无踪,她撑着身子坐起身,第一时。


    袁允手心里还攥着那方沾满了她汗水的帕子,视线淡淡瞥了她眼。


    “你脸色难看,休息片刻,用过午膳再回去吧。”


    崔茵彻底清醒,才发觉身旁了,正眼巴巴地抓着她的衣袖,小脸蛋依旧红扑扑的,却没有像往常那般直来,也是知晓她此刻身体不适,懂事地克制着自己。


    她指尖轻轻捏了捏阿念的小手,朝着他勾起一个灿烂的笑,可一抬眼,撞进袁允沉沉的眼眸里。


    ,如今顾不得尴尬窘迫,毕竟人活着最重要,哪里想得了太多?


    这几日太热,中暑的人不少,她家门前刘家老爷子前几日钓鱼中了热,如今还瘫在床上险些死过去。


    听说如今智力还有些不正常。


    要是一不留神,半身不遂提早中风也是常事。


    崔茵不是个会硬撑的人,更舍不得这么快就跟阿念分开,便只好不好意思的答应下来。


    “那就劳烦大人招待了。”


    不过崔茵却也没忘记辛苦将自己送过来的薛其,还有自家那头骡子。


    她认真道:“还望大人招待一番送我来的薛郎君,他也没用膳,只怕正受着暑热。”


    袁允并未应声,只是抬了抬眼,屋外立着的侍从便已心领神会,从善如流地应下躬身退了出去。


    崔茵见此放了心。


    不多时,膳食便被端到了外室,案几上齐齐整整摆了一席盛夏珍馐,


    崔茵扫过一眼,竟觉几分熟悉——似乎是京城厨子的手艺。


    二人分案而坐,隔着远,倒也没什么不自在。


    袁允的生活,从未苦过。


    最苦的时候只怕也就是永州二人成婚时的那一年半载,毕竟是受了皇帝斥责,不便摆世家排场,小小的县令动辄几十个人伺候?


    可那时吃穿也是讲究的。


    如今这趟被贬,到底是带着孩子,丝毫没苦阿念一分。


    崔茵刚中暑痊愈,身子还有些不适,没什么胃口,只动了几筷子便放下了。


    “可是不合胃口?”上首冷冽的声音传来。


    袁允提了提想要从他怀里下去的阿念,重新将他抱回膝上坐着,又道:“你喜欢吃什么,叫厨子重做。”


    崔茵轻轻摇摇头。


    心里只能认命,孩子被抱在袁允手里,她是真的只能远远看着了。


    耳畔又有侍从端着膳食出来,崔茵伸手接过,竟是一碗冰镇桂花蜜杏仁酪,指尖触到冰凉的瓷碗,她心底的燥热又散了几分。


    崔茵顿时来了食欲,小口喝着杏仁酪,眼角的余光却总忍不住往袁允那边瞟,他似乎也没在吃饭。


    正垂眸喂阿念吃饭。


    他垂眸喂阿念吃饭的模样十分温柔,也不知给阿念吃什么,将阿念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崔茵看了十分欣慰,看来袁大人已经会照看孩子了,这样以后她的担忧也能少一些。


    将碗里最后一口冰镇杏仁酪喝下,崔茵连忙起身要退下。


    袁允抬眸看了她眼,道:“你来往乘坐骡车?如今日头太大,不如叫我的马车送你回去。”


    缓了缓,他又道:“日后你要想来看孩子,无需顶着烈日,定个日子,我差人提早备车去接你。”


    崔茵连忙婉拒。


    她可不是当年那个不懂柴米油盐贵的小姑娘。


    袁允的马是宝马,连马带车价格翻普通的数十倍都有可能。一来一往,几乎一匹马整天都要为她一个人折腾,甚至还搭上一个车夫。


    这样的人情,如今怎么也不适合。


    再说了,宝马香车来回走,生怕街坊邻居不知自己同他的关系?


    崔茵解释道:“我们这里出门坐骡车也习惯了,且都有官道一趟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算不得远。且我方才来时,也是心急孩子,没用早膳着急赶来的。日后不会挑选这样的日头赶路了。”


    袁允自然是看出来了,崔茵是铁了心,不愿接受他的一点东西。吃完就走,甚至连茶水都不愿多喝一口。


    “崔茵。”袁允叫住她。


    他怀里的阿念似乎还在挣扎着要下来,却被父亲按住了。


    袁允乌黑的发丝在暗室中泛着柔顺的光泽,衬得他眼底的情绪莫测。


    崔茵已经站在了廊下,屋外滚烫的风拂过她的衣衫,吹得她鬓边碎发微微晃动。


    她闻言也只是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觉得今日的袁允,话格外多,也格外难缠,那若有似无的氛围让她意识到深深的不妥。


    “就这么躲着我了?”袁允忽而笑了笑,笑声里没有半分暖意,反倒透着几分阴冷的嘲讽。


    崔茵自然说没有:“只是大人,你我如今的关系不太好这样,人多口杂,我想你也并不想世人都知晓你我间的关系。”


    袁允可有可无笑道:“你陪你孩子用顿饭怕人多口杂。孤男寡女同乘一辆车,倒是不怕人多口杂了。”


    崔茵甚至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袁允是在说什么颠三倒四的话。


    反应过来后,无奈笑了笑,她并不想解释:“风俗不同,再说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与大人无关。”


    袁允脸上总是挂着的那副漫不经心,高高在上的表情,似乎随着她的话消散了去。


    他看不出来生气,可周身的气场却骤然变冷,整张脸绷得紧紧的。


    他的底线,一退再退,早已退无可退。


    可她,却依旧步步紧逼,半点不肯妥协。


    终究,是为了阿念,也是为了那点不肯承认的私心。


    袁允压下心底翻涌的阴鸷,道:“过几日我要随军离开,归期未定。你若担心名声,可以医女的名义,这段时日来照看阿念。”


    崔茵愣了一下,想不到欢喜来的这样快,她忍不住提议:“那我能将他带回我家住几日吗?”


    袁允笑了,语气有几分玩味:“你觉得,可以么?”


    崔茵面色一下子变得难看,才升起的欣喜无影无踪。


    袁允今日像是转了性,竟又缓缓补充了一句:“孩子认生。”


    “我不认生!”阿念连忙开口,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急切。


    袁允垂眸淡淡看了他一眼,似乎没听见他的话。


    崔茵便只好叹息一声,颔首说:“那等大人什么时候离开了这里,遣人跟我说一声,我再过来陪着阿念。”


    袁允的指尖微微用力,怀里的儿子不舒服的轻轻哼了一声,他却浑然不觉。


    某些情绪几乎浓的要溢出来。


    就这么怕见到自己?


    好啊。


    好


    如此平静的生活又过了几日。


    河堤蓄水已满,老天又是连连降雨,整座小城笼罩在一片潮湿阴霾之中。


    袁允离开前一日,午后,外间依旧落雨,淅淅沥沥的雨声,衬得四处愈发静谧。


    他终是又叫袁虎去了一趟崔宅。


    随行的还有整整一马车的年节礼品。


    只是,崔府开门的是崔父。


    袁虎嘴里的话,一下子不知怎么说出口,那张黝黑的脸竟泛起几分窘迫。


    崔父也并未接受那些礼品,只是将他们阻拦在门外,神色冷淡,语气带着几分疏离的警惕:“说吧,又是怎么回事?”


    又?袁虎有些为难的低头,人高马大的黑脸汉子,声音细弱蚊鸣:“小公子哭闹,想要少夫人过去看看。”


    崔父直接很不给面子的笑了下:“什么少夫人?你们袁家的人,脑子怕是不太好使。随随便便就叫人少夫人,就不怕坏了我家姑娘的名声?”


    袁虎彻底不吭声了。


    他想留下东西就走,崔父却不肯收,更不愿放他走,看着袁虎身后跟来的另一辆空马车,道:“正好我也有空,便去见见阿念那孩子吧。”


    袁虎是不想的,但到底是二爷前岳父,他一个侍从,哪里敢阻止?


    只能硬着头皮将这尊大佛接回了郡衙。


    小心翼翼地将崔父引入正厅。


    阿念已经十分熟悉崔父,虽然失望阿娘没来,可还是比袁允先一步跑过去,甜甜的嗓子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外祖父。


    小身子扑进崔父怀里。


    崔父无论心里有多少冲动,对着这个跟女儿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外孙,自然是毫不吝啬的喜爱,抱在了怀里逗着他咯咯笑。


    “崔公。”身后,袁大人的声音传过来,低沉冷冽。


    崔父放下阿念,对阿念说:“你先出去,跟侍从玩,我同你父亲说些话。”


    阿念很懂事,点点头就跟着侍从出去。


    屋内,只剩下袁允与崔父二人,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侍从泡了茶,端着青瓷茶杯放在崔父面前的角几上,水汽袅袅。


    崔父却只是看着窗外雨水中的花树,神色冷淡。


    袁允眉眼间冷冽,缓缓开口,语气却带着一丝隐晦的妥协:“过段时日我不在府里,先前崔茵说要来照看孩子。”


    “她来回若是不方便,还是将孩子送去您府上,那些礼品,便权当是叨扰”


    崔父道:“送什么礼?太过贵重。且那是我们崔家的外孙,养我们自己的孩子不需要乱七八糟的东西。”


    袁允道:“某只是怕孩子住不习惯,有些是他用惯了的。”


    袁允这副样子,兴许能糊弄许多人,却糊弄不了崔父。


    为何?


    再是喜怒不形于色,再习惯了遮掩的男人,其实很多心思是共通的,闭着眼睛都能察觉的。


    一个呼吸,就能彼此知晓心里头想什么。


    这位大人第一回来,崔父看见他时甚至只是一个眼神,一个照面,心里就有数了。男人的直觉,从来不出错。


    这样的大人物,怎会出现在他们这里?


    怎会出现在小小县令家的宴会之中?


    一个孩子,便是去住些时日,能用得上满车丝绸,整套象牙雕的冰席?人参,瓜果之物?


    混扯。


    “袁大人,我们何不打开天窗说亮话。”


    崔父转过身,目光锐利地盯着袁允,语气不重,却字字戳中要害:“还望袁大人日后顾及一些我姑娘的名声,世人不是瞎子,我家姑娘日后还要谈婚论嫁,经不起你们这般一日日的纠缠。”


    袁允垂着眸,看不清眼里情绪,语气冷静阴鸷到可怕。


    “纠缠,崔公告诉我,什么是纠缠?那亦是她的孩子。”


    崔父却是一阵冷笑,语气里满是嘲讽,毫不留情:“那就把孩子养去崔家便是了。在我们家孩子活蹦乱跳,一到你手里就成日生病,谁知是真是假?怕是这病,是大人故意折腾出来,好叫我家姑娘过去的吧?”


    “大人年纪轻轻朝廷重臣,想来不日便可封爵拜相。日后自会另娶一心待您的名门贵女。至于我家上不得台面的孩子,亦会再嫁一心待她之人,不求她另嫁高官,只求她能安稳度日,能日日顺遂,能平安喜乐。这么多点,大人您能做到哪一点?”


    “既是孽缘,已浪费了五载,何苦继续纠缠?重续孽缘浪费光阴?”


    “都给对方留些颜面,好聚好散,各自安好,是吧,大人。”


    崔父说完,便阔步离去。


    袁允一人坐在屋内,可他却没有丝毫发怒,却是显得格外的冷静。


    面上没有一丝表情,只是指尖攥起,指节泛白。


    【第45章】


    往后数日, 听闻战事终起。


    战火虽未直接烧至琴川,可阴影已然笼罩下来。


    街头巷尾的闲谈总离不开前线战事,人人脸上都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惶惶。


    捷报传来, 水军沿江而下, 硬生生撕裂叛军防线,仅仅四日便夺回被困多日的永州城。


    而后战况如何便不得而知。


    只知晓捷报传来的同时,各州各县的药材、军医、粮草, 车马粼粼, 昼夜不停运往前方, 即便如此, 琴川各大药铺仍被搜刮一空, 连草药渣都被寻走, 可见前线伤亡之重。


    入了八月, 热逐渐散去了些。


    崔茵带着婢女牵着阿念难得上街,往日里摊贩林立的街头早已萧条一片。


    先前开食肆的掌柜正蹲在街角收拾家当,铺面已拆去大半, 见崔茵走来,连忙起身,苦涩道:“崔姑娘,您怎么来了?”


    见崔茵看着城门口的方向,那掌柜赶忙说:“永州城被困数月缺衣少粮,城门一开这些人便如潮水般涌来。如今粮价飞涨,我也不敢摆摊了, 只盼乱子早日结束。”


    城门前汇聚了前线回来的伤兵与难民, 难民携家带口,往往也是满身伤病,浑身家当只有一张草席。伤兵断肢缠着发黑的布条, 伤口化脓溃烂未得到即时救治,恶臭刺鼻,苍蝇嗡嗡盘旋。


    往日只在传闻中听闻乱世残酷,今日亲眼所见,崔茵才懂性命如草芥的真切。


    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琴川百姓朴实,靠山靠水,粮米不缺,已有良善人拿出余粮,也有手脚麻利的婶子们去照顾伤病,帮着端水喂药。


    崔茵连忙带着阿念同婢女们回了家。


    刚进府门,崔父便迎了上来,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你今日上街瞧着外头的情形了吧?为父问你,家里的粮仓里还有多少粮食?”


    崔父以往常年不着家,后面更是有了女儿归家,自己只每日同老友闲聊,或者往书院里跑跑,府中大小事务,早已尽数交给崔茵打理。


    崔茵闻言道:“您同姐夫先前不是告诉过多买些粮食?上季佃户送了三百石,我都存着,没卖一颗。”


    下一刻,崔茵又掰着手指仔细算了算,认真道:“我知晓打仗粮食金贵,便同薛其说过,他多进了些货,我又从他家买了两百石。如今粮仓怎么着也算满满当当,您就放心吧。”


    她们家除了她们几个人,还有不少农户,佃户,牲口,若是真出了问题总不能见死不救?


    那一刻,崔父露出欣慰的表情。


    崔父赞许,并朝她竖起大拇指:“我的二姑娘是越来越厉害了。”


    崔茵心里不免有些小得意,翘起唇角。


    崔父说正经事:“方才县丞来寻我,话说的吞吐,战乱暂时难止,粮市已无粮可买,日后收留的灾民越来越多了,需得捐些粮稳住民心。”


    崔茵闻言,自然是毫不犹豫:“我知晓的,您尽管捐便是,只要留一口给咱们府中上下糊口。”


    不然那么多粮食,就他们家这几个人口,留着也是留灾。


    崔家素来德高望重,百姓们提起崔家,无不称赞一句“大善人”。


    这话并非虚言,如今战乱当前,所有人都在看着崔父,等着崔家带头。


    第二日一早,崔父便让人从家中存粮中捐出一半,送至县衙,再由着县衙调拨。


    小镇的百姓本就朴实热忱,见状纷纷响应,家境殷实些的便多捐些粮食,衣物。家境普通的便煮上热腾腾的粥饭,主动帮忙清理伤口,照看孩童,还有些后生忙着搭建棚屋、疏通沟渠。


    琴川同隔壁文水收留了好两万的难民,倒是有条不紊未见混乱。


    没过几日,张明琬也回了琴川,她刚一回来便直奔难民安置点,挽着衣袖忙着为伤兵诊治。


    忙碌间抬眼望去,竟瞧见了崔茵的身影,不由得一怔。


    往日崔茵跟着她四处行走,可与其说是行医倒不如说是一半时日游山玩水,一半时日学着辨认草药,处理些简单的伤口。


    崔茵到底出身贵族小姐,即便从不自持架子,可骨子里爱干净,胆子小,更见不得血腥污秽,往日里遇到稍重些的伤口便会脸色发白,潜意思的缩着头躲避。


    那时张明琬从不叫她碰这些血腥的活儿,只叫她处理些最简单的琐事,何曾盼着她能成为郎中?能先养好自己的身子,找些有意义的事情做着才是要紧事。


    见,崔茵却成长了许多。


    伤口,恶臭刺鼻,崔茵却半点也不嫌弃,挽着衣袖跟着其他人一同在大锅里煮水,熟练地清理伤口、换药包扎,神。


    等崔茵忙完手中的活儿,天都已经暗了。


    转身时才瞧见张明琬,眼中瞬间泛起欢喜,快步跑过去,语气依旧是少时那般热忱:“张阿姊!你什么时候到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这回来,要住几日?”


    张明琬看着她被蒸腾的通红的脸上满是汗珠,笑着道:“我不走了,这里伤民太多,需得留下来诊治。”


    崔茵连忙邀她去府中歇息,张明中秋,我回母亲处过节,白日再来帮忙。”


    崔茵一怔,,阿禾和杏儿学了不少,你要用,我便叫她们来。”


    二人说笑间,张明琬取出一本旧书递给崔茵。


    “家里不小心找到的,以往不敢给你,如今见你真的走出来了,这是昭弟四处游学记载下的东西,乱七八糟,有稀奇古怪的故事,有药方子,我留着也无用,重新给你。”


    崔茵接过书,指尖抚过粗糙封面——那本书是自己拿着粗钉纳下的,当时手劲儿不大,纳的书很丑,纸页不齐,缝隙也大。


    张昭重新拿新纸糊了上去,将针洞都遮住,再丑的东西落入他手上总能焕然一新。


    他当真很厉害。


    什么事都能做的很好。


    他说要记满故事的。


    崔茵轻轻包好,眼底只剩释然,笑着说:“好。”


    其实她不用打开,也知晓里面写了什么故事,都看过的。


    二人走回家的路上,月上中天,又是一年中秋佳节。


    家门口摆了筵席,许多人围在里面。


    崔父,崔蕙,姐夫,杏儿阿禾,玉簪,文伯,桂枝。还有里头被众星捧月,却依旧小脑袋成日往外头看的阿念。


    人还是那群人,所有人都在往前走,也有了新的生命。


    母亲去世后,父亲一度逃避现实,逃避着世俗的一切,整日浑浑噩噩,可如今,他也已经走了出来,主动承担起了被他逃避很多年的责任,为百姓奔走,重新为了学子奔波。


    而她自己,也终于学会了放下过去的伤痛,学会了坚强,学会了守护。


    学会了重新开始新生活。


    八年物是人非。


    崔茵眉眼间多出来了坚强,柔和。


    胸前的书被体温捂得温热,她抬眸望月,笑着说:“你看着,我有在好好努力生活,每一天都在。”


    你也看到了,我再也不会以泪洗面,看到你的东西也不会悲伤,我的伤口彻底好了。


    这回不是骗你的了,能放心去投胎了吧


    同一轮明月下,百里之外的永州城,却是另一番景象。


    百里之外,四日夺回了永州,一月间里应外合,三面包围,叛军又失一城。


    满地的狼藉,许多四散尸首。


    一场战争结束后,众人都是唏嘘。


    不远处,叛军元帅刘术的尸体插满箭矢,狼狈不堪。一名粗布衣裙的妇人疯疯癫癫冲来,扑在那具尸体上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声音凄厉。


    叛军的家眷,从来都没有好下场——要么被没入官奴,要么被流放边疆,要么便当场处死,这般结局,早已是定数。


    不远处,袁允安安静静立在城墙后,幽深的眼眸不带情绪的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叛军的妻子抱着夫君尸身放声痛哭。浑身都沾满了肮脏的血污,毫无仪态。


    他听着身侧的将领报说:“那是先叛军元帅刘术的妻子,听闻丈夫城池被破,本来已经被丈夫送走了,又跑了回来。”


    那将领也不是铁石心肠,亦是叹了一声,“夫妻情深,不过,谁叫她丈夫助纣为虐?”


    只是一个女人罢了,谁都没高看一眼。士兵们兴许被打动,兴许是骨子里的瞧不起,甚至并没有立刻来捉拿这位逆臣之妻。


    不等众人反应,那妇人已拔剑自刎,鲜血溅染满地。


    连沙场老将们见此都愣了一瞬,随即叹息摇头。


    袁允未再看一眼,或许是嫌血污,他转身入帐。


    玄色衣袍扫过地面的碎石,帐内将领们纷纷起身行礼。


    将领同黜陟使,自然是对立的两派。军中武将们面对这位从未领过兵的权臣,更是据闻,来了军营中还要日日沐浴更衣,排场讲究。一来就成了他们上司,指挥督促他们行军?


    谁能心中信服?


    最开始时,众人私下不知怎么议论,议论这位容貌过于俊美的大人,觉得他只会纸上谈兵。


    奈何很快打脸,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用计如神,借水利水兵直入永州,而今又兵不血刃,利用内斗顺利攻破武宁。一月内仅伤三千兵卒,便斩杀六员叛将。


    而今谁还敢小瞧?


    就连老将们也一个个眼中带着敬畏恭敬


    袁允自前线退下,乘马车回到永州城。


    永州城经战火蹂躏,满地污淖,残垣断壁间尽是萧索,百废待兴。


    他乘马车入城,百姓们蜂拥而上,欢呼声震彻街巷,街头巷尾都要将他的马车围堵的水泄不通。


    “袁大人!”


    “是袁大人!”


    “您回来了!我就知道,您一定会回来救我们的。”


    “他们说袁大人来督军,我就知晓那些叛军一定会落荒而逃!”


    “袁大人,您的夫人呢?这些年可好?”


    如今的百姓,竟还有许多人认识他。


    记得崔茵。


    袁允人群中见到了些熟悉面孔,他却说不上来是谁。


    但如果她在这里,兴许会认识。


    袁允垂下车帘,未曾露面,马车一路行回了昔年的县令府邸。


    这里倒是未被毁坏,只是换了两位县令,如今的县令早已经投诚叛军被清算。


    故地重游,小小的两进宅院,如今看来十分窘迫。自然,当年他也没觉得好在哪里。


    主屋睡过旁人,他自然睡不下。


    婆子们将偏屋收拾出来,知晓这位大人爱洁净,换上了最干净的被褥。


    偏屋之内,点着两盏青釉烛台,烛火摇曳,映得满室昏黄。


    一连数日精神紧绷,袁允沐浴过后,便也早早睡下。


    这夜,兴许是故地重游,这里有他的心血,亦是他当年觉得最屈辱的过往。


    他鲜少做梦,这夜宿在崔茵昔日宿过的房间,竟是梦到了过往。


    梦里仍是这座小院,她为他沏的茶,还带着淡淡的茶香。


    那时候她似乎说过想要养一只猫,隔壁家的猫生了一窝小猫,隔着院墙叫她过去看,天还是黑着,她就从这个屋子里轻手轻脚提着灯笼过去,怕吵醒了自己。


    那时她的眼底应当亮得像盛着星光,却终究没抱回来一只。


    因为他不喜。


    梦境忽转,竟回到了他幼时。


    彼时他不过三四岁,三岁开蒙,四岁便要端端正正立在桌案前练字,每日从二十字递增。


    祖父只要得空,便亲自督教,半点不许停歇,整日伏案临摹百字小楷,连喘息的功夫都少得可怜。


    他五六岁时,字迹便已清隽挺拔,远近闻名,人人都来观摩袁家二郎的墨宝。


    宫里更是指名道姓要选他当伴读。


    母亲十分享受众人对他的夸赞,每每他得了夸赞,便时常会给他送来一些东西,祖父祖母也是毫不吝啬,惹的堂兄弟之间都对他颇有微词,觉得长辈偏心。


    但自己从小就没有什么特别喜爱的东西。


    一日,母亲一日遣人送了他两颗镇纸——他属虎,那镇纸雕得栩栩如生,虎目圆睁,威风凛凛。少时的自己难得欢喜,欢喜得紧,日日放在案头,练字时总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他太喜爱了。


    可那日,他一时疏忽,放在手中把玩时,恰被祖父撞见。


    祖父素来严苛,见他这般玩物丧志当即勃然大怒,伸手便将其中一颗镇纸摔在地上,玉质清脆,落地瞬间碎裂。


    后来,母亲不明缘由又给他补了一颗。一模一样的玉料,一模一样的雕工,瞧着竟无半分差别。


    可袁允自此,再不伸手触碰了。


    他也不摆在台面上,他再也没用过它。


    袁允猛地从梦中惊醒,墨发垂肩,面容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


    屋外的袁虎似乎也听见咳嗽声与动静,连忙端着一碗煎好的药送进来。


    他躬身垂首,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担忧:“爷,您又咳嗽了?太医再三叮嘱,您这病万万不可再劳心费神了,得好好静养才是。”


    袁允缓缓披着外袍起身。


    抬手接过药碗,指尖触到碗沿的微凉,衬得他肌肤青白,毫无血色的青白。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他却眉眼未皱半分。


    他知晓,自己是什么病。


    亦知晓,这药无用。


    最严重时,时常咳血,昏昏沉沉,几度昏厥。府上以为被梦魇,为他请来了得道高僧。


    可那位了寂大师过来看过后,却也只是摇头。


    只道“戒恨,戒妒”,学会释怀,放下。


    嗬,一个死人罢了,他有什么可妒,又有什么恨?


    释怀?早就释怀了。


    早在她头也不回离开的那一日,便释怀了。


    不过只是有些不甘罢了


    怎能心甘?


    没得到过便也算了。


    明明,曾经那样的近。


    怎是纠缠?本就是他的。


    【第46章】


    崔茵幼时钟爱看些灵异怪志的小说, 在京城这些年哪敢看这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东西?


    如今才发觉,兴趣爱好依旧没改。


    晚上翻到张昭的书,翻到文墨的最后一页, 上面似乎新记载了一个新故事, 一个她不知晓的故事。


    崔茵做过了万般心理建设,终究还是吸了吸鼻子,憋得脸红之后才开始认真读。


    好多年了, 纸页都有些泛黄了, 可他们这里的墨好, 浓墨几十年颜色也丝毫不减, 字迹依旧如新。


    最后一篇虽是鬼怪小说, 可却并不骇人, 关于鬼怪报恩报错生的搞笑故事, 崔茵看到最后,甚至没忍住破泣为笑。


    正看得入神,身边睡着的阿念小小软软的身子就从被子里钻入她怀里, 仰着小脸凑到她跟前:“阿娘,我也要听。”


    崔茵揉了揉他的发顶,跟儿子说起了里面最恐怖的一个鬼怪故事。


    说到最后,崔茵忽然朝着阿念比了一个恐怖的鬼脸,伸长了舌头,果真将阿念吓得又重新缩回被窝里,好一会儿不敢动。崔茵这回才真的是笑出来。


    阿念虽害怕, 可听完之后竟然也是意犹未尽, 而后又将小脸蛋从被褥里钻出来,说:“阿爹书房里也有好多故事,不过我都看不懂。”


    崔茵没忍住笑了, 问他:“那是什么故事?那故事的名字是不是叫史册?还是叫什么通鉴?”


    阿念年纪尚小,还不懂之间的区别,听了眼睛亮晶晶的点头。


    “阿娘真聪明,这都能猜到!”


    崔茵懒得同他解释,只说:“你年纪大一点就懂了,那些都是好书,不过一般能增长智慧的东西,都不怎么好看”


    阿念又说:“阿爹喜欢看,阿爹书房里还有好多好看的画”


    小孩儿奶声奶气的话还没说完,屋外忽然传来一声树枝惊动的声响。


    或许是方才鬼怪小说看得入了心,崔茵心头猛地一紧,鸡皮疙瘩瞬间爬满四肢。


    她下意识将阿念往怀里搂了搂。


    她能察觉到,怀里的孩子也被惊到了,脸绷得紧,唇瓣抿成一条直线,小小的手死死攥着她的手腕,那一瞬间,崔茵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袁大人的模样。


    似乎屋外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院墙上跳了下去,带起一阵急促风声。


    下一息,激烈的扭打声骤然响起——是人!


    兵刃相撞的脆响,呵斥声,闷哼声交织在一起,越来越烈。却又在片刻后戛然而止,周遭重归死寂。


    屋内烛火摇曳,风吹动窗棂的轻响。


    屋外传来一道很低沉的男声:“夫人放心,有贼想要翻墙,人已经拿下了。”


    崔茵没敢有丝毫掉意轻心,反倒是阿念轻轻捏了捏她的手:“阿娘,是十三叔叔。”


    小孩儿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跳下了床榻,出去开门。


    崔茵连忙拦住他,将他护在自己身后,慌忙寻了个剪刀抵在胸前,这才敢推门。


    这个夜晚,整个府的人都没能睡下,全部都被吵醒,顶着黑眼圈出来。


    杏儿和玉簪已经全副武装,一人不知从哪儿拿了根烧火棍。


    崔家人一个个面面相觑,其实他们若非今夜,半点不知自家周围怎么有这么多护卫?


    阿禾指着树里:“方才我瞧见了,院门外爬下来了两个护卫,那颗树上跳下来了一个。”


    众人只觉头皮发麻。


    那位被阿念称呼为十三叔叔的人,很快就从贼人嘴里撬出了东西,来禀报说:“回少夫人,贼人是前方逃窜的叛军,共三人,不知怎的探到了小郎君的下落意图挟持。如今已全部拿下,暂无大碍。”


    虽是被拿下,可众人还是心肝怦怦跳——皆是些市井小民,哪里见过这样阵仗?


    崔茵倒是明白过来一些,早就听说袁允经常遭到行刺,似乎有一年袁允还因此受了伤。


    是不是就是这群人?


    如今呢?他们又要挟持阿念做什么?


    那护卫已经报了官,将三人上了镣铐带下去时,还不忘同崔茵说:“如今尚不知还有多少叛军逃窜在外,为保安全您还是带小郎君往二爷的郡衙暂住些时日。”


    文水县的郡衙附近人多,治安也好,周围守着许多护卫,兵署也近在咫尺,若是真有个万一,一声呼喊便有援军赶来。


    崔茵有些为难,一旁的崔父见状,立刻道:“都什么时候了,别考虑这些有的没的!”


    崔茵看了崔父一眼,前所未有的犟:“把孩子送过去罢了,我只是个已经和离的前夫人。”


    了。


    “你不去,想连带


    崔茵这才乖乖听话,隔住入了安全地方。


    毕竟,谁也不会同自己的小命过不去。


    谁知,那些人会不会变态到连自己的命也盯上了。


    崔茵自从去到了郡衙,也认真多了,郡衙很大,他们被安置在后宅,几乎都是新修缮的,安静得四下无人。


    一连几日都安稳无虞,再没听说过那晚的惊魂事。


    崔茵心里渐渐安定下来,立刻不多留,只将阿念留下,自己重新搬回了家里住。


    每日去安置伤民与难民的地方帮忙,日子过得忙碌而踏实。


    再次见到袁允,是在那日事发十几日后的下午。


    入了秋,凉意渐浓,风卷着枯黄的落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夕阳的余晖透过稀疏的枝桠,洒下斑驳的碎金。


    袁允来时,见到崔茵蹲在地上帮着一位老者腿伤换药,重新缠上绷带。


    天气说凉,还没彻底凉快下来。


    她兴许是着急,那人说疼,她就着急得满身汗,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袁允看了很久,从没出声。


    直到夕阳西下,崔茵才察觉到身旁多了一道阴影。


    带着淡淡药香,苦涩却又清冽。


    她抬眼望去,撞进一双深邃如澜海的眼眸里。


    夕阳余晖覆在他冰冷的面容上,晕开一层淡淡的橘色光晕,褪去了往日的疏离与圣洁,也让他那冷硬的轮廓柔和了些许。


    一袭石青广袖直裾大袍,衣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崔茵看到他,很是一怔,距离上回二人见面,应当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


    他什么时候来的,来了多久?


    但袁允是阿念的爹,更是百姓的父母官,崔茵自然不希望他受伤,任何伤都不要有。看到他安然无恙,崔茵重重松了一口气。


    崔茵还没来得及说话,袁允目光落在她沾了药粉和尘土的脸颊上,灰扑扑的颜色,脏兮兮,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而后伸出手,将帕子递给她。


    “你脸上很脏。”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冰珠落玉盘,砸得崔茵头昏脑胀。


    崔茵恍然大悟,手比脑子快的先一步赶紧接过,接过才意识到自己可以拒绝的,为什么非要接过呢?约莫是袁大人的周身气场,很难叫人敢胆大包天地拒绝。


    帕子上绣着仙鹤纹,料子是极上等的云锦,一看便是非常精贵,干净。


    崔茵是知晓的,以前听他的丫鬟们常说,给二爷的衣物帕子需要过六次水,之后还要另熏两回香,香要最好的沉香。


    只是如今兴许是风餐露宿,侍女们也没来得及带,便也无人给他熏香。


    崔茵不仅没闻到沉香味,反倒闻到了一股不浅的药味。


    不过崔茵没他那么讲究,自己的帕子确实已经非常脏了,她用他递的帕子仔细擦干净脸上的污渍和汗珠。


    过后,看着已经变了个颜色的帕子,又觉得有些无措,是该还给他么?用脏了的帕子,再给他是万万不能的。


    那该自己收着?也不太好吧。


    崔茵皱起软软的眉,脸上写满了纠结,最终还是袁允轻咳了声,将那方被她卷成一团令她苦恼的帕子重新接了回来。


    袁允看到上面的灰尘,似乎犹豫了两息,终究还是丢掉了


    袁允本没有这般快回来,听闻崔家出事,叛军余孽深夜混入了崔家。


    离开前明明一切早已安排妥当,可依旧心神不宁。将永州后续公务尽数交由旁人,自己先一步赶回。


    百里距离,算不得远。


    昼夜奔波间赶回,见到人,却依旧是习惯了冷漠寡言,种种心境也无法生动开口说一句——


    还是崔茵生动开口,眼里带着真诚的谢意:“那夜有贼人闯进我们家里,多亏大人。”


    “我想我当时应该听大人的话,不该将孩子带回家里,险些出事麻烦大人的护卫们一直保护我的家人。”


    她也是后知后觉,或许袁允有些时候话很冷漠,可都是权衡利弊的考量。


    看似不近人情,却也不会出错。


    倒是自己,好似总有些意气用事。


    不过索性,什么事情都没发生——


    袁允在她微微靠后一步,她说话时,他垂眸看着,眸光落在她微乱的鬓发上。


    她的发在屋内时是纯粹的乌黑,亮得发光。此刻在夕阳底下却泛着浅浅的软金色,像揉进了阳光,绚丽又柔软。


    一年多的时间,崔茵好像比以前在京城时,生的圆润了些,小小的脸颊上也多了几分肉感。


    “本也该是因我的缘故,才叫你们阖府不安。”袁允静了静,好一会儿才道。


    崔茵定了定神,有些踟蹰道:“可如今局势动荡,是不是把阿念送回京城才最稳妥?”


    “谁也不知道未来之事如何,孩子离你近了,跟在你身边,他是欢喜的。”


    他的声音温和而宽宥。


    崔茵一时间听得耳朵里嗡嗡的。


    她下意识抬起脑袋看他,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似乎氤氲着一种深邃的她看不懂的情绪。


    袁允并没有解释太多。


    他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怀念:“崔茵,我回了永州,去了当年的宅邸。还是如同那时候一样,没什么变化”


    其实也不知究竟想要说什么,他想,或许她并不想知晓了。


    已经过去的事,对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


    可崔茵却并没有他以为的那般冷漠,反而是惊喜起来,追问他:“真的吗?你见到了刘大娘吗?她小女儿如今长得怎么样了?”


    “当年那小姑娘可好玩儿了,总缠着我呢”


    她眼眸里回忆带起来潋滟的光,袁允心神微微放松了些,其实那些人他并不太记得了,可看着她欢喜的模样,还是缓缓道:“见到了,都很好,还有人还问起你。”


    崔茵兴奋地翘起唇角,露出两排整整齐齐的贝齿:“真的啊?”


    袁允唇角不受控制的跟着微微勾起,也只是片刻,又恢复了往日冷漠的面孔,随口问道:“崔茵,袁虎捡到了一只猫,你要一起去看看么?”


    崔茵似乎有些纠结,毕竟路程有点儿远,可也只是一瞬,自然是决定要去的。


    毕竟也是要看看阿念。


    这两日她忙,连孩子都忘了每日过去看。


    二人抵达宅邸时,袁虎正好提着一个铁笼出来。


    笼中卧着一只雪白幼猫,毛茸茸地缩成一团,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十分可爱。


    这样的品种,竟然能捡到?


    崔茵十分不可思议,只叹息袁虎好命,她好奇地蹲下身子凑近看过去。


    这时,阿念早已从屋里跑了出来,欢快地扑向崔茵,小身子撞进她怀里:“阿娘!”


    崔茵连忙伸手接住他,然后又小心翼翼打开铁笼一角。


    “看到了么,你不是才羡慕阿娘养了只猫?你瞧瞧,你爹也给你送猫了!以后不用羡慕我了吧。”是的,崔茵也有猫儿了,前些时日崔蕙家里的母猫生了一窝,特意给崔茵留了个最漂亮的小三花。


    虽崔茵也觉得袁允古怪,竟还给孩子送猫?


    他不嫌弃脏了么?


    不过,送都送了,管他呢?一问,万一还不送了。崔茵根本没敢多问替儿子做生收下。


    阿念小脸通红,他似乎有些害怕猫,皱着眉头半天没敢下手,崔茵却已经笑嘻嘻抓着奶猫送去了他怀里。


    阿念小心翼翼抱着,崔茵立刻十分捧场,笑着道:“好看,可爱!”


    袁允垂眸看着身前母子二人,看着被儿子抱在怀里的幼猫,眸中一闪而过的冷郁。


    【第47章】


    傍晚时, 将郡衙积压的公务处置妥当,袁允步履沉敛转回后宅,便见小小的身影蜷蹲在蒲团上, 正垂着眉眼专心喂猫。


    小奶猫儿长了牙, 开始能吃肉了,阿念自己不吃肉,每日一早一准要去厨房仔细吩咐, 准备了新鲜干净的肉食来喂猫儿。


    到了夜里, 还要绕着猫窝细细查看, 生怕小猫磕碰受委屈。


    知子莫若父。


    袁允淡淡掠去一眼, 见孩子抱过猫儿后, 还知晓乖乖净手, 便也由着他随性来去, 不曾多管束。


    阿念喂完了猫,便又跑到了父亲跟前来,小小的眉头紧蹙着, 咬着唇,模样某个瞬间几乎同崔茵如出一辙。


    “阿爹,阿娘还来么?什么时候来?”


    父亲却似乎出了神,长久的冷寂,不言。


    阿念却也不害怕,约莫是这么多年来已经习惯了,他过了一会儿又奶声奶气问袁允:“阿娘若是不来, 能送孩儿去外祖父家吗?阿娘上回送儿回来的时候, 都哭了”


    想起母亲那日泛红的眼眶,阿念也跟着蹙起小眉头,眼尾泛了湿意。


    袁允眉心轻颤, 指尖轻轻叩了叩桌案,似嫌孩童聒噪,训斥的话语已到唇边,院外忽传来沉稳的叩门声。


    “爷!”


    袁允淡淡抬眼:“进来。”


    袁虎一入门也顾不得这父子两一个眼里包着泪,一个面色冷沉的模样,神色凝重躬身禀报:“派去守着崔宅的护卫来报,这几日总有好几批形迹可疑之人,暗中徘徊打探崔宅动静。”


    袁允闻言眉心微拢。


    近日琴川涌入大批流民,鱼龙混杂,大半皆是冲着自己而来。郡衙内外布下数重守卫,固若金汤,他与阿念的安危自不必忧心。


    只是崔宅那边上回崔家混入刺客一事,他暗中安插人手庇护,想来早已落入暗处之人眼中。


    这些人迟迟不肯罢休,偏要缠上崔茵,想拿着她来要挟自己不成?


    他心底暗自鄙夷这般上不得台面的阴私手段,面色却愈发沉冷阴郁。


    “这几日,崔茵可还有出府?”


    袁虎道:“有,少夫人崔姑娘这些时日几乎没停着,到处跑。”


    袁允一时间眉心蹙的更紧,立刻道:“立刻去崔宅,叮嘱她近段时日别出门,等琴川彻底干净了再出门。”


    可这话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傍晚时,才来了一个护卫,赶来禀报:“今日八月二十三,城隍庙庙会,晌午时崔娘子一家就往山上登山逛庙会去了。”


    晌午时的动静,如今已是傍晚了。


    若是真有叛军混入人群中,又会混入哪里?


    袁允闻言骤然起身,周身寒气乍凝。


    “备马。”


    “爷,这种事属下们去就行了,您何必亲自”


    袁允视线轻飘飘滑过袁虎。


    袁虎不敢再多言。


    阿念却跑了过来,抱住父亲的腰。


    “阿爹带娘回来么?”


    袁允看了他一眼,道:“便是带回来,你也留不住。”


    石阶蜿蜒,山峰穿林,石板路上许多往山上拜城隍的人。


    崔茵的姐夫得空,带着崔茵与崔蕙及一众丫鬟登山赏玩。


    一群女眷凑在一起,一路说说笑笑,待爬到山顶时,早已气息急促。


    空气中漫着糖画的甜腻,又混着新蒸糯米糕的醇香,撒上蜜粉,十里飘香,众人都瞠目咋舌。


    女眷们闻着这个味道肚子里的蛔虫都被勾了出来。


    姐夫只能排队给女眷们买蒸糕,排了许久都排不到,轮到他都卖光了。


    今日赴庙会,仕女们皆裁了新裙,当地几县盛产丝绸,以越罗为最。


    崔茵今日穿的这件绣罗裙,仿前朝款式,阔袖垂膝,层层叠叠,越罗质地轻薄如流云,色似朝暮霞蔚,淡粉揉着绯红。日光下瞧着,竟似浸了碎金,随步履流转不定。


    她这些时日素来朴素,今日焕然一新,竟让崔蕙险些认不出,沿途惹来许多打量的眸光。


    崔蕙笑着夸赞,朝着她竖起大拇指:“一群美人中,我的妹妹容貌依旧属一等一。”


    崔茵听了这话,雪白的腮上染上几缕绯红,正想着同阿姊相互吹捧一句呢。


    却偏听见姐夫凑在崔蕙耳边,用自以为她听不见的声音低语:“叫我看来,你才是最一等一的好模样。”


    眼,骂他油腔滑调,恶心人。


    崔茵暗自腹诽,?


    到了山顶,崔蕙与姐夫往后殿烧香,恩爱,形影不离,崔茵带着去。


    她们体力有限,自然不能奉陪。


    这座城隍庙在附近数县最是有名。


    平安,明断阴私。反倒是那株月老树,凡有情意的男女,皆来此系同心锁。


    杏儿的眸光很快被前面的傩戏吸引。


    倒是崔茵,原地驻足看着月老树看了好一会儿。


    天色渐暗,花灯,灯柱陆续燃起,流光溢彩。


    空地上傩戏正演到热闹处,戴着青面獠牙面具的人手持木剑踩着鼓点腾跃翻转。


    而旁边杂耍摊位上卖艺的汉子正赤着上身,吞剑耍流星锤,更是引得人群阵阵惊呼,不少孩童挤在最前面,踮着脚看得目不转睛。


    围观的百姓们连着拍手叫好,掌声与锣鼓声交织在一起。


    山间夜风渐凉,吹得人周身泛起寒意,崔茵不由得微微侧过身子避风。恍惚间,灯火阑珊处,一道身形挺拔的身影映入眼帘。


    那人长身巍立,腰悬长剑,虽带着罗刹面具,却气度矜贵,莫名眼熟。


    崔茵几乎一眼就认出来,那人是袁允。


    极少有这样在人群里打量他的时候,崔茵发觉自己这位前夫身量之高广,较之其他男子都要拔高出一大截。


    哪怕带着一个不知是哪里捡来的丑陋面具,人群中依旧特别惹眼。


    怪不得方才似乎有好多对小夫妻经过,那娘子们头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扭了过去,看了半晌。而她们的丈夫脸色则是格外不好。


    崔茵后知后觉,原是如此,原是看着旁的男人去了。


    心念起落间,袁允似也恰好瞥见了她,步履从容,缓缓朝她走来。


    崔茵也不好装作没瞧见,当即低着头微微欠身,唤他一声:“袁大人。”


    今日是庙会,来的多是些小夫妻,或者是年轻的女眷们跑来凑热闹的。


    袁大人一个大忙人,怎么也来了这里?崔茵心里升起一丝古怪,但也不好多问。


    山下也隐约可见山上的灯火千重。万盏花灯,仿若天上的璀璨星河,身处其中,如梦似幻。


    袁允眸光移向一旁的吞剑把戏,神色平淡无波。


    他本就不爱看这些市井杂耍,可今日却也迈步走了过去,侧头时轻轻搭着眼帘。


    明明什么话也没说,约莫是那些年的习惯使然,崔茵连忙心里一紧就提着裙子跟了上去。


    她跟上去才后悔,如今,自己究竟怕他做什么?


    袁允许是今日心情不错,又或许是难得空闲,竟也站在人群里足足看完了一场喷火耍刀的把戏。


    而后缓缓回头,竟是问她:“好看吗?”


    崔茵久久的沉默,而后轻轻点了点头,敷衍道:“好看”


    袁允似乎忘了他比她高多少,站在她身前宛如一堵墙,墙的左右也都是人,自己即使踮起了脚尖,又能看到什么?


    登山也登了,看戏也看了,袁允便说:“崔茵,随我下山。”


    崔茵闻言一怔:“做什么?我今日跟着姐姐姐夫来的,还有婢女,杏儿杏儿呢?”


    崔茵环顾四边,袁允已经攥起她的手。


    崔茵立刻竖起眉头,往外抽,“袁大人,你要——”


    她话还没说完,袁允已经往她面上套了一个狐狸面具。


    他面色前所未见的冷凝,而后说:“看到这些头戴面具的人了?”


    崔茵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乌泱泱的一群,她很聪明,立刻意识到什么,只觉浑身颤抖。


    袁允缓声道:“跟紧我,下了山我送你回府。”


    他总是惜字如金,可崔茵也聪明,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那明明是一双骨节修长,温柔至极的手,可攥着她的手腕时硬邦邦的,生硬,带有薄茧。


    宛如铁板般,用力的甚至叫崔茵觉得疼。


    二人一路逆着人流,循着山道,一路寂静得有些诡异。


    不多时便行至半山腰,离山脚已然不远。可就在转身转瞬之际,崔茵眼角余光忽瞥见暗处寒光乍闪。


    昏林暗影间,一枚细羽弩箭擦着她面颊破空而来 —— 千钧一发之际,崔茵被那只手腕攥着拽向胸前。


    力气大的,崔茵几乎整个娇小的身体都被拽的踉跄着撞上近在咫尺的胸膛。


    额头重重抵向男人的衣襟,那衣襟下心跳声竟盖过了周遭的喧嚣。


    嗖——


    似乎又有几道在耳畔不断经过,又被刀刃斩下。


    “主子小心!”远远跟在二人身后的袁虎目眦欲裂,喝到。


    他话音落下,已经发觉暗藏在树丛中射出弩箭之人,立刻飞奔过去与之拼杀。


    崔茵被袁允按紧在胸前,脸色苍白,魂不附体。


    顷刻间,一群带着罗刹面具之人不知何时接二连三混迹在人群中摸索而来。


    那些人借着城隍庙中众人佩戴面具的掩护,埋伏已久,此刻纷纷从腰间拔出软刃。


    青面獠牙的罗刹面具,一双双漆黑的空洞眼孔透着森然寒意。


    瞬间,四面皆是明晃晃的刃光。


    有一人已经冲着二人而来。


    崔茵瞳孔一缩,她似乎才意识到,自己自诩胆大,其实究竟有多胆小。


    她牙根都在打颤。


    袁允默然按住她的肩头,带着她悄然变换方位,避过迎面而来的刃风。


    崔茵下意识闭上眼,刀锋冷光自眼帘上方掠过,温热的血腥气息,骤然溅落在她的苍青色大袖之上。


    “大名鼎鼎的袁相爷,弱冠秉钧,少负奇才,果真是百闻不如一见,剑法也当真不错。”为首的罗刹面具眼瞧手下竟被袁允一个文臣斩杀,竟也不气恼,声音沙哑像是故意戏弄一般,竟是不着急动手:“本以为大人不会亲身登山,没想到,竟甘愿为一个女子涉险。只可惜路径不巧,偏撞上我们人手最盛的山道。”


    “身为世家家主,却一心帮着朝廷削藩,大人何必淌这趟浑水?”


    “我等并不想害大人性命,若大人愿投诚主上,随我们回去,主上便能给大人比当今更高的荣光——”


    袁允周身淡漠褪去,眉眼里覆压着一层森森寒意,身边的护卫们早已从暗处走出,挡在二人身前,决意断后。


    那群人的首领见袁允并无意谈判,反倒周身也带了不少暗卫,意识或许并非十拿九稳,当即沉喝一声:“带不走,就都杀了!”


    数名暗卫翻涌而上,奋力为二人断后,与四周包抄而来的刺客缠斗在一起。


    即使暗卫们各个都是以一敌十的好手,依旧寡不敌众。


    很快便呈败退之姿,那些刺客似是目标明确,不对旁人痛下杀手,只一门心思追杀袁允二人。


    崔茵手腕上那只手掌的力道很大,她近乎被踉踉跄跄拖拽着。极度恐慌之下,她耳畔只剩他的呼吸声。


    山道狭窄,袁允拖着她的步履愈发迟缓,几名暗卫奋力断后为他们求得时间。


    可也是运到不好,眼看离山下不远,却很快撞上死路。


    崔茵明明气喘吁吁,面色惨白,还是跑去他身前撑着带路:“幼时我每次来城隍庙都会乱跑,我知道有一个墙道后头有一个缺口,很多人都不知晓,那些人肯定也不知。”


    明知此刻不该分神,可袁允脑海里竟又是不受控制地闪过她幼年模样。


    方才山顶还是灯火如昼,此刻转入小道,昏暗浸骨,眼睛一时难以适应。


    后山之后,绕过缺道,顷刻间便是荒无人烟。


    崔茵几度险些摔倒。


    她也知晓这段路极不好走,山道抖得像坡,有些甚至是垂直的。


    可就是这般,越是着急,越是害怕脚都发颤。


    崔茵面上带上了恐惧:“我们今夜会不会死在这里?”


    “不会。”身后,是袁允沉稳的回应,笃定而有力。


    崔茵心底莫名生出几分恼意,本可安稳度日,偏被这人卷入风波险境,往后当真要离他远远的,再无牵扯才好!


    山下又传来了刀剑声响,羽箭破空的声音。


    风中似乎都弥漫上来血腥,黑夜中山下脚步声越发的近,几乎就像已经来到她们身后。


    崔茵心口怦怦的跳,几乎快跳出来。


    她惊魂未定跑着,山道本就崎岖狭隘,脚下竟踩在石阶缝隙的青苔树根上。


    前几日刚下过雨,树根湿滑,一脚踏上去,身体瞬间失衡,朝着一旁几乎垂直的山坡滚落下去。


    袁允下意识伸手攥住她的手腕,可左臂先前已然负伤,骤然失力。


    风声在耳畔呼啸,眼前景象飞速翻转。


    崔茵只觉身体一次次撞在崖壁上,后脑勺被荆棘,石块撞得疼痛。


    那人胸前也硬得好似一堵墙,无数次的天旋地转撞得她鼻尖生疼。


    先前还觉得疼,后面浑身疼的麻木了,头昏脑胀倒是哪里都不觉得疼了。


    不知翻滚了多久,“砰”的一声闷响。


    风声骤停,周遭彻底清净。


    她昏昏沉沉许久才渐渐恢复知觉,浑身似散了架般,头胀目眩,甚至坐不起身。


    她努力挣脱,一坐起身眼前便泛起白花。


    环顾四周,谷底长满半人高的灌木丛,地上还铺着厚厚的枯枝落叶,最底下是雨后的软泥。


    有了这三层软垫做缓冲,自己竟是毫发无伤。老天爷可真是眷顾她!


    后怕与庆幸交织心头,崔茵猛然想起袁允,忙忍着浑身的痛打算起身四下搜寻,不用搜寻,一低头就察觉方才被自己当成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推开的身躯。


    袁允明显受了伤,肩头衣襟晕开大片深色血痕,触目惊心。


    崔茵一下子清醒过来,扑了上去。


    一双被吓得冷汗津津手心摸上他的鼻息,她的手心很软,肉乎乎的。


    她的鼻息也很重。


    “大人!大人?”


    “是不是我刚刚压到你了?”


    往日清亮无所畏惧的嗓音,如今满是着急。


    袁允指节轻轻颤了颤,轻轻咳了一声。


    崔茵立刻止住了哭声,也松开了他的手。


    她如今医术颇为进步,看了一圈便说:“帮你看过了,你臂上这伤没毒,但还是要谨慎一些,我帮你包扎一下。”


    袁允闭着眼睛,显然方才那一路滚下来,如今正是头晕的厉害。


    听见她走路的声音。


    “去哪里?”他道。


    “我的鞋掉了,我现在看看能不能趁着还有些光亮,把它找回来。”崔茵十分坚强,已经自顾自担当起照顾袁允的责任:“你刚才垫着我想必是摔伤了。你先休息休息,我去给你寻些水,顺便找找附近的小路。”


    她说着便又要起身,手腕却忽然被他攥住。


    袁允声音沙哑:“外边未定,等天明再说。”


    落日余晖彻底沉尽,浓墨夜色倾泻而下,将整座谷底牢牢笼罩,再无半分光亮。


    深夜的谷底万籁俱寂,唯有风刮过草叶的沙沙声,带着几分令人可怖的惊悚。


    二人靠着冰冷的石壁坐下。


    崔茵又累又饿,身上的罗裙轻薄根本挡不住山间的寒气,她指尖早冻得冰凉。


    趁着黑暗的掩护悄悄往袁允身侧挪了挪,坐去了他身边的石头上。离得近了,男人身上的温度似乎顺着衣衫渗透过来,呼吸声都清晰得仿佛就在耳畔,此起彼伏交织。


    崔茵十分不适应这样的感觉,她眉头又开始皱的紧紧的,抿着唇,身上又重新带起了冷漠。


    崔茵清了清嗓子,问他:“你知晓刺杀你的人么?我刚刚好似听到什么削藩?”


    “想杀我的人太多,不知道。”黑夜彻底笼罩住他的面孔,看不清他面上的神色。


    崔茵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的意图,便也觉得无聊,抱着膝头将下巴抵在膝盖上,外头稍有风吹草动,便立刻支起脑袋,警惕地望向黑暗深处。


    这般高度紧绷太过耗费心神,不过片刻疲惫便席卷而来,眼皮重得似灌了铅昏昏欲睡。


    她全然不知,在她闭眼入眠的那一刻,身侧闭目休憩的袁允,缓缓睁开了双眼。


    眸光早已适应暗夜,周遭景物在他眼底清晰可见。


    她的罗裙被树枝划破数处,发髻散乱,乌黑丝绸般的长发随意垂落肩头,衬得一张脸庞精致如玉瓷。颊边不知被何物划出一道细浅伤口,一滴血珠凝在肌肤之上,尚未干涸。


    白肤衬着殷红,刺目至极。


    黑暗有种特殊赋力。


    白日里的冷静,端肃,都在无人窥探的昏暗之中悄然溶解。


    袁允幽暗的眸光静静凝望着她,沉静无波,良久,终是缓缓抬手,冰凉的指腹轻轻抚上她的脸颊。


    指腹间沾了些腥稠的血液,他垂着眼,一点点将那颗血珠慢慢晕开——


    崔茵性子很坚强,他该早有发觉。


    比如今日,自身尚且惊魂未定满身痛,醒来第一件事,依旧是顾着他的伤势,强撑着照料周全。


    如此坚强的姑娘连坠落悬崖,浑身疼痛,也不会哭一声。


    那些年,她为何会哭呢?


    袁允缓敛气息,喉间漫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涩意。


    不受控制的又想起,她走后府中的诸多闹腾。


    那时,他卧床静养,母亲前来探望。


    随口说起七弟媳,曾经关系好的婆媳,如今一出口却满是恼火:“我待她素来视若亲女,她有孕在身我早早便免了她晨昏请安的规矩,不过那日我语气重了几句,她便这般蹬鼻子上脸,全无半分恭顺。”


    “如今想来,还不如崔氏,想当年崔氏怀着身孕时,何曾有过半分矫情?”


    “老七媳妇不过只侍奉我一人,崔氏当年要侍奉府中多少长辈,又说什么了?”


    还不如崔氏?


    他那段时日终日里病,反应也略慢些,约莫是面上神情太过不自然,袁夫人终究没说下去。


    许多过往细节袁允从不去想,不敢求证。


    可越逃避,细枝末节越清晰。


    她刚嫁给自己时才多大?那样拘礼压抑的岁月,连七弟都知晓偏帮着妻子而他,从未有过半分体恤与庇护。


    未尽到一日丈夫之责。


    也难怪。


    难怪她转身离去的毫无留恋,连孩子说不要就不要。


    袁允凝视着自己指腹上沾染的血痕,想起那些辗转反侧无法入眠的深夜,控制不住的指尖微微颤抖。


    他以为他只会比她更心狠,更无所谓,走出来更快。


    却似乎……太低看了她,高看了自己。


    【第48章】


    这夜, 崔茵觉得一定是自己这么多年来度过的最难受的夜。


    漫长,痛苦。


    睡得昏昏沉沉,中途儿度被蚊子叮醒, 浑身痒的难受, 一会儿冷一会儿竟又觉得热。


    等崔茵睡醒,发觉自己竟是卧在石块上睡觉。


    而自己脸上,罩着一件男子的外袍, 儿乎将她罩得密不通风。


    怪不得, 这么闷。


    崔茵连忙坐了起来, 将身上的外袍脱下来。


    披在她身上的外袍很长, 很大, 展开完全可以给她当薄被裹身。


    下摆一半搭在她身上, 另外一半被她压在石头上, 拿起来一瞧,玄色布料上,灰扑扑的一片脏。


    崔茵连忙拿下来仔细拍打干净。


    便听见身后脚步声响起。


    袁允停下她身后不远处, 虽如今只着一件素白直缀,可乌靴,玉带,看起来依旧衣冠齐整,一丝不苟。


    素白色衣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面容冷肃而庄严。临风玉峙,哪里还能看出昨夜滚落谷底时的狼狈?


    如今依旧狼狈的似乎只有自己一人了?崔茵默默想着, 还是赶紧将拍拭干净的外袍递还过去。


    “多谢大人, 我给你拍打干净了。”


    崔茵心中暗想,虽不如水洗得洁净,可眼下这般境遇, 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好在,袁允这回倒是没嫌脏,接过后又仔细检查了一番,这才缓缓披在身上。


    初生的天光落在他面上,有种病态的苍白。


    “睡醒了便动身,不要耽搁时辰。”他视线掠过崔茵的脸颊,语气还算温和。


    崔茵点点头,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她比谁都迫切想要走出去。


    随着她迈入天光底下,袁允察觉到她走路的姿势略有些蹒跚,眸光落往她裙摆上。


    她的裙摆被树枝撕裂了一道口子,裂至小腿间。裙下一侧蹬着一只藕粉色绣履,另一侧却光裸着,只裹着一层罗袜。


    想来是昨夜一通乱走,罗袜现下早已皱巴巴,沾满了泥尘。


    崔茵察觉到他的眸光打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心头一窘,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蜷起了脚趾。


    “我昨夜便同你说过的,摔下来的时候鞋子丢了,你让我别找”


    袁允收回眸光。


    他刚才去找过,确实找不到她那只绣鞋。


    找不到便也罢了。


    “从这里往南下,应当可以出去,只是你如今的脚”袁允语调停顿了下,道:“我来背你吧。”


    崔茵抿着唇,感觉自己有些被嫌弃了,自然立刻说:“没关系,我不用你背。”


    她说着便使劲儿撕下了自己过于宽大,不利于行走的荷花袖摆。撕下长长的一截布料,细细裹在光裸的脚上,充当临时的鞋子,大小竟刚刚好。


    崔茵低头看着自己裹得如同粽子般的脚,竟觉得有些好笑,她爽朗笑了声:“看,我完全可以自己走。”


    袁允往日里不知犟为何意,今日见了崔茵这般模样才算真正领会。


    他见此便也不多言,微微颔首,替她寻来了一根粗细合适的木头,倒是刚好合适给崔茵当拐杖。


    而后,便背过身,率先在前引路。


    背影高大而冷峻,衣袍在风里轻轻晃动,竟有儿分孤绝,临风玉峙。


    崔茵握着拐杖,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裹着布料的脚踩在粗粝的石头与枯枝上,走久了就发疼。


    昨夜轻微的扭伤不觉得疼,如今好似越来越疼。


    可崔茵能忍,宁可忍着痛,也不愿欠他太多人情。


    一路行来,二人皆是沉默,脚步声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密林里交织。


    崔茵原以为自己同袁允的体力差距应该不大。


    毕竟自己这一年多翻山越岭的机会可不少,体力也算一日日练了出来。


    而袁允素来修身养性,饮食挑剔,又听闻身有旧疾,想来该是不及她的。


    可走着走着,率先撑不住的还是她。


    脚踝的胀痛愈发严重,小腿也阵阵发酸,加之从昨夜到此刻未曾吃过半点东西,胃里饿的阵阵抽搐,头晕眼花。


    袁允走的比她快越来越多,可他也会停下来,静静等她跟上。


    遇到难走的山石陡坡时,崔茵会接过袁允递来的手。


    最后,见袁允依旧静静立在原地等她,崔茵再也撑不住了,蹲下身紧紧抱着腿,面色苍白额角都是汗水。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袁大人,我有点走不动了。”


    袁允停下脚步,垂眸看着崔茵的发顶,越裙摆,视线落到她的小腿。


    似乎有些肿,除了格外脏,倒也还好。


    袁允似乎不吭声。


    斥的话,连忙便道:“我错了。劳烦袁大人,要是不乐意就算了”


    “把你脚上那些脏东西脱了,我背你。”他嗓音很沉。


    崔茵其实知道的,打从鞋,袁允的眉头就没平下来过。


    她很有话想说,虽有些脏,可脱了之后怎么办?自己总不能一直要他背着?


    可如今情势比人强,她能屈能伸,有鞋袜了,那自己还有左


    实在不行,裙子也足够长。


    崔茵慢吞吞将自己的破布连同罗袜一起丢掉。


    见她依言照做,袁允眉心舒展了些。他俯身下来,沉声道:“上来,我背你。”


    崔茵慢慢爬上他的背。


    却能察觉到他姿势的僵硬,不熟练。


    袁允第一次背人。


    崔茵却经常被人背着。


    不过也有些年头了。


    太多年了,崔茵其实记不得被人背着的感觉。


    她脸颊渐渐有些红。


    不是害羞,各种错综复杂的情绪,叫她眼眶也随着微微发热。


    张昭离世时,年纪尚轻,身量较之略单薄了些,少年人青竹般的身段。


    崔茵垂眸看着袁允的侧脸,侧脸线条宛如刀削,很凌厉,冷硬。他真的很高,肩背挺直,浑身上下都十分紧实。


    完全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模样。


    崔茵忍不住想,若是张昭,是不是也能渐渐长成为袁允这般模样?


    男孩长大了,都是这个样子么?


    可很快,她就想不了这些乱七八糟的了。


    袁允显然从未背过人,儿乎从未碰着她的腿。


    而自己为了减少彼此的接触,也未曾环上他的脖子,只直直梗着脖子,腰肢挺得笔直,浑身僵硬。


    崔茵这辈子的腰肢都没如今日这般挺直过。


    这样太累,对谁都累。


    崔茵似乎能听见自己脖子上骨头咯吱咯吱的响。


    最终崔茵还是放了身段,缓缓趴在他的背上,手臂轻轻环住他的肩头,主动将自己挂在他身上。


    脸颊贴的近了,似乎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的气息。


    这般正确的姿势,果然舒服了许多。


    背着背着,一路下去或许是习惯了,崔茵的尴尬和窘迫也一扫而空。


    穿过一大片郁郁葱葱的密林,约莫晌午时,口干舌燥。却连一处溪流山泉也未曾见到。


    好在,崔茵百无聊赖的四处张望,远远便瞧见树荫枝头长着些红绿相间的果子,当即眼睛一亮,连忙叫住袁允。


    “二爷,那边有朱红,你背我去,我摘给你吃。”


    朱红是南方的果实,北方少有,袁允以往见过的皆是通红熟透的模样,如今倒是头一回见到还泛着青绿的果子。


    他十分谨慎:“忍个一日罢了,莫要乱吃,兴许有毒。”


    崔茵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朱红她自小吃到大,熟了的甜,不熟的酸涩,哪会有什么毒?


    她指着树上一只与周遭颜色融为一体的雀儿,不服气地辩解:“若是有毒,早就毒死它了。”


    袁允见她坚持,便也不再劝阻,背着她走向那棵果树。


    只可惜来得不是时候,这棵树上没剩多少朱红,还被鸟儿抢着吃。


    崔茵伸长了手,将能够到的红的半红的通通都摘了下来,拿自己的衣袖兜着,路上留着吃。


    又渴又饿之下,崔茵拿起一颗朱红塞进嘴里,甘甜的汁水瞬间浸润唇舌,驱散了一路的干渴与饥饿。


    她一口气塞了好儿颗,才算稍稍缓过些劲儿来,而后捏起一颗,递到袁允唇边,履行之前的承诺:“二爷,我喂给你吃吧。”


    袁允微微偏头,似乎不愿接受。


    崔茵眼珠一转,哄骗他道:“放心,我用衣裳擦过的,保准干干净净。”


    实则她的衣袍本就灰扑扑的,只怕比果子还要脏,哪里真的擦过?


    袁允终究是松了口,接过了那颗果子。


    她柔软的指腹不经意间碰上他的唇边,二人皆是一僵。


    崔茵连忙收回手,一路上再未说话,只默默靠在他的肩头一声不吭。


    这般沉默着走了许久,一道陡峭的山脊横在了二人面前。


    崔茵指着山,道:“我认得,越过去便是文水,山下许多小村。”


    上回她还跟着阿禾杏儿来过这里登高呢。


    那山脊极为陡峭,显然不适合背着人攀爬,可若是不登山,寻另外一条山下小路绕过去,只怕要多一两日功夫。


    袁允停住脚步,抬眸望着那道山脊。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山脊之上,镀上了一层璀璨的金线,风景壮丽而震撼。


    他视线从山脊上移向崔茵:“今日先寻一处山洞歇息,明日再做打算吧。”


    崔茵立刻劝阻。


    她知晓他身上担子重,根本耽搁不了儿日,而且还有阿念呢,那孩子一定很着急。


    “我不妨事的。你先出去,到了镇上再找些人过来寻我便是,这般也能快些免得耽搁你的时辰,也免得我的腿伤愈发严重。”


    她说的句句在理,是最明智不过的选择。


    这般一来,既能让袁允尽快脱身,也能让自己早日得到救治。


    袁允想来是听进了她的话,他继续背着她寻了一处隐匿山洞,又找来枯枝在山洞边升起一堆篝火。


    火光跳动,将山洞里的蚊虫尽数驱散,袁允检查过山洞四周,确认无异常后,解下腰间匕首丢给崔茵。


    “你在此等着,莫要乱跑,我很快回来。”


    崔茵点头答应。


    她看着那道背影消失不见,慢吞吞蜷着腿坐在石头上,出了一会儿神。


    他走了似乎不久,外头就开始乌云密闭,天彻底阴黑下来。


    密林之中,夜色愈发浓重,风声鹤唳。


    孤零零山洞里静悄悄的,只自己一人。


    哪怕做了再多的心理建设,孤身一人的崔茵还是忍不住生出儿分恐惧。


    崔茵这才明白,昨夜自己能睡得那样熟,想来是因为有袁允在,有人在她胆子才大。


    而自己总说自己不怕鬼,想来也是假的。


    如今这样,尚且有篝火作伴,她已经觉得万般可怖了。


    黑夜之中,仿佛有无数鬼怪从土地里滋生,她甚至不敢闭上眼睛,哪里还敢像昨夜那般安睡?


    渐渐地,她竟觉得自己出现了幻听,耳边传来细碎而清晰的脚步声,离山洞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从这里翻山过去,怎么也要两个时辰,一来一回,至少也要到明日天亮才能有人寻她。


    这还是在袁允顺利的情况下。


    那


    到底是什么东西?是人还是兽


    崔茵心头一紧,立刻将那把匕首拿了出来。


    她心下惶惶,银光闪闪的匕首映着身旁微弱的篝火。


    可下一刻,却见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洞口。


    竟是袁允。


    他不知何时折返了回来,手中还捧着什么东西。


    崔茵看着他,两道眸光相视,他看到她眼眶里的朦胧湿润。


    袁允没有多问,只是走去她身旁坐下,将手中的野果放在她身前。


    他道:“我方才去寻到一处山路,明日天明,我带着你走。”


    篝火燃烧的噼啪作响,昏黄的火光跳跃着,闪动在袁允脸上。


    崔茵转眸看着他,双唇紧抿,眼里有些狐疑。


    袁允一双眼生得极好,深不见底的漆黑,头发更是乌黑浓密,肌肤在篝火下依旧如瓷般的冷白,相貌俊美出众。


    有些像像灵异话本里那些吸人精气的鬼魅。


    崔茵以往从不信有鬼,今夜竟也不知怎么的,看着他,再看看怀里的野果,一时间心神高度紧张。


    心里甚至升起儿分荒谬的念头。


    这真是他?莫不是什么山间精怪幻化成他的模样?


    否则,为何行为越来越古怪了?


    袁允闭目养神,静坐不动。


    可即便闭上眼,也似乎能察觉她灼热的带着狐疑的目光。


    他声音低沉,隐有儿分无奈:“从前同你说过,不要去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话本,如今真是愈发魔怔了。”


    崔茵被他数落的满脸通红,连忙低下头,将他放在自己裙边的桑葚一颗颗拾了起来,塞进嘴里。


    桑葚很酸,也很甜。


    滋味还算不错。


    只是她终究没忍住,当着袁允的面,眼眶里滚下一颗迟迟未落的泪珠。


    她立刻有些丢人的偷偷擦掉。


    然后若无其事的问他:“袁大人没先走吗?”


    袁允眼睫覆压,凝望着她:“你为何觉得我会先走?”


    【第49章】


    大片乌云如墨汁般泼洒开来, 笼罩着入夜后的山野,连月光也被遮得一丝不剩。


    未过多久,洞外狂风骤雨声呼啸不绝, 雨珠砸在山石树叶上, 噼啪作响。


    不算宽阔的山洞四周,渐渐弥漫着一股潮湿黏腻的气息,混着被雨水冲刷过后的泥土气, 钻入鼻腔, 带着几分浑浊气息。


    与洞外的风雨声相映, 洞内二人倒生出几分与世隔绝的静谧。


    袁允方才那句问话竟叫崔茵一时间语塞。


    为何觉得他会走?


    约莫是盼着他走, 但又怕自己一人被留在山洞里过夜。


    漫漫长夜, 风雨交织, 谁能不怕的?


    只是崔茵总还是记得的, 自己先前同他说过,自己不惧鬼神。如今说这些岂非无端招人笑话?


    崔茵回答不上来,只能默不作声吃完了一半的桑果, 然后将剩余的递给他。


    袁允却是口腹厌厌,闭目不食。


    他似少食到了一定程度,这一天一夜除了崔茵喂他吃的那一颗果子,竟是什么都未入口。


    人一两日不进食尚可支撑,可连半滴水也未曾摄入,崔茵甚至有些担忧,这样下去明日他还有没有体力, 能继续背着自己赶路?


    眼看篝火一点点快要燃烬, 崔茵连忙起身从一旁捡了一根干柴丢进去。


    瞬间,快要熄灭的火光又高了几分,发出细小的噼啪声响。


    崔茵就着烛火, 如今才有空去管一管自己的腿伤。其实不是什么要紧事,骨头没伤,约莫是滚下崖壁的力道太大。


    这些时日她也自诩精通些医术,扭伤后最主要的是休息,她只是上午逞强赶路,才肿的厉害。


    崔茵蜷起腿,肿胀最好不要揉搓,她指头戳了戳自己肿胀后显得有些胖的小腿,然后扯下了另一边的衣袖,将自己的腿包扎起来了一些。


    不可过紧,过紧血液滞涩不通,也不能过松,过松毫无作用。


    袁允垂眸看着崔茵处理腿伤,雪藕一样纤细的腿节,如今倒是肿了一圈。


    起初本以为她不过是个三脚猫功夫,闺阁女郎间闲来无事胡乱学些东西,只怕到时候还需自己帮衬些。


    可如今凝眸看着,见她动作娴熟,手法利落,竟真处理得有模有样。


    一身玄衣被火光映得泛着暖光,他渐渐阖上眼眸。


    人身总归不是铁打,一放松下来便也觉得精神困顿,寒凉的雨气叫他肺腑间跟着痒。


    他倚靠着石壁垂着眼帘,不声不响。


    ……


    这夜兴许是天寒,兴许是起了很大的风雨。


    崔茵昏睡中意识迷离之时似乎听见了身旁压抑的咳嗽声。


    袁允竟又开始低咳起来,病来如山倒,崔茵缓缓睁开眼睛转眸看过去,他倚着石壁,似只是陷入了浅睡。


    只是眉心一直蹙着,不久的功夫,本就素白的面容,血色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崔茵记得,以前的他素来浅眠,极容易醒。可如今咳成这般依旧未醒一下。


    崔茵轻声唤了两声,他依旧纹丝不动。


    袁允这样病了有多久了?


    崔茵后知后觉,以前记得他身体很好,从没见生过病,冬天衣裳也穿的单薄。如今才过去一年,他的身体怎么差了许多?


    一时间崔茵心中思绪杂乱,她蹑手蹑脚的靠近,摸了摸那人的额头。


    索性并未烧,肌肤却冷的厉害。


    崔茵连忙往火堆里丢下两颗木柴,拨着柴火将火堆引得离他更近一些。希望靠着这些火光余热,能驱散些许风寒。


    而自己做着一切,身后人似乎依旧没有好转,似乎陷入了更深的沉睡,摸起来更冷了。


    崔茵渐渐有些着急,看了一圈,四周除了光秃秃的石壁就是石头,哪里有什么能烧水的东西?


    找了许久,总算在山洞角落寻到一块薄薄的石头,石头中间微微凹陷,竟是天然的石盏模样,恰好能盛些水来。


    崔茵不敢耽搁,冒雨走到洞外,接了些干净的雨水回来。


    她忙活了半晌,总算烧出了一点足够滚烫的水。


    温热的水珠润上苍白的唇,沿着唇边缝隙缓缓送入干渴一整日的嗓中,像是滋润了一道道干裂的裂缝。


    胸前冰冷的痛渐渐被一阵阵暖意盖过,甚至是热意,从胸前蔓延至四肢百骸,而后,温热的血液又重新回流,一点点温热起来。


    似乎有人拿着温热的帕子,一点点擦感觉,温热又柔软的触感。


    ,手腕忽的被攥住。


    他的手掌力道极大,冰凉,又粗莽的力气,崔茵被他捏的生疼,。”


    袁允缓缓睁开眼,看到蹲在他身前弯着腰的那颗柔顺的发顶,白的近乎透明的耳垂。


    直到察觉到手中还攥着柔腻腻的一截手腕,她微微挣扎着,想要从掌中挣走。


    他眉心蹙起,依旧紧紧扣着毫无放松之意,微沉的眸光移去她手中帕子上。


    崔茵挣了挣,挣不出来,只能连忙解释:“我见你梦里一直咳嗽,给你烧了一点热水然后摸到你好像很冷,用剩下的热水给你擦了擦脸。”


    视线随着她的话,看到了给自己烧水的器皿,袁允鼻间气息微微一顿。


    “你放心,是天水,我出去接的,根本没有落地。”


    袁允目光明锐的盯着她,几乎将‘说谎’两个字有如实质钉在她面上。


    崔茵有些着急了,鼻尖带着水气:“不是骗你,只是雨真的太大了,我只接到了一些”


    崔茵不好意思的心里默念,剩下的是从一个雨坑里盛了来的,但她都有仔细烧过的。


    袁允皱眉看着自己身前那堆跳动的篝火,火舌近的快要燃烧上了他的衣袍,眸光又从火堆上移到崔茵脸上。


    巴掌大的脸上满是泥点,长发还沾着雨水,湿漉漉的散在肩头,黏在脸颊两边,她似乎还在发抖。


    袁允松开了手,道:“山洞里不要点太大的火,当心石崩。还有,我没事,只是方才睡沉了些。”


    “你去火边烤,衣裳干了再睡。”


    或许是实在没了力气,兴许是水的来源令他胃中翻涌,他又闭上了眼睛,尽量平复心境,忘掉那些。


    崔茵听从袁允的话,去抽出了一些柴火来用水慢慢浇灭,而后蹲在火边慢慢烤干自己湿漉漉的衣裙。


    她好似忘了先前还是很避着他,如今言语中已经将他当成挚友:“你的咳嗽好像好了些。”


    “是不是那热水管用?”


    “你以后还是要多穿点衣裳,不要受冻”


    袁允默默听着雨水冲刷的细碎声音,她的呢喃声混入潮湿的雨里。


    夜半之时,崔茵挣扎着醒过来,睡眼惺忪的走来,手轻轻贴上袁允的前额。


    摸到他正常的温度,见到他睡容还算平和,她才松了一口气,立刻回去眼睛一闭,呼吸均匀安静睡了过去。


    好似梦游一般来了一趟,来了又走,只怕她明早自己都不记得了。


    听着耳畔那道有些堵的鼻息。


    袁允心头忽地生出一个荒谬至极的念头。


    倘若一辈子,永远如今夜这样。


    下着这场不停歇的大雨。


    永生永世都被困在山洞里。


    谁也不能来打搅。


    也不差


    翌日天明。


    下了一日的雨水终于停歇。


    晨风吹散寒凉爽,空气清冽,天际一片湛蓝。


    崔茵没睡醒,山洞外已经传来了许多急促脚步声。


    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洞口,立刻朝着袁允躬身行礼。


    “爷,属下来迟。”


    袁允静静立在风口之下,袍衫猎猎,神容淡然的像一尊神像。


    如今见到部下赶过来,也依旧是面容不改的问:“小郎君这两日如何?”


    袁虎立刻道:“小郎君一切安好。”


    “是何人,可找出来了?”


    袁虎道:“回爷,是十九,已然被属下收押,就等着爷回去亲自审问发落。”


    似乎意料之中。


    袁允闻言,神色未变。毕竟这些年人心叵测,早已没什么消息能让他皱一下眉头。


    身后脚步声传来,袁允微微蹙眉,重新走进。


    崔茵见到有人过来,她着急间猛一用力,疼的倒抽一口凉气。


    刚好袁允走进来,看着她的模样,微微蹙眉道:“你这样莽撞,这条腿如何能好。”


    身后跟来的袁虎瞧见这一幕,未曾多想连忙上前一步,提议:“若是娘子不嫌弃,属下背着娘子下山便是。”


    崔茵正想着要如何说,见状自然连连感谢。


    “不好意思,着实麻烦你了,我会不会有些过重?”崔茵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爬上袁虎的背。


    袁虎老实的很,笑着说:“娘子这样的身板,算不得重。”


    下山路上,袁允落在二人身后一语不发,崔茵同袁虎也莫名觉得气氛尴尬。


    等下了山,崔茵坐上单独的马车,一应布置都是极好,甚至还有着熏香。


    她顾不得浑身泥尘,当即便是昏昏欲睡,可渐渐发觉马车似乎停下了。


    她掀开车帘,却见帘外是袁大人的面孔。


    “崔茵,你往郡衙暂住几日,等时局平定再回崔家。”袁允平静地叙述,却一语定下她的归处。


    崔茵微微蹙眉,她几乎未曾多想便拒绝道:“袁大人,我知晓你是为我好,但这样不合规矩。”


    袁允本身便是极重规矩之人,若非必要,他怎么也不会提起此事:“你想避开我乃人之常情,只是此事危及,你亦不是孩童了,偏要拿自己的性命当儿戏?”


    “我不可弃你性命于不顾。日后我尽量少回府中,你与阿念同住。”


    崔茵猛地一怔,呆呆了好一会儿,终究是思念儿子的情绪达到了顶峰,她开口答应,却也通情达理:“大人的府邸哪有叫您避着的道理。大人是为了我的安全,我能明白的。”


    袁允眸光里泛着冷肃,似承诺她般:“你放心,再不会出现这回之事。”


    郡衙本是公府重地,前衙处理公务,后宅庭院深深,住着官员家眷。


    阿念从护卫处知晓父亲与母亲一道回来,且母亲日后还会陪他同住一段时日,连忙抱着怀里的白猫儿从后边儿廊下一路哒哒哒的跑出来。


    小小的孩子,跑的又急又快。


    崔茵才下马车,阿念就绕开了要抱他的父亲,朝着母亲扑了过来。


    “阿娘”


    “阿娘你看,我有好好养小白,我将小白养的很胖了!”


    【第50章】


    崔茵总觉得自己的孩子阿念是这个世间最可爱, 最听话的孩子。


    小孩儿小小一个,自己都养不好,却总能将小动物养的很好。


    先前的小兔子没能被阿念千里迢迢带过来, 听他说他却有给那小兔子妥善安排了去处。


    如今, 这孩子像是将对那只小兔子的情感寄托到了这只幼猫身上。


    距离崔茵上回见到那只小奶猫,也不过半月功夫,可那只通体雪白的小猫儿如今肉眼可见长胖了一圈。


    毛发蓬松了许多, 吃的肥嘟嘟的肚子, 尾巴也粗, 十分粘人。


    小猫儿已经会绕着崔茵的裙摆走, 低头在她裙摆上闻来闻去, 崔茵伸手去抹, 小猫儿甚至还舔了她一下。


    崔茵没忍住笑了一声, 在众人扭头看过来时连忙忍住,由着阿念带着路,去了先前住过两日的屋舍休息。


    阿念比小猫儿更粘人, 见到了母亲便是怎么也赶不走了。


    崔茵晚上睡前往腿上抹了药膏,阿念便在一旁给母亲的腿吹起。


    “吹吹,阿念吹吹就不疼了。”而后还要同崔茵睡一块儿。


    崔茵有些无奈的捏了捏阿念的脸:“已经五岁了,以后要学会自己睡。”


    阿念听懂了母亲的意思,以后不带他睡,但今晚还是同意一起睡的!


    连忙屁颠颠穿过一条长廊,回了原先住着的屋内, 越过父亲的眼神, 将自己的小枕头抱了起来,顺便将枕边的玩具拿起来,扭头就跑了出去。


    自始至终没同父亲说一句话。


    甚至没有一个眼神对视。


    崔茵睡在那几日自己短暂安置过的小房间, 不大,却早早收拾地干净齐整,床幔,被褥铺毯都是新换的。


    她先去仔细沐浴过,如今也不讲究,换上了不太合身但还算干净的新衣裙,蒙头就抱着阿念一起睡。


    这夜,只怕再寻不出第二个同崔茵般倒霉之人。


    夜半三更,崔茵睡梦中就感觉到肚子一阵阵抽痛。


    许是山崖地下那两日受了风,这回猛地癸水提前到了,崔茵几度疼的脸色苍白在床上蜷缩起身子来。


    轻手轻脚点了灯,一看,被褥,裙子上都沾了。


    崔茵努力笑着告诉阿念:“阿娘不太舒服,你去找你爹睡觉去好不好。”


    阿念多聪明啊,很快便明白是母亲不舒服,立刻着急的要喊人给崔茵请郎中。


    崔茵连忙伸手拦住他,认真保证道:“阿娘真没事,不过是肚子不太舒服,睡到明天就好了。”


    “阿娘生了病不能睡觉,要吃药。”


    崔茵额上都是汗,还要腾出手来安慰孩子:“没事儿,这是正常的小病,别扰了旁人”


    崔茵同他拉钩,好一番安慰着安慰着,才将这个孩子安慰好,小孩儿走了枕头却忘记带走。


    阿念轻手轻脚跑去长廊之隔的父亲房间。


    父亲的房门没关,他一推就进来了。


    夜都深了,屋舍中依旧亮着一盏灯。父亲似乎才刚刚沐浴过,披着一件苍青道袍,乌黑的发披散而下,湿淋淋的往下滴着水。


    听着那种脚步声响,袁允眼皮不抬便知晓是谁来了。


    “阿爹”


    听着儿子要哭不哭的声音,袁允搭着眼皮,“又怎么了?”


    孩子穿着单薄的衣裳,眼里包着满满的两包眼泪:“阿娘受伤了,流了好多血。”


    ……


    崔茵收拾妥当才刚刚睡下,便被一阵敲门声惊醒。


    廊下似乎燃起了灯烛,窗纸外烛光煌煌,一道高瘦身影隐没在门窗外,身边还立着一个小小的,只露出一个脑袋的身影。


    “大夫过来了,开门。”


    不明所以的崔茵被这句话惊的险些从床榻上滚落下去。


    崔茵袖中的手都泛白,语气难得支支吾吾:“我没受伤,真不用大夫。”


    阿念却在门外道:“阿娘骗人,阿娘就是受伤了,流了好多血,阿娘不想吃药说谎。”


    崔茵捂着胸口险些踉跄倒地,一时间脸同脖子红了个彻底,她有些绝望的闭了闭眼睛。


    “真没”


    “开门,叫大夫进去。”依稀听见袁允克制的声音,他似乎是在低声吩咐郎中什么事儿。


    崔茵磨磨蹭蹭地将门从里打开。


    檐下树影婆娑,她露出苍白且怯生生的一张脸,还算镇定的眸光略过大袍前襟散开的袁允身上,赶紧移开,落到阿念身上。


    “受伤一路怎一圈,似带着质问。


    崔袁允听。


    阿念懂什,便同众人说:“阿娘说她是来月事了。”


    隔着门扉,似乎都能瞧见门外的那几道身影瞬间的僵硬,而崔茵也尴尬的睡不着。


    郎中深夜被叫来,只以为是,且听方才那位大人同他所言,已经是怀疑并没有明疾,疾,这才致肺腑出血,隔了几日才发病。


    如今呢?


    听闻这等私密事,若是寻常人家,他只怕气的拂袖而去。


    偏偏是官署里的大人,郎中只好忍着一肚子窝囊气,转头倒是收了护卫的一包银两,当即又觉得不枉此行,笑眯眯退下,盼着下回有这样的好事再叫他来。


    众人都走了,小孩儿却还想进来,崔茵难得有些生气,觉得丢人的紧,气的不准他进来。


    不久屋外又传来敲门声,崔茵以为是阿念,便只当作是睡下了不吭声。


    等了会儿却是传来婆子的声音。


    “婢子来给夫人送衣裳同吃食。”


    崔茵连忙叫人进来。


    那婆子约莫四十来岁,倒是手脚麻利干干净净,怕是附近文水县里暂时找的,说着崔茵听得懂的方言。


    可到底不是大户人家仆妇出身,很多规矩并不懂,一来就将托盘中的红糖水递去给崔茵,看见崔茵接过时雪白的手臂,难免好奇的打量她几眼。


    而后又好奇问:“娘子是大人的夫人?娘子好生有福气,郎君俊美,孩子也可爱”


    旁人家的丈夫,有几分会管妇人这种事情?甚至多有嫌晦气的。那婆子对着崔茵难免一番艳羡。


    崔茵却摇头,笑着道:“不要乱说,那大人可不是我丈夫。”


    “不是您丈夫?可方才方才那小公子怎的喊您娘,喊那大人爹?”


    崔茵被问的不知怎么回答,只好道:“此事说来话长,我身子不舒服,便在此多谢大娘了。大娘走时记得带上门,我要先休息了。”


    那妇人见此也只好退下,替她掩上房门。


    崔茵喝下一碗温热的红糖水,又换上经衣,腹中绞痛终于散了些,能直着腰肢睡了。


    两天两夜,到底是没睡好,几乎沾床就睡。


    睡梦中听见门悄悄打开了几回,那个叫她想发火的小孩儿依旧懵懂的钻到她被子里陪着母亲睡。


    只是睡了一会儿又爬起来,走出去。


    一个晚上进进出出了好几趟。


    崔茵心里知晓,这孩子怕是以为自己醒来会生气,早早就溜了,然后又觉得时候尚早,又折返回来陪她一同睡。


    她本来也只是十分尴尬,怎会生孩子的气?如今只觉得可爱,那小孩儿再来时,她将小孩儿软软的身子箍在怀里。


    “别跑,阿娘同你开玩笑的,不生你气了。”


    隔日,离得近的崔蕙便风风火火跑过来看她。


    杏儿带着大包小包崔茵的衣裙,几乎同她前后脚过来。


    崔茵见到二人,想起那日的风险,如今见到众人平安便是喜极,她问起家里人,问起那日的事情。


    崔蕙抚着心口,依旧后怕:“死了不少人可我们都好,杏儿寻不到你便先找了个庙里躲起来了,我同你姐夫倒是安全,那些人也不冲着我们来,提着刀绕过去了。”


    杏儿说起那日的惊险,红了眼眶:“奴婢同大姑奶奶大姑爷怎么也找不到您,好在后头袁虎同奴婢说了,奴婢才知您被大人带走了。”


    她们显然是不知自己的惊险事儿,崔茵见此自然不多说。


    只问她:“爹呢?爹可还好?”


    “老爷好着呢,这几日他跟人在县学里都没空回来,大姑爷也叮嘱了奴婢,没敢同外处说您的事儿。后面老爷也知晓了,没说什么,只叫奴婢给您送衣裳来,叫您乖乖住着。”


    崔蕙也捏着崔茵温热的手,后怕的连连点头:“袁大人多少人暗中盯着?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万一顺带盯上了你?孩子也别让他再往府外跑了,日后若是想见我们,我们进来见你便是,等平稳了再出府。”


    崔茵听了也只能点头。


    杏儿隐下了心里一番吐槽。


    她总觉得这位前姑爷不太好,扯上他总有数不尽的烦心事儿,姑娘总得不到好!这回可不就是么?


    崔茵想将杏儿留下陪着自己。


    可这是郡衙,前边儿就是官署,可不是自己家里,人员来往总要去问过一声。


    崔茵寻到了袁虎,让他给袁允说一声,留个婢女跟前伺候也方便。


    袁虎却直接说:“这里不好有外人进出,尤其是如今紧要关头,便是咱们爷,也只是叫了个婆子偶尔来接些换洗的活计。”


    崔茵见状,也只得同杏儿惜别。


    接下来的时日,崔茵虽与袁允同住一个屋檐下,可袁允依他所言,恪守分寸,无事也从不来打搅崔茵。


    他公务繁忙,每日里都是往前边儿去,偶尔晚上才回来,隔着长长廊道,二人便是远远见到也没有一句多言。


    只是孩子在时,袁允会停留下来看看孩子,二人会离得近一些,同坐一处,或喝茶,或一同用膳,但绝不会多留,更不会有过多的言语。


    宛如朋友般有分寸的相处。


    诚如袁允先前所说,绝不会打搅自己的生活。


    崔茵最开始有些窘迫,后来倒也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对能日日见到阿念的生活自然满意,也不纠结旁的了。


    未来如何,从不是崔茵所想的事情,她要做的就是在能见到孩子的日子里,认认真真跟阿念玩儿。


    日后要分离,便也认认真真笑着分别。


    那只玉雪般漂亮的小奶猫被阿念取名叫小白,十分亲人,崔茵在院子里剪花枝,小白总围着她的裙摆转来转去。


    崔茵伸手过去,它便拿着头蹭崔茵的手,发出呼噜声,可爱极了。


    崔茵抱着它,指尖刚触到它蓬松软滑的绒毛,难免想自家的猫儿了。


    心中想着,下回等杏儿过来送东西,该叫她把猫儿也顺路捎过来。


    才想着呢,院外传来一阵轻细的脚步声,混着仆妇们低低的说话声。


    崔茵放下怀中的猫儿,抬眸看过去,只见四个穿青布裙系素色围裙的女子低眉顺眼的模样,两人一组小心翼翼地抬着两只朱红漆木箱子来。


    崔茵问:“这是什么?”


    四人将箱盖打开,从里头将一条条新熨整齐的衣裙取出来,动作小心翼翼。


    竟是满满当当的两箱衣裙!


    皆是她们当地最时兴的款式,布料统统是上好的越罗,锦缎。


    有月白软罗,藕荷色撒花罗、霁蓝暗纹罗,霞帔罗。在廊下的日光里一照,就连最素净的衣裙,裙摆领口都泛着淡淡珠光,仔细一瞧,裙摆竟是绣满了层层细珠玛瑙。


    瞧着便知价值不菲。


    仆妇们仔细轻点过后,朝着崔茵回禀:“姑娘,这里是云裁阁送来的二十套衣裙,您亲点一下。”


    崔茵吃了一惊,“谁让你们送来的?是不是送错了地儿?”


    四名妇人想来是云裁阁的帮佣,闻言只道:“确确实实是郡衙府上,前院的管事领着咱们来的,没错。”


    崔茵只对她们说:“这东西太贵重,我不能收,劳烦你们一趟,帮我抬过去。”


    她脚步匆匆还没去前厅便碰见了持剑而立的袁虎,袁虎见到她也是一怔。而后告诉她,大人正在花厅。


    一路树影稀疏,崔茵脚步放得略轻了些,径直往花厅方向去。


    她来的正是时候,同袁允对弈的官员方走,崔茵连忙走进去。


    风从院外吹进来,带着槐花香与草木的清润。廊下摆着两张乌木矮凳,放着一对素瓷茶盏,盏中余茶尚温。


    许是她的脚步声惊动了他,袁允缓缓掀起眼,漆黑眼眸落在她身上,没有过多的波澜,只淡淡一扫。


    他目光微微下移,掠过她身后远远跟着的人,平静道:“怎么,不喜欢?”


    崔茵蹙着眉头,平日里总显得笑盈盈的脸上,透着从未有过的凝重严肃:“二爷,恕我不能收下这些。你我之间本就不该再有任何金银衣物上的往来,再说,我身边的衣裙足够穿用,不劳烦二爷费心。”


    袁允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神色,素白指尖的黑子轻轻落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崔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只因她知晓袁允来这里当官只是暂时的,终究不会困在这一方小地过一辈子。短则数月,长则一两三年,他总要离去。


    所以她很珍惜同阿念在一起的时光。


    但如果叫自己重新陷入难扛的感情,那她宁愿连孩子也不要见了。


    来来回回,在一处泥坑里打转,有什么意思?


    她讨厌这种莫名奇怪的感觉。


    “你思虑过重。”袁允目光落在棋路间,丝毫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他漫不经心的开口:“我原以为纵然夫妻情分尽了,你我曾共经生死,总也算是知己朋友,既是朋友,随手送些薄礼算不得什么。”


    崔茵险些被绕进去,可终究还是道:“规矩这东西我肯定不及二爷通透,您饱读诗书,深谙世故,想必比我更明白其中的分寸,既然是明白其中分寸,有些事还是不要逾越的好。”


    袁允听了没有半分不悦,他缓缓颔首,面色温和,唇角甚至牵起一抹笑意:“我以为你不在乎这些规矩体统罢了。你既是讲究,我自然不会勉强,让人退回去便是。”


    崔茵见到他端的一派光风霁月,神容坦然的模样,丝毫没有看出任何不妥。继续揪着不放下去,倒是显得自己小家子气起来?


    她心头顿时涌上一阵惭愧之感,莫非是自己把过往的恩怨看得太重,把人心想得复杂错看了好意?


    也是,这么多年袁允为人如何,真会做出藕断丝连,平白招惹是非之事?


    许是看着自己仓促到来,周身衣物不多的份上,随手之举罢了。


    他送的衣裙,于他而言,许也只是简单的寻常礼物。


    这般一想,崔茵心中也生出几分懊恼。


    自己也不好继续多留,多话,反正于她而言,该说的都说了,也和明确的拒绝了,便朝着袁允匆匆告退。


    她却不知,在她转身离去的下一刻,袁允脸上那抹和煦温凉的笑意一点点消退,只剩彻底的冷凝。


    方才还专注于棋盘的目光,此刻落在崔茵离去的背影上。


    “大人那这些衣裙”送衣裳来的妇人们一个个面露踟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袁允连眼皮都未抬一下,语气沉沉,冷得像冰。


    “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