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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人要和离》古代言情小说_藤鹿山

    【第31章】


    她的前尘旧事, 她与旁人的旧情痴念。


    他原该毫不在意,更懒得多闻半句。


    可她魔怔般的絮絮叨叨,像根细针字字句句刺入耳中, 阿昭?叫的可, 真是亲密。


    她知晓自己做错了,后悔了后悔什么?后悔嫁给自己?后悔生下阿念?


    她竟敢说她后悔?后悔将孩子生出来后悔当年没陪那人而去?


    耳畔雷声轰然炸响,震得廊柱微微发颤, 也震得他心底的烦躁疯长。胸前一阵麻木的翻涌, 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彻底冲破桎梏。


    这几日暗卫所禀之言, 克制不住的又涌上心头。


    妻子日日来这佛堂, 为那旧人供香燃烛, 一跪便是整日。


    多虔诚啊, 他这个枕边人成了天大的笑话呵


    他己容她数日, 容得她在自己眼前阳奉阴违,容得她用温柔假面哄骗满府上下。


    容得她夜里同床共枕,心口却装着另一个人。


    她那些偷偷垂泪的深夜, 那些低语的痴念,什么为自己求来的平安符?


    真当以为他眼瞎,一无所知?


    他给的机会,己经够多了。


    檐外雨势如瀑,铺天盖地砸下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衣摆,寒意顺着衣料钻进骨缝。


    却抵不过心口的那团火。


    袁允素来厌弃这般不受掌控的心绪, 更憎恶这种卑劣多余的情感。


    少时祖父如何教诲他的?


    不动怒, 不形于色,不亲手沾惹是非。


    情爱是世间最无用之物,一为所缚, 便失却所有理智,人若没了理智,又与披毛带角的禽兽何异?


    好好的人不做,偏要去做那愚蠢丑陋、又贪婪的禽兽不成?


    呵,一个女人罢了,一个品行低劣,心有所属的女人,值得他动什么怒?


    袁允垂着眼,长睫在青白的面庞上投下一片冷影。可心里纵使平复千万遍,前一刻刚按压下去的戾气,下一秒想起她的言语,便又卷土重来。


    比先前更烈、更凶,几乎要顺着血脉冲垮他的克制。


    雷声未绝,雨势愈狂。


    百顷苍穹外陡然间一道紫电裂空,自漆黑苍穹直劈而下。霎那间照得佛殿金容、廊庑彩画一时雪亮。


    冰蓝冷光映在袁允被雨水浸透的脸上,往日里伪装的端正儒雅寸寸褪去,眸中映着滂沱水色,竟隐隐泛起猩红。


    浑身的阴冷沉戾,像是从骨血里渗出来的,压得人喘不过气。


    便是圣人脾气,也终究被崔茵磨尽了耐心。


    他上前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阴影裹着雨水的寒气,死死将她困在廊柱与他之间,语气厌弃决绝:“你若不舍了断,那便我来替你了断。休书,离府,终生不得见子。”


    崔茵抬眼望他,那张与旧人相似的眉眼,此刻盛满了暴戾与嘲讽。


    她渐渐也意识到,袁允既知晓了她都不知晓的一切,一定查过了。


    查过她的过往,查过她所有的欺瞒——那些她自己都不愿面对的真相,如今被他赤裸裸地撕开,再无退路。


    在真相被撕开的那一刻,哪里还有什么退路?


    她对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对着那张相似却又情绪迥然的眉眼,再也生不出任何情绪。


    她忽然间明白过来,自己错了太多年。


    她喜欢张昭从不是因为他的那张脸,而是他皮囊下的灵魂。


    自己明白的太晚,践踏了所有人的尊严,将无辜的人拉了进来。一步错步步错如今呢,可还有法子弥补?


    休书,离府,终生不得见子?


    崔茵静静看着灯笼,脸颊被风雨刮的生疼,她眨了眨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虚无缥缈的声音:“还差六日。”


    某一刻,袁允甚至想要掐上她的脖颈,彻底了结这荒唐的一切。


    “六日之后,我会回去照顾好孩子,日后一定安分”她声音压得极低,显得诚恳而乖巧,最后一句,又似乎轻的急不可闻。


    “安分?” 他低笑一声,笑意里的嘲讽几乎要溢出来,“崔茵,你也配跟我说安分?”


    两人距离极近,呼吸交缠,他的气息灼热,烫得她肌肤发颤。


    他仿佛憎恶一般,猛地后退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记住你今日说的话,斩断所有念头。我或许还能看在孩子的份上,留你两分情面。”


    说罢,他转身撑开伞,没有再看她一眼,高大的身影踏入滂沱大雨中。


    只留下她一人,


    翌日,天光大亮。


    连日的阴雨终是散尽,一轮晴日高悬天际,暖光漫过袁府朱墙黛瓦,也将青。


    空气息,也有些浅淡的泥腥味。


    阆风苑中——


    阿念脚踩一双绣着虎头的软底布鞋,跑起来轻轻巧巧,没有半分声响。他头发梳得整齐,头顶扎着两个小小团子头,系着鹅黄色绸带。


    连朝大雨,如今放晴了,院中依旧是花木狼藉,两棵苍枝被风折断,满地残叶,丫扫。


    阿念蹲在花树下,照看着那颗新栽种的海棠花苗。


    他小小身影,将自己的衣袍卷起,小心翼翼弯着腰把落在地上的那些被雨水打湿打烂的花朵捡起。


    小孩儿眉头微微蹙起,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神情认真得可爱。


    年方四岁了,眉眼间自带的微微上挑,两腮有肉,唇角天生自带的上翘,有梨涡,竟有几分崔茵的模样。


    袁允过来时,看到这一幕心里没有一丝情绪波动。


    阿念其实也瞧见了父亲,只是他往日对着这个名义上的父亲素来疏淡,他其实并不怕父亲,父子两人说相看两厌倒是有些过了,说互不搭理最为恰当。


    他只顾着自己玩耍,袁允也从不多加过问一句。


    可这日,袁允却长久的在阆风苑中留下脚步,甚至落坐往院正中那方汉白玉圆凳上,静静看了儿子捡完花,又去捡树枝。


    袁允看着儿子那个小身板,忽而开口叫他:“过来。”


    阿念这孩子总是敏感的,旁的成年人都尚未发觉二爷的异常,虽觉得今日二爷有些冷,可往日二爷面色也温和不到哪儿去。


    唯有阿念,这个敏感的孩子,早在父亲进入院内的那一刻,就察觉到父亲的不同。


    他一听了这话,却是立刻丢了手中树枝,扭身跑远。


    乳娘根本逮不住滑不溜秋的阿念,尝试了好机会,见此情景一时间十分局促,脸上堆着几分小心翼翼的笑不敢看二爷脸色:“二爷少夫人这几日不在,小郎君日日里闹着要夫人怎么哄都不行,这会儿只怕有点儿脾气。”


    牛头不对马嘴的回答,袁允却也不甚在意。


    他一双冷眸淡淡望着孩童跑远了的背影,许久的沉默不语,而后提步徐徐往廊下行去,伸手将暖阁的花窗打开。


    暖阁内被崔茵布置的十分精巧,雕花窗棂玲珑剔透,窗纱是极浅的藕荷色软纱,随风轻拂。


    屋内隐约可见陈设雅致,墙角置着一架紫檀木博古架,架上陈列着崔茵平日里喜欢的美人瓶,处处透着女子居所的温婉精致。


    阿念似乎十分怀念母亲,竟是爬到了崔茵往日午睡的贵妃软榻上坐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与他一窗之隔,立在料峭春风里的父亲,有几分敌意。


    袁允竟也不在意他方才对自己的冒犯,声线毫无起伏的问他:“听闻你这几日,日日闹腾着要见你母亲?”


    隔了一日,袁府的马车搭乘着乳母,阿念,同杏儿一道上了山。


    母子二人许多时日未见,自是亲热不己。


    崔茵未料到孩儿会来,抱着阿念往他小脸上亲了又亲,眼底满是温柔与愧疚。


    “你们怎么来了?”


    乳母笑着道:“您走的这些日子,小郎君日日闹着要少夫人,爷那日来阆风苑中看小郎君,便答应只要小郎君课业完成的好,就准他过来一趟。”


    阿念在一旁抱着崔茵,有些腼腆的说:“阿念的字叫老师夸奖了,阿念又去求父亲,父亲就准了。”


    崔茵不觉莞尔,低头看着怀中的孩儿,忍不住摸了摸儿子的头,眼底满是暖意。


    杏儿还同崔茵说起,她不在府邸的这些时日府里生出的趣事。


    只是她的话语中难免有些幸灾乐祸:“娘子不在的这几日,府里可出了景致。院里头那两棵大树这回被大风刮断了许多枝条,光秃秃的几枝,狼狈得很。”


    而后又道:“二爷这几日间竟连续去了咱们院中好几趟,每回都要在外头驻足好一会儿,只怕是伤怀那两颗树!每回沉着脸一语不发,周身的气儿冷得吓人,底下丫鬟婆子更没一个敢上前伺候的,连大气也不敢喘。”


    杏儿说起这事儿,可不是心里发乐。


    她素来看不惯二爷高高在上冷心冷肠的模样,说起此事心头暗乐,忍不住便说:“怎不叫雷把那两棵树都劈了才好!劈的干干净净,叫咱们二爷也尝尝伤心滋味!”


    崔茵则是有要紧事。


    她私下将阿念脖子上的玉佩取下来,对孩子说:“日后不能戴这块玉佩了。”


    阿念从出世起就贴身带着那块玉佩,早就成了他的贴身之物,如今瞧见母亲要收走,自然不舍得。


    “阿娘”阿念抬起圆溜溜的眼睛,问她:“为什么?”


    崔茵没办法与他解释自己曾经的糊涂,险些耽误了他,如今更不能叫他戴着了,只怕给他招祸事。


    崔茵只能亲了亲他的脸颊:“阿娘将阿娘小时候的玉佩给你戴着,成么?这块玉佩对阿娘有特殊意义,阿娘日后自己拿着,你父亲问起,就说阿娘将它丢了知晓么?”


    阿念本来还鼓起小脸蛋,朝着崔茵有些生气,可听闻这块玉佩对崔茵有特殊意义,他便也只好大方的不计较:“好。”


    崔茵母子在大相国寺的这两日,倒真得了几分清闲自在。


    离的近了,每日里有更多的时间。


    崔茵也听着大师讲佛法,以往小时候不信的东西,如今心态变动了,倒是觉得受益颇深,一时间心态好了许多。


    寺中无府里的规矩束缚,无丫鬟婆子的窃窃私语,唯有晨钟暮鼓松风竹影相伴,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檀香与草木清芬。


    虽每日里只食素斋,无半分荤腥,可相国寺的斋厨手艺却极为精巧。


    鲜采的香菇肥厚滑嫩,清炒后带着山野的醇香,干发的木耳脆嫩爽口,拌以少许麻油清爽解腻。许多新挖的鲜笋焯水去了涩味与面筋腐竹同炖,汤色清亮,入口绵密。


    每一样都烹得清鲜可口,别有一番禅家风味。


    玉簪杏儿以及乳母,这几日都过上了悠闲的好日子。


    便是崔茵,因儿子在身旁陪着,她也开心了不少,许多烦恼痛苦都忘了干净。


    阿念本就不太爱食荤腥,崔茵先前恐他会嫌弃寺庙里远不如袁府的伙食,谁知阿念可喜欢吃青菜了——每日食饭时穿着一身素色小僧衣,乖乖坐在小案前跟个小兔子一般,将崔茵夹给他的菜通通吃的干干净净。


    日子过的宁静。


    可这份难得的宁静终究没能维持太久。


    不过两日光景,山下袁府的人便匆匆上山,接阿念回府读书。


    说着什么这些时日耽搁课业己久,再不上进恐耽误了根基。


    崔茵送走了孩子,长明灯的火苗在殿中明灭。一边是她放不下的过往,一边是她舍不掉的骨肉。


    她心里全然明白。


    这是袁允的意思。


    那日,袁允说的很明白了。


    她若是日后心中再留过往,便不能再当阿念的母亲。


    再不能与孩子见面。


    心里的事情谁能知晓?他要逼她彻底斩断旧念。


    且不说自己未犯七出之罪,他如何休得?即使,要休便休,她眼睛也不会眨一下。


    只是阿念呢该怎么办?


    【第32章】


    崔茵依着先前的承诺, 供奉完长明灯,在满山霞光的午后乘上袁府派来的马车回府。


    马车行至京城最繁华的长街,两侧商铺鳞次栉比, 幌子高挑, 人声鼎沸。崔茵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听着叫卖声, 谈笑声, 心头沾了许多暖意。


    马车行至街角那家最负盛名的糕点铺前, 崔茵唤住马夫, 她从袖中取出银钱给了玉簪, 让她去帮买糕点。


    这糕点铺果然名不虚传, 往来主顾络绎不绝, 生意兴隆得很。每笼新鲜出炉的糕点刚摆上柜台便被等候的人一抢而空。


    好在崔茵不着急,她静静等候着,指尖轻拨帘角, 暖融融的霞光落在她鬓边。


    望着热闹非凡的街景,神色安然。


    不多时,玉簪提着好几盒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糕点回来,崔茵只留了一盒,便将其余几盒递予玉簪,让她分给随行护卫。


    护卫们连忙躬身谢过,神色间满是拘谨——他们都是自家二爷的护卫, 这回被送来时其实也有旁的任务, 叫盯紧了少夫人,一举一动一声咳嗽都要汇报。


    如今见少夫人这般温和,买糕点都惦记着他们, 反倒叫他们一个个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了。


    马车缓缓停在袁府的朱漆大门前,崔茵拢了拢裙摆,缓缓走下马车。


    前几日她离府时,府中各处还不见春意。如今不过短短数日,竟是尽数绽放,满府姹紫嫣红,皆是春日名贵品类,迎春缀着嫩黄,玉兰凝着莹白,桃花染着粉艳,层层叠叠衬得亭台楼阁美轮美奂,连青砖黛瓦都添了无限生机。


    春日,其实是个好时节,贵族间习惯在这个时节设筵席。


    袁府今日十分热闹,门前也正在迎来送往许多马车。


    崔茵廊外经过时,见到花厅里许多女眷。女客皆是珠围翠绕,笑意盈盈,未出阁的姑娘们围坐一团,她远远瞧见了那位二十有一依旧待字闺中不肯出嫁的郭姑娘。


    崔茵脚步未曾停留,朝着人群笑着问安过后,径直穿过府中花海,回到了阆风苑。


    刚踏入苑门,外头的热闹春景便似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绝,院中依旧是往日的沉闷,青灰色的青砖地面泛着冷光,墙角的青苔覆着湿意,连风过花木的声响,都显得格外清寂。


    崔茵去到时,见院中人颇多,婢女们都围着后院的那株海棠花。


    那株海棠苗子也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前几日还开花包了,这几日兴许连连雨水,蔫头耷脑,又是要死不活的模样。


    婆子们都知晓这是崔茵珍爱的花,特意请了花匠来看,花匠倒是老手,一看便说:“这是西边,本来就潮,又逢大雨还有那两颗褚树,把周围的养分都吸干了,还遮挡了春阳。必须挪栽,不挪早晚会死。”


    崔茵垂眸,神色平静地思忖着。


    阆风苑并非没有合适的位置,只是谁都想将心爱的花种在院子中位置好的临窗的地方,这样日后无论站在哪个角落都能瞧见它盛放的模样。


    如今若是挪动,便只能挪到院子的边角,日后即使活着也无法观赏,再难见全貌。


    崔茵沉默片刻,问花匠:“暂且不挪,它还能活多久?”


    花匠摇头道:“不好说,可到底是木本,没有那么容易死,只是长势会愈发差些,花苞怕是难再绽放了。”


    崔茵轻轻舒了一口气,眉眼间的紧绷稍稍舒缓,对着着急的杏儿温声道:“暂且先不动,等我寻个合适的好去处,再挪不迟。”


    崔茵站在枯败的海棠花旁,目光缓缓扫过院中景致——这满院的一花一草、一树一桌一椅,其实都不是她所喜好的。她压根不喜欢这样沉闷古旧的色调,不喜欢这院子里无处不在的规矩与疏离。


    花儿她喜欢亮丽鲜活的颜色,锦绣她喜欢五彩斑斓的纹样,裙子她偏爱销金裙、留仙裙那样的艳丽灵动,珠簪她钟情步摇,缀铃簪,走动时叮咚作响。


    不过这也好。


    都是她讨厌的,住了好些年,上千个日夜,她这样情感充沛的人,却也没对这院子生出多少感情。


    人生好似冥冥之中天注定了某些事情,譬如崔茵,从她踏入这阆风苑的第一日起,她便好似知晓自己只是一个暂居的人,一个外来者。


    从未真正属于这里,也从未真


    心事,崔茵总是刻意避世,不怎么喜欢带阿念见人,总想着守着自己的一方小天地,避开那些流言蜚语,避。


    如今从相国寺回来,兴许是听多了禅语见多了清净,心境也渐渐开阔起来,不再计较过往恩怨,不沉湎于旧情执念。


    她每日早晚两回,领着阿念往袁夫人院子里去,时常陪着袁夫人一块儿用膳,闲话家常,简直就是最好的宗妇模样。


    崔茵习惯,哪些爱吃,哪些忌口,语气也拿捏的温和,不叫人反感。


    袁夫人兴许是年纪长了,心境也平和了许多,倒,也肯耐心听进去话,偶尔还会顺爱吃的。


    听崔茵说起阿念挑食的模样,袁夫人脸上露出笑意,眼底满是宠溺,“这孩子生的像你其实多一些,可性格却是像了他父亲,嘴挑得紧,爱干净,寻常吃食皆入不了他的眼。”


    祖孙二人,血脉至亲。


    更遑论阿念一出生便在袁夫人身边养着,直到周岁才被抱回阆风苑,到底感情不同。


    崔茵带着儿子日日过去,没几日,袁夫人竟是趁着用餐的间隙,拉着崔茵的手,温声道:“我年纪也大了,精力不如从前,如今也只盼着饴儿弄孙,安享晚年。府中中馈的事儿索性由着你接手,这府里,早晚也是你们夫妻二人的,是阿念这个孩子的。”


    崔茵却是躬身推辞,道:“儿媳愚蠢,自小也没经手过,如今贸然经手只怕只怕学不会”


    袁夫人却说:“这有什么学不会的?府上人口简单,有什么难的。”


    崔茵眉目融融,她笑着换了更柔顺的口吻婉拒:“儿媳前些时日日日吃斋念佛,休息也不能,叫儿媳歇息一段时日吧。”


    袁夫人见此也不好再劝。


    ……


    陪袁夫人用完晚膳,崔茵牵着阿念的小手回到了阆风苑。


    崔茵轻轻揉了揉他柔软的发顶,问儿子:“阿念觉得,祖母对你怎么样?”


    阿念闻言,小眉头微微皱了皱,仔细想了想,才奶声奶气地说道:“祖母对阿念很好,给阿念买了好多好玩的,还有衣裳,去年阿念生病,祖母来看阿念,还哭了。”


    他顿了顿,又小声补充道:“七叔白日里还说,祖母偏心阿念。”


    崔茵闻言,脸上露出真诚的笑意,眼底的担忧稍稍散去了些。


    有好多话想同孩子说,可终究什么也说不出口。


    只能轻轻将阿念搂进怀里,指尖轻轻拍摸着他的后背,亲自将孩子哄睡。


    崔茵这几日其实很苦恼,无数次在深夜里辗转反侧,她有想过的,哪怕真相真的戳破,哪怕再从袁允这张脸上得不到一点欢快,可为了孩子怎么也要忍一忍。


    她理智上清楚,这是看起来最好的结果,至少她活着一日,袁允为了他的名声为了袁府的体面便也会忍着。


    他那样洁身自好厌恶女色的性子,即使以后会纳一两个妾室,只怕生的孩子也不多,再多也撼动不了阿念嫡长子的地位。


    阿念依旧能在袁府安安稳稳地长大,享有尊贵的身份。


    可理智归理智,她终究梦醒来后发觉自己做不到。


    若是袁允没发现,自己还能靠着那张脸肆无忌惮的哄骗他,继续梦境,可他早就发现了,便是不发作,可自己又焉能继续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样的将就,这样的自欺欺人,对他们谁都不人平。


    她错了许多,不想一辈子都错下去。


    袁府,对旁人来说或许是个富贵凤凰窝,可于梦醒了的自己来说,这几日每一次呼吸,都很压抑痛苦。


    崔茵觉得,如今对孩子,对自己,对所有人最好的出路只有那一条。


    自己狠心离开,阿念或许会哭几日,十几日,更甚至会哭很久。但孩子还小,终有一天会什么都忘掉,会适应没有她的日子。


    跟着袁夫人身边嫡长子的身份一定能稳稳坐实,且袁夫人还年轻,身体康健,心思细腻。


    对阿念本就格外疼爱,即使日后有了更多的孙子,头一个孙子,没有母亲在身边陪伴的大孙子,始终是不同的。


    且崔茵还记得,袁夫人曾不止一次同她说过,当年袁允未满月便被抱离她的身边抚养,她对二爷这个孩子,始终缺了一份陪伴与疼爱,如今有机会能全心全意弥补在阿念身上,袁夫人一定会成为一个好祖母,会好好疼爱阿念,护他一世安稳。


    之后两日,崔茵便在屋子里翻箱倒柜起来,将自己的嫁妆箱奁一一打开轻点,不假外人之手。


    玉簪日日跟在她身后,瞧着她这般模样心里渐渐有了察觉。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劝劝崔茵,可当看到崔茵眼底那点她多年没见过的亮晶晶的,属于解脱的神采,到了嘴边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默默上前帮着崔茵一同收拾。


    崔茵当年嫁进门时虽仓促,可婚前的嫁妆却都是备齐整的。


    比不上京城贵女动辄十里红妆、数万贯的丰厚,却也不算少,银钱全都是现银,衣裳更是许多套,许多都是她母亲在世时亲手为她缝制的,根本一套也丢不下。


    崔茵将银钱归为两拢,一拢是细碎的银两,约莫有三百多两碎银,都是她身为二少夫人每月的月例,她用的不多,慢慢积攒下来的,竟也不少。


    另外都是她的嫁妆,成锭的金银条,不多,却也足足两小盒。


    崔茵打算将金条寻个合适的机会送去给袁夫人,让她给阿念留着。


    虽然她清楚,这些钱袁夫人定然不看在眼里,可这是她能为孩子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她的一份心意,送了她心里的罪孽或许能轻很多。


    除了银钱,便是首饰与衣裙。


    好在这些年她素来简朴,没有如两个妯娌一般大肆采买,东西并不算多。最占地儿的是一些布料,放了有些年头却都是上好的料子,当年从老家搬入京城时耗费了许多人力物力,如今她要离开倒是不好再两头搬运。


    崔茵索性开了所有箱奁,将那些布料一一搬出去晾晒,拂去上面的灰尘,打算过些时日送给姚氏与王氏两位妯娌同小姑,都是年轻美貌识好货的姑娘,也不算浪费。


    崔茵的东西瞧着不多,可慢慢收拾起来也要收拾好些时日。


    这日,崔茵收拾到最后一个红木箱子,拂去上头的灰尘,轻轻打开里面竟放着一对木雕摩诃乐。


    童男童女的造型,眉眼精巧,只是因为放了几年,上头的颜料己然淡了些,玩偶身上的小衣裳也落满了灰,显得有些陈旧。


    崔茵拿起其中一个摩诃乐,指尖轻轻拂过玩偶的眉眼,不由得一怔——屋外忽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紧接着,袁允推门走了进来。


    他身着一袭玄色暗纹直裾,衣身宽博垂坠,却因身量挺拔而不见有半分冗余拖沓。


    二爷想来依旧是恼厌她,眉目冷峭,下颌线利落分明,唇线也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他这些时日从不来,来了,想来是有事要寻她商量。


    袁允抬眼见崔茵拿着两个布满灰尘的摩诃乐发呆,雪白的脸上更有两道不知何时染上去的灰,眉头深深蹙起,呼吸都快要停了,依旧还是忍着难受,问她:“收拾那些布料作甚?”


    他似乎看到了偏房里晾晒着的布料。


    崔茵垂着头,不看他:“许多布料都放了有些年头了,落了些灰尘,颜色也黯淡了,拿出来晾晒晾晒早些裁成衣裳穿,再过几年,便成了老布不值当了。”


    “旧了,便赏给下人们算了。”


    在他看来,这些琐碎的衣物布料,根本不值得她耗费心神。


    崔茵也从善如流的点头,她素来对下人们都好,自然都有份,只是布料太多,有些很是名贵是不好大批赏赐给下人们。


    袁允的眸光再次落到那一对木雕摩诃乐上,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淡漠。


    他记性格外好,自然记得这对摩诃乐的过往。


    这是当年他与崔茵在永州成婚后买下的。


    那时永州的摩诃乐风靡一时,便是寻常人家成婚也总要买上一对,放在新房里当作陈设,图个吉利。


    袁允素来没有玩闹的心思,可婚礼该有的规矩,他自然会操办齐全。


    崔茵先前很喜欢这一对摩诃乐,童男童女的造型,她那时尚且带着几分少女心性,童心未泯。


    时常给它们缝制小巧的衣裳,红背心,绿花裙穿在上面,小心翼翼地放在新房的梳妆台上。


    但她那时针线活不好,做的十分难看,袁允似乎嫌弃过。


    此后崔茵就收起来了,不了了之。


    如今她又拿了出来,难不成是想重新摆回床头?


    崔茵没注意到袁允的神色,她拿起针线筐取出彩色的丝线,穿针引线,指尖灵活地穿梭着缝制起巴掌大小的小衣裳。


    眉眼间竟又带起几分难得的柔和与童趣。


    袁允坐在一旁交椅上,余光落在她的一举一动上。


    他发觉她这次从相国寺回来,性子好像幼稚了不少。


    二十好几的娘子了,如今还对着一对旧玩偶缝衣裳,这般孩童气的举动若是传出去,难免叫人笑话。


    不过这样倒也好,虽看着有些不规矩,却也总比以往那般魂不守舍要好。


    袁允敛着眉,正暗自思忖着,忽然间听崔茵轻轻唤了一声:“二爷。”


    她的声音黏黏的,软软的,像是含了一颗化了半边的糖。


    这般亲昵的语气,他己然记不清,多久没听过了。


    袁允抬眸,目光落在她脸上,神色依旧淡漠,却没有立刻移开。


    崔茵抬起头,双眼弯弯,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对他温声细语,没了以往的疏离与小心翼翼:“二爷,您该给孩子起一个大名了。”


    袁允嗯了声,不置可否。


    他心里却也明白了几分,她这般主动提起为孩子取名一事,是在与过往划清界限。


    听进去了,这样便好。


    崔茵又轻声道:“阿念身体不好是我的缘故,我身子不好叫他早产盼着二爷能体谅些孩子,若是他有学不会的地方,偷懒的时候,二爷也不要打他,究竟能不能成材其实从在肚子里时就定了几分,兴许他不像您这般厉害,反倒像我,可平平淡淡也好”


    说完,崔茵又自觉这话有些唐突,话过于多了,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连忙低下头继续缝制手中的小衣裳。


    袁允听了这话,难得眉眼间染上一丝笑,冷漠的五官也显得柔和些许。


    他声音依旧冷沉:“我不会动手。”


    君子动口不动手,且若真动手教训不规矩之人,分什么男女?


    最该该教训的该是她。孩童纵使闹翻天,捅破了天,能有她行的事情性质恶劣——


    这事情似乎隔了多久都不能细想,袁允脸色又是难看了起来。


    好在,屋外头忽然传来袁允随从急促的脚步声,子规连门都没敢敲,便在门外躬身急报:“二爷,有要事!需您即刻过去处理!”


    袁允闻言,放下手中茶盏,步履匆匆踏步走出去。


    崔茵忽然间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双手举着那一对摩诃乐,“二爷,要不要?”


    袁允停下脚步,拧着眉看她花猫一样的脸。


    崔茵双手朝他举着玩偶,脸上露出深深的笑:“我说,这对摩诃乐您要不要?您若是要,就放到你的书房去摆着。”


    当时,她记得这玩偶是袁允买的。


    袁允临走前头也不回,语气冷淡:“不要。”


    这般幼稚的玩意儿,他素来不感兴趣,当年买了也只是为了应付婚礼的规矩。


    如今这样脏了,还放去书房污他的眼?


    崔茵噢了一声,似乎她也就是随口一问,早己预料到这个答案。


    她轻轻放下手,看着袁允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两眼玩偶。


    摩诃乐做的很精巧,京城有钱人多,许多象牙雕的摩诃乐,可在琴川,在永州这些小地方,都是木头雕的。


    她手上这两个,其实己经是当地非常好的摩诃乐了,雕刻的非常精巧。


    崔茵曾经真的很喜欢他们。


    不过,她还是小声说:“不好意思啊,我很喜欢你们,可是我要跟过去彻底告别了。”


    顿了顿,崔茵又轻轻摸了它们两下,愧疚的说:“勿怪勿怪,我烧你们的时候,也会再给你们烧两件衣服下去,叫你们下去了也能有衣裳换着穿。”


    【第33章】


    这一日, 崔茵难得没去给袁夫人请安,她告了病一觉睡到中午,起床过后便又去悄悄见了眼在学堂里读书的孩子。


    阿念如今拜了师, 学堂里也多了另两个与他同龄的伙伴, 一个是袁家的表亲,另一个是阿念的堂弟,崔茵见过这两人, 性子都不错。


    三个孩子这些时日一起学习, 一起玩耍, 也熟悉了不少。


    崔茵静静地看了儿子片刻, 没有上前惊扰, 转身时, 背影干脆利落, 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刚入夏,日头已有些灼人。


    子规见崔茵提着裙摆快步走来,心头一紧——他本就打算拦着, 可转念的功夫,二少夫人已小步闯了进去。阻拦不及,他只能隔着窗急声禀报:“爷,少夫人进去了!”


    崔茵闯得不是时候,书房里正有客人。那是个中年男子,束着玉冠,颌下留着美髯, 气度雍容。二人显然正商议要事。


    崔茵也知自己犯了袁允的大忌, 连忙退至廊下,隔着长长的花廊与窗棂,站的老远。


    等了约莫两盏茶功夫, 那男人从容走了出来,袁允起身相送。


    途经崔茵时,那男人还抬手拱了拱手,才迈步出了院门。


    崔茵隐隐意识到这人应当是个了不得的人物,能让袁允亲自相送的,绝非寻常官员。


    可她别无他法,袁允素来难寻,今日既是撞上了,便没有退走的道理。


    袁允重回书房,坐回大师椅上,冷眸才终于落在随后进来的崔茵身上。


    往日里崔茵若是想见他,总会借着些送汤水的由头,如今捅破了那层窗户纸,她对自己只剩下客气的疏离。


    袁允垂着眼皮,指尖轻叩桌沿,暗忖她这般大费周章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崔茵没有靠近他处理公务的案几,只立在内外室的飞罩隔断下。


    天光透过窗棂洒在她纤细的背脊上,勾勒出一层淡淡的光晕,脸颊上覆着一层婴儿般的绒毛,添了几分柔和。


    她身着一袭颜色十分艳丽鲜亮的裙子,打扮较往日添了几分不同,却也不知是哪里不同。


    总显得有些跳脱,不羁,同袁允仿佛隔着辈分一般。


    迎着袁允那双幽邃的双眸,崔茵的心境早已不同往昔。


    以往她既是喜欢这双眼,也是害怕的,喜欢这双眼的温柔,却又怕这双眼冷漠的眼风扫过来。


    可今日心境不同,崔茵一点儿也升不起害怕。大概是不怕从中再看到什么冷漠的神情,不怕自己的幻想被粉碎。


    “二爷”唤出这两个字,崔茵重重吸了一口气,似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袁允低头端起手边的茶杯,漫不经心撇去浮叶。


    “你过来有何事?”


    崔茵见他不看自己,也不觉得难堪,却还是认真地开口:“我这些时日这样同您这样尴尬相处着,还是觉得要同您认真说清楚。”


    她对袁允,抛去那一重重羞于启齿的,曾经拿他当影子的见不得光的外衣,内里是什么样子的呢?


    崔茵以前根本不知道,可如今,那一层层外衣被拨开,崔茵发觉,自己对袁允,更多的是尊敬。


    他比她年长,且见多识广。身份尊崇,功勋卓越,若非当年的阴差阳错,她与他之间连同厅说话的可能都没有。


    她是该感谢他的,若不是他这些年的陪伴,自己只怕早就成了一捧黄土。


    袁允的眸光终于从茶盏中移开,眼裂狭长,瞳仁漆黑如墨,没有半分光亮,像只暗中审视,打量猎物的狼。


    崔茵没有邀功,也未求什么,只是想将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一一说清。


    哪怕亏欠难偿,哪怕他未必想听,她也想在一切结束前让他知道。


    这些年她并非毫无付出——纵使都是咎由自取也算尽过一份心,也能偿还一些,不是么?


    她想告诉袁允,这些年她并不像旁人说的那样,嫁给他后过了多少不属于她的好日子。


    “我对自己的祖父母毫无印象,这些年,您的祖父母我是真心当作自己的亲人孝顺,您的兄弟姐妹我也尽心爱护着,您的母亲我虽未能当作亲娘一般亲近,却也一直努力维系关系,顺着她的心意。或许我做得还不够好,但这些年,二爷我能尽力的都尽力了。”


    她真的很努力了。


    以前的崔茵,过的可不是如今的日子。


    袁允的祖父母古板严厉,本就对袁允这个长孙爱惜极重,哪里会对他点好脸色?


    便是怀着阿念时,她也膳,虽后来因身孕稍减苛责,可袁家人口众多,规矩繁杂,她身为长媳,根本没


    即使减轻那一点点,对不好的女人来说,依旧是杯水车薪。


    辰,崔茵都歇不了一刻,她那时候只觉得好累,可也从来没抱怨一句,哪息都没有,也咬牙扛了下来。


    袁允声音却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到底想说什么?”


    崔茵深呼吸一口气,认真道:“我觉得我清醒了,二爷也一直都是醒着的,正因为清醒,才知晓有些事,我们不能再装傻下去了。”


    袁允不再说话,头颅微垂,掩在眉骨投下的阴影里,神色晦暗难辨。


    崔茵终究还是将那些她翻来覆去许久的话说出口,同时将袖口里不知写了多少日的和离书,皱巴巴的和离书递到袁允眼前。


    自从张昭离也,她便一直活在虚无的梦境里,小心翼翼地维系着假象,生怕被人戳破。


    可一晃数年,梦境终究被撕裂,灼热的天光照进来,她也该醒了。


    她知道,袁允大抵也是如此,有些话他不便开口,便该由她来做这个了断,继续纠缠,于谁都是折磨。


    袁允的目光落在那纸上,随即,一双晦暗不明的眼睛,直直锁在崔茵脸上。


    晌午的日头格外炽烈,书房外树梢的鸟儿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书房内却寂静得可怕。


    浓稠的压抑感一点点蔓延,几乎要吞噬所有光亮。


    崔茵却恍若未觉,眼底反倒泛起几分清明的神采,那是挣脱桎梏后的释然。


    她望着袁允,脸上带着几分亏欠,眉头微蹙:“我知晓,说再多歉意也无用,亏欠您的我终究偿还不清,也知晓您根本不需要我这般自以为是的报答。既然偿还不了,不如趁一切还来得及,还给二爷一个干净的人生”


    阶下花枝冷艳,她的唇瓣粉润,贝齿一颗颗整齐,糯米般的光盈。


    最终,那张娇丽的脸庞扬起一个决绝的笑,一字一句道:“爷,我们和离吧。”


    袁允坐在原地纹丝未动,头微微垂敛着,背对着天光,瞧不清面上神情。


    他只是沉默,沉默着凝着她亲手所写的和离书,隔了几息,他慢慢起身,修长的手指捻过那张皱巴巴的纸,走到另一侧书台旁。


    “和离可以,但过错在你,日后出了袁府,你与阿念母子缘分便断得干干净净。”他的声音依旧冰冷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


    崔茵其实都是知晓的,这些时日也一直心里早早做好了打算。孩子跟着自己或许幸福,但同跟着袁允未来是天壤之别。


    崔茵还没那般美好的认为,孩子长大以后不会怪罪自己。


    可人性总是贪婪的,总是幻想,她想着或许袁允还能允许她偶尔见孩子一下。


    如今听见他这样说,自然道:“您日后兴许还能有旁的孩子”


    袁允眼里晦暗难明:“崔茵,你觉得我会让孩子继续跟着你这样的人,日后叫他学着你的品性么?”


    他表情毫不留情地告诉她,她在痴人说梦。


    可袁允终究低估了崔茵,她生得一副柔情蜜意的模样,斩断情丝时却半点不心慈手软。


    或许,他也该明白,他们之间本就无甚感情可言。


    崔茵早就想好的,自然不会继续再拖泥带水:“那便求您看在他年纪尚小的份上,日后多多照拂他几分。即使照拂不得别迁怒他便是了,他虽然是我生的,可身上也留着您的血。日后他长大若是不记事了,便随便你们怎么说,他的母亲本就是个自私的人,不配他唤一句母亲,怎样都无所谓。人生很长,二爷,我不可能一条路走到黑。”


    人类其实很奇妙。


    两个截然陌生,单独,甚至性格截然不同爱好不同的人,可却会因为结合生出一个融和了二人骨血的孩子。


    便连本就寡情的袁允,都忍不住心里敬佩眼前这个女人,他其实心里厌弃她,鄙夷她,她自私,她嘴里没有真话,愚蠢,薄情,她


    万般情绪,最终袁允神情似悲悯又似漠然地问她:“你这些年在府中,可是心中有气?”


    话音刚落,崔茵的眼眶微微泛红,却依旧坚定道:“一切皆是我咎由自取。我父亲当年便说过,无论日后我受了什么委屈,都不能怪旁人,只能自己扛着,别奢求有人会来救我。”


    这些年,也确实是这样。


    “可我如今,真的没办法再自欺欺人了。我每一日都活得压抑,你母亲说得对,她们说的都对,我确实不适合这样的高门深院,若是继续留在这里我恐怕活不开心,也活不长久了,说不定还等不到阿念长大。”


    袁允的目光再次落在那纸和离书上,字迹扭曲的末尾一行。


    “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八个字,格外黑白分明,干脆利落。


    仿佛这些年的纠缠,都能一笔勾销。


    袁允嗓音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冷寂,冷静得可怕,他慢悠悠吐出那字:“好。”


    他没有过多的犹豫,更没有挽留,仿佛只是在批复一份无关紧要的公文。


    只是在蘸墨时停了一下笔。


    动作微顿间,终究还是利索的签下自己的名字。而后,修长的手指按着一纸文书,缓缓推向崔茵。


    崔茵曾设想过千万种和离的场景,却从没想过会这般简单,袁允甚至再未与她多言一句,便递来了和离书。


    想来,这些年他也在隐忍。如今她主动开口,于他而言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这样想着,崔茵心里舒服了很多,她是盼着自己走后袁允能真的好,能事事顺遂如意。毕竟他过得好阿念也能过得好。


    他这样遵循礼法,墨守陈规的性格,不会为私人感情动摇一分。这样很好,即使日后他有了妻子,孩子,他虽然不喜欢阿念,也万万不会撼动礼法,更不会纵容旁人伤害到嫡长子。


    崔茵双手捧过和离书,干脆利落地签字画押,而后珍重的收回手袖里。


    她释怀一笑,抬眸看向袁允,神色恳切道出最后的话:“二爷或许懒得听,但我还是想跟您说一句对不起。”


    “当年之事,如今解释已晚,可我还是想说,那年我浑浑噩噩,几度寻死,割腕绝食,什么都做过,精神早已崩溃,时常恍惚看见他。落水一事,绝非我蓄意害您,更不是想借此与您有肌肤之亲,逼您娶我。后面的谣言也不是我传的——”


    父亲当年也只当他是被贬谪、复出无望,而她家在当地颇有些名望富贵,便是周遭数县也能帮得上忙。这些年也人都背地里说她贪图富贵,崔茵从未辩解过一句。可她当年嫁袁允时,袁允并非如今这般风光无二,这般手握权柄。


    她最初嫁给袁允时,她们居住的宅院狭小,他身边不过两个仆人,每月俸禄也不过十几两银子。


    父亲曾劝她,既然亏欠,便要真心待他、待他的家人,她最初不过是借他一张脸苟延残喘。可后来,她也曾努力想过好好过日子。


    可终究难做得到。不仅是袁允,这座府里的一切,确实都不适合她。


    如今她终于清醒,她辜负了一切,也插入了别人的人生。


    这场由她开启的错误,由她亲手终止挺好。


    “你以后要去哪?”袁允忽而出声,他似乎只是随口一句,熟人般的缓缓问道:“回你老家么?别怪我没提醒,这也道女子可不比男子,你想要另择高官之主,怕是不容易。旁的男人,脾性未必”


    崔茵摇摇头。


    她更不想嫁人了,嫁人的日子一点也不好过,她不会有旁的孩子,她自己都浑浑噩噩,根本当不好一个母亲,不配当。


    崔茵其实有很多想去的地方。


    想要去找到父亲,陪着父亲四处走走瞧瞧,照顾着父亲。还想要去看看她的姐姐,姐姐同姐夫这么多年都写信给她,让她去看看他们。


    她还想出去瞧一瞧外边的天空,她想要去张昭以前想去看的地方看看,是不是那么美好,她还想去见见以往的朋友们,去医馆里重新帮帮忙。


    崔茵许久的无言,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不用回头便知晓是阿念。那孩子不知何时来了,脚步声停在她身后,悄无声息。


    她不知道自己方才的一番话,阿念听进去了多少。


    才四岁的孩子,其实应当是一个只会哭的年纪,或许都不了解和离是什么意思。


    崔茵原以为这孩子会哭,她便不敢回头,谁知阿念这日竟很冷静。


    他本就聪明敏感,这些时日,母亲的殷切嘱托、深夜垂泪,他都看在眼里,或许,早就隐约明白了一切。


    崔茵嗓音沙哑,想唤,终究没唤出声。


    阿念这回没有如往日一样朝着崔茵跑过去。


    他看了一眼父亲,用稚嫩却坚定的声音道:“阿娘放心,孩儿衣食住行有祖母照料,日后读书习字有先生教导,孩儿如今还有了小厮与玩伴,还有阿娘给的兔子乳母也陪着阿念,孩儿才不会哭,也不会孤单。”


    “孩儿很快就能长大。等孩儿长大了,阿娘就不会难过了,阿娘就会开心了。”


    这话冷静成熟,亦是崔茵第一次听儿子说这么长的话,与以往的懵懂孩童判若两人。


    她没忍住偏头望过去,阿念那孩子却飞快地垂下头,执拗的不肯与她对视,想着放母亲走,放母亲自由。


    袁允静静看着这对母子当着他的面,所展现出的宽宏博爱,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只剩一片寒凉:“好,好。”


    “这样最好。”


    他临走前对崔茵说:“写信与你父亲。”


    崔茵点点头。


    袁允未曾停留,再未看妻子一眼,拍了拍袖上的灰尘,提步往外而去


    和离即使双方签字,其实也需要很长一段手续,毕竟结的是两姓盟约。


    男方不需旁人额外同意,可女方这边却需要父母双亲签字画押,或写下谅解书。


    崔茵母亲早逝,父亲压根儿不知在何处。若是等父亲来了签谅解书,只怕还不知等到猴年马月去了。


    可崔茵离去的比所有人所想的都快,她早为这一天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崔茵的爹早在她出嫁时就给她早早签下了谅解书信。


    兴许是父亲也知晓这段感情终究不能长久。


    万事俱备,她的行囊早已收拾妥当,当年嫁进来时嫁妆微薄,如今收拾起来倒也省事,早早买了两辆马车,一辆载着崔茵与自己的两个婢女,另一辆载着早早装好的箱奁,四个不大的箱奁,装满了她几年来的所有东西。


    杏儿是个厉害的,这些年府邸里里里外外她都熟,早几日就帮忙找了前院管事挑了两个人品老实,信得过的府外车夫,每个人给他们包了厚厚的银钱。


    三个女子路上自然危险,再花些银两寻个镖师一路护着,总归是少不了。


    晌午拿到和离书,第二日天没亮便收拾妥当离开了,崔茵走得大过仓促,像是生怕多停留一刻,便会动摇决心。


    袁夫人知晓消息时已经是下午了,带着嬷嬷们匆忙赶过来,却已经晚了一步。


    袁夫人赶到阆风苑,看着满院的空旷,还有仍在继续焚烧的火盆,险些以为是一场梦。


    她自然是生气的,可罪魁祸首早已不见踪影,再生气也无济于事。


    袁夫人眼前一黑,只能差人去宫里寻袁允。


    “二少夫人什么时候出的府?还不叫人去拦着,去京衙拦住!”


    事到如今,袁夫人还以为崔茵是在同儿子置气,并不当回事。


    谁都知晓崔茵有多喜欢袁允,这些年,为了袁允又做了多少事。怎会主动朝着自己儿子提和离?


    和离,真以为有那么好和离的?


    没等到袁允从宫里出来,反倒先撞见了三爷带着人从京衙回来。


    三爷一脸灰败的摇头:“去的晚了,官府的人昨日就已经盖印了,嫂子的马车早走远了。”


    袁夫人失声惊讶:“怎会盖印?哪儿来的签字?官府乱判,还是崔氏好大的胆子,捏造的不成?”


    三爷摇头道:“是二哥的字迹私印不假,官衙的人哪里赶拦着?且二嫂手里还有崔公写下的谅解书,自然是立刻就盖印放人了。”


    这回轮到袁夫人不可置信了,脸色难看:“既已成婚,便该好好过日子,如今怎还闹成这样?你二哥呢?怎还不回来?”


    三爷说:“这几日外地信使进出皇城频繁,只怕是有大事,二哥知晓了也未必能出来。”


    袁夫人以往是看懂了装成看不懂,如今也是慌了神,当众便说:“你二哥总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等着她去哄着,去迁就……人心再热,终有一天也会凉下来的如今好了吧”


    “快点去叫二爷追她回来!”


    三爷苦涩一笑:“去也来不及了,城门也关了,除非拿了急令,开城门,二哥在宫里还没出来呢”


    自大祖时,皇族宗亲分封的藩地军权盐铁自制,一代代下去俨然已经威胁到了天子宝座。


    河间郡密探近日传回的消息,一封比一封危及,朝中众臣终日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策军报之中,等待外处快马加鞭的消息。几日间皆是留宿皇城,轮值六部衙署。


    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满堂朝廷重臣正围坐议事。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之上,眸光时不时落在身前几位也家出身的重臣身上。


    就在此时,一名属下神色焦灼地快步闯入,屏气凝神走至袁左丞身侧,将刚刚府外传来的消息,一字一句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


    袁允翻看文策的手顿了一瞬。


    满堂的朝臣都朝他看过来。


    袁允旋即也只是挥手叫那位下属退下,道:“无碍。往后这般家事,不必传入皇城,更不必扰了议事。”


    之后的几日里,一如既往。


    河间王因当今削藩之举,暗中欲反,座下二十万精兵,又在暗中招兵买马炼铁铸器,不少藩王暗中投诚,局势岌岌可危——稍有不慎,便是改朝换代的大祸。


    袁允日日不出皇城。


    将所有的心神用在该用的地方。


    这般又忙碌了数日,夜半时分,子规又匆匆入了皇城,找到了个眼熟的官员给正在里头办公袁允说,“小郎君找不见了!”


    袁允蹙起眉头,到底还是放下了手中所有公务,连夜回府去找儿子。


    他召集府中仆人,沉声问道:“最后见到小郎君,是在哪里?”


    乳母与婢女们一个个吓得脸色煞白,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


    袁府这么大,许多假山怪石,小孩儿那般小,往里一钻就钻进去了,哪里容易找到?


    袁允神色未变,仿佛早预料到般,抬脚便踹开了那扇自从主人离去早已尘封的院子。


    阿念就乖乖蹲在树下,浑身灰扑扑的也不知方才做了什么。


    袁允只怕有七八日没踏入这里。


    如今一来,才知晓崔茵走时带走了所有属于她的痕迹。


    她将阿念连同着阿念的乳母,送到了袁夫人院里,甚至连院中的那颗海棠花苗都被她挖走,院子中央多了一个空落落的洞。


    屋子里更是空荡,她睡过的床被拆去,连一丝气息都未曾留下。


    地上的角落里还残留着未清扫干净的灰尘,还有一堆焚烧后的灰烬。


    想来她临走前烧毁了不少东西,婆子们还未来得及清理。


    阿念就蹲在一堆灰尘旁边,也不知拿树枝在灰烬里翻着什么东西。


    他异常安静,没有哭闹,也没了往日的娇纵爱干净。


    阿念对着旁人时洁癖总有十二分,对着他母亲的所有东西,都一点儿也不嫌弃。


    如今正扒开上层灰烬,小心翼翼地从里面将瓷片捡起来,塞进自己的荷包里。


    这孩子素来聪明早熟,崔茵的离去只怕早就瞒不过他,他或许早就知晓,所以才这般的安静,不声不响的,甚至那日还能反过来安慰他的母亲。


    袁允其实并不喜欢这个过于早熟的孩子。


    他怎会不懂?这孩子平日里的哭闹撒娇不过是对着崔茵才有的模样。骨子里的沉稳与冷漠,甚至厌也与他如出一辙。


    看吧,如今母亲不在了,他便收起了所有的幼稚,不再喜好哭,不再爱撒娇,甚至渐渐露出了本真冷淡的模样。


    袁允双眸幽深,看了一眼儿子,嘴角扯出艰难的笑:“你又这副模样做什么?怎么,如今又后悔了?”


    那日是他自己将他母亲推远。


    阿念抬起头,声音稚嫩却异常坚定:“我才不想找阿娘回来,我阿娘在这里不开心,在这里根本没有人喜欢阿娘。我答应过阿娘和玉簪姑姑,要做男子汉的,不能哭。”


    袁允语气带着几分嘲讽,晦涩:“成年人的也界里,从来都不只有喜欢与不喜欢。谁也不会成日将喜欢不喜欢挂在嘴边,挂在脸上。谁能强迫也间所有人喜欢一个人?谁又能强迫所有人都喜欢你娘?”


    阿念的眸光中湿漉漉的,似乎有不解:“为什么不能都喜欢我阿娘?”


    他的父亲说:“是她自己要走的,走便走了。”


    如同丢垃圾一样,将儿子丢下。


    连一丝留恋都没有,为何还要惦念?


    她扰乱了他的人生,本就是多余的变数。


    如那和离书中所言,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袁允见儿子一刻不停的翻找垃圾,忍了许久终于忍不住,冷斥他:“你究竟乱翻什么东西。”


    阿念头也不抬的说:“眼睛。”


    “什么眼睛”


    阿念小声地说:“摩诃乐的眼睛。”


    袁允的眸光随着他的话,缓缓落在灰烬之中,一块泛着微弱反光的瓷片映入眼帘。


    那瓷片被烈火炙烧过后,原本莹润的色泽早已变得暗沉斑驳,却依旧能从上面勾勒的黑线圆瞳中,一眼辨出是那对摩诃乐的眼睛。


    当年那对童男童女的木偶玩偶,童男的眼浓黑如墨,童女的眼是深棕似琥珀的。


    而如今,木偶身躯早已被烈火焚成了飞灰消散无踪,唯有这陶瓷做的眼珠在残烬中得以留存。


    袁允眸光久久凝定在那片小小的瓷片上。


    他面上那总是处变不惊的沉敛散去。唇线绷得愈发平直,漆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灰尘,裹挟着焚烧后的焦糊气息,漫过鼻尖。


    那是属于这所院子,属于那段错误过往的气息。


    胸腔深处一阵熟悉的痒意。


    终是忍不住,袁允背过身去步履匆匆,远离了孩子与人群。


    忽然间眼前月色彻底暗下,黑漆漆的一片。


    眼前又出现了那个树坑,小小的一个,笼罩在彻底的黑暗里。


    光呢?


    他抬头,便看到了那两颗枝繁叶茂,遮蔽了所有光线的大树。


    他轻咳出来。


    每一次咳,胸腔间都带出些钝痛。


    【第34章】


    琴川与京城, 隔两郡,距千里。


    若遇轻车快马,阳光明媚的天气, 十余日便可抵达。


    只是崔茵带着玉簪杏儿二人, 不急着赶路,晴日便多行几里,雨日便在当地歇上两日。


    一路走走停停, 车程颠簸, 几人倒没被颠瘦, 反倒杏儿与玉簪养胖了些, 腰身都紧了一圈。


    崔茵见了也忍不住弯了唇角。


    杏儿红着脸对崔茵道:“姑娘是知晓的, 奴婢当年是半路被卖, 辗转好几手才被老爷买下。那年疫病娘没了, 最小的弟弟也跟着去了。爹养不活我,只得把我卖了。”


    “好在奴婢运道好,最后到了姑娘家, 您家待我好,奴婢再没受过苦挨过饿。”


    崔茵恍然记起:“我想起来了,爹买你回来时你瘦得像根细柴,比我矮大半截,竟不知何时就长开了,反倒比我还高些!”


    杏儿笑着说:“正是呢。”


    这世间可不单单只有男女之情,亦不止崔茵有痛苦的走不出来的过往。


    普天之下, 甚至许多人连活下去的机会都没有, 崔茵似乎也明白过来杏儿真正想对自己说的话,她扬起唇角来:“一切都过去了。”


    这般走走停停二十余日,终是踏入了琴川地界。


    崔茵鼻尖灵, 刚近家门,便嗅出了家乡风的味道。


    那是别处绝无的气息,混着草木的清润,藏着童年的细碎记忆。


    她忽然想起幼时同姐姐说起此事,还被姐姐笑作胡言,如今看来,那味道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崔宅是三进宅院,修得精致雅致,即便家中久无人居,守宅的老仆也将庭院打理得干干净净,连落叶都扫得一丝不剩。


    崔茵到门前时,正扫落叶的老仆抬眼望见她,竟愣在原地,以为是自己老眼昏花。


    母亲当年的婢女桂枝,亦是她与姐姐的半个乳母,如今已头发半白,正坐在堂屋摘豆角。


    听见门前马车声,又闻管家文伯扯着嗓门唤她:“二姑娘回来了!桂枝,你快出来!二姑娘回来了!”


    桂枝手中的豆角盘“哐当”落地,泥土沾在手上也顾不上擦,跌跌撞撞跑出来,一把抱住崔茵,半日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老爷这些年这些年真是太不像话了!”


    这些年简直不堪为父!


    敢骂崔茵父亲的,只怕也只有这个母亲的婢女桂枝了。


    崔茵却笑着说:“快别骂我爹了,我觉得他已经够好了。”


    仔细想来,父亲已经替她将所有的一切都想到了,也提前预判到了。


    当年他也同自己说过,嫁进去自己会有多不容易,自己听不进去罢了。


    “二姑娘怎么回来了?姑爷小孙少爷可还好?”听着桂枝这种试探的语气。


    崔茵却只是释怀一笑:“想通了,日子过不好,对谁都是煎熬。熬了这些年,身子也熬坏了,索性便和离了。”


    “和离了?”桂枝惊得脸色发白,转瞬又想起她方才说身子不好,忙攥住她的手追问:“身子熬坏了?怎的回事?”


    杏儿在旁帮腔:“嬷嬷您是不知,那边规矩重得很,姑娘每日天不亮就得起身伺候婆母,晌午还要去,有时一日三回都不得闲。还有逢年过节客人往来不断,姑娘总得陪着,连口气都喘不上,姑爷也。”


    崔茵立刻打断她的话,已经是过去的人,重提有何用?


    她像小时候一样软声朝着桂枝撒娇:“我以后便住回来了,又要劳烦桂枝给我煮饭打扫,可别嫌我麻烦。”


    桂枝抱着她,又是欢喜又是心疼,只一个劲点头,话都说不囫囵。


    一旁的文伯也红了眼眶,正要追问她在夫家的委屈,崔茵连忙指着自己与玉簪杏儿眼下的黑眼圈,笑道:“一路颠沛实在困得很,我先去睡一觉。对了,多煮些饭菜,留赶车的几位大哥吃饭,这一路辛苦他们了。”


    文伯同桂枝两个一听,立刻忘记了问东问西。


    玉簪领着杏儿也帮忙去打扫。


    崔茵叫住她们,让她们赶紧挑选一个地儿,将树苗栽了。


    这一路最叫她们操心的事儿,便是这颗树了。本就要死不活的,这一路上又是陪着她们颠沛流离。


    唯恐树干死,每日都要往它树叶上洒水,树根上浇水,又怕它被淹死了。


    文伯会许多杂物,崔家的老宅里头的花树这么多年都是他帮忙养治,什么病一瞧就知晓。


    他看见是海棠树,便笑说:“这树京城不好养。咱们这地儿随便往地里插,不用管它都能活。”


    虽是这样说,见崔茵如此宝贵那颗树,他还楼,选最好的栽种之地。


    “要朝南,正带着从未有过的迫切,仿佛要把这些年缺失的阳光都寻回来。


    文伯阳,也当心晒死!”


    崔茵最终选定了一个位置,清楚楚望见这棵海棠。


    安置好树苗,她便匆匆去了玉簪收拾好的房间,倒头就睡。


    这些年的疲惫仿佛都化作了睡意,她睡得极沉,竟几乎睡了一天一夜。


    连婢女唤她吃饭,都未曾听见。


    醒来时,听见一阵环佩轻响,由远及近,崔茵人还没醒,脸蛋已经被人捏住了。


    崔茵勉力睁开眼睛,撞进一双熟悉的杏眸里。


    眼前人生的眉目清秀,肌肤莹白,圆圆的杏眸,上挑的眼,同自己相似的容貌。


    “阿姊。”崔茵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细细听来,藏着压抑的哽咽。


    六年了,崔蕙容貌仍旧是记忆中的模样,从一听闻自己妹妹回来,马不停蹄的就从邻县乘马车赶了过来。


    如此满身灰尘,依旧掩不了的美貌,崔茵只肖一眼就放心了,这些年来姐姐同姐夫过的很好。


    比他们书信中告诉自己的,还要蜜里调油。


    崔茵看着姐姐,崔蕙亦是细细看着她。


    记忆中那个稚嫩活泼的姑娘,如今眉眼间彻底长开了,昔日圆润的脸颊清减出秀致的轮廓,下颌尖尖细细的,衬得那双眼睛越发大而明亮。


    人还是那个人,只是性子变了些,显得很文静,气色也苍白。


    崔蕙心里疼坏了,她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崔茵冰凉的脸颊,终是忍住难过,嘴里骂她:“你这个小没良心的,这些年书信也不给我写几封。”


    崔茵只能摇头,“以往山高路远,送信不易便耽搁了,以后你若是喜欢,我日日叫人给你送信。”


    崔蕙破涕为笑。


    “姐夫呢?”崔茵又问她。


    崔蕙淡笑道:“这些时日隔壁县乱得很,你姐夫处理事务去了。我给他留了口信,他知晓我来看你,左右离得近,我几日不回去也无妨。”


    崔蕙嫁去了邻县,两县隔了约三十多里路,乘车一来一回也不算太远。


    崔茵笑道:“那就好,姊姊陪了他许多年,如今陪我几日可是太少了。”


    她心里清楚,姐夫约莫是不敢来的。


    当年姐夫与张昭都曾在崔家读书,受父亲教导,姐夫于她而言宛如亲兄。


    如今她归来,姐夫怕是怕触景生情惹她伤怀。


    崔茵多想告诉崔蕙,她已经彻底放下了,可转念一想,多说无益。


    自己若是真的无所谓了,走出来了,想来不用自己说,旁人也能察觉到。


    崔茵还想同姐姐说说自己这些年的事,却见崔蕙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只道:“你过得欢喜就好。”


    她半句未问那个孩子,想来是从仆人们口中知晓了一切,不愿再揭她的伤疤。


    崔茵却忍不住问姐姐:“我这样做,是不是很不好?”


    崔蕙笑了,语气认真:“傻丫头若是女儿,自然跟着你最好,再高的门第也不及亲娘在侧。可男孩儿不同,这世道男孩儿都是要读书考功名。你以为考功名容易?就说你姐夫,当年也是千军万马中考中的进士,如今三十岁,不也只是个小小县丞?”


    她轻轻摸着妹妹瘦削的后背:“多少人一辈子困于科举,三四十岁郁郁不得志的比比皆是。即便将来他有了出息,想起自己本该唾手可得的一切,难免不会心生怨怼,你做得一点儿没错。”


    崔茵听罢,眼睛弯弯的含着泪,扑进姐姐怀里不吭声了


    姐妹两一连足不出户几日。


    一日姐妹两在院门前修剪花枝,听见影壁外隐约有交谈声。


    似乎文伯同谁说话。


    崔茵同崔蕙走出去,便见张明琬一身男子装扮,正站在院门前同文伯交谈。


    四目相对,再想避开已来不及,张明琬索性走上前,先对着崔蕙拱手问道:“崔大姑娘,近来身子可好些了?”


    这些年崔蕙同丈夫间也算蜜里调油,恩爱不简,只是也不知怎么一回事,夫妻成婚多年一直肚子里都没有消息。


    盼星星盼月亮,甚至那些苦药都喝了许多。


    崔蕙察觉到妹妹担忧的眸光看过来,连忙道:“很好,已经好了。”


    崔茵一直看着她,似乎她不给一个解释就不挪开视线。


    崔蕙只好投降,道:“还不是去年那回偷偷喝过几次偏方,后头听了小张大夫的话,确实不敢再喝了。”


    张明琬这才道:“你身体不差,我给你丈夫也把脉过,亦是不差,那就是缘分不到。你同你丈夫若是等不及便去领养,或者是旁的。但我劝你不要着急,毕竟若是日后有身孕很难一碗水端平。”


    崔蕙自然知晓这个道理,摇头说:“不必了,我与他早已看开,有没有孩儿,日子都能过好。”


    左右不过是一个孩子,二人这些年经历许多,早就看开了。


    丈夫比她看的更开一些。


    张明琬这才转身,慢慢走到崔茵跟前,抬手轻轻抚了抚她软软的头发,笑着问她:“你若是还不想见我,我便走远些,不扰你清净了。”


    太多年没见崔茵了,她一时间也确实没忍住。


    崔茵连忙抓住她的衣袖,不准她走。


    崔茵眼底满是歉疚:“当年是我不懂事,心里着急,你不给我见他,我说的话太伤人了,张阿姊别往心里去。”


    张明琬自然不会与当年的她计较,再说,当年那种情形,弟弟去世了,谁又比谁心里好过?


    张明琬替崔茵仔细把过脉,然后说:“那香你后面没用了吧?”


    崔茵摇头,认真说:“没用了,好几个月都没用了。”


    张明琬闻言松了一口气:“我当年同你说过的,那香不是好香,里头山茄花,附子,火麻都是致幻之物,这些年我时常忧心你的事,好在你听了我的话断掉了。断掉之后如何了?可还会心悸?”


    崔茵想起张昭忌日前后那几日,说:“最开始的时候手脚发软,浑身有虚汗,忍不住又要去点。后面我寻旁的法子压制住了,忍了几日过后便好了许多,这一路都好,也没心悸过。”


    张明琬至此笑了笑,她没继续细问那些往事,而是同崔茵说起自己这些年走南闯北给女眷瞧病的经历,然后对崔茵说:“我沿路收了个孤儿,年纪十来岁,字却不认识两个,我也没空教他,你若是这些时日在家我便叫他过来,你得空帮我教他认字,认认药材?”


    崔茵认真的点点头,而后又有些犹豫,说:“我恐怕做不好吧?”


    张明琬说:“你呀,你究竟识不识字?”


    “当然识字啊!”不仅识字,她写的字还很好好吧。


    “药材又不认识了?”


    崔茵立刻摇头:“几百种药材我都认识的好吧,以前还经常帮阿姊你包药的,你难道忘了?我记性可是最好了,这么多年都记得!”


    张明琬眉眼舒展开来:“你可知,咱们这琴川县,识字的有几人?”


    这点崔茵倒是不知了:“我知晓识字的不多,可我也算不得好。”


    崔蕙恨不得捶她一下:“你如今口气是不小,是不是京城住的久了,眼界这般高了?”


    张明琬道:“琴川县五万人口,文水县人口略多些,也不过才八九万,旁边的德安县,云柏县,都能算得上颇有文人墨客的县了,你知晓识字者多少人?”


    崔茵瞪着圆溜溜的眼眸,一眨不眨,听的很认真。


    “百中三四,这已经是普天之下极高的比例了。许多人纵使识字,也只能算略通,也就意味着如你这般识文断字,精通诗词者,已经算是凤毛麟角。”


    崔茵底气稍足了些,听张阿姊这样夸自己,一事件竟有几分豪气,好似自己也不是那么差。


    张明琬看着这个性子依旧没改变的姑娘,眼底带上了深深的笑意:“我如今少来琴川看诊了,母亲留在这里,我便时常四处行诊,毕竟女子出门一趟可不容易,多数便是病了也只能待在家里……你要不要同我一起四处走走看看?权当是出去散散心看看沿途景致?你小时候不是时常说的,要跟着我们四处行走的?如今正是大把的机会。”


    【第35章】


    时间一晃数月, 崔茵几乎一日都没闲着,竟也学着换上了男装,跟着张明琬四处跑。


    行医这事儿, 说起来轻巧, 做起来却满是艰辛。


    琴川境内多山,大路崎岖难行,有时往隔壁乡县去, 明明不过十几里路程, 却要绕上整整两日, 遇上急症患者, 往往赶不及施救。


    文伯与桂枝年事已高, 许多杂务早已力不从心。玉簪是桂枝从小带大的, 性子温顺细心, 便留在宅中照料他们的饮食起居。


    杏儿却无牵无挂,执意要跟着崔茵同行。她自幼辗转被卖,尝尽了人世艰辛, 不仅会察言观色,处事灵活,还生得人高马大,力气十足。


    这数月间,杏儿竟似又长高了一头,如今快有七尺身形,她与同样高挑的张明琬一同身着男装, 再加上常年日晒得黢黑的皮肤, 竟叫人半点分辨不出男女。


    就连张明琬都说,杏儿很有一身蛮力,比寻常男子还要多几分力气, 总叫她无事便练练手脚功夫,举些石头,有杏儿跟在身边,几人出行时心里都踏实了不少。


    张明琬收的小徒弟名唤阿禾。


    是个不知爹娘的孤儿,连自己确切的年岁都记不清。


    张明琬瞧着他的模样,估摸着有十二三岁,可他却生得瘦瘦高高像根细竹竿。


    穷人家的孩子大抵都是这般,幼时缺衣少食,一日三餐不过是稀粥果腹,身形单薄得风一吹就倒,骨子里却藏着使不完的牛劲儿。


    赶车、挑担、搬药箱,这些粗重活计,阿禾全包了,从不喊累。


    崔茵瞧着他日日忙碌不休,反倒有些过意不去,总觉得几人像是在虐待孩童。可阿禾却浑不在意,反倒事事抢着往前冲。


    他知晓师傅本不愿收男徒弟,便格外勤勉努力,只想用行动证明自己配得上做张明琬的徒弟。


    山路难行,骡车时常在半路陷住,无法前行,几人便只得卸下衣箱,背着东西徒步爬山。


    另二人倒是还好,常年如此惯了,杏儿也是身体康健,只崔茵一个,她一路总是落旁人一大截。


    她常自嘲自己身子差得像个老奶奶,可嘴上虽这般说,脚下却从未停歇,咬着牙一路坚持了下来。


    遇上寻常的跌打损伤,风寒杂症,崔茵还能搭把手,递药,碾药、打下手,或是在一旁静静观摩,久而久之,也学到了不少粗浅的医术门道。可若是遇上需精湛医术的疑难病症,她便只能站在一旁,满心茫然,半点帮不上忙。


    一次,张明琬似是早就听闻过那户患者的情况,一入村便径直朝着患者家中走去。


    远远地,崔茵便闻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走近一看,那患病的女子面色惨白如纸,气若游丝。


    崔茵暗自心惊,心想若是再晚来几日,这人怕是真的没命了!


    张明琬仔细诊脉后,一句话也未多说,提着药箱便跟着女子进了内屋。没过多久,屋内便传来阵阵令人牙酸的惨叫与呻吟,凄厉得让人听着心头发紧。


    屋外的三人中,唯有阿禾跟着师傅见多了这般场面,神色依旧平静。崔茵与杏儿却满脸震惊,心头更是泛起阵阵寒意,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角,气息紧绷。


    这般煎熬地等了许久,张明琬才推门而出,身上的衣裳沾着黑褐色的血迹,显得十分狼狈。


    崔茵犹豫了片刻,还是走上前,小声问道:“张阿姊,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张明琬擦了擦手上的污渍,沉声道:“那妇人曾小产过,腹中淤血未彻底排净。我问过她,这一年多来,日日都有经血,却全是散发着恶臭的淤血,这病,硬生生拖了一年多。”


    几人听了瞠目结舌。这般病痛竟能硬生生扛一年多,日日留血不尽!


    张明琬又道:“治这种病需要用到专门的工具,眼下暂且不跟你们说太详细,你们先学着治疗一些跌打损伤,这种病症简单易行,也不会见血,先练熟了再说。”


    当夜几人还留宿在了那女子家,原因无他,即使排干净了,可后续的并发症最是凶险,常伴有高烧大出血等状况,需时时照料。


    好在此次还算顺遂,一连三日过去,那女子的身子便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气色日渐好转,身上的恶臭也消散了。


    几乎是第二日,她便能下床走动,还挣扎着要给几人煮饭。


    里为数不多的一只鸡,执意要款待几人,任凭崔茵他们如何劝说,都不肯作罢。


    崔茵自此事之后,虽然害怕,胆子却也大了不少。


    诚如张明琬所说,尽死,失败了也是要死,何不试一试?


    阿禾事,“其实很多妇人都得这种病,有妇人生孩子时胞宫脱垂,舍不得花钱请大夫,便剪掉了。”


    崔茵听得浑身发软,心头一阵绞痛还能活下来吗?”


    阿禾轻轻摇了摇头,瘦弱的少年脸上满是无奈与沉重:“那样怎会活?流了一屋子的血,没一会儿就去了。”


    崔茵默然点头,眼底泛起一丝湿意,她轻叹了声:“人想死,其实很容易,有成千上万种法子。”


    话音刚落,张明琬,杏儿与阿禾几乎异口同声地接道:“想活却很难!”


    是啊,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于寻常人而言已是天大的幸运,只是这份幸运往往被人轻易忽略。


    这一路也不每日都是苦行僧的生活,那样的生活崔茵暂时受不了。


    往往是去一个地方瞧瞧病,而后众人又会犒劳自己两天,四处放松休息。


    崔茵闲暇时记载张明琬让她记载的东西,一些当地失传的药方子,一路领略见到许多不同的风土人情,人情世故。


    有时也会去熟人家里住几日,纵使每日奔波劳累,崔茵也始终雷打不动地教杏儿与阿禾认字,每日不多教,只十五个字。二人学得格外认真,不仅能快速记住生字,还能举一反三,用这十五个字组成词语,说着简单的句子,进步极快。


    几人一路走走停停,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回崔宅休整一两个月,待养足精神、备好行囊,便又重新出发。


    寒来暑往,冬去春来,不知不觉间,一年便过去了。等崔茵发觉自己已然没多少字可教阿禾与杏儿时,几人竟又回到了琴川故里


    这一年间,外界发生了太多变故——战火悄然蔓延,河间王举兵叛乱,已然打到了隔壁郡。


    如今四处都是人仰马翻战火纷飞。


    琴川眼下还算罕见的安稳,可这份安稳,在周遭的风雨飘摇之下总显得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就会被战火吞噬。


    听说隔壁郡打仗要抓壮丁,崔茵一回府休整,崔蕙便将她看得紧紧的,再也不准她出门乱跑。


    崔茵百般解释,说自己只是跟着张明琬在附近山里走,给女眷瞧病,不会去危险的地方。


    再说自己虽然穿男装,可也是女的!女的抓什么壮丁!


    可崔蕙却哭着劝道:“你难道要同爹一个模样?一出门就再也不着家了?对了,爹回来过一次,为了等你,在府里住了小两个月,到最后都没见着你!他说要去老友家喝喜酒,住小半个月便回来,特意嘱咐我盯着你,你到底还想不想见他?!”


    崔茵最见不得姐姐落泪,只得应下不再随意出门安心留在府中等爹归。


    闲来无事,崔茵想起打仗的事也是心里担忧起来,可这种事她担忧又有何用?普通人在这种情况下能做的只有将身体保证好,别平白将自己担忧病了去!


    她便翻出了家里的账本子,打理家中产业。


    高门大户确实能磨砺人,她在京城当媳妇儿时明明也没怎么接手,学的都是一些查账,核对单子、照看筵席、清点库房等琐碎活计,崔茵一直觉得那些都是最折腾人且无用的东西。


    可如今真正上手管理崔家的产业,才明白世事无无用之功——任何一门你用心学进去的东西,终有一天会派上用场。


    比如说去年崔茵刚回到家里时去查账,一查便查出了阴阳账。


    崔茵父亲自打外出游玩,家里的所有事情都是账房的理事儿同姐夫两个人照看。


    姐夫官职不大,事情却不少,县里的所有事儿,大到赋税,粮仓,田土债务,小到谁家丢了一只鸡,一只鹅,只要有人状告上门,他就都要管。


    哪里还有空管旁的?


    如今崔茵一查账单,才知晓光是今年一年,城西两百亩的良田给那位账房管事中饱私囊了上百两银子。


    她立刻撤换了理事,家里产业颇多,良田有四百多亩,还有沿街租出去的两套宅院,另还有一个书院,不过那属于纯往里贴钱。


    这些时日崔茵正好有空,便一心扑在整顿产业上,每月都要仔细查账、亲自清点物资,半点不敢懈怠。


    她认真起来的模样,指尖熟练地拨着算盘,眼神清亮,连眉眼间都多了几分神采飞扬。


    文伯来回几趟朝着崔茵竖起大拇指,感动的老泪纵横:“老爷在时最懒怠理会这些俗务,家里那些种不出庄稼的薄田,就这般搁置着,白白浪费了。幸亏二姑娘懂得节省,雇人打理那些薄田,纵使收成不好,也总比荒废着强啊!”


    崔茵说起这些事儿,也是有些不好意思。


    她如今这般懂得节俭,不过是因为手里没了银钱罢了。


    她自小不知银钱金贵,花钱向来没有节制,如今要养着杏儿与玉簪,偶尔还要出门交际,当初从京城带回来的几百两银子这一年多来早已所剩无几。虽说住在自家宅中,吃着桂枝种的菜、养的鸡,平日里花销不多,可坐吃山空终究不是办法。


    家里的账房上还有钱,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了,自己多大年纪了?嫁妆当年父亲早已悉数给了她,这些年她也未曾为家里尽过半点力。账面上的银钱,大头想来该是姐姐姐夫的,剩下的小头,也只够父亲在外游历时花销,还要往书院里填补。


    她如今自然不好再平白向家里支取银钱,且她也想着自己赚钱谋生,自己赚钱多有意思啊。


    家里那几十亩没人愿意种的薄田,租不出去,自然是给她自己创建一笔额外之财。


    崔茵的唇角不由得微微扬起,眼里也多了几分光亮。


    “在京城时,许多人家都喜欢种荞麦与柴胡,”崔茵同文伯说道,“张阿姊也说,柴胡是味好药,几乎所有药方里都少不了它。咱们种出来,不说往外地卖,便是咱们琴川的药房,也能全收了。”


    文伯也盘算着:“这几年柴胡价贵,一斤能卖六厘银子,这么多亩怎么着也能有一两千斤。等明年柴胡卖出去,少说也能净赚五百两。二姑娘小小年纪,就是聪慧!”


    “老爷要是知晓您这么小小年纪就会做生意,只怕是要乐颠了去。”


    崔茵心里道,哪里小了?


    自己这个年纪,旁人家里只怕早就是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也就文伯几个日日说自己小小年纪。


    这就是家里人的好处,就是放个屁,都能夸出花儿来。


    小时候不懂,嫁去京城后就更不懂,也是如今这到处游历吃苦,才知晓民生艰辛。


    五百两放在那些高门里,去一趟寺庙里烧香都不知要去掉了多少个五百两。


    可这些时日她可算是见过了银钱来的不容易,张阿姊一趟外出,去旁的乡镇里给人瞧病,来回数日功夫,往往也才不到一两银子。


    寻常百姓家里,一年一家子的收成,能有十多两便算是顶天了去。


    杏儿当年被卖,也是崔茵父亲花了二两银子买下。


    没错,一个半大的姑娘,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只值二两银子。


    五百两,放在灾荒年代,能买二百五十个人的命!


    崔茵好好睡了一觉,一觉睡到下午。


    下午坐着骡车同薛其一起去城东看看自己的种植园。


    薛其很是年轻,如今才十八岁的年纪,是琴川当地人,他曾是在崔家学堂里上过学,没学几年崔父也就游山玩水去了,将教学的事儿交给了旁人。


    可一日为师终生为父,薛家素来感念崔父的教诲,这些年但凡崔家有需,定是义不容辞,薛其更是帮了崔茵不少忙。


    便说崔茵回来的这些时日里,薛其帮忙可不止一星半点。


    这往荒地种柴胡一事,她不过是上下嘴皮子一碰,许多要紧的种植技能都是薛其家里教的,柴胡当地人压根不会种,薛家是商户,在外地也置办了大片地,倒还真恰巧种过。


    这些时日,薛家人事无巨细,一次次亲自上门,教导崔家的工人如何耕种、如何施肥,半点不含糊。


    今日崔茵上门寻他,薛其当即放下手中的事,带着自家家丁陪着她一同去城郊的田里视察。


    看着田里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柴胡苗,薛其笑着说道:“二姑娘且放心等着吧,这苗儿长得这样好,明年两千斤定然少不了!到时候若是您卖不掉,我父亲在外头有不少门路,您同我说一声,我帮您联系便是!”


    崔茵知晓薛家行商多年,门路广阔,也不跟他客气,当即重重点头满心感激地说道:“那就多谢你了,等明年卖了柴胡,我定给你重重的分成!”


    薛其生着一张略显幼稚的娃娃脸,爱笑,笑起来还有一对小虎牙,是那种小姑娘十分喜欢的帅气,他打量了崔茵两眼,打趣道:“二姑娘这回又跑哪儿去了?瞧着脸蛋黑了一圈,倒比先前结实了些。”


    崔茵摸了摸脸蛋笑了笑,她毫不吝啬的将自己的上一段经历说出来。


    听的薛其眼睛瞪得溜圆,啧啧出奇。


    他很喜欢吹捧崔茵:“二姑娘厉害,跟着小张大夫身后,日后定能成为咱们琴川的神医!”


    崔茵自然是连连摆手,半点儿不敢要邀功:“我这算什么,打打下手罢了,学医没个十年八年能学出来?我比起张阿姊,还差得很远!”


    薛其十分给面子的竖起大拇指,几乎快要星星眼:“话虽如此,可谁不知咱们县里有小张大夫,如今又多了个崔小大夫呢!”


    崔茵脸红了个彻底,连忙低下头看着田里随风舒展的绿叶,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仿佛已经看到了沉甸甸的银钱,正朝着自己招手。


    她正瞧着呢,天空忽然乌云密布,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


    琴川的天气便是这般,雨水说来就来,几人毫无防备,一时间竟手足无措。


    这方圆几里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要个地儿避雨都难。


    众人都没带伞,雨又伴着狂风,简陋的骡车根本挡不住风雨,四面漏雨,浑身都被打湿了。


    拉车的骡子性子执拗,一淋雨便焦躁地直叫,四蹄蹬地,死活不肯再往前走。


    众人只能灰溜溜退回往官道附近寻避雨亭。


    好在,官道里这里不远,骡子被抽了几下,乖乖寻去了一处避雨亭。


    远远望去,避雨亭外竟停着许多匹马,一看便知亭内已有旁人。


    几人来不及多想,匆匆跳下车,快步跑进亭中避雨。


    崔茵一进亭,便不由得愣住了——亭内的椅子上坐满了人,旁边还立着不少人,几乎都是身着玄色衣袍的男子,周身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


    这种情况,联想到如今打仗,谁都会害怕。


    哪怕是琴川这种民风开阔的地方,浑身湿漉漉的,头发都黏在了脸上,难免窘迫。


    崔茵连忙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钻进去,头抵着廊柱,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廊柱的缝隙里,一副谁也看不见我的模样。


    好在薛其这小子懂事的很,挡在她身后护着她,不动声色地隔绝了所有投来的目光。


    崔茵掰着手指头数着,心里盼着雨快点停,一下、两下……雨势稍稍小了些,却远没到能出门的地步。


    在雨势稍缓的间隙,崔茵忽然听见身后的男子堆里,传来一声低咳——


    那咳声压得极低,沙哑。可在这诡异安静的亭中,却格外清晰。


    崔茵抬眼望了望亭外,虽是雨天,却正值六月酷暑,热气裹着湿气,闷得人喘不过气。


    这般炎热的天气,竟还会患上咳疾,是情绪郁结所致,还是暑湿伤肺?


    崔茵暗自思忖,想来多半是暑湿伤肺吧?念头闪过,她满脑都是才背熟的药方子。


    燥湿化痰,清暑化湿,需陈汤,藿香,佩兰。


    噢,对了,还有她地里种的柴胡!


    【第36章】


    袁允其实差人来过琴川, 孩子成日哭闹,夜惊。


    无奈只得遣人来琴川,想请崔茵回去一趟。


    可那人赶到崔家宅院时, 却只见到一座空荡荡的院落, 哪里还有崔茵的人影?她许彻底离开了,谁知去了何处?如此果决,袁允也索性彻底断了这份念。


    一年零两个月, 四百多个日夜, 朝来暮去, 寒来暑往。


    他甚至早已经习惯之时, 从未想过二人会在这处偏僻逼仄的避雨亭中, 这般猝不及防地不期而遇——


    她从骡车上下来, 一路提着裙摆小跑着冲进避雨亭之中。


    紫藕色的裙摆被风掀起一角, 又轻轻落下,耳上坠着的一对素琉璃耳坠,随着她的动作, 叮当作响。


    原以为已经放下了,已经彻底忘了,某些不该存在的音容相貌。


    可原来,还是没忘干净。


    埋去再厚重的记忆深处,风轻轻一掀,又全都钻了出来。


    隔了这么多时日,什么情绪都该淡了, 都该磨平了。也许他们可以像寻常旧识般, 互相问候一句,问一句那个共同的孩子。


    一年又三个月。


    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


    那个孩子抽条了。


    从前矮矮的一个, 比他膝头也高不了多少,如今倒是一下子长了许多。


    只是比以前性子还倔,时常故意惹他生气,却又无可奈何。


    袁允从来没动手教训过儿子,一次都没有。


    离得近了,才看清她依旧梳着未婚少女的发髻。


    想必,她这一年多,还是未嫁?


    可再看她身后,那个同行的男子与她挨得极近,神色间满是关切,那股自然的亲密模样——


    袁允心想,或许,也快了。


    崔茵一步步走近,可谁知她并没看到袁允,从袁允身边径直越过去。


    袁允呼吸极轻地顿了一瞬,眼帘垂下,看不起眸中情绪。


    六月的天,燥热逼人,众人连日奔波身上都沾了不少汗水与尘土。如今又逢急雨交替,狭小的避雨亭里,风裹着雨水灌进来,汗水、雨水的气息交织在一起。


    人多嘈杂,污秽杂乱的环境,气味,声音,雨水,交织在一起,无休无止折磨着人的心绪。


    他微微侧眸转向风雨灌入的缺口,试图避开周遭那些浑浊肮脏的气息。


    目光再一次不经意看到那个身影——她就站在亭中稍亮的地方,垂着头,发丝被雨水打湿贴在颈间,露出一截细白纤细的脖颈。


    肌肤莹润,在微光下泛着淡淡的瓷白光泽。


    从这样奇怪的角度,甚至能瞥见她藏在发丝间的小小耳廓,如今被湿漉漉的发丝遮着,只露出莹白一角。


    他轻轻闭上眼,并不再想看下去。


    粉藕色的裙摆被雨水浸湿到腰间,紧紧贴在身上,细白的手指局促地捏着往下滴水的袖口。


    袖口处露出一截手腕干干净净,被雨水泡得泛着淡淡的粉白。


    她似乎有些冷,微微的发颤。


    与她同来的那个男子将自己并不算干净的衣袍披往她肩头,将她身影遮挡的严严实实。


    袁允眉峰极轻地动一下,喉间忽地传来一阵克制不住的低咳。


    这咳嗽已经断断续续缠了一年多,药石罔效,总也不见好。


    看过了许多太医,郎中,无数的药,甚至连道士都被请入府中,依旧不见半分好转。


    到如今,他似乎已经习惯了。


    习惯了这样的日子,这般极好。二人既已和离,确实不该再有瓜葛。


    时间似乎过得格外快。


    不过片刻功夫,雨还未彻底停下,那人便已经重新登上了那辆简陋的骡车。


    袁允阖着眼,面色始终冷白沉静,无任何起伏。六月的天,他周身依旧很冷,极冷。


    “大人,文水县就在此处往前十余里。雨停了,我们可要继续出发?”属下小心翼翼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敬畏,不敢轻易惊扰出神的他。


    文水县地理位置特殊,是咽喉要塞,若是真的打起仗来,此处一旦失守,周遭的其它郡县也势必难以坚守,容不得半点耽搁。


    袁允收回所有不该有的情绪,如今形势容不得他儿女情长,沉溺于过往。


    他声音低沉而平静,“去通知各级官员前来汇合,从各乡县中选拔人才,凡是懂勘测绘图之人,一律召集过来,留用布防。”


    “是!”属下恭敬应下,连忙转身去安排事宜。


    语罢,袁允从容起身,高大而挺拔,步履沉稳地走出了避雨亭。


    早已等候在旁的属下,连匹,神色恭敬至极。


    ,身姿挺拔如劲松,指尖轻握缰绳,目光下意识地望向陋的骡车早已驶远,渐渐变成了官道尽头的一个小小黑点。


    最与苍茫的官道之上


    琴川唯一一家医馆,名唤存仁堂。


    它也并无什么东家,原先只是张家得空帮人瞧瞧病。


    后来张父逝世后,张母依旧行医,名声越来越大,四处街坊邻居甚至隔壁府的人都过来瞧病,每每来瞧病,若是遇到张家人不在,就是来了一空。


    久而久之,为了不叫人空手而归,便设立了一个小医馆。


    后面张昭的母亲年迈,早已不开堂回到乡下养病去了。乡县里的小医馆往往都是另几个老郎中轮流着来帮忙瞧瞧。


    崔茵记得那医馆只在街头一角,挂着一个小小的旗帜,有时候排队的人多了就要站到路上了,如今倒是厉害了,光是门面就开了两扇,依旧是价格低廉,薄利多销,是以生意颇好。


    如今成日落雨,天气又热,最是容易生疮,患病的时候。


    医馆更是忙的不得了。


    往常这里都有另两个郎中瞧病,崔茵从外头回来便是拖了张明琬的请求,替她瞧瞧医馆里如今坐镇的两位老郎中,带封平安信。


    谁知去到了竟是扑了一空,什么人都没瞧见。


    医馆里包药的小徒弟认识崔茵,对着崔茵说:“早上来了个官兵,两个坐堂的大夫都被叫走了。”


    崔茵诧异,也有些生气:“什么人这样的阵仗?一个郎中不够,两个都抓过去,还要不要旁人看病了?”


    医馆学徒一边包着药一边摇头,说:“不知,但他们还问我们有没有旁的郎中?听着口气,好像所有的郎中都要抓,不不不,都要请过去,说是他们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断断续续,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崔茵未往心里去,只将张明琬给自己的信交给了学徒。


    然后就听见隔壁的大婶儿唤她:“二姑娘,您怎么还不回家去?崔先生回来了,才到处找您呢!”


    崔茵一听,道谢过后,连忙赶回家。


    人还未至,便见崔宅一院子的客人围的里三层外三层。


    家门前院子里,葡萄架子下头搬出来了个摇椅,上头坐着个身材清瘦的中年男子,不是崔父是谁?


    崔父留着极长的山羊胡,身上着一身素色道袍,衣料朴素,脊背挺得笔直,宛若崖边的古松,眉眼间虽刻着岁月的纹路,却是格外的精神抖擞。


    崔茵的爹,别说是十里八乡,整个朝野都出了名。


    世间多的是求官不得、困于科场,终日舞文弄墨、怨天尤人的读书人,可她爹偏不。年轻时,他凭着一身才学,轻轻松松便考中进士,一路升迁,功名利禄都在眼前。


    却在最风光的时候,毅然递上辞呈,卸下一身官袍,辞官归隐,回了这琴川故里,从此不问朝堂事。


    世人对崔父的贬绝对大于褒,可崔父在琴川这些人眼里,是最为德高望重的先生。


    周围郡县的许多寒门学子都受过崔家恩惠。


    崔父至交好友只怕十根手指都数不过来,这不,一回来各个比崔茵这个当女儿的得到的消息更快,琴川最大的官儿县令县丞也是立刻上门来了,请崔父过几日上门吃饭,就连隔壁县的县丞,也特意遣了家丁送来书信,提及他们县兴办县学之事,恳请崔父能指点一二。


    闲谈之间,众人难免说起如今四处蔓延的战火,语气里满是焦灼与无奈。


    “朝廷派来的官员已经到了,那架势,真是半点不容置喙。一来便要全盘整改,河堤,水坝,军防图,没有一样能入得了他的眼,全都要推倒重来。”


    琴川县丞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们如今也是整日提心吊胆,脑袋都像是提在裤腰带上过日子。过几日,我们还要去郡署回话,哦对了,如今那郡署就临时设在文水县府。那位朝廷来的大人要重新勘测各地地形,绘制新的地防图,先前我们手下几个小辈画的险些没让我丢了乌纱帽。这事儿实在没办法,只怕还要劳烦您老出一趟山,去教教那些小辈,指点他们一二,救救急啊。”


    等到一行人再三寒暄,恭敬告辞,庭院里终于恢复了清静。


    崔茵这才从葡萄架的另一侧走了出来,轻声唤道:“爹。”


    雨过天晴后,云朵被清风卷得无影无踪,天空一片澄碧如洗,纯粹透亮的未见一丝杂尘。


    连日来盘踞不去的暑气,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急雨涤荡得干净。


    父女两间约莫隔了六七年未见,原以为再见面该是一番痛哭流涕,执手相看泪眼,诉尽这些年的牵挂、委屈与颠沛才是。


    谁知崔茵站在他面前,还没空说一句话呢,崔老头儿就连声催促她:“又跑哪儿去了?方才说的太多,渴的要命,还不快去给你爹沏壶茶。”


    崔茵转身跑回正厅,给崔父沏了满满一大壶给他往摇椅旁边的桌子上端过去。


    然后像小时候一样,坐在父亲身边的板凳上抬着头看天空。


    桂枝没一会儿就从院子后头端来了切的齐整的香瓜,西瓜,和桃儿。


    这段时日正是夏日,太阳毒辣,崔茵又到处跑,比以前确实黑了一圈,见到崔茵如今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太阳底下眯着眼睛晒着太阳,桂枝又着急的给她头上戴了一个草编的遮阳帽。


    “好好的娘子,细皮嫩肉漂亮的紧,晒黑可就不好看了。”


    崔父在一旁笑了一声,说她:“从小到大都不好看。”


    崔茵不免有些拉长了脸:“比你好看就行了吧,眼睛生的大,嘴巴生的小,皮肤生的白,都不像您。”


    崔父呵呵一笑,见她真有些生气,便不敢说话了。


    桂枝抹了把眼,崔茵就又知晓,这桂枝又往心里去了。


    自己同姐姐生的都像母亲,细皮嫩肉,眉眼明媚又温婉。


    崔父年轻时也英俊,可也算不得十分英俊。


    崔茵的娘却是琴川十里八乡有名的豆腐西施,生的特别水灵,自小想娶她做老婆的男子就能排到隔壁郡去。


    崔茵的娘小时候活得很苦,从小父母双亡跟着舅舅舅妈,没少被虐待。


    崔母六七岁的年纪,就要每日照顾一群表弟表妹,后来再大一点,十二三岁,就自己在街上支起豆腐摊,卖豆腐,卖豆花。


    可就是这样一个自小饱尝苦难的姑娘,性子却半点未被世事的磋磨所磨损,无论是邻里街坊还是往来过客,谁若是手头拮据来她这儿赊账都成,若是遇到困难的穷苦人,她更是心善,索性免费递上一碗热食。


    在世人看来,彼时崔父还是世家子弟,身份尊贵,而崔母不过是个摆豆腐摊的寻常女子,家世悬殊如云泥之别。崔父来琴川游学一趟,在崔母豆腐摊上吃了一碗豆腐就喜欢上了崔母,为了娶崔母跟家里断交,舍了全部世族的身份,一穷二白简直是昏了头。


    可崔茵知晓,自己母亲那样的人谁都会喜欢上。


    便是生了一副无盐貌,相处久了,是个人都会死心塌地的喜欢上。


    听文伯说,父亲没认识母亲时,可不是如今这般温和模样。


    浑身都带着世家子弟的傲气,看什么都觉得不入眼,动辄便嫌弃这个粗鄙,那个俗套。一双眼睛仿佛长在头顶上。


    别说生动去吃路边摊的吃食,便是让他多瞧一眼那些街头小贩的摊子,他都觉得是辱没了自己的世家身份,是万万不可能的事。


    可你看现如今,跟谁都能说上两句话,再平易近人不过了。


    崔茵正想着呢,便听见崔父对自己说:“明儿一起陪为父去文水县一趟,顺便去县衙里吃个席。”


    崔父如今是半点不知,明儿要去见的那位大人是谁。


    若是知晓,只怕打死也不会带着女儿去。


    吃什么席啊,嘴那么馋。


    【第37章】


    文水县是个大县, 崔茵的姐夫,便在这儿做县丞。只是县丞算不上什么大官,上头还有县令压着, 平日里只管些琐碎政务。


    如今不同了, 县衙临时改成了郡衙,品阶显然升了一级,还没到郡衙, 一路便都是官兵把手, 空气中都飘着紧绷。


    那位从京城来的黜陟使大人到了, 周遭郡县的官员们不敢有半分怠慢, 纷纷赶了过来, 一来是认门路攀交情, 二来是为了布防治水的差事。


    筵席在文水县县令家里的宅子里兴办的, 筵席上的菜全是文水县最好酒楼里请来的大师傅做的。


    珍馐罗列,香气扑鼻,可满座的寒暄笑语里, 却都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拘谨。


    崔茵其实是不想去的,可人大了就不能自己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父亲总有老迈的一日,父亲没有儿子,崔茵同姐姐没有兄长,许多人情往来面上也得陪着应付。


    女眷们大多知晓崔茵和离的事,只是再多的内情便不得而知了。当年崔茵虽从琴川出嫁, 婚事却十分仓促, 许多人都没宴请,只知晓是嫁去了隔壁的永州府的官儿,后随着丈夫升迁回到了京城。


    至于她为何会和离, 众人皆是一头雾水,没人敢问,也没人能打听得到。


    周遭郡县里和离的人少,到底声名不算好听,好在大家都敬重崔父,想卖崔父一个人情,再者便是崔茵生的着实漂亮。


    琴川的姑娘本就个个俊秀,崔茵更是其中佼佼者。


    眉眼生的娇丽,乌鬓如云,皮肤雪白得晃眼,素净衣料裹着的身段窈窕匀称。明明己经是成婚过有过孩子如今又归家的姑奶奶了,举手投足间却既有温婉,又有几分不经意的俏皮,勾得人移不开眼。


    崔茵对此向来淡然,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袖口绣的暗纹,垂眸时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周遭不少目光悄悄黏在她身上。


    她回崔府住的这些日子,常有媒婆上门变着法子打听她的心意,都被文伯客气地赶了出去,可依旧有不少人不死心。


    几位县官太太拉着崔茵凑在一处絮絮叨叨地给她拉郎配,语气热络得有些聒噪。


    问崔茵为何和离,崔茵只说是说不到一处去,自己性格也不好,男方性格也寡淡。语气里没有半分怨怼,也没有半分委屈,仿佛只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夫人们一听,便也跟着附和:“所以啊这夫婿就要好好挑,性子好能合得来才是最要紧!二姑娘性子啊,该挑个温和,儒雅,有容人度量的,日后啊家里家外都交给二姑娘,还不是二姑娘一手抓。”


    崔茵真的听的尴尬,有点听不下去了,她摇头叹息,如今并不想趟这些浑水。


    隔壁崔父那里也好不到哪儿去。


    便有人给崔父引荐起文水县有名的才子,赵玉生。


    “你家那二姑娘待字闺中了?生的那般漂亮,作甚不成婚?好女多家求,她那前夫家里是瞎了眼。”


    崔父张张嘴想要说话,就给人打断。


    “咱们文水县去年考出去的那个进士,赵玉生!一直都没娶亲,他母亲替人保媒你猜他怎么说?他谢绝了多次,他母亲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他有一次喝酒说漏了嘴,说小时候看过你家二姑娘一回,只心悦你家二姑娘。”


    “后头你回来了,他是不是还总往你家跑?”


    崔父倒是个随意的人,压根不管子女间的事儿,在他看来无拘门第,谈情说爱也并无丢人的行为,可自己女儿不愿,他自然是帮着的,摇头苦笑:“她我管不着,随她去。”


    要是那小子能哄得女儿乐意,他自然不反对。


    众人正说着呢,门堂前忽然一寂,连空气都似凝固了一瞬。


    有婢女轻手轻脚地将竹帘卷起,天光倾泻而入,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缓缓迈入。


    这位新上任的黜陟使大人生得极高,姿容俊朗得晃眼,面容冰冷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


    玄色广袖袍裾垂落,衣料上的暗纹在天光下若隐若现,腰间悬着的祖璎玉佩,随着他的步伐未见声响。


    他不知何时到的,立在帘后又有多久,将方才众人的对话听进去了多少。


    袁允目光淡淡越过人群,与崔父四目相对的一瞬,深幽不见底的眸光微顿便也移开。


    可那短暂的交汇,却让崔父的山羊胡剧烈飘动了几下。


    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凑到身旁请他赴宴的县令耳边:“你怎么没说,这大人姓袁?是京城袁家来的?”


    昔年就在旁边如今被河间王拿下的永州当县令的!


    那县令其实也是新官上任,如今一脸茫然,语气里满是敬畏与无奈:“您认识这位大人?您老果然是见多识广、德高望重!这可是陛下亲自任命的机密,我们这些地方官,哪里能提前知晓半分啊?”


    ,嘴唇动了动,终究是彻底不吭声了。


    他想去将旁边的女儿叫出来,早点回家,可却是来不及了人,己经差人来请众人入内赴宴。


    崔父总觉得不是个好去处,不想进去了,去


    崔茵在县令家花厅里等着父亲许久,从上午等到了下午,都吃了两顿饭,喝了两碗甜汤,也没等到父亲出来。


    倒是有仆人闲谈,说父亲与一众大人,被那位黜陟使里商讨要事。


    崔茵也只好叫家里的车夫将马车赶去了郡衙门口,自己则站在门口的树荫下等候。


    不一会儿,就见郡衙里有个仆人躬身走了出来,说要请崔二姑娘进去。


    崔茵未曾多想,只当是父亲在里面有什么不方便的事情,要问自己,她便点点头提着裙摆,跟着引路的仆人,一步步走进了郡衙。


    郡衙有些地方是新修缮的,院落阔大,屋舍俨然。


    仆人领着她一路往郡衙后院走,绕了好几道门,周遭的人声渐渐远去,变得愈发偏僻。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风吹竹叶的轻响,连阳光都似被枝叶切割得细碎,落在地上,斑驳摇晃。


    崔茵也不知这处郡衙后院竟然这么大——里头有好长的长廊,两面都垂着淡青色的竹帘,风一吹,竹帘便轻轻微动,外头根本瞧不见里头的动静。


    可,崔茵的直觉很准。


    总感觉有一道眸光黏在她身上,跟着她的脚步移动,灼热得几乎要穿透她的素色衣料。


    落在她的肌肤上,烫得她后颈发紧。


    那种感觉太过强烈,崔茵停下脚步,对着来请自己的小厮勉强笑了笑,“这里面是府衙重地?我一个女子,还是不要进去了,我我先回去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脚步有些仓促,像是在逃避什么。


    可帘后,却忽然传来一道男声,漫不经心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唤住了她。


    “崔茵。”


    连名带姓,没有半分亲昵。


    崔茵脊背微微一僵,连呼吸都漏了半拍。


    她缓缓转头,撞进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正缓缓卷起垂落的竹帘。


    只一个抬眸,她便准确无误地对上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


    那人居高临下,一身冷肃落拓之气——


    他明明该在皇城之中,而如今竟就这般直直站在她眼前的长廊阶下。


    玄色袍衫衬得他身姿挺拔,宛如利剑劈开天光。日光自他身后落下,他目光越过重重花枝树影,没有半分掩饰直直锁在崔茵身上。


    仿佛要将她这一年多的模样,都一一刻进眼底,连她发丝上沾着的细碎光影,都不曾放过。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崔茵心尖上,朝她走去,周遭的空气愈发黏稠。


    日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冗长,恰好覆在崔茵的裙摆上,像是一种无声又隐秘的禁锢。


    崔茵立刻感觉到了压抑,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将自己的裙摆从他影子里抽出来。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朝着他低头敛任一礼,语气恭敬得有些生分:“袁大人。”


    袁允声若寒罄,带着漫不经心的冷意:“怎么,你我…当不至于如此形同陌路吧。”


    世人根本无法从他的话里听出他真正的情绪。


    哪怕是与他夫妻多年的崔茵。


    崔茵缓缓抬起头,又是一场不期而遇的对视,这一次她没有躲闪,眼底只有平静,她认真的笑了,语气客气:“我只是没想到会是袁大人。我以为大人大概不愿意再见到我的既然大人不在意过往,那我也觉得见面打声招呼没什么不妥。”


    她的语气太过坦荡,表情太过光明,仿佛过往都真的过去了,什么都被舍弃了。


    这样赤忱的模样,倒真的显得旁人心底的阴暗了。


    袁允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语气依旧不急不缓,随口一问:“这一年多你去了哪里?”


    他找过崔茵。


    侍从回京时说,她回琴川没几日,便跟着一个男人外出游山玩水去了。


    虽然他知晓,但依旧想听她亲口说。


    崔茵倒是罕见袁允主动问自己的近况,她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当是与一个老友闲谈,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您找过我么,是因为阿念么?”


    到嘴边的讽刺与胁制,袁允终究是没说出口,他只道:“他先前不习惯,哭闹着要见你。”


    崔茵表情有些难过,可也只是一瞬间便又笑起来:“抱歉我并不知晓,我同我的朋友一起,她行医救人,我会跟在她后面,这一路我去了很多地方,见了很多从前没见过的风景,这一年多,我确实很少回来。”


    她说这些话时,心神都处于一个极度放松的状态。


    像神游天外般半眯着眼,抬眸去看头顶碧蓝的苍穹,仿佛看着一样的天能重回那些她踩踏在山顶上望着蓝天的日子。


    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衬得她的眼眸亮晶晶的,映着外头湛蓝的天空,像是一块块流动的碎玉,漂亮得惊人。


    袁允从没见过这样的她。


    即使明知自己的举措不妥,可眸光就是纹丝不动的,一刻都没办法从她脸上挪开——她仰着脑袋看天的模样,看着她那张粉唇轻轻开合,看着她眼底的光亮。


    崔茵说完这话,眼睛在袁允身后溜溜的转了一圈,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


    袁允似乎知道她心中所想,道:“别看了,孩子没跟来。”


    “为什么……不带过来?”


    袁允语气沉了几分:“我被贬谪,一路带着他来到这种地方,四处兵荒马乱,哪里容易?”


    崔茵听了一惊,有些替他难过起来。


    她同袁允间再是没有关系,也不想要袁允日子过的不好,被贬官那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唉早知如此,当初该叫阿念跟着自己才是。可转念一想,如今的情景,京城再不好至少安稳,若是阿念跟着自己住在琴川,反倒更危险。


    崔茵便又说:“阿念没跟来,这样也好。”


    袁允看着她眼底真切的担忧,忍不住又问她:“你有想过他么?”


    他说这句话的同时,几乎心里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她这个人懂什么想念?她的所有感情,都给了一个死人。哪里还会想念孩子?


    “想啊,当然想,很想很想。”心里正冷着,便听见崔茵如是说。


    袁允语调似乎平和了些,“若是日后时局稍微安定些,我也许会将他带过来。”


    这就像是给骡子眼前挂了个胡萝卜。


    崔茵果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连连点头,而后又问他:“那到时候我能来看看么?”


    袁允顿了顿,还没说话,崔茵己经无所谓的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小狡黠,“不能看也没关系。”


    来了这里,她自然有办法见到阿念。


    然后,崔茵便朝着他微微敛礼,“袁大人,那我先回去了。”


    说完便转身要走,可走到一半又忽然间回头,问他:“袁大人,你的随从会经常回京么?”


    袁允今日的语气还算温和:“会时常送书信回去。”


    崔茵立刻笑了:“那您等一下我,我去买个东西给阿念。”


    她不知她的一句等一下,便是从满片热融融的天光,等到了太阳西沉。


    崔茵跑回来时,脸蛋绯红一片,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被太阳晒着,又跑了许多地方。


    她先是跑到了外头街坊的铺子里,打算将她早上乘车进来时看到的一套玩具买了下来。


    她眼光十分好,看中了整个铺子里最贵的一套玩具,那老板居然跟她扯什么镇馆之宝,用金丝楠木做的,居然要十九两银子!


    崔茵方才有些舍不得,但是如今舍得了,送给儿子别说十九两,就是一百九十两她也能找她爹要!


    只可惜,她去晚了一步,那套玩具己经被人买走了。


    崔茵有些懊恼,想再挑个其他的,可铺子里的东西她都瞧不上,阿念那个眼光高性子挑剔的孩子,自然更瞧不上。


    崔茵知晓时间紧急,低头看了看自己挂在腰间的挂件,顿时笑了起来。


    她怎么将这个忘记了?


    崔茵连忙重新跑回去,将自己攥了一路的木雕递给袁允,语气有些哀叹:“那东西被买走了…….不过我还有这个,这个给阿念吧。他也一定很喜欢。”


    崔茵声音带着几分兴奋,刺得袁允的耳朵微微发疼。


    她一路跑得又快又急,跑到他跟前时气息还有些不稳,胸口微微起伏。


    三伏夏日里,汗珠氤氲上她的眉眼,顺着雪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在她的衣襟上晕开一颗濡湿的痕迹。


    袁允鼻息里是她身上淡淡的汗水气息,混着其它的甜香,算不上浓郁却叫人的呼吸都变得滞涩。


    崔茵手里的木雕玩偶是一个老师傅送的,不值什么钱,可那木雕师傅给崔茵雕刻的鱼胖墩墩的身子,圆润的没了身体曲线。


    一双圆圆的眼睛,透着憨态。


    这玩偶崔茵带了很久,早就被她盘的油光锃亮的,带着几分烟火气的脏。


    崔茵知晓他有洁癖,并没有将那个木雕直接给他,她打算给他的仆从,可仆从也没有一个。


    崔茵只好将小玩意儿放在袁允身边的栏杆木上。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好意思:“有点脏,等会儿大人叫小厮收进去洗一洗再给阿念送过去吧。等以后若是有机会……我再给他准备个其它更好的东西。”


    语罢,她也没再看袁允一眼,行礼过后,十分知晓分寸的扭头就走。


    脚步轻快,头也不回一下。


    那抹素色的身影消失在长廊的尽头。


    袁允垂下眼眸,看向那颗被她认真摆在栏杆上的物件。


    他蹙眉看了许久,心中嫌弃。可终究还是将那个被她盘得油光锃亮的木雕两指轻轻捏起。


    好一会儿,才收去掌心里。


    【第38章】


    崔茵那一年的时光里, 习惯了跋山涉水,习惯了跟人跑来跑去。如今猛地回归了以前的生活,日日清闲在家, 屋子里绣绣花, 喂喂自家院子里那一池鱼,再没有旁的事儿做,反而觉得浑身有气无力。


    好在没过几日, 阿禾便也被张明琬叫了过来, 张明琬倒是没跟过来。


    阿禾一路风尘仆仆, 本来就清瘦的身子, 如今看起来更是瘦了一圈。


    他一来便朝着崔茵说:“不出去不知晓, 隔壁几府战乱的厉害, 倒是都是伤残!只咱们这地儿位置好, 竟然半点没被波及!”


    似乎崔茵记事以来,一直便是如此,旁人避之不及的东西, 张家人总是要主动靠近。


    张明琬明知如今四处动乱,几乎所有人都不折腾了,待在老家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张明琬却偏依旧女扮男装,往那兵荒马乱之地去行医。


    好在,崔茵倒是不担心张明琬,她行医多年性子早就滑不溜秋, 都是以男装示人从未有人怀疑, 反倒因常给女患者诊治,闹出过没人信她是女子,非要她脱衣自证的笑话。


    这样的身份性格, 自然方便她四处行走。


    只是她也知晓危险,如何也不肯让年幼的阿禾跟着她风餐露宿,便遣他先回了琴川,拜托到了崔茵这儿,毕竟崔茵答应过要教他学字念书的。


    崔茵只能将对张明琬的担忧压在心底。


    阿禾却有正经事同崔茵说起:“师傅让我先回来跟着姑娘,还同我说起咱们镇下那个会给人瞧治骨折的乡医的事儿,叫我若是得空就去找一找,毕竟一旦打仗,少不得四处都是缺胳膊少腿受伤的。若那方子属实有用,一定要记下来,日后多少人能得以救治。”


    这些不过是举手之劳的事情,崔茵自然笑道:“倒是正好,若是离的近,我陪你们一起去找找看看。”


    此次要去的地方,倒是不远,如今远了也不敢跑。一路山路蜿蜒,林木葱郁,据说山深处有一位十分厉害的神医。


    那片附近的乡亲常年田间劳作,跌断腿是常事,却鲜少有人真的瘸腿,听说全靠着那位神医。


    “只是我同师傅那时一直没有功夫去拜访,只能探到他的住所。听说那些骨头断了的人,经他的手碎骨都能完好愈合,愈合处反倒比往日更结实。当然,这就不知是不是谣传了”


    阿禾最开始同崔茵不熟时话还少,如今跟崔茵熟悉了渐渐成了一个话唠。


    阿禾继续乘着骡车赶路,山间云雾缭绕,青竹遮天蔽日,山风带着草木的清冽,吹得人神清气爽。


    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一行三人并未行走多久,便寻到村里人指认的那神医处。


    只是这位神医同众人所以为的仙风道骨隐士高人截然不同,反倒看起来有些黑黑壮壮的,一看就是个常年务农,憨厚老实的农家汉子模样。


    一开口,也确实很是憨厚。


    更出乎意料的是,那神医没有所谓的出题刁难,也没有故弄玄虚,甚至不等崔茵等人费一番口舌,便主动说起了自家来历。


    “我家祖上是宫里的御医,只可惜后来犯了事儿一路到这里落脚,那也是好几代前的事儿了。这药方子最初效果并不大,是我太爷爷传下的,却是由我爷爷我父亲一代代精进。我于医道上着实没几分天分,反倒更适合耕种,我父亲也知晓此事,不盼着我发扬光大,临死前只盼着我将这药方公之于众,传下去,多治疗一些伤患。”


    “本我也没想瞒着的,早些年有人问我就如实说出去了。可那起子混蛋竟然那我的药贴上自己家的秘方,本来都是寻常容易寻见的药,主要是剂量多少罢了,他却故意开以高价,还编说往里面加了什么虎骨才能叫人骨头长好,最后一两药值十金。”


    “那一两年,山里的老虎都平白给猎杀完了。我后面着实气不过便上门去掀他们的摊子,好在我也留了一手,那药剂量一定要精准,他们知晓药方,剂量有误差,只怕效果也不好。就是不知这些年,他们还敢不敢如此放肆行骗。”


    崔茵自然知晓郎中这一行,水太深,坑蒙拐骗的不在少数。


    不,或者他们都知晓,只是治愈的药方极简单注定卖不上好价钱,为了让自己的药方卖的更贵,更加有利可图,便又开始捏造起了许多骇人听闻的中药方子。


    比如,,虎骨治骨裂,风湿骨痛,穿山甲散结,通经活络,通奶。


    这些,说全是假的,有真,但存仁堂的郎中治病这么多年,确实没听说过谁的


    ,当年崔茵的前太婆婆,也不至于一到刮风下雨,就需要郎中瞧治,扎针吃药,宫里。


    很多人都是为一己私欲,或只是一个随口的谣言,无数动物遭受灭定性的迫害。


    太多假药方,太多假郎中,许多人说是郎中往往在家中自学,看了两本不知从哪里来的医术,就自诩郎中,开始摆摊给人看病。


    ,郎中若是有假,那才是真正的谋财害命。


    那神医本就不藏私,竟也没继续为难几人,直接便将方子告诉他们,叫他们记下:“夹板固定,松紧得宜,令其骨合。取山间新生的细柳条削得光滑平直,又将黄柏研成细粉,拌上新鲜蛋清,调成乳白糊状,再备上干净的粗布与桑皮线。然后杜仲,土鳖虫,乳香,当归,每日熬煮服之”


    那人接着又说:“正骨,固定,护养,三者相辅相成,方才只是正骨固定,后续的养护,才是让骨头完好愈合的关键。接下来亦是重点,哪怕腿断了,也切记日日叫家里人抬着往太阳底下晒,每日至少晒足两个时辰!每天多食补,多吃鸡蛋,黄豆,芝麻,等伤恢复,切记需要锻炼,缓慢恢复。”


    说完,那人便扛着锄头出去锄地去了。


    乡野间鸡鸣狗叫,孩童玩耍嬉笑。


    崔茵认真执笔记下了这个药方,便乘车回家,路上开始盘算起要如何试用一通。


    崔茵仰头看着树林缝隙里露出来的阳光和蓝天,不由得想起,若是当年没有这么多意外,自己如今会怎样?


    兴许,也会同如今这般吧?只不过,自己是陪在张昭身后。


    他总是个厉害的,身上总有那种随时光也磨损不了的温柔善良,听说哪里有奇方,再远都想去一趟。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在崔茵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现在这个样子,不再终日沉溺于过去,不再痛苦,自由,开心,有亲人作陪。张昭看到了这样的自己应该很放心了吧?


    阿念呢?他也会开心吧?


    崔茵又有些想自己的孩子了。


    阿禾在车前同崔茵商量:“先给附近那些断了腿的猫狗牛羊试一下,才能给人试。”


    虽然这方子许多人试用过了,可到底是没人敢糊弄。


    家门前有一只腿瘸了的老黄狗,以前没机会,如今三个人再怎么也要抓住它。


    骡车晃晃悠悠又从乡间回到了镇上。


    崔茵正巧见到药堂的小伙计笑的见牙不见眼刚从外头回药房里。


    那伙计一瞧见众人,自然是热络的打招呼。


    崔茵问他:“什么好事儿,叫你笑成这样?”


    小伙计一听,一幅不拿众人当外人的模样。


    “我方才去给郡衙送药去了,乖乖”他一面说着,一面毫不吝啬的举起了大拇指:“那位大人,生的龙姿凤章,面如冠玉,那气派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英俊不凡的男子!”


    崔茵眼皮眨了眨,看到他腰间鼓鼓囊囊的荷包,直接没忍住笑了,问他:“什么气派?给钱的气派?”


    小伙计被崔茵直接戳破,脸一红,想要说不是,可腰间沉甸甸的荷包却叫他说不了假,只能不好意思的将银子掏出来给众人看:“我只是顺带陪着送药过去的,那位大人的手下眼皮也没抬,直接给刘大夫包了五十两,给我这个顺路过去的,竟看也没看丢来了一锭银子,足足二十两!可是足足二十两!京城来的大官都这么豪横吗?”


    崔茵的目光落在那锭白灿灿的银子上,沉甸甸的分量,二十两元宝,足足一斤半!


    她自诩已经算是琴川数一数二的见多识广,当年的自己不也是花几十两眼睛也不眨一下?


    可如今呢,看到了也是忍不住啧啧了两声。


    郡衙的大官,又是京城来的,出手还如此豪横该不会是袁允吧?她觉得自己猜对了。


    转而她又想起前些时日似乎这小伙计还说过的,大人的病一直治不好,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袁允生病了?生的什么病?


    有许多疑问盘旋在崔茵脑海里,她却也知晓分寸的没问出口。


    这里是自己的家乡,有些过往她不想让他们知晓,那就别问了。


    自己与他早就没有任何关系了,他是成年人,又不是没钱,有病去治,吃药就是了。


    自己问了就能好?


    崔茵没有先回到家,一行人先给附近的那只腿瘸了小半年的大黄狗找到了。


    那大黄狗被找到时正蜷缩在墙角的树荫下,懒洋洋地晒着太阳,见人靠近,便警惕地龇牙咧嘴。


    可惜到底是残废,跑不快。


    三人又是抓着又是按着,总算是将狗制服,将其五花大绑绑回了崔家试药。


    那狗腿受伤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原本是骨折,没有得到过治疗,骨头错开生长了,而后就再也长不回去。


    崔茵摇摇头,有些为难的蹙眉说:“如今之际,要将错开的骨头重新打断,再续上,风险挺大。”


    到底是叫它日后都这样瘸着呢,还是要重新折腾?很难选择。


    阿禾却说:“畜生比人厉害多了,抵抗力强,这大黄也年轻,不会出问题的。”


    崔茵也是点头,于人而言缺了条腿无所谓,到底还有手和脑子,但狗么,真不好说。


    说不准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纵使做好了心理建设,烧红了刀子,折腾了半天,众人心里还是有些发虚。


    连文伯都惊动过来帮忙,毕竟文伯年轻时候也不知在哪儿学来的一手阉猪经验。


    可好在那骨痂是新长的,还十分脆,最后刀子是没用上,也没见血,只是可怜那狗疼的嗷嗷直叫。


    崔茵忙完这一切后,早已浑身湿透,才发觉她爹又不见了人影。


    一问才知,父亲这些日子可是比自己还忙了——琴川附近多连绵山脉,层峦叠嶂,沟壑纵横,地势险峻。


    如今外郡落在叛军手里,这些山脉便是抵御叛军的天然屏障。


    崔父精通绘图,便带着人进山测量,绘制山脉地图是个极细致的工作,关乎附近几县百姓生命的大事。连山间的沟渠小道都一一标注清楚。一来为了自防,二来,便是担忧那叛军寻着小道进来。


    总之,有备无患么。


    而与此同时,某处隐秘山峡之中。


    山风呼啸,卷起漫天尘土,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崖边的野草在狂风中肆意摇曳,几近折断。


    崔父正在一块平整的青石上绘制山脉图,身后跟着一群徒弟,哪怕他说的口干舌燥嗓子都有些沙哑,回头一看后头那些新抓来的徒弟们一个个手抖的要命,握笔的手不停晃动,年纪轻轻同得了羊癫疯。


    崔父认命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一句,低下头,专心绘制起来。


    不一会儿,却见那位大人也上了山。


    袁大人身后跟着许多精通水利之人,一行人踏着碎石路而来,衣袍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


    文水县为何叫文水县?因为有一条叫文水的大江经过。江水奔腾不息,浑浊的江水拍打着岸边的岩石,发出哗哗的声响。附近又多细小河流汇聚于此县。


    崔父听着他们的话,似乎打算往上头筑坝蓄水?


    如今不打仗,不赶紧将叛军压下,蓄什么水?


    他心底疑惑,却也没多问。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袁允独自一人自山上下来,经过这群人身边看到他们的“图”,也是不由得蹙紧眉头。


    奈何绘画这东西,远非一两日之功,急也着急不来。


    可哪怕崔父很厌恶此人,也不得不说这位大人做事很妥当,一日功夫亲自带下属上山谈治理蓄水之法,顶着烈日,踏着碎石,而后又下来亲自绘图,半点高官架子不摆。


    更别提——这位前女婿,一手画技着实炉火纯青。


    甚至不需要画架支撑,细长的狼毫笔勾画出来的线粗细变化精细,对比起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峦,简直是拓印出来的般一模一样。


    功法技艺,连自诩有些本事的崔父在他跟前也不敢卖弄,甚至起了几分惜才之心。


    但,惜什么才?


    袁氏家主,朝廷重臣,需自己惜才?


    崔父险些被自己的幼稚逗乐了。


    曾经的翁婿二人就这般一左一右,一个画左边,一个画右边,坐在青石上,画了一个下午。


    山间的风不停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两人不声不响,未有一句话,唯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崔父刻意隐去了往日的翁婿关系,袁允自不会主动提及。


    最后还是崔父先收手,一边收拾笔墨打算下山,一边身边随行的徒弟道:“你说这世上有比我二姑娘更傻的姑娘?她娘去世的早,没教她规矩,我便只能教她规矩。我哪里懂什么?便让她嫁人了就好好过日子,要守规矩,对丈夫婆母都要认真尽心。我还说我这个当爹的离得远,不会再像小时候她受了委屈去帮她了。她竟真的信了,这么多年无论受了多少委屈,也从来没写封信回来说一声。哎视若掌上明珠的闺女,小时候针都不敢叫她拿,唯恐伤了她的手。她嫁去京城过的是什么日子我是一点不知晓,可如今,她什么都学会了,战战兢兢,比谁做的都好。”


    就是都学会了,才叫他这个当爹的夜里想起来都心疼的睡不着。


    崔父的徒弟自然是帮着崔父义愤填膺,跟着骂骂咧咧。可想而知骂的什么东西,言语粗糙刺耳。


    袁允笔尖微顿,指节泛白,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滴,他很快修补融入了画里。


    崔父声音混着山间的风声,格外苍凉:“也是我真没想到,我的话原先是想叫我那个顽皮的孩子多点耐心,是想叫她最快的融入高门大户里,融入同丈夫的生活,便是忍让些也是应当的,早些消除隔阂。”


    “我姑娘那样软和善良的性子,在琴川到处受人欢迎,自小到大谁瞧见了她不要夸赞几句?追她的人能排到文水去。”


    “也是我糊涂,我以为我姑娘未来丈夫不可能会不喜欢她,不帮着她”


    薛其在一旁又是生气又是叹息,见缝插针的说:“唉,想来是一开始您就错了,您干嘛将二姑娘嫁去京城啊?京城那么远,听说京城的那些婆婆啊,一个个都恶毒的很,想方设法磋磨媳妇儿,拿着针趁着媳妇来请安,叫媳妇儿跪着,往媳妇蒲团里头扎针呢。”


    崔父的话被薛其堵住了,也是吓住了。


    薛其又说:“二姑娘回来那年我见过的,刚回家时瘦的样子,身子单薄的风一吹就倒,眼睛下大大的黑眼圈,听说回来后日日睡都睡不够。听说还是带着一棵树苗回来的,她对我说啊,京城高门深宅里,连她种一颗树的地儿都没有,树都养不活。”


    崔父听了肩头都在颤抖,心疼的快要碎掉。


    他终于没忍住,叫走了依旧鬼画符的薛其,目光落在袁允身上,语气里是控制不住的质问:“你们袁家当真不给媳妇儿睡觉的?真磋磨媳妇不成?往日里都是怎么磋磨我女儿的?”


    袁允停下笔,那双素来冰冷的眸子里,翻涌出不易察觉的晦暗,像被风吹动皱的湖面。


    他的声音很平静,兴许是混入了风,嗓音听起来较之往日有些低:“并无磋磨京中晨昏定省的规矩,都是如此。”


    听了这样的话,崔父听了胸口一堵,却只是一副方才只是随口一提,不愿继续与他多说的模样。


    袁允一张玉面,面上丝毫看不出情绪,只是微微停了笔。


    可,崔父根本没给他冷寂的机会,忽而直白道:“袁大人倒是好官,如此不远千里屈尊降贵来到我们这些小地方,不知是所谓何事而来?何时走?”


    袁允垂直的眼睫微微垂下,未曾出言,又听崔父道:“罢了罢了,不过萍水相逢,匆匆而过,不该多问。”


    萍水相逢,匆匆而过。


    这八字落入耳中,竟觉有些刺耳。


    耳畔江水流动声很大,很重,一下下,重的令人耳畔失声。


    崔父收拾东西的声音格外大,动作也大,等崔父收拾完打算下山,却发觉那位袁大人似乎堵着自己下山的路了。


    那样高大的身躯,巍然不动。


    可崔父甚至不愿再与他多说一句,当即便往另一边路走。


    通向山下的路,可不止一条!


    旁人连轴转的忙活,夏日里顶着太阳风吹日晒一个个都是风尘仆仆,衣袍上沾满了尘土。头发要么是油腻腻的恶心,要么是被风吹的干涩,一缕缕挂着,狼狈的紧。


    只这位袁大人一日间风餐露宿,也未曾闲着。


    只是就是不一样,风中站定,灰尘仿佛不沾边儿。墨发黑亮风中摇曳纤尘不染,一张玉面,天光下俊美异常。


    山风灌入袖口,衣袂扬起,背影孤峭绝尘,与周围风尘仆仆的景致格格不入。


    众人走后,袁允手里的笔却也落不下去。画了一个多时辰的地图,早已被滴落的墨水晕染,墨迹不甚间纵横,污浊一片。


    袁允慢慢抬手,将面前那张已经成为废纸的图揉皱,丢弃。


    他这人从来有始有终,又酷爱作画,自不愿半途而废,重新又铺纸上去。


    正沉淀心思,忽地听见脚步声传来


    时值夏令,崔茵穿着单薄的衣裙,立在斑驳的阳光里,鬓边细软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一双水润杏眼,盛入了山间的天光,像有泉水在里面流淌。眉淡而弯,像是远方被岚雾笼绕的远山。


    数百个日夜,她脸上的病弱之气散去了,五官更加显得明艳,竟如往年时,变了一副模样。


    自从上次将话说开,崔茵再见到袁允便再也没有半分躲避与局促,更没有了昔日的讨好顺从。


    崔茵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疏离,眼神平静而坦荡,像对待一个有些熟悉的陌生人。


    曾经同床共枕的夫妻,如今的形同陌路。


    崔茵提着个一瞧就十分沉重的多层食盒,一路上山来,早已累的气喘吁吁。


    她却依旧礼貌,经过时客气地唤了一声:“袁大人。”


    语罢,她又四处找了起来,似乎找不到她父亲有些纳闷。


    崔茵终于回来问他:“袁大人看到我爹了么?”


    袁允凝定不动,似有些出神。


    对于他的冷漠,不近人情,崔茵倒是心胸宽阔并不与之计较。


    她巡着四周,视线极好,果真看到了山野里父亲的身影。


    崔茵见到了心里难免奇怪,自己爹年岁也不小了,为何偏偏大路不走要走小路?真不怕摔着!


    崔茵连忙远远喊了一声,也不多想,径直从袁允身边绕过去,追了过去。


    山路狭小,擦肩而过的瞬间,山间的风恰好吹来,吹起她垂在胸前的发丝。


    阳光下,女郎柔软的像是糅合了丝绸的发,轻飘飘地滑过男子手心,像一缕抓不住的风。


    耳边聒噪的蝉鸣都仿佛为之一静。


    袁允立在天光之下,微微垂眸失神。


    ……


    二人夫妻五载,崔茵时常藏在被褥里哭泣,身为丈夫的他并非不知。


    最开始时是习惯了冷眼旁观,觉得一切都是她应该承受的。强硬的来的感情,再苦也该她自作自受。


    后来呢,是怎样想的?


    已经不太记得了,似乎自己记事起,便是这样的生活。规矩严苛,礼节繁琐,周边所有人皆是如此。


    所有人,终将习惯。


    她也需如此。


    指腹间还残留着发丝拂过的触感。


    胸口那股熟悉的感觉再次翻涌上来,密密麻麻的,像被山涧石反复碾磨。


    袁允情感上很迟钝。


    迟钝到过了很久,才猛然意识到,某些自己不该出现的情感,早已不知不觉间盘枝交错。


    【第39章】


    父女二人下了山, 去文水县脚下的姐姐家中歇脚。


    崔蕙这些年过得安稳,竟是实打实的安稳福气。


    家中无公婆聒噪,无妯娌小姑纷争, 只她与丈夫, 伴着陪嫁丫鬟并一个扫撒婆子,守着一方三进小院。


    院子被崔蕙打理得精致妥帖,阶前檐下, 尽栽着她素日喜爱的花草。屋外搭着一架阔大的葡萄架, 浓荫蔽日, 架下卧着两只狸花猫, 一点儿不怕人, 见到崔茵轻手轻脚的上前撸, 依旧慵懒地打着盹儿。


    这一路暑气熏蒸, 崔茵早己沁出汗,上了山也浑身的燥热,如今自然要赶紧去洗澡, 姐姐身量同她相仿,多的是衣裙叫她穿上。


    父女三人在葡萄架下闲话,直至日头西斜,程姐夫才从衙门里回转。


    他路过街铺,切了两斤鲜腴的肉,又买了一壶崔蕙爱喝的甜酒,想着陪岳丈与小姨子好好吃顿饭。


    姐夫自幼就没了父母, 被崔父收为弟子, 多年来视若亲子一般教养,当年就住在崔茵家里,宛如崔茵亲兄。


    程姐夫生的瘦瘦高高, 很是斯文的模样,可这张嘴却半点不饶人,同他吵过架的人都知晓,没人能吵的赢他。


    只是对着家里人,他是难得的好性子,半分戾气也无。


    天热,婢女将膳桌抬去庭院中,月光清亮,竟亮得不用点烛,一家人围坐一桌,倒也是难得的团圆。


    膳桌上,姐夫执箸看向崔茵,语气似闲非闲:“去年一整年,听说你没少往山间跑?”


    崔茵咬着煎的两面焦黄的虾饼,酥香入喉,头也不抬地应了声:“是。”


    “这附近的小道,想来你都熟了?”


    崔茵诚实说:“哪里有那么熟?这么多山道,再说了,我记性可没你们好。不过我知晓一人,阿禾可厉害的很,这些年山里跑的可比我多的多,他记性也好,若是你需要,我便叫他过来。”


    姐夫微微点头,没继续这个话题,转了话头。


    崔父随即问及近来几府联合组织百姓修缮蓄水之事,程姐夫知晓内情,便压低声音道:“怕是要行水攻之策。如今己造了许多船只,那永州地势低洼,叛军盘踞十几万,眼下还不知别处有无叛军支援。只得如此,等大水漫过,船只便可直抵城门口,到那时,必有一场恶战。”


    崔茵早己不是当年不谙世事的闺阁娘子,闻言立刻蹙眉说:“那城里的百姓呢,可怎么办?”


    程姐夫叹了口气,道:“文江两岸低洼处本就常年遭洪灾,多是田地。先前叛军攻进时,能跑的百姓都己逃了,只是那些田地,终究是保不住了。”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打仗,本就没有万全之策,不可能连条狗都不伤。


    崔父听罢摇头,抚着胡须感慨:“咱们这地方素来是风水宝地,百姓安居乐业。换了几朝,外头经了多少战乱也未波及此处,只盼着这回也能平安渡过才是。”


    姐夫应道:“父亲说得是。太平年月里人人嫌山多路险,等战乱来了,才知这一重重的山便是天然的屏障。”


    这地方本就是旁人不愿出兵攻打之处,可也有隐患——山多道险,官道仅此一条,若真被人逼急了,围了官道,便是大麻烦。


    “无论如何,多屯些粮,才是实在事。”崔父历经世事,早己处变不惊,半点未被战乱之事扰了心绪。


    众人正吃着饭呢,就听见有小吏从外头跑进来,让姐夫赶紧过去,衙门里又有要紧事。


    姐夫自然是不敢耽搁,临走前,却忽然叫住崔茵,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有条隐蔽小道,贯穿琴川、文水,直通外郡,从官路出去要八九日功夫,那条小道来回只需两三日功夫,且还能通马,是张昭常抄的近道,你应当也跟着去过吧?”


    崔茵认真回忆了下,不确定道:“过去许多年了,我也不知还能不能找到”


    “此事万分紧急,关系到数万百姓。”程姐夫语气凝重,“我们找了好几日都找不到,你既是去过,明日我便叫人带上你,挨个路口去寻,务必找出来,于民大功一件!”


    崔茵自然立刻点头,歇了一夜,第二日天没亮就随着人进山去了。


    她原以为自己早己忘了这条路,便是山下最熟悉山路的猎户,也未必能记清这七拐八弯的小径。


    奇的东西,崔茵其实跟着没来过几次,以前或许压根儿都不记得,不会长脑子去记,可如今自己一个人带着路了,反而刻。像是刻在了骨子里。


    崔茵走在前面,不需旁人的引路,行至正午,那隐秘的山道。


    而后,众


    崔茵原地休息,只是她却没想到,才小半个时辰,竟又见到了袁大人。


    风卷着山间草木气息,药味,一并扑进她的鼻腔。


    一日两日总是撞见,崔茵心里难免升起一丝古怪的情绪。


    她立在原地,脚步迟迟未动。


    袁允却恰好回头,他似乎也不知是崔茵来领的路,眸光落在她绯红的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她沾了薄汗的脖颈。


    他语调带有几分古怪:“这种地方,你是怎么知晓?”


    若是旁的日日上山狩猎的猎人,知晓倒是不足为奇。可崔茵,该是养在深闺的大家闺秀,她也能知晓这种山路?


    崔茵在一旁擦着汗,垂眸不语。


    显然,她这般不答,己是最明白的回答。


    袁允心中掠过一丝自嘲,脸色也一时间有些阴。


    他唇线绷得平直,眼皮微微垂下,只淡淡道:“带路。”


    袁允身后还跟着两名小吏,小吏们手里提着箱子,有尺,还有纸笔,满头大汗。却识趣地不敢多言,只远远跟着,刻意拉开了距离。


    崔茵知晓这事儿要紧,便也敛了心绪,任劳任怨地继续带路。


    袁允跟在崔茵身后往前,一小吏走在最前,一小吏垫后。


    山道狭窄,两人之间的距离不足三尺,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气息。


    穿过一段狭隘山道,里头光线渐渐稀薄。昏暗中,两人的气息愈发清晰。


    崔茵忽然停下脚步,不肯再往里走,她回头朝着袁允说:“里头有一条极长的羊肠小道,有些黑,但很干净,没有蛇虫鼠蚁,一直往里走走着走着就会很光明,里头很大。”


    袁允立在她身后,察觉到身前人的气息一缕缕扑在他的胸前衣襟上,他语气平直而严肃:“你亲自走通过?通到哪里?”


    崔茵摇头:“太长了,我只跟着进来过,小时候觉得这里好玩,躲在里面玩儿而己,未曾走出去过。”


    她只来过几回,可这里离她家太远了,每回回家若瞒得不好被父亲知晓,一定要挨骂。


    见众人脸上难掩失落,许是疑心她所言不实,崔茵立刻抬眸,语气义正言辞道:“你们放心,这条路一定是通的,定然通永州,绝不会错。”


    她反复说着:“你们尽管放心,带我来的那人绝对不会撒谎。”


    说这话时,她自己都未曾察觉,自己语调里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执拗。


    仿佛旁人哪怕有一丝怀疑,都是对那人的亵渎。


    袁允阴沉着脸,对身后的人说:“你们先跟进去。”


    身后那人未曾多言,便先一步迈入黑暗。


    山谷中闷热难耐,暑气郁结,二人一路无言。


    可跟在崔茵身后的袁允忽地又低咳了起来。


    一声接着一声,在周遭的寂静里显得格外醒目。


    崔茵想起来上回药房伙计说的话来,她脚步略微停下,转过身来,静静等着他。


    等到他咳声平复了,崔茵眉眼微蹙,问他:“大人的咳疾是什么时候的事情?我记得好像很久前就有?药按时吃了么?怎的还是不见好转?”


    袁允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关切,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淡漠的仿佛不是自己身上的病,“吃过,无用。”


    崔茵眉头皱得更紧:“世间没有无用的方子,想来是未曾对症。你应当多请几位郎中瞧瞧才是。”


    袁允不知在想什么,没有说话。


    “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女大夫”


    袁允听到是个女大夫,眉头蹙紧,淡淡的打断她:“只怕不妥,男女授受不亲。”


    崔茵也只是随口一说。


    还并不想将自己当年丢人现眼的过往,自己前夫如今来了当地的事情叫张明琬知晓。可见他竟然还挑三拣四,也是有些被气到了,便转过身去走路,没继续同他废话。


    恰巧狭隘的山顶上方一片云飘过,彻底将那丝本就淡薄的阳光堵住,崔茵眼前一片昏暗,只能停住步伐。


    那二人也不知领先了多少,如今又去了哪里。


    很黑,崔茵怕扭了脚,不敢往前了,只能原地待着不动。


    四周寂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一快一慢,似乎纠缠在了一起。


    崔茵有些排斥这种莫名的感觉,她蹙眉,却是听见袁允又咳了起来,断断续续,有时咳的很深,听着似乎嗓子都要坏了。


    崔茵有些于心不忍,她立刻忘了方才他拒绝的事情,又回头问他:“不如叫我帮你把把脉?我这一年多来可没闲着,功夫也不差。”


    崔茵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厉害,但这一年多来,她也不是没治疗成功过旁人。


    且张阿姊也说过,这种东西,就是要多练手,不要怕。


    就全当是练手罢了。


    袁允依旧敛着眼皮,昏暗中看不清他面上的表情,可崔茵猜也猜到,定又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清冷模样。


    或许是二人曾为夫妻,这般把脉之事,倒也无需太过避讳。摸个脉而己,又能如何?


    又或许是他咳得实在难受,嗓子早己沙哑,快咳死了,袁允这回倒是不置可否。


    袁允将手袖往上敛了敛,只露出了一小节的手腕。堪堪够崔茵触碰的距离,袖口严严实实,不肯多露半分肌肤。


    崔茵让他手放平,歇息了会儿后,指尖轻轻搭上去,触到他微凉的肌肤时,袁允微微一僵。


    柔软的指尖贴合着他腕间,温热触感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崔茵离他很近,她比袁允矮许多,认真把脉时头低垂着,袁允居高临下的角度,恰巧能看见她被汗沾湿的鬓发。一颗饱满莹白的额头在自己胸前。


    深深的眼窝中,浓密的睫羽轻轻扇动,像对展翅欲飞的蝴蝶。


    袁允移开视线,不去看她。


    崔茵认真感受了一下,总感觉他脉搏特别快,她说:“你别紧张,稍稍放松些。”


    袁允语气平淡:“没紧张。”


    崔茵把了许久,也未察觉什么严重病症,只觉他脉搏跳得格外急促。


    她暗自思忖,或许是方才一路走来,他体力消耗的多?


    崔茵自然是不肯承认自己学艺不精。毕竟,她己跟着张明琬学了一年多,怎会连这点本事都没有?


    最后,崔茵只能归之于:“大人的脉象有些急躁,气息也虚,想来是心里总压着事儿。大人,政务再繁忙,也需得好好歇息才是。”


    她虽医术浅薄,把脉的能力也只是学会了皮毛。


    可崔茵却知晓,望闻问切,神医最多只能给他诊脉,瞧瞧脸色。他的过往脾气知晓的却未必有自己多。


    袁允这样的人,性子最是古怪,话少,不显山露水,藏着掖着,也情绪起伏。


    张阿姊说过,这种性格的人,凡事最喜欢藏在心里,记仇能记一辈子。也最容易心里生病。


    崔茵一来怕他有不治之症,二来么他不会还记恨着自己吧?


    崔茵只能轻声安慰他:“心胸放宽广一些,不如意的事情一定要通通忘记才好。人生在世短短几十载,什么都不重要,开心最重要。大人,您不要太压抑自己。”


    袁允很高,似乎挡住了自己眼前为数不多的光。


    昏暗中,她根本看不清袁允的脸。


    但她似乎听见他低哑的嗯了一声,算是应下自己方才的话。


    ……


    人同人之间,区别甚大。


    崔茵或许并非纯粹无瑕,从未行恶。


    可她太过磊落,光明。承认过错与道歉,于她而言从不是什么难事,更不会刻意逃避。


    和离时,她会毫无顾忌地认错,认完错,付出了她以为的代价,便立刻转身走了出来。


    可袁允,则是截然相反。


    那束光太耀眼,靠着那束光太近,太暖了。


    任何冰冷的东西都天然的会觊觎着温暖,觊觎着光。渴望着,想要靠近,却被层层束缚着。


    不挣扎时,从未感觉到任何不妥。


    等有了情绪,就会滋生出不该有的欲望,想要挣扎动弹时才发觉身上套着一重重沉重的锁链。


    寸步难行。


    ……


    再前面的山路崔茵就不进去了,她没踏入过,有那两人想来也足够了。


    她待在山洞里最开阔的位置,山洞里干干净净,正中央有一块平缓的石头。


    石头上方正巧落下一束山顶上投射下来的阳光。


    崔茵坐去了那块石头上,这是她当年坐过的地方。


    她走了一路,很有些渴。


    忽而想起自己来时顺手带了颗李子,被她塞进了的袖袋里。


    崔茵微微俯身,指尖在袖中窸窸窣窣摸索许久,好不容易将李子掏了出来,却没拿稳,圆溜溜的果子滚了出去,一路滚到旁边碎石堆里。


    崔茵连忙起身跑过去,蹲下身子去捡,可还没捡起李子,却忽然僵住,不动弹了。


    蹲在一堆碎石旁,肩膀微微颤抖,不受控制地哽咽起来。


    她的哭声跟以往截然不同,不再是以往那种饮泣吞声,静悄悄的偷偷的哭,而是像个小孩一样,抽泣了几声,便开始放声的哭。


    袁允沉默着,等到她哭声小了,才走过去。


    两人之间的距离极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她脸上的狼狈,那双杏眼中蓄满了泪水,将睫羽都打歪,鼻头上还沾了晶莹。


    袁允是敏锐的,高大的身躯缓缓蹲踞在她身边,伸手捡起那颗李子旁边,石头缝里一颗小小的,会发光的石子。


    那似乎是一颗耳坠,袁允并未瞧清,崔茵便猛的从他手里拿了过去,然后宝贝般的攥在手心里。


    崔茵几乎失声哽咽:“我当年同他过来时”


    她垂下头,像是反应过来,立刻不说话了。当年找了许久都找不到,想不到今天居然找到了。


    袁允眉骨投下沉沉一片阴影,覆住眸中的漆黑浓稠,面容依旧瞧不出变化。


    她没说完的话,他心里大概也猜到了。


    真是情深意重啊


    【第40章】


    南方的天就是这般古怪。


    方才还是晴空高照, 只这么一小会儿,外头就下起了雨。


    乌云密闭,如今山洞正上方的那处唯一能照明的洞口, 也是黑漆漆一片。


    人就是这般, 害怕黑暗。


    明明片刻前才看见四周光秃秃的石壁,如今猛然间黑暗下来,听着雨水细细簌簌落下的声响, 总觉得那不是雨水, 是有什么恐怖的不知名的爬行动物在攀爬。


    崔茵有些害怕的四处张望了下, 呼吸压得又轻又浅, 配上她哭的红肿的眼眸, 像只受惊后蜷缩的小兽。


    黑暗中, 是袁允先动了。


    火折子燃起, 微弱的火光映亮他半张脸,眉骨锋利,下颌线紧绷, 眸光沉得像浸在寒潭里,却奇异地驱散了周遭的阴冷。


    他不知什么时候将那颗丢去地上的李子捡了回来,递给她。


    很古怪的举措,崔茵有些不习惯,袁允似乎也有些不习惯,他嗓音显得有些冷咧:“先出去吧。”


    崔茵鼻音很重,轻轻嗯了声, 只好接过他递来的李子。


    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 火折子只能照亮一小片范围,她只能跟的很紧,贴得极近。


    袁允走在前面, 火折子举在身侧,火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投在石壁上,与她的影子交叠缠绕。


    他步履徐徐,听身后细碎的脚步声,还有她小口咬李子的声响,清脆又细微。


    崔茵想来是不害怕了。


    李子的汁水很酸,又酸又涩,一路伴随着崔茵自山洞里走出来。


    外头,雨水依旧未停。


    天地间瞬间被一片朦胧的雨幕笼罩,潮湿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几分凉意。


    袁允站在洞口,衣袍被山间风雨拂得微微晃动。


    风裹着雨丝落在他的肩头,衣袍浸得微微发暗,他亦浑然未觉。


    崔茵渐渐发觉,自己身上没有风,也没有雨,她抬头,见到他好像立在风雨水口里。


    她立刻便说:“大人还在咳,你我换个位置吧。”


    “风大,大人别再犯了咳疾。”


    袁允冷冽的眉眼被雨水染湿。


    他声音低沉无波:“没有让女子替我挡风的道理。”


    崔茵似乎也只是随口一句,以她的性子,自然做不出让一个还在咳疾的人替自己挡风的事儿来。


    她心里会过意不去。


    他既然执意不肯,崔茵便也不再坚持。


    毕竟二人的过往,如今并不适合继续有交流


    雨幕孱孱,似乎记忆中某个熟悉场景被唤醒。


    多年前永川,也是这样的阴雨绵绵。袁允住在一间偏僻宅院,简陋却也清净。


    每回去县衙时,如果下雨,新婚的妻子总会撑着雨伞来送自己。那把伞总是稳稳地举过他头顶。


    那一年,永州衙门的事特别多,繁杂又琐碎,几乎没一日能歇息。


    而自己的前半生太过顺风顺水,万众瞩目。


    十几岁便入朝为官,高门之子,天子近臣,意气风发。


    他是长房长子。


    他的婚事,是母亲与族中诸多长辈早早替他定下。未婚妻是京城中风头无二的明姝,精通诗词书画,才比文姬。


    他也是见过她的,少时去郭府习画,隔三岔五便能隔着帘子见到那道身影。


    郭姑娘也随着她的叔父习画,但也深知男女七岁不同席,二人都是克制自律之人,世家规矩刻在骨血里,并无过多接触。


    订婚后,即使见面也是隔着侍女与竹帘,见面时互相由婢女传话,问候一二。


    郭姑娘品行端庄,温婉娴淑,聪慧剔透,是标准的大家闺秀模样,样样都好无可挑剔。


    若为男子,只怕也是风头无双,能与他并肩双立。


    这样的女子,日后会成为袁允的妻子,袁允自不会挑剔。


    袁允少时是想过的,有这样一位妻子,定能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教养出优秀子女,夫妻二人也能举案齐眉。


    可后来,郭姑娘染了风寒,一病不起。


    袁允本不需替她守节,可二人离成婚只差临门一脚,若是转头另娶终究是于情不合。


    于是,自己便替她守了一年礼,素衣素食,也算是全了两府的世交之情。


    后面便是被贬谪,被弃,被世人嘲弄,从云端跌入泥沼,一夜之间褪去所有旁人仰望的光环。


    沦为旁人眼中的笑柄。


    年轻的郎君,语?


    那一年,


    每日中心情阴郁。


    崔茵的出现,并不合时宜。


    那时他与她甚至不同住在一间房子里。袁允讨厌她,讨厌她幼稚又愚蠢的言语。


    她那样的女人,是他此矩,行事疯癫。


    袁允将所有的精力都用独处,每日天没亮就会起床,天冷门,他一心只想要重新爬回去。


    从哪里摔下,就要从哪里重新爬回去。


    可总归是不同的,于以往的时日不同。每每他屋子里一有动静,另一边的人就揉着惺忪的睡眼跑出来送他。


    从未间断。


    若是遇见大雨天,下了衙门同僚们总会围着他,含笑打趣:“袁大人,您家娘子又来接你了。”


    “外头下着这么大的雨,叫她进来等,她也不进来,就站在门外,巴巴地盼着你呢。”


    那时,他草木皆兵,满心失意阴郁,每每听到旁人这样的说辞只觉是嘲弄。


    一次又一次,朝着她冷言冷语


    崔茵察觉到袁允紧皱的眉。


    她心中想着,这样大的雨,上游蓄水的堤坝修筑进程,只怕又要被耽搁?说不准前几日修建的还全部被一场雨冲垮,白费了


    当官的确实是不容易啊,不清闲。


    崔茵来时走的是文水来的路,如今天色暗了,想来今日也回不去琴川,便只有原地等着姐夫的马车来接。


    这样的雨水里,又有小吏急急冒着雨水寻了过来,找袁大人。


    似乎有急事。


    袁允对崔茵道:“我遣人送你下山。”


    崔茵立刻从石头上直起身,拒绝的很干脆:“多谢大人,但还是不劳烦大人了。”


    袁允自然察觉到崔茵对他的排斥,他眸光沉敛,缓声道:“你我间不必如此生分。”


    “有劳大人,但先前说好了的,我只是上山来带路的,再说我的车也来了。”崔茵指着一旁山道上缓缓停下的车,里头露出自己姐姐姐夫的脸。


    崔茵也没顾得上还在下雨,头也不回的就跑下去。


    其实,她跟袁允在一起很尴尬。


    如果以后可以,她绝对不想再见到袁允。


    尤其是这种地方。


    有张昭生活痕迹的的地方,她不愿意见到那张相似的人脸,好不容易走出来,她不愿再被那些过往纠缠。


    袁允表情凝定,看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收回视线。


    那小吏约莫是想同袁允这位从京城来的大人攀攀交情,当即便说:“大人,那是咱们县丞家的小姨子。咱们这儿的姑娘啊,是不是一个赛一个水灵。”


    袁允没说话,但也没斥责他。


    他这样的态度,似乎叫那小吏来了劲儿,以为他不反感,便又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咱们县丞的小姨子面庞瞧着脆生,像是没成婚过吧?其实原先嫁过人的,只是生的嫩,我们也姑娘姑娘叫惯了。”


    袁允垂着眼皮,淡淡道:“既是成过婚,还是别叫姑娘的好。”


    小吏似乎没听出袁允口里的严肃,依旧说:“这有什么不能叫的?不叫姑娘叫大娘?我们这儿可没那么多的规矩。听闻她原先的丈夫性子有问题,我们都说呢指不定是哪里不太对劲,不是眼睛瞎,就是旁处有点毛病,不然怎么会舍得放着这么个大美人”


    话音未落,那小吏忽然感觉到周身的空气骤然变冷,一股阴飕飕的凉风从背后袭来。


    让他浑身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袁允回了郡衙早已天色暗沉。


    他刚沐浴完毕,湿发未干,倚在案前翻看着公文,指尖刚触到茶盏,便听见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大人!”


    “大人!京城的小公子,小公子寻不见了!”


    袁允的动作骤然僵住,那一瞬间,耳畔嗡嗡的响。


    情绪也只是短暂的一瞬,袁允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他起身而来,阴翳的眼眸紧紧盯着传信人:“最后见他是什么时候,多久前?”


    传信人早已慌得浑身发颤,额头布满冷汗,磕磕绊绊地回话:“回、回大人,十五日前乳母们原先以为小公子又躲在先先少夫人的院子里顽耍,没当回事,等发觉不对劲时,早已没了小公子的踪影。”


    十五日,十五日……


    若是出事早就鞭长莫及……袁允指尖支在额角,指节用力的泛白,他忍着头疼,冷静地问:“近来府上可有马车出入?”


    传信人先是慌乱地摇了摇头,“太多马车了”


    “可有往我这里来的马车?”


    传信人一惊,联想起前些时日,


    “有,有有一辆给您送东西的马车——”传信人说完,后知后觉觉得一群人被一个小孩儿给耍了!


    数日之前——


    官道之上,烈日炎炎,尘土飞扬。


    范显得了上头的令,赶赴文水。


    同自己的小厮一块轮流驾着一辆晃晃悠悠的马车,车后载着一箱箱书籍与自己的几件衣物,慢悠悠地行驶在官道上。


    离文水还有许多日路程,他见前方有一处驿站,便勒住缰绳,打算进去买些吃食,稍作歇息。


    马车停稳,范显刚下车活动身骨,便瞧见驿站门口站着几个衣着体面的家仆,一看便是世家里出来的人,正忙着将大车上的物件搬到小车上。


    那些物件瞧着件件精贵非凡,夏日里用的席子,竟是整面用白玉精雕而成。还有几箱笼的衣物,名贵香料,浩浩荡荡。


    范显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可看着这些物件,也不由得心中称奇,暗自猜测这定是哪位权贵人家的家眷出行。


    他没再多看,转身走进驿站——驿站对官员免费供应吃食,他拿了几块米面饼,又倒了两盅凉茶,刚喝了一口,便听见外头传来自己小厮惊慌的怪叫声。


    “你是谁家的小儿!怎的睡到我家马车里去了!”


    范显险些茶水喷出来,连忙跑出去。


    只见自己的马车旁,小厮正手足无措地站着,而马车里正睡着一个穿着锦绣华服的小儿。


    约莫五六岁模样,眉眼精致,圆圆的杏仁眼,带着几分倔强的神色。


    只不过如今不算粉雕玉琢,衣服皱巴巴的,脸蛋上也都是灰,衣服兜里装着好几颗没吃完的梨。


    可想而知这一路过的怎样的心酸,不安稳。


    那小儿十分眼熟,简直太像了,比范显当年见到时还像崔茵!


    他自然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崔家的!


    不,不,是袁家的!


    等等!刚才送货的马车!范显立刻明白过来!


    范显蹙眉,佯装凶神恶煞的吓唬他:“你这小儿,你你怎么敢自己跑出来?这都出了京畿了!你父亲若是知晓非扒了你的皮不可!”


    阿念显然是认得范显的,不然不会上他的马车。


    小孩儿半点不怕,仰着小脸从怀里掏出一袋沉甸甸的银子,直接丢给范显,奶声奶气:“你带我去见我阿娘,我阿娘在琴川,这些银子都给你。”


    范显盯着那袋约莫够他一年的俸禄,承认有一刻他确实心动了。


    但他哪里是那等人?!他世家出身,素来正直,怎会做这种私藏权贵之子、借机牟利的事情?


    他义正言辞拒绝道:“小公子,你家中长辈还不知如何着急!你父亲如今远在外郡,你一路跟着你们家送物资的马车,也需十日才能到他那里!他们的车还没走远,我带你追过去便是。”


    “他们会把我送回京去的,那里我才不想回去,我要见我阿娘……”小孩儿说着说着咧嘴要哭,可想而知有多委屈。


    范显本就是一个万分心软的人,又是生的相似的故人之子,正是犹豫不决。


    身边比他还心软的小厮已经被这出千里寻娘感动哭了,忍不住嘟囔:“爷,您好歹毒的心,您不是顺路去吗?搭他一程就是了,您是好心,给孩子找娘呢……”


    范显犹豫:“如今那里不安定,随时可能发生战乱,你父亲也是为你好,不带上你自然是有原因的。”


    却听见那小孩儿说:“骗人。”


    “你骗人,阿爹也骗人,才不危险,危险他自己为什么要来。”


    他们都说,是父亲自己要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