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曾经无数次在电影里看过的场景如今像穿越时空一般重现在季莱身上。
“病人身中两枪, 其中一枪打在脾脏,造成失血过多,送来的时候生命体征已经很微弱了,我们尽力抢救, 很遗憾”
“死亡时间, 二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十一分。”
二月十六日凌晨一点十一分。
凌晨一点十一分。
十一分
小护士递过来一个本夹, 上面夹着纸,“这是何振的死亡通知书,家属没什么问题在上面签个字。”
何振唯一有血缘关系的家属在监狱里, 这个字只能季莱签。
本夹在季莱手里摊开,医院走廊惨白的光照在何振名字上, 季莱握笔的手止不住颤抖, 眼泪决堤般落在纸上,晕湿一大片。
她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名字会以这样的方式出现在何振的家属栏里,只是这一笔落下去, 她就什么都没了
“死者生前手里攥着一枚玉观音,他只说了一句话, 让我们把这个交给季莱。”
护士掏出一个塑封袋, 季莱接过, 里面的玉观音染了血,不再是纯净的绿
这世上真有神灵庇佑吗?
从前她信, 现在不信了。
季莱在医院走廊站到第二天中午才被阿青和周平堉硬拽回家,她没挣扎,痛苦在十几个小时内终于将她的精力耗尽,整个人像掉了魂,没有意识。
回家后阿青尝试喂她吃东西,喂她喝水, 可都没有用,她滴水不进,就坐在卧室地板上,脸和手全是干涸的血迹。
阿青和周平堉在一旁陪着,直到天黑的时候季莱忽然起身,说:“我得去找何振。”
阿青想拉住她,可是脱手了,等季莱推开门阿青才又冲过去用身体挡住她,“季莱,何振已经死了!他死了!回不来了!”
过往轰鸣,穿透季莱的身体,布满血丝的眼睛仿佛被抽去最后一缕心神般倏然合上,整个人哐当倒地,晕了过去
季莱自那天晕倒之后醒来再没说过一句话,葬礼也是几个朋友张罗的,肖锋在郊区墓园找了一个风水很好的墓地,把何振的骨灰葬在那里。
二月寒冬,本就荒芜的墓地显得更加凄凉,很多逝去生命在这栖息,他们消失的方式千种百种,结局都停在了这里。
何振的墓碑很简单,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卒年月日。
季莱一直不开口说话,没有人能替她决定墓志铭该写什么。
葬礼举行当天胡滨和章泽易也来了,胡滨在墓前跟何振说邓利强和王衡已经抓捕归案,让他安息。
自此,整个贩毒事件随着这两个人的落网终于明朗。
原来一开始宝马车自燃是由王衡操控,他利用这件事让邓利强赔钱,然后在邓利强罪危难的时候挺身而出,好死心塌地为自己卖力,另一方面有高额利益牵制,柳成会更加相信邓利强。
第一次交货成功给了柳成很大甜头,于是第二次交货时王衡将交易量提高一倍,然后报警让警察来抓柳成,王衡想让柳成也尝尝被人背叛的滋味。
至于王衡为什么落网,是手下有人再次出卖了他,王衡在手铐铐到手上那一刻突然明白了自己所做的一切正应了那句话,“出来混总要还的。”
他自知死路一条,把所有罪责都自己扛下,没有把沙棘和女朋友丽影供出来,殊不知背叛他的人就是沙棘,在他落网当天沙棘和丽影打算双宿双飞逃到国外去,不过在登机前也被逮捕归案。
至于邓利强,他和王衡一样都是死罪,等待他的是命运的终极审判。
那天等到葬礼结束所有人走了以后胡滨才把这些全都讲给何振听,最后他说:“振哥,都是我的错,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对不起!”
胡滨深深给何振的墓碑鞠了一躬,但再深的忏悔也换不回何振一条命,虽说胡滨工作这些年已经看开人世无常,可当自己沦为当事人之一时还是过不去心里这道坎儿。
看着胡滨愧疚的样子,一直站在旁边神情凝重的章泽易说:“何振是英雄,现在社会上已经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了,我敬佩他!”
何振的死给季莱带来的打击是致命的,那种撕心蚀骨般的痛让季莱夜夜不能安眠,一晚上连三个小时都睡不到,不久后她开始脱发,浑身无力,指甲没有血色,直到有一天晕倒在下班路上才被阿青强制送到医院治疗,医生说她是伤心过度,还说严重者会引发心脏骤停,有生 命危险。
周平堉得知后赶紧放下工作,和阿青日夜轮班照顾季莱,等各项指标恢复才接她回家。
季莱出院后没过两天就去上班了,周平堉让她辞职,跟阿青出去玩几年,玩的钱他全出,只要她俩开心就行,季莱拒绝了,因为她还有没做完的事
何振去世四年后何耀出狱,当天也是季莱作为狱警在职的最后一天。
何耀出狱后季莱带他去了何振的墓地,在此之前季莱没向何耀透露过何振的死讯,只说他去国外做生意了,所以才不能来探监。
出事后周平堉曾问季莱能不能走正常程序让何耀出来见何振最后一面,季莱没让,她知道犯错的人想要改过自新心里必须得有一个精神支柱,如果何耀知道他哥死了,别提减刑,在里面再次犯罪的可能性都有。
站在何振墓前,何耀哭得泣不成声,他实在无法接受自己最亲的人就这么离他而去,比几年的牢狱之灾还要让他崩溃无助。
听着何耀的哭声季莱面色沉静,她望向远处枝桠冒出的新绿,说:“何耀,每个人都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你也有。”
“那我哥呢?”
“过了桥,也算从头再来。”
何耀的眼泪滴在墓碑上,喊了好几声“哥”
季莱将怀里抱着的一束白玉兰放下,纯净的花朵映着黑白照片中的脸,是她每一年都能看到的光影。
何振刚走那段时间季莱好像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那种汹涌的悲伤在经过时间拦截后变成一条小河,涓涓不息地在她生命里流淌
从墓地回来几天后何耀一直窝在台球厅,整个人很颓废,这几年台球厅和租车公司一直是肖锋和福禄经营,赚的钱按照之前约定好的比例,把何振那份都给了季莱,她一分没动,给何耀存着,但没一次性给何耀,怕他因为这些钱再次走歪路。
肖锋对季莱说,以后他和福禄会带着何耀生活,慢慢让他接手原来何振管的那些事,教他养活自己的本领。
季莱听后点点头,“别因为何振就惯着他,严厉点。”
他们好像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何振的存在,何耀貌似也明白了大家的用意,收起颓废,每天跟在肖锋和福禄身后忙这忙那,从不偷懒,只是他变得话少,非常少,除了接待客人以外一天蹦不出几句,肖锋知道何耀需要时间化解,他们也是这么过来的,何况是亲兄弟
脱下警服后季莱在小区里开了一家花店,叫“花开时再来”,她毫无经验,却一腔热忱,慢慢经营起来,赚得不算多,但她安然做着这份非职业花艺师的工作。
店里常年放着一束白玉兰,蔫了就换新的,从未断过,没人知道为什么,直到有一天阿青过来帮她剪花时忍不住问:“莱莱,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喜欢白玉兰呢?”
季莱一笑带过。
她没告诉阿青,在白玉兰花开的时节她遇见了何振,这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
阿青见季莱不想说也没深问,打开电脑放了首歌,边听边剪。
熟悉的前奏过后一个男歌手的声音传来,带着一种遗世的悲凉。
“生来为了认识你之后与你分离。”
“以前忘了告诉你,最爱的是你,现在想起来,最爱的是你。”
生来为了认识你之后与你分离
季莱在听到这一句的时候乍然想起何振,眼泪掉落花瓣上,她偷偷抹掉,点了根烟去外面抽。
这个男人离开多久了?
六年,整整六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何振走后每一年的冬天对季莱都很难熬,寒冷的空气,飘扬的飞雪,总让她不自禁想起何振,想起他中枪后用仅存的力气握住她的手
回忆充满血腥气味,季莱颤抖地吸了口烟,这几年她把生活过成一条直线,没有交任何一个新朋友,也没出去玩过,除了上班以外的时间大多一个人待着,看书,看电影,去公园喂猫,除了不快乐,其他都好。
家中一切还保持着何振在时的样子,他所有的日常用品原封不动摆在原位,衣服也整齐地挂在衣柜里,就像他从未离开一样
何振出事后没人敢在季莱面前提何振的名字,同音的都避讳,第二年好了一点,偶尔她还会笑,只是变得无比安静和孤僻,周平堉觉得她的安静是被现实打压着,挺不起来的模样,而不是真正放下。
周平堉曾尝试开导她,“前路坦荡,别总回头看。”
季莱淡淡一笑。
怎么能不回头?她的爱人在那。
对于有的人来说爱是可以无限滋生的东西,可对于季莱,爱人的勇气是不可再生之物,属于她的那一份都给了何振,他却先走了。
季莱曾试着用两人过去的记忆去度过余生,可是那一段真的太短太短了,其中很多场景被反复想起,一分一秒,一步一步,每一次回头都能看见何振站在那,他还是三十岁的模样,笑得耀眼,散发无限光芒。
五月的雨忽然而至,有节奏地拍打地面,季莱掐灭烟要回去时忽然在阴沉的乱雨中瞥到一抹雪白,她不自觉摸向脖子上的玉观音吊坠。
何振。
又一年白玉兰开了。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一路追更的朋友们,感谢评论,感谢收藏,对小作者很多鼓励。
下本《大漠花述》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