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高热 你是不是有了新的爱人?
在纽约过的第二个冬天, 林晚橙和朋友们在家里煮火锅吃。
暴雪中的曼哈顿,他们有一个温暖的家可以窝居过冬,在时代广场的跨年落球和漫天彩带中迎来了2021年。
是互相庆贺的节日。
Philip给她发:【加油!新的一年要赚更多钱!】
林晚橙回复:【老板你也是^_^】
她有时候会看看A股的仓位, 看看曾经给金昂的客户推的票最终有没有开花结果。
当初林晚橙给邱总说的两只票,有一只IT基础设施的, 在去年涨了80%, 邱启宏卖了。他留下了另一只业绩还不错的白酒股。股市起起伏伏,始终留着。
当时初始投资一千五百万元。600块进的, 现在将近翻了三倍。
邱启宏发消息给她分享喜悦:【小林!听你的果然没错。我不贪心, 刚才全部获利了结了。】
林晚橙为他开心:【是您坚守住了。】
邱启宏问:【什么时候回北京?回来我请你吃饭。】
林晚橙不敢打包票:【回来我提前跟您说。】
她欠的饭何止一顿之多。
二月份过年之前, 施云帆来美国出了一趟差,打电话给她:“见一面吧?”
“在哪呢?您现在喜欢西餐还是中餐?”
“都可以。”
“那就西餐吧!这儿中餐不如我做的正宗。”林晚橙开玩笑。
“你还会做菜呢?”
“必备技能嘛。”施云帆听到她轻快的声音,觉得心情很好,“我听说你现在和小崔关系不错?一起叫出来吃个饭吧。”
崔锐提过很多次。他身边有个女孩,没想到就是晚橙。
“好。”
施总还是那么喜欢喝酒。三个人在得体的西班牙餐厅坐下,她就开了一瓶红酒, 先一人干掉一杯。
林晚橙关心:“您身体都好了?”
年底的流感还汹涌,施云帆笑:“好全了。”
“那就好。”
菜肴颇有风味,崔锐照顾着两位女士。施云帆看他给林晚橙倒水,十分细心,便扬眉问道:“你们现在是在相处吗?”
“不是的。”
对面两个年轻人都促然,可只有林晚橙出声了。施云帆没错过崔锐眼中那一分失望。
有时候爱情是这样, 强求不得。
“还有快几个月就读完了吧?有想过之后做什么吗?”
“我应该还会继续待在现在这个家办。”
崔锐看看她,好似松了一口气。
年轻人有年轻人自己的课题。施云帆给崔锐倒酒, 笑着亮出左手无名指的戒指:“我要结婚了。”
这是特别大的喜讯。
林晚橙很惊喜:“怎么在一起的呢?”
“说来话长。”是去南法散心时邂逅的一段爱情,“他是华裔,家里做医药企业的, 抗癌药。”
施云帆的眼神暖融起来:“救死扶伤,我觉得很好。”
林晚橙以前也听过那样的说法,女性越是事业有成,在人生道路上就越难找到一个男性,既陪伴呵护她,又不指手画脚。因为当一个女人太耀眼,男人们就容易自惭形秽。
她认识的优秀女性都是如此,申雪,杨歆言,施云帆…现在施总却告诉她,自己要结婚了。
林晚橙开心她找到这样的另一半。
一定是特别尊重她、欣赏她的锋芒,才让施总被打动的。
恭喜说不尽,饭吃到最后,三个人都有些微醺。崔锐看着她:“你要和我一起回去吗?”
林晚橙摇头:“我想跟施总再待会儿。”
两个人在麦迪逊大道上走着。她们聊起曾经,施云帆终于问:“当初为什么要离开?”
“那时我遇到很多事情,我处理不了了。”林晚橙对施总是更坦诚的。想了想,这样措辞开了口。
“我那时还爱着一个人,可他并不爱我。”
她不吐不快。施云帆看着她,那双慧眼洞悉了她,微笑着问。
“这个人是Shawn吧?”
施总竟然猜出来了。这是林晚橙没想到的,她现在很会掩藏自己,心头一震,很快别开头,“——不是的。”
可就算只是一秒的顿促已证据充足,施云帆说:“我不会说出去的。”
林晚橙抿唇看着她,终究放弃抵抗,没有再开口。
这是两个女人之间的秘密。
她是谈了这样一段很消耗自己的恋爱,才知道原来每个人都会在自己的二十多岁痛哭。
真是说来话长了。
往事如烟。她应当步履轻快,一笑置之,踏过四季流转,再不回头。
可是有人伸出手拉住了她。走到最后,施云帆步伐停下来,嗓音深而茫远:“你怎么知道他不爱你呢?”-
二月下旬,林晚橙跟Philip一起回了国。
这次去了香港。
原因无他,老爷子六十五大寿。
是特别好的日子,就在元宵节前夕,团团圆圆。香港这座城市林晚橙来得不多。如今才知那些摩天大楼的气派,和北京不相上下。
两人先到中环拜访罗总,那里是宏江的总部。她带了自己亲手做的一副十字绣小画,上有“福寿绵长,喜盈满门”。
罗总的办公室里还有茶室,请他们喝茶:“这是什么?”
“您猜猜?”林晚橙敢在他面前逗趣儿了。
罗镇斌瞧一眼,瞧出来了。是她过年时去看的尼亚加拉大瀑布,照着风景照绣的,如今技艺逐渐成熟,竟能看出几分壮丽气势。香港人讲究以水为财,作为生日礼物再适合不过。
他欣然收下:“极好。”
MBA要结束了,林晚橙在思考自己接下来的具体规划,可她还没有想出答案,没有贸然开口。
索性围观罗镇斌和Philip在七十层高的办公室里下棋。林晚橙从前不知道Philip会围棋,一来一回实在精彩,罗总转头看姑娘在旁积极学习,抛出个神秘问题:“除了北京,你最喜欢国内哪个城市?”
“有很多。”
“只能挑一个。”
林晚橙如今神态和从前不一样。她以前自信,但是囿于眼界,总还有局促的地方。而今出去转了一圈,整个人都焕发光彩。
“那就上海吧?”
“为什么?”
她以往总是到上海出差,可从没有长时间在这个城市居住过,轻声说:“上海离我家最近,我喜欢东方明珠,一直想带父母上去看看。”
“好。”
林晚橙尚不清楚这声好是什么意思。
她在坐着天星小轮游过香江时,想起了外滩的景色。香港和上海在这方面何其相似,都有很美丽的夜晚。她想起最初趴在车窗边看东方明珠时心里那稚拙的梦想。她跟这座城市是有羁绊的。
于是拍了一张照片发了朋友圈:【好久不见,香港。】
寿宴在文华东方的宴会厅。
林晚橙第一次见罗总的家人,孙子和小孙女。罗总的大女儿跟她打过照面,对小朋友用粤语说:“这位是Chloe姐姐。”
“姐姐好。”两个小不点很乖巧。
“是姐姐送哈佛和MIT的校园衫给你们哦!”
“哦!”对上号,眼睛就亮了,“谢谢姐姐!”
林晚橙在这瞬间有点喜欢小孩子了。罗总带着她认识了他的朋友们,香港最上流的圈子,除了地产大亨们,一一认过去,还有苏富比、马会、游艇会的名流,都是新闻里的人物。她感谢在金昂的经历,只听一遍,再见到人脸,就能微笑着叫出名字。
“我敬各位老板一杯。”
大家问:“小林年纪轻轻,结婚了吗?”
姑娘双颊轻染蜜色。男朋友都没有一个,跟谁结婚?长辈们哈哈笑起来:“遇到合适的就给你介绍。”
他们要在这里待上两三天。
时差没倒过来,罗总特批她回去休息。林晚橙睡了一觉感觉正好。早上起床去吃早餐,远远看到几个男人走出去,身形很熟悉。
只打量一眼,动作就定住。
Philip问她:“怎么了?”
林晚橙觉得自己看错了,摇摇头:“没有。”
酒店很热闹。不同楼层都有活动举办。
晚上她随Philip去参加酒会,想起俞灿曾经说过的4x4.8米大床,给俞灿发去定位消息:【想你了TAT】
那头回一个:【?】
【我也在香港!】
这是天大的惊喜,林晚橙直接打电话问她:“你怎么来了?你现在在哪?”
“最近有亚洲峰会和粤港澳金融投资论坛,你忘了?”
俞灿也发来定位,是在四季酒店。社会各界知名人士都要参加,他们GDQ小分队更是集体出动。
“那——”两个人异口同声,“我去找你。”
说完都笑了,俞灿给她发了个酒吧地址:“来顶层会所吧。据说这里能看见维港最浪漫的夜景。”
对着落地窗喝酒,的确是很浪漫的事情。
林晚橙说:“好。”
路上行人匆匆,偶有打量这个步履急促的姑娘,脸上洋溢着期盼。她无法解释,朝自己的好友奔赴而去,是件幸福的事。
林晚橙拎着包走过去,会所私密性很好,里面三三两两衣着矜贵的男女,她看到窗边有个穿着高领毛衣的女人背对着坐在高脚凳上。抬步就走过去,那人转过来,果然是俞灿,“…姐!”
“你怎么知道是我?”
“人群里我瞧你身材最曼妙。”林晚橙露出酒窝。
嘴还这么甜。俞灿眼睛亮亮的凑近去捏她的脸,轻声说,“瘦了。”
而姐宝更有女人味了。
林晚橙接过她推来的菜单,听俞灿说:“老规矩,先喝酒再聊天。”
峰会在明天晚上,她们要不醉不归。
林晚橙如今是见过世面的人了,体会过纽约的物价,一杯酒269港币,也能不动如山。
她们聊了很多,俞灿的生活她了解,大多时刻都是她在静静地听林晚橙讲。林晚橙讲到新朋友Mia,讲到MBA丰富的活动,讲到她老板Philip是个股神,期间俞灿的手机一直在震。
拿起来看了看,罕见地脸一红,请示她:“还有个人想来,可以吗?”
林晚橙的眸光有深意,她今天很高兴:“来啊,都来!”
她们在暖融融的烛火旁喝酒,橘黄色照到彼此的眼睛。不一会儿有脚步声传来。
那男人眉眼熟悉好看。走到俞灿身边,低头亲了她的脸。
是Lance。
林晚橙偶尔听俞灿说起她和岑致的故事,着墨不多,不知道他们又在一起了。男女之间的纠葛总是没定数,今天争吵,明天又和好。
如今看来,是好起来了。
俞灿被他这一下惹得心跳,忙推他:“公共场合呢!你坐一边。”
Lance彬彬有礼地坐下,朝她打招呼:“Chloe。”
“叫我晚橙或小林吧。”
林晚橙捧着脸蛋看他们俩,笑起来眉眼弯弯。
“你是回来参加活动的吗?”岑致问她。
“不是,我来参加我老板的私人宴会。”
聊了会儿,俞灿去卫生间,她很放心林晚橙和岑致独处。Lance在女友的闺蜜面前不是话多的人,林晚橙看着他,不知怎么又想起云科汇书的上市晚宴:“那天,感谢Lance总帮我解围。”
“举手之劳。”
他们都知道说的是哪件事。魏涛那些话太难听,岑致保护她的自尊心,永远不会主动提起。
可是他静了静,还是问:“你现在还是一个人吗?”
林晚橙拿着酒杯顿了顿:“嗯?”
“Shawn是好人。”
林晚橙酒还没咽下去,耳廓酝酿出热意:“…什么?”
就当他是多管闲事了。岑致看着维港夜景说:“Shawn这两年都是一个人。”
不多时俞灿回来,看到妹宝脸色有些奇怪。
“你们聊什么了?”
“聊湾区咖啡店。”岑致微笑着替她整理丝巾。
俞灿又无声地垫了下脚尖。林晚橙算是看明白了,她姐这个能说会道的爱情专家,却被眼前人吃得死死的。
幸福就好。她有几分醉意,离开的时候眼眶竟轻微发热。
——爱情的降临是幸运。当它来临,就要牢牢抓住。
第二天晚上是正式的活动,俞灿说:“来看一眼吧?我让嘉姐给你弄个名额。”
林晚橙斟酌再三,最终还是决定去了。
她现在对混入内场这件事游刃有余许多,管他三七二十一,逮着空位就坐下。
先是论坛,再是晚宴。林晚橙遥遥看见另一头桌上几个熟悉的人,她知道自己昨天吃早餐的时候没有看错,席准就是来了。
李烨和周容森也都在,一边听周围人的恭维一边自在喝酒。
“最近新能源车很火啊!博源又押中宝了!”
席准最近这段时间忙得连轴转,饭没怎么好好吃。晚宴期间不太舒服,就一直坐在位置上休息。林晚橙远远看到他稍稍颦了眉,脸色不太正常。
偏偏还有熟人来敬他酒:“好久不见Shawn总,新年还是在国外过的?”
“老样子,新加坡。”
有大基金的LP,海外知名的投资人和企业家,都得给面子。
李烨也发现他状态不对,一探额头滚烫:“你是不是生病了?”
周容森替他压阵,“我们席总不喝了。”Jane谐谑他是夜店王子,那威名不是盖的。拿着酒杯一顿冲锋,把人群驱散了。
“找个人送你回房间吧。”李烨看了看,问席准,“那边有你们带来的几个人,你想找谁?我叫过来。”
席准闭了闭眼:“金昂的…”
周容森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在香港呢,哪儿来金昂的人?
可他不说话了,只是耳廓有点红。
一旁的李烨却隐隐了然了。他抬起头,看到俞灿和岑致,视线再往旁边一偏,就看到安静坐在人群里的姑娘。她如今不需要拼酒了,姿态从容,有种遗世独立的明亮。
林晚橙在他心目里原本是模糊的。
是特别留心了之后,才觉出与众不同。
这姑娘原来这么招人惦记。
于是李烨直接打了个电话过去:“Chloe?”
林晚橙接到这个电话,以为他打错了。她有种习惯服务客户的条件反射,紧张起来:“喂,李总?”
“你在峰会是吗?我看到你了。”
“是的,您有什么事吗?”
“我们这出了点问题,可以来帮个忙吗?”
察觉到那头的迟疑,李烨补了一句:“不好意思啊,我也不认识别人了。”
他认识的人多着呢,这话脸不红心不跳的。
林晚橙拎着自己的小包很快过去了,看到李烨扶着面色不好的那个人进电梯,朝她笑了笑:“谢谢你。”
——原来这出问题的是个人。
博源没有别的人了吗?非得叫她?
李烨似乎看出她的疑问:“Derek忙着拼酒呢。”
林晚橙不知道席准是喝醉了还是生病了,垂着眼,脸色很异常。有宾客陆续跟在后面进电梯,把她挤到他身边,两个人的手无意碰了彼此一下。
那幽幽气息让她心间一颤。
“麻烦你了。”
李烨都开口了,林晚橙再有想法也拒绝不了了。轻扶住席准的手臂,两人一人一边给他送进行政套房里,扶着人到卧室床上躺下,李烨拿开水壶转身去烧水,她觉得这个情景有些怪异,怎么都不像是自己该待的地方。
很快有人送来药,林晚橙拿进来,那壶水已经烧开了。
她想跟李烨交代一下:“李总,那我先走了?”准备推门出去,听到背后传来近乎呓语一声:“…晚橙。”
两个人俱是一顿。林晚橙望过去,那人仍闭着眼,像是她的错觉。
却足够令她慌张:“嗯?”
李烨从容地摸了一下自己额头,对比温度:“这人发烧了,说胡话呢。”
林晚橙心紧了一下:“是流感还是……”
“普通高热。”
“来之前我们都测过的,没中招。”李烨解释说,“估计是这两个月太累了。”
他这是干什么呢?都有那么多钱了,把自己搞成这样干什么?钱又挣不完。
林晚橙不知自己在生气什么,扭开头去,抿唇了片刻才说:“李总,这种情况需要物理降温,您看方不方便给Shawn总脱一下外衣,再拿湿毛巾敷一下额头。”
“我哪会搞这些啊?”李烨为难地摊开手。
那也不能是她来做,“…没有医生吗?”林晚橙难得显得局促。她甚至怀疑这里有什么骗局。
他这么有钱,总该有家庭医生吧?
“你等会我问问啊。”李烨凑过去跟床上的人说了什么,抬头告知她,“Shawn说他只吃药,不麻烦医生,人过元宵呢。”
“……”
生病的人应该特别辛苦。
怎么还耍性子?
林晚橙没见过席准这样的人。发烧了还惦记着让医生过节的。
李烨脱了外套,平稳地露出里面的西装马甲:“晚橙,不如你留一下?”
“李总,这…应该和我没关系。”
“没关系,那他刚才叫你名字干什么?”李烨戳破这一点。
“……”
林晚橙对上他不让人抵赖的眼神,脸色热了两度。
这件事本该是个秘密。可是现在这个秘密好像要藏不住了。接二连三地暴露,她几步走过去,弯下腰来,在席准耳边小声问:“连姨呢?”
他不说话。
李总还看着呢,林晚橙急了:“我问你连姨呢?”
男人终于开口:“…她没跟来香港。”
躺在床上的人眉头紧锁,好像很不舒服,林晚橙被他嗓音里的沙哑惹得气息起伏。不知自己眉头也颦起来。
她想到施云帆在麦迪逊大道上跟自己说的话。
“你不好奇我怎么猜出来的吗?”林晚橙没接话。
“一开始只是觉得有端倪。”
“我那时候欣赏Shawn,也试探他。我跟他说姚晴可能欺负过你。当时他没什么反应,我还以为是自己想多了。可是在你走之后,你们管理层就变动了。”
施云帆一点点拨开迷雾:“而姚晴呢,也因为被发现吃基金回扣让方信给降职处罚了。”
“我就什么都明白了。”
林晚橙一直以为Simon离开完全是Jane和其他几个MD的功劳。
不知道这里面也有席准的份。
她不明白他为什么要来横插一脚呢?
低头看着他,叹口气,转身出去了。李烨在旁让席准吃了药,听到卧室外面小步走动的声音。林晚橙没有走。不多时,又端着小盆进来,拿着毛巾浸透在热水里,走过去放到床头柜。
睫毛垂下去,就瞧见这个人好看的眉眼,深邃的,锐利的,到挺拔的鼻梁。毛巾落上去,小心地替他擦拭脸颊,抚平他眉间的不虞。
林晚橙侧身坐在床边照顾着病人,动作挺温柔。眼瞥到李烨起身,语气不一样了,“您别走呀——”
“我不走。”李烨明白姑娘的惊慌,他如今也知道不一样了。不想一上来就把人逼得太过,这样适得其反,“我就坐在门外,留一盏灯。”他留下了壁灯,光线暗黄。
席准头痛欲裂,慢慢睁开眼。
他的视野一片模糊。仍然看清一个人的轮廓。
比梦更似一场梦。
林晚橙擦完他的脸和脖颈,手背探过去,温度下去了一点,可是抬眼发现他醒了。连忙想转身,手腕却被分明的指节抓住,猝不及防被他掌心里的温度烫到。
席准嗓音很低:“所以,你有了新的爱人是吗?”
好像他是她旧的那一个。
“你说这个干什么?”
林晚橙想抽手,可他力气很大:“——是吗?”
稍微好点就要折腾。她已经说了谎话,也说了气话。不如就这么将错就错下去,总好过这心慌。
“对——”
“那我怎么从来没看过你发朋友圈?”
林晚橙想问你哪有我微信?转念又觉得他想看当然能随时看到。
李烨坐在客厅里看手机,好像半个字都没听到。林晚橙坐在床边,想抽手抽不出,急红了眼,用话里的刺儿抵御自己开始过分的心跳:“…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也没发过朋友圈。”
席准又不说话了。
发烧了,是真的想不清楚了。
可盯着她片刻,思绪又像排山倒海般袭来。
当时在上海那一场惊怒持续良久,后来他反应过来,眼见也不一定为实。如果真的在恋爱,为什么社交媒体上从来没放过两个人亲昵的照片,她有什么好遮掩?
他喃喃自语:“我不信。”
怎么还不信了?
可席准是打定了主意不信。除非她摆出强有力的证据,否则他不打算放开她的手。
那低哑一字一句,滚烫地递过来:“…小橙,你不能骗我。”
“……”
他又开始这样叫她。林晚橙气恼这样的自己,一颗心被他的话轻易搅得纷乱无措。
她答不上席准的问题,耳朵通红,竟朝外头求助,“李总,您帮帮我——”
李烨到底是站起来:“他生病了,你别跟他一般计较。”
席准的掌心在这刻松了松,林晚橙终于抽出自己的手,蓦然转身跑了。
第102章 上海 To see the worl……
林晚橙逃回文华东方, 放任自己倒头睡了一觉。这是个莫名的夜晚,Philip没有问她去哪里了,俞灿也没问她怎么中途离场了。
到第二天晚上, 李烨给她发消息:【他烧已经退了,还有点没好全。不过问题不大, 不用担心。】
谁担心了?
林晚橙觉得很懊恼, 鬼使神差参加了峰会,又莫名其妙地和席准产生了纠葛。
她觉得香港不宜久待。
Philip打算回纽约了, 问她要不要和自己一起走, 她很果断地买了机票, 可是登上飞机的时候,却收到一条匿名号码的短信:【小橙,生日快乐。】
林晚橙睫毛轻微一颤。
“怎么了?”Philip问她。
“没有。”
林晚橙突然想起那一天她在上海说狠话的时候,也是他生日前夕。
有时命运爱戏弄人,越是想斩断和一个人的交集,这个人就越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她不能放任自己深究。林晚橙背着包踏入机舱, 还是将胸口那丝隐约的起伏压了下去。
又过一周,她刷到席准在北京投资的新闻。
他们刚官宣了一个消费项目。
他如今当博源的话事人,是什么项目都要看了。
Reba在他身边,笑靥如花。不愧是正诠总看中的人,样貌柔和,出手却杀伐果断。这十个亿美金进去, 连最厉害的美元基金Tirus都得让道。
媒体说他们是“强强联合”。又扒出细节,说两个人近日一起在新加坡出差, 见了不少东南亚出海企业。
林晚橙盯着那张图看了片刻,很快退出来。
这下明显是好全了。
都能带女下属去同游了。
可耳廓眼见有点红,一旁Mia夸张叫她:“Orange!baby!你在听我说话吗?”
“…你说什么?”
她一脸迷茫, 几个朋友都哈哈笑起来,敏锐问:“回趟国遇着谁了?怎么魂不守舍的。”
林晚橙抬着睫,真说了个外国名字。
“谁?!”Renee尖叫。
不开玩笑,她是真的见着那大名鼎鼎的球星了,在罗镇斌的生日宴上,他二儿子喜欢踢球,就把人给请来了。Renee紧急翻看林晚橙拍的照片:“天哪,帅惨了!我为什么没跟你一起回国!我应该当你的腿部挂件和你一起走的,后悔死我了!”
Goerge调侃:“没事儿,咱不是还有Mia吗?让咱公主跟她爸打声招呼,别管是马克汉姆还是贝克海马不都妥妥拿下!”
“那我得先跟我爸处好关系,争取这两个月不惹他生气,再帮你开口。”Mia笑眯眯挠挠Renee的下巴,后者一脸要晕过去的模样。
几个朋友笑着闹着就过了。
林晚橙有时也不明白,为什么她不能坦诚面对和席准有关的一切。
大概是因为,她决心要告别过去,就不能再重复地让自己陷入其中。否则所有努力都会前功尽弃。
林晚橙放下手机。
心里最后那丝起伏也归为波澜不惊。
离MBA毕业只剩下一两个月,林晚橙开始准备最后的考试,每天读书,上班,在第五大道和中央公园之间来回穿梭,偶尔也经过联合国,有一天阳光特别好,她看到那面红彤彤的国旗在迎风飘扬,倏忽停下了脚步。
那一瞬间她像是被什么击中。
在美国待了两年,除了拼搏就是热血。那些快乐的回忆令她觉得饱胀而充实。
林晚橙感恩这段经历。
但她无法想象在这里待五年,十年,甚至一辈子的画面。
——那不是她脑海中的愿景。
在香港没想清楚的事,这一刻全都清晰了。
趁着天气晴朗,林晚橙下定决心打给了罗镇斌。她小心翼翼地措辞,那头却先开口:“炒了这么久的美股,想不想学习一级市场投资?”
林晚橙不解,“可Philip只看二级市场呀?”
“那就换个师傅。”罗镇斌说,“人已经给你找好了。”
是他曾经提过的二号位。本土私募出身的MD,现在base新加坡,从业也有二十年了。
林晚橙顿了顿,心跳急促了起来:“您的意思是……”
“回来吧。”
“那——我是base在香港还是新加坡呢?”
她记得亚洲这边只有两个办公室。
罗镇斌却笑了:“回上海吧。”
林晚橙一震:“您说什么?”
“你不是一直喜欢上海吗?”那头轻描淡写,“正好我在大陆还没有据点,现在规模又扩大,不如再建一个办公室好了,你说呢?”
这是家办在大陆的第一个办公室,林晚橙掩住唇——罗总看懂她元宵节时的欲言又止,知道她想家了。
“那我就是创始成员了是吗?”
“对。”罗镇斌说,“我会再招两个人帮你,由你面试。”
林晚橙从前觉得罗总严苛,后来才慢慢察觉到他骨子里的温情,那是出于对后辈的爱护。人和人之间也许真有缘分之说,对于林晚橙而言,罗镇斌是真真正正的,她人生中的伯乐。她不知道要怎么表达感激,眨一下眼就湿润了:“谢谢老板!我会好好努力的!”
罗镇斌笑了:“保持住这样的士气就行。”
……
林晚橙又动身了。
四月下旬,她和Philip申请远程工作两周,再次飞往上海——她要给新办公室选址,同时也开始招人的程序。
Mia送她去机场的时候问:“又回去啊?”
“…嗯。”林晚橙还不知道怎么跟朋友们开口。崔锐在旁边要帮她拎行李,她说不用,他却很坚持,两个人对着箱子争了片刻,崔锐耳廓红起来,好似有点无奈,“这点小事还要跟我客气?”
林晚橙眼睛也浮起起一层水亮:“谢谢你。”
她为回应不了崔锐的好感而愧疚。
崔锐看见她的难过,是对朋友的不舍,隐隐有了预感:“你要回去多久?”
“半个月。”
Mia说:“那就有半个月吃不到你做的柠檬挞了!”
“已经做好了,就放在冰箱里,大家想吃随时拿。”
——这样就足够了。
男孩眼光黯了又亮,最后笑起来:“那我们等着你回来。”
……
林晚橙仍旧不习惯一个人踏上旅程。但这一次再回来,她觉得自己多了一丝笃定。
上海这个城市,是你多了解一点就愈发喜爱一些,她从前只知道东方明珠,陆家嘴和外滩,如今才发现还有这么广阔的一片天地可以探索。
她并不着急。落地倒完时差的第一晚,先约了申雪和徐薏见面。
——她提前一周就打好招呼了。
闪映现在大不同以往,寻常人哪能把申总约出来?现在她可是活跃在各大时装秀和公益事业的女性了,和底下当红的达人们打成一片,偶尔也常跑巴黎。
“你真是一点没变。”这是申雪坐下的第一句话。
还是那个充满热忱,看上去灵光剔透的女孩。
林晚橙低下头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脸颊旁有若隐若现的小酒窝,令旁人也觉得心情很好。
这个书店是日咖夜酒,申雪喝口咖啡,“你朋友什么时候来?”
林晚橙看了看手机,笑了:“她在门外了。”
徐薏推门进来的时候像只翩跹的蝶,她现在有200万粉丝,出门都得戴口罩。可申雪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是一颗薏仁对吧?”
“申总还记得我?”
“当然记得,你可是土楼走秀最靓的仔。”
这个扬言要走遍五湖四海的姑娘,兜来转去,还是最喜欢上海的小资浪漫情调。
她们坐在这家叫做“理想国”的清吧里,一同怀念那个为了做对的事情而抗争、非凡闪耀的时刻。申雪手机里还有视频,一拿出来看,三个人都陷入了往昔。
“喏!看你俩那时候多美!”
视频里的姑娘们个个美丽,年华大好:“真好啊。”
是溢于言表的美好。林晚橙很高兴,自己的这段青春是由闪映来纪念。
徐薏点了酒,终于想起什么,问她:“橙子,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都看向她。林晚橙笑着问:“你猜猜?”
徐薏愣了一下,倏忽发出一声尖叫:“啊!”
——林晚橙要在上海定居了。
因这个爆炸性新闻,理想国当晚的鸡尾酒一售而空。
话实在太多,她们聊了一宿,不知不觉一直聊到小店打了烊。
申雪找人拉着车送她们俩回住处,后座醉醺醺的人儿仍在后知后觉地欢呼:“那我们岂不是可以一起住了!”
林晚橙也很惊喜:“我还以为你早就在上海买了房。”
“还没呢。”
钱一部分打回家里,当老人赡养费。剩余的呢,也都先存了下来。
林晚橙知道徐薏不容易,家里那些亲戚说当网红不体面,卖艺卖笑,可明明不是这样的。
跟那些说不通的人,就不必再费口舌了。
“房价还是有点贵,我还在观望时机。”徐薏也很有野心,脸颊泛红,咕哝着说,“我想呢,要买就买大豪宅。汤臣一品…翠湖天地…”
梦要做就做大的。
林晚橙也欢喜地凑过去,悄声对徐薏说:“我也有一个想法。”
“什么?”徐薏飘飘然。
她保持神秘:“等我安顿下来再跟你们说。”
后面的几天林晚橙忙着选址,她找了成总帮忙,实地考察了三四个地方,都是宏江自有的商业地产,最终敲定在静安寺附近。
家办招聘消息放出去,也陆续有简历进来。她白天的时候要干的事儿很多,除了早上起来看美股表现,还要筛简历,和上海的旧友们喝咖啡,为回来铺垫好关系网。
晚上终于歇下来,又收到申雪消息:【杜总和昶总他们这两天出差,很快回来了,周末再约着一起吃个饭?】
【好啊!】
林晚橙知道他们可忙了,没想到能有机会一起吃饭。
晚饭选在某私人俱乐部里,她到了没一会儿,雪姐和昶总就进来了。陈昶看见她,愣了一下,眼里浮现出笑意:“小林状态很好啊!”
“那是因为看到雪姐和昶总开心!”
嘴还是这么甜,几人坐下来闲谈,都很高兴。林晚橙问:“闪映计划什么时候上市?”
已经交了招股书,估计再有段时间就能拿到批文了,申雪和陈昶对视一眼,笑说:“快了。”
“那上市仪式我能来参加吗?”
“那当然了,这还用问吗?”
这两年她和陈昶风雨无阻收到林晚橙的礼物。作为林晚橙的第一个客户,无论走到哪里,这姑娘心里总惦记他们。
这感觉分外窝心。
申雪看了看手机:“杜总马上到了。”
“那我们先点菜吧。”
林晚橙很周到,先前在福建吃过好几次饭,仍然记得大家的喜好:“雪姐喜欢年糕,对吧?昶总是一定要吃绿叶子菜,杜总嘛,杜总不挑食…”
“你呢?”申雪想起来了,“对,你爱吃甜食。”
正说着,杜骏年就从门口阔步进来了,还是那么春风和煦的一个人。
林晚橙站起来和他打招呼:“杜总好。”
“Chloe好。”他也笑一笑,“我还带了个老朋友,不介意吧?”
介意什么呢?
林晚橙一顿,看着他身后那个人走出来。和在香港的时候不一样。整个人明显大好,身形挺拔。
“席总!”申雪和陈昶显然都很惊喜,“好久不见,您怎么来上海了?”
席准和两人一一握手,“出差。”
那双眼深漆漆的,好像要倾压过她。林晚橙脸颊轻促地偏过去,席准却分毫未动,在几个人注视她下终是伸出手,在人前和他很轻地交握了一下,“Shawn总好。”
两个人都没直视对方,可男人指腹温度好似又烫到她的腕。
林晚橙很快抽了回来。
席准却淡淡走到她对面的空位,就这么径直坐下来。
“您之前不是说最近很忙?”陈昶问。
“嗯。”
“那怎么有空来?”
男人的话音顿了一顿:“有点急事。”
林晚橙不去看对面,好像不看他,就当作席准也没在看自己。可是视线不经意落下去,却看到他戴的袖扣,款式那么熟悉。
是很特别的小地球仪。
胸口起伏一瞬,还是没忍住,抬起了眼。可那个人仿佛早就候在那里。眼神静静,平直地看着她。
两个人隔着浅浅的距离与彼此对视。
林晚橙落在席准晦涩的视线里,轻微地悸了一下。陈昶问她:“那小林回来多久呢?”
“…两周。”
服务员在这时候上菜。是传统闽菜,色香味俱全,申雪招呼大家,“这家的膏蟹做的很正宗,我每次来都要点。”
“挺好吃。”杜骏年对席准说,“席总尝尝。”
“嗯。”
他吃相还是那么斯文。林晚橙觉得自己得说点什么,不然显得太沉默寡言,在杜骏年看过来的时候,笑一笑说:“我也喜欢福建菜。”
“是吗?”杜总也对她笑,“那就多吃点。”
“时间过得真快,四年了。”陈昶想起土楼的篝火晚会,那时他们看着也没有这么不熟,就问林晚橙,“是不是和席总也很久没见了?”
姑娘指尖顿一下,轻应了声:“嗯。”
他们聊的话题五花八门,主要是雪姐和昶总在说,闪映的业务如今远赴欧美,别提多神气。服务员又端来热气腾腾的大锅,是一盅甜酒汤。要帮他们分,对面的人却开了口。
“杜总。”席准拿起长勺。
杜骏年把碗给他,“有劳了。”
申雪见状也没客气,把自己和陈昶的碗推过去,“麻烦席总了。”他帮几个人盛汤,打完一圈,眼终于看向她,开口说一个字:“碗。”
林晚橙回:“我就不喝汤了,谢谢Shawn总。”
席准却仍那样看着她:“这是甜的。”
第103章 离别 在这世界里穿行
那一刻像把什么摆到台面上。猝不及防。
林晚橙心里急跳一下, 可席准不退让,眼里藏着不为人知的锋芒。旁边申雪的动作顿了顿,下意识看向她。有打草惊蛇的意味, 拉锯片刻,林晚橙还是将碗递给了他。
席准抬手的时候, 袖扣就在她眼底下, 肆无忌惮地晃着。林晚橙靠着椅背,耳尖终于有点晕红了。
——Wanna see the world with you.
她想起自己当年傻乎乎写给他的话。
特别想瞪他, 却只是低垂下睫。
林晚橙不知道他在干嘛, 在他们分手将近两年后, 戴着她送的袖扣跑来上海招摇。
“Chloe有男朋友了吗?”杜总在这时问。
这个问题来得不是时候,桌上变得有点安静。林晚橙在气急时说过谎,此刻却不想骗其他几位老板,尤其雪姐和昶总:“…还没有。”
她知道这和在香港说的不一样,耳尖颜色略弥漫开,补了一句:“但是有在尝试相处的对象。”
话音落下, 总觉有视线落过来。
“工作里认识的人吗?”申雪扬眉。
“读书时认识的。”
“哦,MBA同学啊?”
对面那人始终一言不发。
林晚橙不跟他对上眼神,她怕自己再抬眼就露出了端倪。一顿饭吃得光怪陆离,申雪叫了司机送杜骏年去酒店,携着陈昶问:“我们还要回公司。席总呢?”
“我还有话要和林小姐聊。”席准转过来,风度翩翩的姿态, 却丝毫没掩藏呼吸里的温度,低头问她, “方便的话,一起到江边走一走?”
“……”
那一瞬间大概能听到雪姐和昶总内心os了。
两人看着反应不大,却都在这时抬眼。林晚橙撑了一个晚上的若无其事, 绝想不到他可以一句话就让她功亏一篑。睫毛颤了两下,没忍住又瞪向他。
席准却浑然不觉,在晚风中无声地与她对峙。
申雪表情太精彩,仿佛还带点恍然大悟,以及稍后盘问的意思:“那你们先聊。”说完拉着陈昶就跑了。消失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林晚橙瞪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片晌才别开脸去:“我不知道我们之间还需要聊什么。”
席准盯着她从刚才饭桌上就开始发红的耳垂,很轻地走近一步,嗓音低灼:“聊那天在香港没说完的话。”
林晚橙思绪回到元宵节。
他居然还好意思提,是谁抓着别人的手不放?
可让她更抵触的是他靠近的那一步。席准往前进,她就忍不住往后退:“…你有什么想说的,今天都说完吧。”
席准看了她一会儿:“我给你添麻烦了吗?”
步伐的交错令她觉得距离过近,林晚橙掩住那一丝轻颤:“什么?”
“在香港,李烨面前,还有今天,”席准在灯火葳蕤中低头问她,“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他学会以退为进了。
这个人何曾这样过?盯上一个人,从来都是锋芒相逼,一步步逼到对方投降认输才行,何曾以这种姿态示人过?林晚橙觉得不适应,也没来由地心慌。
她不知道他究竟想要什么。又好像什么都不要,只看着她,笑一笑,“有空吗?去江边走走。”
林晚橙攥了攥指尖:“Shawn总不是说自己出差很忙?”
席准说:“我来上海不是出差。”
她有多不愿见他呢?回国这么多次,一次都没回过北京,态度很明朗了。让人没办法,那么只能是他来找她。
纵使她不愿意见他。
他不用说得再明显了。林晚橙抬起了头,他就是为了她来的。
她裹紧自己的呢子大衣,仿佛这样就不会觉得冷,有时人容易被过去左右。林晚橙搓一搓手,围巾裹住自己的耳尖,片晌才轻声:“那就走吧。”
旁边是车流和新世纪的大楼,另一侧是波光粼粼的江景。
席准没有带口罩,也不撑伞,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林晚橙瞧一瞧他,都觉得他们会被拍到。今时不同以往。
可他并没有走向不远处的人潮。而是另辟蹊径,带她走了另一条人少的路。
他们在栈道上漫步,起初都不言语。
林晚橙想起Reba。
她从来没找到过这样的时机,和他光明正大站在一起。虽然很多时候是她退缩,但她想吗?她曾经想的,她多么想成为光明正大站在他身旁那一个人。
“林晚橙。”
他们走了很久,走到完全僻静的小道上,席准才开口。
“我想跟你聊聊我们分开前吵的那一场架。”
前尘往事不好触碰。
林晚橙抬眼看他,一时没能出声。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我,我都觉得那时我应该明明白白告诉你,而我没有。”席准又朝她走近一步,顿了顿,看着她说,“周瓷的事,我欠你一个解释。”
林晚橙肩头一颤。
“我知道沈亦途跟你提过,可我还是想再说一次。”
“当时让周瓷进房间,是将计就计。那天是百耀主场,我的酒被人放了东西,优汽又对途能虎视眈眈,我以为这是最好的方法。”
席准那时觉得自己能解决,就不愿节外生枝再告诉她,怕她多想,是他错了。
商场上一报还一报,即使后面他再用什么方式回击,也无法改变当时他们都被荡进了漩涡里。
“我不知道在你心里我是什么样的人,可我不会在有女朋友的情况下还随便跟别人睡。以前不会,现在也是。我没有跟周瓷上床。”
“也许你不是这么想的,但那天我应该告诉你。”
林晚橙眼圈轻浅红了起来。
“后来Jane跟我说,那天的郑总原本是你想开户的对象,可是我不知道。那时Simon在,人多口杂,我不想在他面前留下话柄,我想保护你。”
“我无意,却让你陷入那样的境地,对不起。”
“……”
林晚橙很难说清这一刻是什么样的感受。
每一句话都是她想要的答案。两年前她走的时候没能求到,今天他却把这些一口气全部摊开来,要跟她掰扯清楚。
他们之间的误会就是这样一件两件叠起来的。桩桩件件,都阴差阳错纠葛在一起。
黄浦江边的微风带着潮意,吹进林晚橙眼眶里,许久,她点点头:“我知道了。”
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席准的喉结滚了滚,嗓音低下去:“你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说什么?”
“…随便什么。”总有能说的话。他其实明天就必须回去,从北京折腾来上海,只是想见她一面。随便说点什么都好。
不远处的游轮行驶过江面。晚风吹拂,也好似涨过她心头的涟漪。
林晚橙的步伐渐渐慢了下来,想了想,“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她知道他一定对此无法释怀,才宁愿时隔经年回到上海,也要把话说清楚。
“其实我没有怪过你。那时我离开,和周瓷没关系,和Cathy的叔叔也没关系。”她轻声说,“所以即使我们当时没说明白真相,你也不用太介怀。”
席准手指僵了一瞬,他以为她介意的是这些没说清楚的话,所以一定要走。
可林晚橙却说不是。
他在这一刻感到困惑。也不能深想究竟什么原因,让她这么决绝一定要离开,甚至恨他到连送的东西也要全部扔掉。
气息沉下来,多添一丝哑,“那是因为什么?”
席准很少有这么不从容的时刻。林晚橙知道是为什么,可是却不会告诉他那个症结。
眼睛看向翻涌的江边,慢慢地措辞。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我们不是很合适。”她低头回答了自己,千言万语,只是笑一笑,“我知道我们开始,是因为你察觉乐趣。后来在一起,也是我非要向你求一个答案,你迁就我才答应。但不可否认你一直很照顾我,你对我的好,我都看在眼里。”
席准抿着唇,想说不是这样,可林晚橙下一句接踵而至,如同从头浇下一抔凉水。
“我只是不喜欢和你在一起的我自己。”
“那样的自己让我觉得陌生。我太不计姿态地爱你,却忘了手上拿着和你不同的砝码。席准,有时我想起我们相处的曾经,会觉得自己面目可憎,像个在爱情里乞讨的小丑。”
那时林晚橙觉得席准没有那么爱她。
又或者说,他的爱始终是虚幻的。让她像踩在一片软绵绵的云里,怎么也落不到地。
她始终很介怀——和你睡不就是喜欢你。
林晚橙也想体面地对待这一切,但她计较的不仅仅是这一句话。
她想到她说爱他,他却说喜欢她。想到自己每次站在下风时的心酸,想期待又不敢期待,害怕希望落空的忐忑,和内心那种油然而生的狼狈。
细水长流的幸福多好,她不想再落进那样渴求爱的泥沼,再盼望他大驾光临。
席准低头看着林晚橙有些水亮的眼睛,心里又泛出一丝疼。
在这一刻他意识到她无法宣之于口的原因。他从前真的挺混蛋的,明明已经占尽上风,还要再去欺负她,逼她投降。
四月春夏之交的上海,江边晚风轻透而凉,他听到林晚橙说:“我感谢你今天能来坦诚地和我讲这些话,至少有解答我当时的一些疑惑。可我觉得答案对我来说不是那么重要了。”
“因为我已经放下了,我在过新的生活了。”
姑娘的脸红扑扑的,落在席准的眼里,让他觉得身体里有什么沉了下去。她从前看不透他的心,是因为他没有把它敞开来给她看过。而相爱有时候是不能靠意会的。
那时他不懂,现在懂了。她却不愿再给他机会。
席准的心隐隐疼了。
“过新的生活?什么样的生活?”
嗓音低哑下去,寻她的眼:“你要向前走,还是你喜欢别人了?”
林晚橙知道他会计较饭桌上的话,藏起脸颊望向别处。片刻又转回来,像要证明什么:“两年时间这么长,就是喜欢上别人也没什么稀奇。”他们都在向前走。她总是想让他死心。
“是吗?”
席准原本说好不逼迫她的,在这一刻却忍不住。紧紧抵着她,恨不得用目光将她围剿。
“——那你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已经不爱我了。”
林晚橙没想过他会这样胡搅蛮缠。
她的心砰砰地在响。
呼吸急促不似自己,可她不能再重蹈覆辙。少顷抬起脸,就这么开了口。
“我不爱你了。”
她真的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砸落耳畔。席准眼里的光黯了下去,有近乎疼痛的东西。
如今林晚橙虚张声势有几把刷子,让他怀疑她真的可以这样绝情。
从前她爱他,即使一个字也不说,他也感受得到,无需求证。就算美国那通深夜来电,都让他有底气。可现在她说不爱,即便他深究到底,也瞧不出一丝踪影了。他甚至分辨不出她眼里残存的波澜是仅剩的一点爱意还是没释怀的怨怼。
那一刻是真正的心慌。
席准紧抿着唇,不敢轻举妄动。
他们停在和平饭店旋转门前,任由暖色勾勒彼此。每个来外滩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或许厚重,或许轻盈,都掩埋在历史尘埃。
“我的酒店到了。我上去了。”林晚橙轻声说。
她还是当初那个姑娘,骨子里柔善。伤害他也不会使她觉得愉快,反而觉出涩然,只是她需要这样的姿态,来弥补当年亏欠的那个自己。
席准仍旧一个字都没有说。
元宵节那天,他攥着她的指尖,明明想好的是不放开的,他还有很多话想讲给她听。
可是听她说完这些,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关于项链,关于美国,他觉得是自己在强求。
也许是他来得太迟了。
席准垂下手,看着她往里面走,她的身影穿入旋转门,姿态很坚决。
始终没有回头。
林晚橙觉得以她对席准的了解,像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大抵是不会再纠缠了。
仿佛松下一口气,又有些冷,慢慢沁入肺腑。这场经久未愈的顽疾,终于有了一点能治愈的好迹象。
这一觉她睡得很安稳。
第二天起来,晨光洋洋洒洒,是她的新生活了。
林晚橙请成总吃了顿饭。之前她提到自己也要找住处,那头二话没说,雷厉风行让人带她去看房。
林晚橙觉得自己砍柴用牛刀。这几天她仍旧在城市里兜兜转转,可这一次,却是真正把上海当做自己要生活的地方来看待的。行走在安福路附近,看见各种咖啡潮品店,没忍住笑了。她打了个电话给林朗山:“爸,周末有空你带妈来趟上海吧?”
林朗山在那头云里雾里:“怎么了囡囡?”
“你别管了,来嘛!”
第二天林朗山带着严妙春坐高铁来上海了。勤州这两年有了高铁站,四十分钟就能到。再不用从杭城转乘了。
严女士虽也一头雾水,还是很信任她,乖乖上车了:“我们要干嘛呢?”
“带你们去个地方。”这回换林晚橙神秘了。
在特别柔和的夜晚,林晚橙带着父母登上了东方明珠。透明观景台之上,他们看见上海无比繁华的美景,那一瞬间三个人都很安静。
她知道站在高处看世界会不一样,但那时不知道能有这样与众不同。
外滩的美让人屏息,游轮在黄浦江上缩成一个个小点,在丝路中蜿蜒,霓虹如星子坠落江面,形成斑斓的倒影。
林晚橙在这一刻觉得鼻酸。
如投石入海,时间过去好几年,终于给了当初那个敢做梦的自己回响。
她没有成为金牌销售,却也是五十亿家办的管理人之一。
我想我没有辜负你。
林晚橙在心里对那个年轻的自己这样说-
五月下旬,MBA所有考试结束,手续也陆续办完。
林晚橙走在哥大校园里,她今天格外贪恋,仿佛想再看看这里的景色和人烟。旁边Mia和Renee都察觉到了她的异常,可她们都抿唇不说话。
“中午去哪儿吃饭?”
“唐人街,吃火锅吧?”
他们走进热气腾腾的饭店,林晚橙捧着脸笑了。她这个人从来都有始有终。
美国的东西有点多,她要陆陆续续地搬家。崔锐和朋友们周末过来,看到全是打包的东西,心情溢于言表:“所以,你还是决定了回去,是不是?”
林晚橙转过身,目光里满是潮意。
——她总想这一刻来得再晚一点。
什么时候能再有那样的机会?说走就走,洛杉矶也好,Vegas也罢,一辆跑车在公路上疾驰,随心所欲开往他们想去的远方。
朋友们都会察言观色,默默退开,把空间留给他们。
“我一直知道你有个忘不了的人。”
“但我以为陪伴的时间足够长,有一天你就能放下。也许是我高估了自己。”崔锐是自嘲的语气,可是他的眼睛仍然很亮,像初遇时那样。
“不过我已经很知足了。”
“因为你真的是一个特别好的人。”
无论风吹雨打,始终不屈前行。有时崔锐看到她,会觉得自己也获得力量,“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繁花似锦和偏爱。”
人和人之间的磁场是相通的。林晚橙想说,因为他是好人,所以才会有这样的体悟。
她拿出自己做的十字绣的画儿,每个人都有,都不一样,也送给他:“祝你天天开心。”
是他们当时逛的艺术集市,绣了一个讨价还价的小人,手上拿着的花瓶本来标价120,又划掉改成66美元,花瓶上写了个单词是“Happiness”。那时他帮她讲价,在小摊前争热了脸。而林晚橙给了他最好的祝福。
崔锐很开心。他终于有一件来自她的,与众不同的东西。
Mia她们从门口进来,二话没说,把林晚橙团团抱住。连咪咪也来参一脚,跳上来拼命扒拉沙发,不住地呜嘤。
道别太难了。又不是再也不见了,为什么个个都红了眼?
大约是因为重洋的距离真的很远。
“我们都很开心,能陪着你走出低谷,经历这么美好的两年。”
是低谷吗?
是的。她从来没有说过,但是刚到纽约落脚时她揣着的那颗心破碎飘摇,她的朋友们都知道。
可他们不说,只是默默地给予她温暖。
人生不过是在这世界里穿行。再热忱和不舍,也终究要面对离别。
林晚橙从前以为,她的好时光只有那几年,后来发觉不是的。
——只要心中有梦想,每一秒都是灿烂的年华,每一天都是最好的当下。
离别是为了更好的相遇,重要的人不会走散。
感恩在最好的时间里,我遇见你们。
第104章 闪耀 “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林晚橙这一次搬家轰轰烈烈。
毕竟隔着一整个大洋, 有很多不适用的东西她没有带回来,都留给了朋友。
但还是装了好几个大箱子,运费也加了不少。
是这两年她出去旅游买下的或者生活中慢慢积攒的东西, 有太多回忆,她舍不得。
徐薏和她一起找的合租楼盘就叫金外滩花园, 在城隍庙和小南门之间, 门口就是BFC金融中心,又靠近隧道, 去陆家嘴也很方便。
林晚橙终于也住上了外滩边的房子, 两百平, 可以随时看沿江的夜景。
当然租金也不太便宜。
两三万的月租,说好对半分。可其实两个人都不想算那么明白,水电费,生活用品,都在心里打定主意,谁想起来了就多买一点, 不计较成本。
林朗山和严妙春过来帮她安置新家。
林晚橙错误估计了工程量,她回来有许多事情要办,忘记预约搬家公司,只叫了自己一个朋友帮忙,再加上徐薏,五个人总行了?但箱子太多了, 林朗山吭哧吭哧地推着箱子进电梯,实诚地对她说:“爸这年龄, 做这种事不如二次创业…”
“……”
徐薏前两周已经搬好了。她当美妆博主,家里都是大牌送的化妆品,还有囤积的卸妆棉、卸妆巾和美瞳假发片等等。林朗山没见过这阵仗, 在北京呆久了,口音都北方化了,“哟呵,东西真多啊!”被严妙春打了下,“别评价人小姑娘。”
几个人里里外外进出布置,累得气喘吁吁。
正想歇会儿时,有人敲响他们的房门:“请问是林小姐吗?”严妙春去应门,说了几句,走回来问:“囡囡,你叫了搬家公司吗?说人手在楼底下备着了,现在就能上来。”
“我没叫呀。”
林晚橙愣了愣,“是不是他们搞错了?”
严妙春又出去和那搬家公司的人说,那人看一眼门牌号,又对对手上的预约单:“没错啊!不是林小姐吗?电话尾号6233?”
大家都搞不明白,“那这是……”
“哦,是我叫的!”徐薏从电梯里搬着东西上来,脑袋探进来,“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嘛,叔叔阿姨,你们歇一会儿。”
两位家长像遇见救星,“哎哟小薏,你真周到。”
有了搬家公司真是快,三下五除二就把箱子拆好,安装好了新床和衣柜。大家舒舒服服看了几集电视的功夫,所有东西都麻利安顿好了。林晚橙将师傅们送出去,“辛苦了,多少钱?”
对方笑得憨厚:“不用林小姐,这个单子下的时候应该已经在网上结好账了。”
“哦,好的。谢谢你们。”
她回过头又问徐薏:“多少钱?我转给你。”
“不用了,这点钱和我计较什么啊?”徐薏眨眨眼,“以后是室友了,咱们互相照应,请多指教~”
林晚橙也笑了。一行五个人,浩浩荡荡去外滩边上觅食。
林朗山拉着严妙春跟他们走进这家乌漆麻黑的创意料理餐厅,困惑地挠头,“这地儿正经吗?”灯光颇具氛围感,他又问人家服务员,“你们大中午不开灯是为了省电吗?”
“你爸怎么这么幽默?”
旁边两个年轻人笑出声:“这是最近很流行的主理人bistro!”
“哦哦,”严妙春也学习这个新概念,“鼻屎戳…”
“哈哈哈!”徐薏觉得这一家人太幽默了。
林晚橙搬好家,又跟她的新师傅建联。通电话简单认识了一下。
高强,乍一看是个男名,实际是女生。强姐四十多了,人如其名。她看见师傅的微信昵称叫做“打不死的小强”,扑哧笑了。
“请问咱们是做一级投资的哪个阶段?”
“全阶段覆盖。”
早期创投圈免不了酒肉相交,有些土老板挺热情的,总要招待到位。高强问:“你酒量好吗?”
林晚橙还有些紧张:“白酒的话,大概二三两?”
“很好。
“这就好了?”
“因为咱不喝酒。”
强姐有点冷幽默在的:“要喝酒才能谈下的项目都是垃圾。”
“哦~”不喝酒挺好,林晚橙初来乍到的促然心情又消弭了几分。听强姐问:“人招得怎么样了?”
“已经招到一个,美元私募出来的男生,工作两年。剩下那个还在看。”
“那等过段时间一起约着吃个饭。你也再熟悉熟悉环境,咱们正式开战。”
“好嘞。”
这一个月是奔波的。安顿下来,就飞往北京。
她欠了几顿饭,也欠了不少情。六月份的北京很热络,邱启宏和她找了个苍蝇小馆,是地道云南菜:“据说英国首相访华吃的这家。”
“是吗?”林晚橙看他气色不错,“您各项身体指标都好吗?”
“挺好。”人重新活过一次就是不一样。邱启宏不贪心,白酒股正好卖在最高点,“我发现年轻的时候不懂炒股。其实心境开阔了,钱自然就来了。”
这话怎么听着有点凡尔赛呢?
旁边两个年轻人哂哂刮过来一眼,脸色很菜。林晚橙笑出声来。
——都在成长的道路上啊。
走出餐馆,又接到沈亦途的电话:“找个地方坐坐?”
“好。”
她在机场看到了途能的巨幅广告,是新出的六座SUV。俞灿说现在北京大街小巷都是A1和E1,沈亦途的愿景闪闪发光,林晚橙觉得鼻酸。
“我听说公司要上市了,恭喜你。真为你感到开心。”
“谢谢。”沈亦途看着她,“我也很开心你能回来。”
这个时刻,他由衷希望她能一起见证。
下沉这步棋走得特别好,流感还在持续影响,高端店和重资产模式逐渐走不通,优汽一口气砸重金建的那些充电站周转不过来了,途能还一直坚/挺着,甚至可以说是稳健增长。
“我听说公司选择上港股?”
“是席总的主意。”沈亦途回答,“毕竟是中国人自己的企业,我们想为活跃香港市场出一份力。”
人人都说博源执行合伙人很懂投资,投一家公司上市一家,那是他们不知道,席准投每一家公司,都是真心实意地验证过真理,才愿意去下赌注的。
他只是相信这些企业能给社会带来的未来。
“嗯。”日头正好,林晚橙转头望向窗外,不聊多余的人或事。沈亦途也点到即止没有多提。
她见了所有想见的人,回到翠茂公寓陪俞灿还有Miki睡了几晚,这种随时有家的感觉很好,但还是小声说,“我这房间要不别续租了吧?”利用率怪低的。
“你姐不会这点房租都供不起。”
“可是……”
“别可是了。”俞灿说,“我和Miki都不习惯再有外人进来。”
这么多年,她们俩是真把对方当自己人了,“你不在的时候,我都每天换床睡的,可奢华享受了。”
Miki在一旁幽幽戳穿,把俞灿破天荒弄了个红脸:“不知是谁经常去找男朋友,奢华享受的是我吧?”
“他们怎么样?”林晚橙逮着时机悄悄问。
“我看这频次,说不定能修成正果。”
林晚橙笑起来。她来就是想看看朋友们过得好不好,如今放心了。
只是身边的朋友都在陆续结婚,施总的婚礼定在下下个月中,要在巴厘岛办一场,北京办一场,欧洲再办一场,应当很盛大,她收到了三份请柬,上面的卡通小人看起来特别幸福。林晚橙带着行李坐上出租车,俞灿陪她,司机问她们俩:“去哪儿?”
“机场。”车子驶过博源的大厦,她睫毛轻颤了一下。
林晚橙承认北京在她心里地位是不一样的,像一个熟悉的旧友。哪怕很久没见,依旧觉得亲切。
俞灿看她望着窗外的景色发呆,终于出声:“你和Shawn还有联系吗?”
她顿了一下,很快收回视线:“没有。”
“其实…”话又在俞灿嘴边打转,但她不知该不该说,可林晚橙明显抵触这个话题,最终还是笑了笑,“等我来上海吧!”
落地虹桥也不过一个下午的时间,林晚橙看到手机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程添的,打回去问,“程哥,怎么了吗?”
“林总低血糖又犯了,走路边发晕,差点昏过去,幸亏有好心人把我们送到医院了。”程添给她汇报,林晚橙拿着行李一下着急了,“现在呢?”
“现在输液扎针,齐活了。我盯着呢。”
林晚橙这才稍稍安心,“那得感谢一下人家呀!”
“我知道。”
程添挂了电话,走到那个衣着矜贵的陌生男人面前,他不认识对方,但认识那车,坐那种车的老板都非富即贵。人家时间这么宝贵,还来送他们,真是很好心了。于是认真地说:“感谢您刚才帮忙。方便留个联系方式和地址吗?改天我给您寄个小礼物。”
“不用了。”坐着看手机的男人抬起头,倒是问他,“这种情况很经常吗?”
程添愣了一下,挠头说:“偶尔会有的。就是我老板作息不太健康。”
“人醒来了吗?我打个招呼就走。”
林朗山躺在床上挂吊瓶,还晕晕乎乎的,看到个相貌堂堂的小伙子进来,挺礼貌地朝他打招呼,程添在旁说,“林总,这位就是送我们来医院的好心先生。”
“哦,谢谢。”林朗山客气地问,“怎么称呼您?”
“举手之劳,您别客气。”席准跟他聊了会儿,双手递了张自己的名片过去。林朗山拿过来看了一眼,以为自己看错,那名片上那么长的title,执行合伙人,董事会成员…
程添在旁看了一眼,少见多怪:“博源不是那个很有名的私募基金吗?!”
林朗山差点扯着吊瓶,“哎哟席总,真是麻烦您了…”
“您叫我小席就好。”这小伙子的姿态倒放得很低,听得林朗山一愣一愣的,“…小席?”
“嗯。我今年35岁。”
那是大一轮辈了,也确实能这样叫。但林朗山看着他的名片莫名叫不出口。
“我就不多打扰了,您好好休养。”席准表情平静,“平时还是要饮食作息规律,多注意身体。我先走了。”
直到人走,林朗山都没反应过来。打电话给严妙春分享,亮着眼睛咕哝说:“老婆,我今天碰到一件怪事情…”
严妙春也觉得神奇,怎么有这么热心肠的老板呢?还年轻有为。但她抓住了关键词:“你说什么?你又去医院了?怎么这么不注意身体?!”
一向温柔的老板娘怒了。程添在旁听着,知道他老板说漏嘴捅娄子了,林朗山很乖顺,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是是是,是我不对…”
席准走出医院,老钟开着宾利在路边等他,车上还有李烨。
他们原本去腾越办公室聊事情的,那头小心询问:“李总,您和席总人呢?咱们这会还开吗?”
李烨侧眸瞥一眼,这人送未来岳父去医院呢,谁信?“你们先干自己的事,我们15分钟到。麻烦了。”
“好嘞!”
挂了电话问席准:“你这又是什么新路数?”
席准望向窗外:“…没有。”
他只是见过林朗山,凑巧打听过林朗山开的那个公司名字,后来呢,又碰巧知道了公司地址,就在西城区附近。林朗山低血糖好像是老毛病了,他以前也大晚上开车送林晚橙去过她父亲住的地方。再经过摆花街,有时会绕过去看一眼,只是今天恰好碰到了。
“你们俩没下文了?”李烨看他不回答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可他瞧著在香港,姑娘并不像无动于衷的。也不知道症结在哪里。
席准不太愿意提他和林晚橙之间的事。
他甚至不愿去回想上海那一场对话,总觉身体里有什么空落落的:“不介意我抽根烟?”
李烨没尝过爱情的苦,Chloe那样柔软的姑娘,也有这么硬气的时候,实在忍不住问:“你是犯了什么天条了?”
席准呛了几声,把烟掐了。
林晚橙并不知道这些,强姐叫她去新加坡,要手把手带她上项目。这项目已经进入竞标流程了,是家医疗企业,主要业务在亚洲,专做健康监测仪器和智能分析系统,有To C业务线,也和三甲医院合作。创始人是在新华人,有60%的业务都在大陆,目前也考虑将总部迁移回来。
项目等级挺高,高强打算就带她一个人,“正好你也很少来新加坡吧?这两天来玩玩,我招待。”
他们要参加公司组织的集中调研,去新材料实验室和研发中心参观,林晚橙在金沙酒店放完行李,在大堂和高强集合。
“嗨,强姐!”网友见面,分外激动。气温太热,高强见她穿了一条法式无袖西装裙,知性温柔,“哎呀,我忘了告诉你了。”
“啊?”
“咱们是甲方,这种天气,穿运动裤衩也没关系。”
过于幽默了,果然她自己穿的是大裤衩,洞洞鞋,打量林晚橙片刻又说,“不过你这身挺好看的!”
林晚橙没想到自己新老板是这个风格。她们俩还在认亲,不远处从酒店门口走出来几个人。隔着二十几米远的距离,同样是在等车,周容森差点被热化了:“真他妈晒,要不是为了赌场玩两把牌,我就不来了。”
一旁的Reba就优雅很多:“周哥还能有点更远大的志向吗?”
她上任以来没别的爱好,就爱怼Derek,因为看不惯他吊儿郎当。周容森当然不乐意,“那你见哪个项目牛逼到要惊动三个合伙人了?”
林晚橙循声抬头,就这么毫不意外地看见那个人。
席准穿了件挺括的白T,黑色长裤,戴了副墨镜,衬得鼻梁高挺。
印象里他很少穿这么浅的色系,整个人沉静硬朗,在阳光里又有种干净的气质,因为常年健身,手臂肌肉线条明显。林晚橙瞥了一眼,转过脸去。
“怎么了?”强姐问她。
“太阳有点晒。”
新加坡的温度要让人融化了,她撑开自己的小太阳伞。很快来了辆20座奔驰斯宾特接待他们。
参与调研的基金团队都住这里,陆续上了车,林晚橙看到席准坐在公司高管旁边,步伐顿了一下,男人低头看手机,没有多余的表情。
也不过四家买方,打听一下就知道谁在项目上。她以为她说了那么多绝情的话,他不会想再见到她了。可是看着狭窄过道另一旁的Reba,又把心里的话咽了回去。
“麻烦您腿收一下。”
席准抬起眼。
林晚橙热得将长发盘了起来,轻装上阵,却被他的长腿挡住。凝着她无声垂落的睫毛片晌,将膝盖收了进去。
也不知究竟谁更若无其事一些。林晚橙抿唇走到他后面第三排斜对面才坐下。
她前面是吊儿郎当的周容森。
周容森显然很意外在这碰到她,回过头:“好久不见啊,小军师。”他听说裴知的爱徒现在在地产大佬的家办,看到高强就明白了,“原来你跟着罗总呢?”
强姐那可也是一级圈子里响当当的人物。是人都得敬三分。
“是的。”林晚橙问,“…您几位怎么也来了?”
这项目是席准家里人朋友的关系,所以他们集体出动,就当回家了。周容森眉梢一挑,耸肩道,“那这你就要问Shawn了。毕竟新加坡是他地盘。”
“哦。”林晚橙顿了顿,她当然不会去问他。
端正坐在位子上,像要出去春游的小学生。转头看窗外一副热带气候景象,像极了深圳。
研发中心在纬壹科技城。连绵的绿植,建筑外形也充满未来设计感。公司首席科学家接见了他们,先去了数据采样中心,然后又去实验室,技术人员无菌样间里穿着全套防护服操作仪器。
“这都是我们的专利技术,微针阵列和亲水涂层,我们不只是监测身体数据,更是构建一个能够起到警示作用的健□□态系统。比如我们的葡萄糖仪器,背后有复杂的算法机制,可以提前长达15小时预警患者风险……”
林晚橙听得认真,她对医药行业没那么了解,但却在意林朗山同志的老毛病,不仅带了录音笔,间或拿平板记笔记,“我想请问,你们怎么设计预警的阈值?”
“极致的严苛可能造成医疗资源挤兑,太宽松又可能错过极端边缘案例,您是如何让算法在中间平衡的?”
“公司怎么看待自己在医疗产业链上的定位?是面向消费者的传统设备生产公司,还是价值环节上的服务商?”
她的每一个问题都经过了深度思考。亭亭站在那,眼态很亮。
Reba在后方听,细眉轻挑:“哟,我喜欢这姑娘。”
一转头,身旁的男人视线沉静,笔直地落在前方。
从前席准就看见林晚橙的光芒。
如今那束光经过岁月沉淀洗礼,愈发闪耀。
这个行业里到处都是弄潮儿,光有聪明和天赋不足够,一定得下苦功夫。这两年她一定付出了极大的努力,以惊人的速度成长,最终于人前绽放,成为他所看到的这个模样。
林晚橙加上了CEO的微信,转头跟Frank说:【又认识了个潜在客户,等熟一点就推给你和老板。】
Frank在那头惊艳:【靠!哥就知道没白对你好!】
林晚橙笑起来,刚放下手机,察觉到有人靠近。是刚才一直走在席准身边的人。
“听说你以前是做二级市场的?”Reba和她并肩,笑着对她眨眼,“敢于跳出舒适圈去做不一样的事,很厉害。”
那眼神令她怔忡,“您谬赞了。”
“不,我认真的。短时间内掌握一级投资的精髓,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
善意是很好区分的,林晚橙在那一刻感受到真心实意的赞赏。她原以为Reba性格很高冷,谁知完全不是,因那善意而心间温热:“谢谢您。希望能多向您学习。”
Reba笑笑:“多交流。”
中午吃的是东南亚特色餐,环境幽静别致,一行人沿着浅金色水磨石走进去,餐厅里有漂亮的小喷泉,还种了红色的朱槿花。十几个人的大桌,是公司早就定好的包厢,菜肴和酒都备好了。博源来宾最重磅,又是关系户,理所当然坐在CEO左右手边。高强不在意这些,带着林晚橙于较远处落座。
“啧,我发现八卦了。”强姐也是个火眼金睛的人,压着声在林晚橙耳边说,“Shawn包上有女人送的东西!”
席准有个翻盖电脑包,一路随身携带。这会儿放在身边的空座位上。
林晚橙心间颤了下,片刻还是抬起眼。看到把手上确实有个手工挂件,只不过和她想的不一样,是个蓝色的平安符。上面绣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圆体小字,还有个傻乎乎的太阳笑脸。
她脑袋轰的一下——炸了。
高强问她:“你脸怎么这么红?中暑了?”
林晚橙按住高强:“老板,您小声点…”
席准低头喝一口酒,动作尚且沉静,一旁的周容森百无聊赖,也拿起那挂坠看了一眼。
“平安喜乐,这谁送的?绣工挺丑。”
周容森说完这话,感觉至少有两个人在同时瞪他。其中一个是Reba。另一个呢,游鱼似的,一下抓不到了。
Reba纠正他:“周哥,你知不知道,手工做的东西不能说丑的。”
“为什么?”
“因为蕴含了心意。”
Reba看他难以理解的模样,了然笑起来:“一看就是之前没人给你送这种东西吧?”
周容森:“?”
他就这么一说,怎么还人身攻击上了?
席准视线也落在那个平安符上面,过会儿低声问:“丑吗?”
“不是挺可爱的吗?”他竟然笑了。
林晚橙许久没见他笑,他笑起来真是春风拂面,她大脑又浅浅小炸了一下。如岩浆倾扰,拿起手边的酒闷了一口,再抬眸颊边是朱槿的色泽。
这种东西到底是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
她真的不懂他,带着就算了,为什么要挂在电脑包上,这看上去难道很搭吗?
如今她技艺成熟,才发觉原来做的那么丑,幸好没有署名。林晚橙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席准挂在包上,转过头去看窗外,不知是在怪谁,脸色气恼地发作了。
殊不知自己的反应完全落在那人的眼里。
席准注视着她,半晌敛下眼,很轻地、又带着些许自嘲意味笑了一下。
关于手工品的话题很快过去,众人的话题又回到公司和投资。
一顿饭吃完,公司换了辆车挨个送大家回酒店。强姐要去会个朋友,叫车先走了,林晚橙上车时,看到满满当当一车的人。
只有席准身旁有空座,她很快就明白为什么,因为他的电脑包放在旁边,没人敢坐那里。
她走过去,抿了抿唇,席准却把手提包挪开,并不说话。
“…谢谢。”
很久没挨得这么近,林晚橙坐下来的时候并不自在。
窗户在他那一侧,峥嵘的光从外面落进来,被席准的身体遮得昏昧。她睫毛轻颤一下。
是白日里的昏昧,那阵幽微令她惊扰。林晚橙并紧膝盖,尽可能收拢自己。
可是特别莫名其妙,这人腿就那么长,正常靠窗坐也无处安放,有温度隔着衣料浸透而来。大腿碰上彼此,她胸口的跃动忽然乱了节奏。
“林晚橙。”
“啊?”
席准凝视她异样泛红的耳垂:“我记得叔叔低血糖,这几年好点了吗?”
林晚橙没想到他会提这件事,顿了片晌才答:“好多了。”
其实根本不是。林朗山生活习惯太差劲,总叫人担心。
而他看透了她的故作镇静。
“你不用对我这么防备。”席准低笑一声,又淡淡看向窗外,耳廓也有点红,“我又不会吃了你。”
第105章 滚烫 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
林晚橙攥紧指尖, 这话她以前也听过,当时太年轻,如今是半个字都不会信了。
诚然, 她不想再和席准有交集,可是看到他包上那个平安符, 还是没忍住翻涌的心绪。
林晚橙想起自己做这东西时的傻样, 也想起那些特别爱他的瞬间。Reba说得对,手工做的东西需要心意, 那时她倾尽了自己所有真心。
纵使当时他们不是昭然若揭的关系。她知道他没法时常带在身边, 还是一针一线小心翼翼地缝制。青涩又笨拙。
林晚橙以为席准早就把这东西丢了。
时隔许久再度出现, 却是一击毙命,准确无误地直掷她心门。
好像他不能看她对他饰演平静,非得搅乱这一池波澜。
林晚橙真想把那丑东西薅下来,却只是撑着姿态,一路缄口到酒店。
车子在金沙停下,在门开的那一刻, 她落荒而逃。
回到上海,林晚橙觉得凉快多了。
室内温度宜人,至少不至于中暑。不像新加坡的太阳太烈,刺眼的光线让她眩晕。
家办的新据点正式开张了,强姐到处飞,没过多久又到上海来, 和林晚橙新招的两个员工吃了顿饭。除了那个美元PE的男生,还有个女孩, 都是二十四五的年纪,天天跟在她后面,“小老板”长“小老板”短地叫。
林晚橙终于不是单打独斗。
高强在新加坡管六七号人, 算上他们仨,是一个特别欢乐的大家庭。
而且他们办公灵活,可以出去跑项目,也可以在家远程开会。
林晚橙有时一开会就是一下午。徐薏近日请了个钟点工定期上门打扫,阿姨人特别好,问她:“林小姐有什么垃圾需要清理,我帮您一同带下去?”
林晚橙整理出来一些空纸箱,其中有一张纸。扫了眼,是上回搬家的预约单,正准备拿出去,就看到底下的号码,除了她自己的,还有另外一个备用手机号。
动作突然顿了一下。
即使隔的时间再久,这电话也被她拉黑过,她也不会忘。
林晚橙拿着那张预约单去问徐薏:“这是怎么回事?”
徐薏看她一眼,明白了:“是申总让我不要告诉你的,如果你问起就说是我预约的。”又问她,“我还想问你是怎么回事呢!为什么神神秘秘的?她欠你人情啦?”
林晚橙没想到这里头还有雪姐的事,脸哧的一下热起来,“什么?”
到底有几个人搅和在这里面?
她总不能去质问申雪——雪姐上次还要她老实交代,她都还没说清楚呢。
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出自那人的手笔。
可林晚橙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当时他们不算闹掰了吗?她连不爱他都说出口了。
她把席准的手机号从黑名单里面放出来,发去一条信息:【搬家多少钱?我转给你。】
等了片晌,那头说:【不用了。】
“?”
【公司是朋友开的。】
林晚橙抿唇,念头足有几秒才转过来。还以为他财大气粗,谁知更胜一筹——甚至不是欠钱的问题了。
可哪有这样的?
她宁愿欠钱,也不想欠他的情。
席准做一件事,总得有目的。如果没有目的,就不像他。
可回来这两个月,他做的事都让她看不明白。
林晚橙敛下眼,将搬家单折起收好,掩下内心那丝波澜。高强打电话来,告诉她,恒泰医药项目的投标,她们中了。
林晚橙没想过他们一定能赢,项目价格公允,其他几家也大名鼎鼎:“博源……”
“博源铁定没使全力。”
在高强看来也合理,Shawn有自己的关系,随时能投,不需要紧这个时候跟他们这些竞争者哄抬价格,“当然,咱们也声名显赫,能赢不意外。”
也许是这样。
也多亏新加坡员工做了扎实的早期调研工作,让她跟着沾了一点光。
林晚橙觉得与有荣焉。当晚她收到CEO寄来的全套血糖监测设备:“Chloe总想要这个是吗?”
“是,谢谢您了!”
她是要寄给林朗山同志的。等快递取了货,又看到Frank给她消息:【我们又要在上海举办年度酒会了!都是老朋友,来转转?】
林晚橙指尖一顿。
兴许是见她没说话,那头又补一句:【Shawn总应该来不了。】
林晚橙意识到这件事在Frank那里的昭然若揭,又或许是她一直在自欺欺人,也是,那么多人前人后的瞬间,又怎么能瞒过Frank哥。转过头去看东方明珠,耳朵轻轻地升了温。
Frank看到她对此没有回应,也没有澄清。
橙子圆滚滚:【好。】
她还是喜欢这些活动。即便不需要再做客户工作,还是享受和曾经的客户们联络。
也确实碰到了不少老朋友。郑总开了户,Cathy也受邀来了,还有周容森、李烨,王顺…Jane带着她和几个新客户打招呼,他们看向她:“所以林小姐是?”
“咱们裴总原来的左膀右臂。”Frank在旁笑了。
那时Jane已经想好要请Vivian给她升vp了,可惜她走了。再多话都在不言中,林晚橙眼里有光,端着酒对Jane轻声说:“我敬您。”
她们喝完这杯酒,门口有响动。她看到席准身穿一件黑衬衣就进来了,身形落拓,双腿修长。李烨看到他,拿着酒过去碰杯。
不是说他不来吗?
林晚橙下意识看向Frank,Frank的眼却跟游鱼似的滑走了。
“Frank哥…?”
“他说他不来的,我也不知道啊!”那惊愕十分真实了。
都不知自己是被谁诓了,急也没用。林晚橙转回身去,不跟席准对上视线。外面露台略显清寂,她走出去,想透一口气。
灯火阑珊,她不知道爸爸还在不在公司,先打了座机。那头程添接起来:“喂?小林吗?”
“是我,程哥。我爸呢?”
“林总最近很自觉,早早回家休息了。”
“哦。”林晚橙关心起林朗山的身体,“血糖仪好用吗?”“好用。林总在公司用得很欢呢。这东西真会预警,我就赶紧给他吃葡萄糖片,什么事都没有。”
“而且那天打完吊瓶之后,林总就注意很多了。”
到底是知道自己老了,身体不能这么造,林晚橙稍微放下心:“那就好。”
程添想起什么,在电话那头说:“就是开宾利那位先生,一直没要我们送的礼物…”
林晚橙眉一颦:“什么?”
“就上回提过那位兜我们去医院的好心人啊!你忘了吗?”
“…那人是什么人?”
“不认识。当时在路边,人家正好经过。”
“路边的车你们也敢上?”
“当时情况紧急嘛。”程添不愧是她爸带出来的,脑回路都差不多,“而且坐宾利的能是什么坏人?”
“……”
林晚橙放下电话。转头望向玻璃落地窗内,微抿嘴唇。
虽然席准一点没表现出来,但开宾利的还有什么人?她无端有种直觉,这一切和他有关。
现在流行做好事不留名了吗?
——他到底在干嘛呢?
有不少人围着席准说话,Frank也在那头,林晚橙推开玻璃门走进去,Frank挑眉看她:“来了?”
她想在那里等一等,可男人视线落过来,无端看得她心悸。林晚橙转向偏僻的角落,但是很快人群就散开了,席准走过来,垂眸看她。
林晚橙顿了顿,才开口:“上个月是你送我爸去医院?”
席准静了一瞬,却好像对这问题并不意外:“怎么了?”
林晚橙看了他好一会儿,才别开脸:“我以为我们已经说清楚了。”
“说清楚什么?”席准低头问她,眸光比夜色深晦。
他们可没说老死不相往来,也没说他不能送她低血糖的老父亲去医院吧?
林晚橙也意识到这点,攥着指尖出不了声。
外滩边上的话让她再重复一遍她是说不出来的。太糟糕,也太不体面了。
好一会儿,才又说:“谢谢。”
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况且林朗山那样的情况,她是感激的,想了想站起来,也借此拉远距离,“我爸爸的助理程添说想给你寄小礼物,你没要。方便给我一个地址吗?”
席准不说话,就那么看着她。
林晚橙想起搬家的事,垂睫问:“还是霄云路的地址吗?可以的话我请他给你寄过去。”
谁知席准问:“程添就是当时你父母想让你接触的对象?”
“什么?”
他怎么还记得?她无端忆起雷尼尔山上他们为此冷战的情形,眼睑薄粉起来。
席准问:“是他给我寄还是你给我寄?”
“…有什么区别吗?”
“我的地址不给外人。”
“……”
只是想送个果篮而已。林晚橙拿出手机,默不作声在得萃的助农精选渠道给他下了一单。选了最大的那一档。分量大概够他吃两周都吃不完。
走出去几步,又转回来:“恒泰的事,为什么让步?”
“什么?”
放水不尽然,让步肯定有,“你明明也是看好公司的。”调研的时候她能看出来。
席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我没有让步,是首席欣赏你提出的问题,选择了你们。”
他是什么人呢?是想要什么,一定能得到的男人。
林晚橙没来由笑了:“席准,我不是三岁小孩。”
席准这才开口,“这是你回国的第一个项目,我希望你赢得漂亮。”顿了顿,低声说,“而且,我知道你在乎你爸爸。”
那一刻心弦绷了一下。
林晚橙侧过身,眼有点热,她觉得自己喝了过多的酒。
“谢谢。”
她坐回座位,一个人吃东西。金昂的老同事经过她,“不去社交一下?”林晚橙笑笑,“歇会儿。”
一个人自斟自饮,说不出的迷蒙,他们从前都不知道Chloe这么能喝酒。看她一个人喝了好几杯,终于在某个时刻,拎上包往门外走了。
她觉得自己该离开了,和老板们打了招呼,走出去——上海的夏夜是温暖的。
林晚橙站在门口等车,晚风里也有一丝潮热。身后传来脚步声,微微有些发沉。
林晚橙没有回头。
因为她知道那是谁。
她觉得自己还算足够自若,半步未动,等着他企近。可真等人来了,呼吸又有些僵紧。
分不清是谁身上的酒气,霓虹微拂,两个人都不言语。
有那么一个瞬间,她的心跳过分急促。
幸而这时Jane陪着李烨和周容森走到门口,看她一眼,什么也没说。林晚橙莫名松了口气。
她觉得席准应该也要走了,又放下心。跟他在一起总觉得绷着条神经,轻声问:“要去机场吗?”
也不过是客套话。男人脚步顿了一顿,好像又不太舒服了,气息里酒意偏重,“回苏河湾。”
“嗯?”
“我现在住在这里。”
席准扔下这句话就走了,徒留林晚橙一个人在风中萧瑟。
酒精上头,她裹一条丝巾,回过头来问身后的两人:“什么意思?”
“小军师最近没看新闻吗?咱们现在总部在上海。”周容森大喇喇的接了话。
“…啊?”
“啊什么啊?”周容森轻巧看她一眼,觉得挺有趣,“如假包换。童叟无欺。”
李烨在旁心说你个蒙在鼓里的冤大头别逗人家,逗跑了算谁的?
解释道:“是前几个月定下的事,最近刚实行。博源内部战略方向调整,多看一些AI人工智能、出海方向的企业,所以Shawn现在常驻上海。”
“……”林晚橙很难去揣测这和她有没有关系。但是席准没有说,她不想自作多情。
周容森的司机把他接走了,只剩下她和李烨。林晚橙说:“李总,那我也先走了。”
席准是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这么多年的兄弟,李烨觉得自己得说句公道话。叫住她:“晚橙。”
“您有什么事吗?”
“别敬称了,直接叫我名字吧。”
“那不行,多不尊敬。”
李烨笑了:“你叫Shawn全名,却叫我李总,这不别扭吗?”
林晚橙不说话了。
片晌才又开口,轻声的:“我能知道席准是怎么跟你说我们之间那些事的吗?”
她还是会介意,那些可能的不明不白。
“Shawn什么都没跟我说,他这人守口如瓶,你知道的。”李烨特别会讲,“是那天在香港,我自己看出来的。你就是那个他谈了好几年的女朋友,是吗?”
林晚橙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受。在他的朋友眼里,原来她一直都是他女朋友。
“可是我们已经结束了。”
“——整整两年。”
“那你知道他去美国看过你吗?”
林晚橙微不可察地一颤,“什么时候?”“去年7月。”
是国际航班刚恢复通航的时候,那时流感仍旧闹得厉害,林晚橙张唇:“可是我们没有在美国见过面。”
所以这个人有他自己的问题。
不远万里飞来找她,最后一句话都没有说就走了,人家还不知道。
李烨说:“我不能说太多了,有些话我代替席准说也不合适。但我想请你,至少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说一说他心里的话。”
听起来好像她对他很坏,把他拒之门外,不让他说话似的。
林晚橙耳廓浅红,看着李烨就那么走了,胸口微微起伏。
这一个两个的,怎么就都那么潇洒?
她的心很乱,她应该回家的,走两步路就能到的,可是不知怎么就走到路边拦车,报了个地址。
她还记得席准在上海的地址,苏河湾79号,那是他们最初开始的地方。林晚橙步伐很匆促,也很慌张。匆促于她近乎错失了真相,慌张于她对这里的一切依旧感到那么熟悉。
她上了楼,按着记忆走到房门口敲门。
许久没人应,她试着输入原来的密码,居然开了。
他这个人,竟然在这种事上有种莫名的长情。
室内黑漆漆的,连盏灯都没开,如若不是听到男人低沉那声,林晚橙都要误以为人还没回来了。
“…小橙?”
她走过去看到沙发上躺靠着的那个人,手臂搭在眼睛上,朦胧而昏沉。
人家赚钱都是身边围一堆人好生伺候着。
他呢,喝醉了就自己在沙发上醒酒。连毯子都不知道给自己盖一条。
林晚橙无意碰到席准的手,指尖很凉。
“我不舒服…”男人嗓音很低。
“哪儿不舒服?”
“头晕。”
“那干嘛喝这么多呢?”林晚橙没意识到自己有问责的意味。以前她很少见他喝醉,重逢这几次倒是醉得越来越多了。
可席准不说话。她微微抿唇,转过身去冰箱里找食材,给他煮了一杯热蜂蜜水,端过去放在茶几上,“把这个喝了,会舒服一点。”
他半点不动,只是微睁开眼看她。
席准呼吸略重,是真的喝醉了,低声问:“是梦吗?”
“你怎么来了?”
林晚橙眼睫轻颤一下,她不想在他醉的时候开口,或许这是个莽撞的决定。可她忍不住:“我来问你问题。”
“什么问题?”
“你来过美国是吗?”
席准似乎才意识到这不是梦:“谁告诉你的?”
她不回话,只低头看他:“我不明白,你为了什么呢?”
他的喉结明显起伏了一下,片晌才答:“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那时候还有流感,你折腾什么呢?”林晚橙不能遮掩,她是生气的,气恼他总是这样在背后做,可是一句话都不跟她说。
席准别开眼:“情况也没有那么糟糕。”
“……”
李烨说他有话跟自己说,林晚橙是没瞧出来。她不知道还能讲什么,抿唇看了他几秒钟,转身进卧室,拿了一条毯子出来,半搭在他身上,“如果你没有别的想说的,那我就…”
她想说她要走了,手腕却被他倏忽拉住。林晚橙挣了一下,没想到失去平衡跌坐到沙发上,“席准…!”却听到他哑声说:“因为我想你。”
她的心因为他说的这句话猛烈跳起来。
席准垂下眼,喃喃道:“我那时候很想你。想见你一面。”
是因为那通美国号码的来电。
虽然她没有发出声音,可他就是莫名知道,那头是她。
天知道他接到这通电话是怎样的心情。
温热了一整颗心,等航班通航,就打定主意飞到美国去。
“可你没有来找我。”
席准曾经觉得最难以启齿的部分,现在说出来也没什么了,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好失去:“我来了。我知道你喜欢在图书馆晚自习。那天我去哥大等你,却看到你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没有出现在你面前。”
“那是——”
林晚橙想解释,又惊觉她不需要解释。
可席准仍在继续叙说:“起初我觉得你和别人在一起了,所以我们最初重逢,我表现出那样的姿态,是因为我不愿意面对。后来我觉得你未必就真的开始新的恋爱,因为在香港,你又给了我希望。”
“你愿意照顾我,让我觉得,我在你心里还有那么几分与众不同。”
“可是在上海,你又说你不爱我…”
林晚橙浑身一震,因为他突然抱住了她。
席准从后面抱住她,温热气息也从四面八方笼罩而来,将她牢牢嵌进自己怀里。
“小橙,你不能这么残忍,给我希望又反复让它落空。”
“我……”她张不了口。
身后的人嗓音有点闷,低头埋下脸,竟有些微潮意:“你说你扔了我送的镯子,你知不知道,我很难过?”
别的都可以扔,那些更贵的东西扔了也就算了,唯独这一件让他伤心。
因为在席准心里,他在做这个东西的时候是存放了爱意的。只是那时他不知道。
是在后来日渐久长的岁月中,才弄明白这一回事。
林晚橙眼急得红了,这些话也让她心里酸胀,竟至于开不了口。他灼热的呼吸喷薄在她颈窝,也烧灼她的心。她想挣脱,可是他不许。
席准想到哪句就说哪句,这些话憋在他心里太久了,嗓音始终有几分哑。
“你一直觉得我没那么爱你是吗?”
“那为什么我总是担心有别人欺负你,总是想保护你?”
“我总是想让你多依赖我一点,想做个尽职尽责的男朋友,尽管你其实并不依赖我,我还是想和你亲近一些。”
“我喜欢你,想看你开心地笑,想把这世界上的好东西都给你,尽管你也不喜欢我的钱,但我还是想送礼物逗你开心。”
“分开以后我对其他人都没有兴趣,我很想你,我一个人去亮马河坐过船。”
如果这些都不是爱,那什么是呢?
林晚橙从来不知道席准会这么执拗,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强求一样东西。
他攥着她手腕要她回身看自己的眼,力道很大,大到两个人都在颤抖,“席准,你不能说这样的话……”
林晚橙觉得他在犯规。
“为什么不能?”
“你说不要钱,要人,好,我给。你说在一起,我答应。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谁也没说。”
“我对你予取予求,百依百顺,为什么这些都不是爱?”
他说着说着就有点儿急:“小橙,你不能因为我们开始得错误就唯独对我这么严苛——”
席准的话音戛然而止。
林晚橙低头蓦地堵住他,不让他说话。
双唇抵上对方的,他的嘴唇开始是微凉,顷刻变得滚烫。两个人都在咬对方,十足用力的。
他真的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哪里就百依百顺了?林晚橙推着席准的肩在沙发上拉锯,尾音急促着:“——你不许说了。”
不光是他会凶,她也会的。
天色暗倾,她低下头去,用劲儿咬他,席准狠狠颦眉,掌心却揽着她的腰不肯松开。浓重酒意在他们之间轻轧,他闭上眼睛用力扣住林晚橙的后脑勺,真的任她予取予求。
两个人像打架,还是那种许久不经事的架,要将对方身体里的氧气都耗尽。
席准很久没有吻过她,心里又有一丝委屈急着发泄出来,稍微不知轻重了点,过会儿摸到林晚橙眼尾有点湿,好像还呜呜好几声,一下顿住了。
很快松开她,捧着脸问,“咬疼你了吗?”
他喝醉酒的架势实在太凶了。
林晚橙没做好准备,差点喘不上气儿来。
脸颊通红,衣领也散开了,她含着眼泪一把推开席准,拿上自己的包冲到玄关穿好鞋,就这么逃之夭夭了。
第106章 死守 一把打横抱了起来
林晚橙回到家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醒来仍然没能缓过来。
只要放下念头,满脑子都是那个激烈的吻。
还有陷进席准的怀抱时,呼吸间交缠的热度, 仿佛回到几年前,他们还在一起时那样深刻无间。
实在有点荒唐, 为了求证一个真相, 她居然跑去自投罗网,还有比这更冲动的事吗?
林晚橙脑子里乱糟糟的, 翻来覆去都能听到胸口急促的响动, 为那样的情景, 也为席准说的那些话。
那些话让她无措,以至于不愿过多回想。
林晚橙只知道自己经历的这场顽疾刻骨铭心,可是她从没想过,席准是不是也是如此?这两年他是怎么过的?会不会也像她一样,在某个无人知晓的夜里,突然就陷入某种不可自拔的回忆?
在苏河湾昏昧的客厅里,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那双黑眸里隐约浮着的光,刺中了她的心。
林晚橙不能承认他们都想念彼此。
在她的潜意识深处,始终有自己都无法正视的恐慌,那是对感情的不安定。
就像那时候莫名丢失的幸福之门,她如今也有脚踩棉花的感觉。曾经行不通的事,怎么就有信念再来一次能有好结果?如果再怎么努力也不过是重蹈覆辙, 那她宁愿不要去希冀。
徐薏看到她在收行李:“你又要出差?”
“嗯。”
林晚橙马不停蹄地开启征程。
她知道自己起点晚,就得赶紧学, 尽快精进。罗总把上海办公室和五十个亿里面的百分之二十交给了她,就算老板不给她压力,她也得推着自己往前走。
一级项目和二级的股票区别很大, 林晚橙到处跑项目、见创始人,不光看公司业务,也看团队的潜力,这和她曾经的工作有异曲同工之妙,都是和人打交道。也常常自己一个人搭模型到深夜,LBO、M&A…不同的投资方法需要不同角度的专业。
林晚橙找回了曾经到处找客户的那种感觉,为了一个好项目,即便三顾茅庐也不想错过。
北上广深,杭州、南京、武汉…她在不同的城市之间来回奔波,也偶尔会去香港和新加坡。
这是一个时刻在更叠的时代。最火的赛道还是人工智能和硬科技。她知道自己避不开博源,圈子就这么大,碰到一起在所难免。有两次大型活动林晚橙都没看到席准,还没松口气,又一次参加企业家峰会时,就在同一张桌上碰见。
是新加坡的活动,强姐临时有事,派她出席。高强的位置很靠前,这一桌都是有头有脸的投资人。
自那晚之后有两周,第二天他给她打过电话,可直到铃声挂断她都没能接起。后来他们没有再联系。
“席总,这是我的名片,这两天您有空时,咱们约杯咖啡?”有基金高管跟他寒暄。
“好。”席准在对面坐下,清醒时的他看着好相处一点,又不尽然。
他们之间有一种紧绷的氛围,幸而没人察觉。
林晚橙不想和席准对视,因为她还没做好准备。他以前不是不爱参加这种活动吗?怎么这半年就碰到好几次?她只同两旁的人交谈,并不抬头。
他们俩这样的姿态,落在外人眼里就是完全不熟。散场以后林晚橙拎着包要下楼,正在等电梯,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凭空就多了个人。电梯间里没有旁人经过,安静好半晌,林晚橙听到席准开口。
“我那天喝得太醉了,如果冒犯到你,很抱歉。”压低嗓音说这么一句,又喑哑似雾,一碰就散了。
那晚明明是她先开始的,亲完人又逃跑,一点证据都不让他抓到。可她没叫他全揽到自己身上。
“…没事儿。”林晚橙看他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她慌张时就会这样。
席准只看到林晚橙耳尖泄露出的一丝红,却不能深究,克制地问:“有车送你回酒店吗?”
“有的。”
“什么时候回上海?”
“明天。”她不打算留下,两人之间的寂静有些难挨。林晚橙站了好一会儿,终于对他说,“以后别喝这么多酒了。”
“嗯?”
她敛着睫,轻声答:“喝酒伤身。”
席准弄不懂她的想法,可偏偏表达又不能太冒进,怕又会将她吓跑。他开始明白猜不透一个人的感觉有多糟糕。
却唯独拿林晚橙没办法。
他说了那么多话,她也没有什么特别表示。
那些话每一句都是掏心窝交代的,说到那个份上,她仍然把他拒之门外,难免让人觉得挫败。
可席准觉得,姑娘做心理建设也是需要时间的。只是他不知道要怎么样,她才愿意再度对他敞开心扉。
电梯门打开,林晚橙拎着包走进去。恰逢有人拐进电梯间,是刚才的基金高管:“席总,又碰面了!”
他被叫住。两句话的功夫,电梯却不等人,席准抬起眼,那扇门已经闭合了。
林晚橙疾步走出酒店,走进新加坡潮热的夜晚。这次席准没有再跟上来。
她在等飞机时和严妙春通电话。
严女士到了退休的年纪,林晚橙想接她来上海住,可严女士想返聘。用妈妈的话来说,教书育人这么多年,当老师已经融为她骨血的一部分。是责任,也让她觉得温暖。林晚橙又提出给妈妈换个大点的地方住,严妙春也拒绝:“这小房子,住惯了。”
“总要让我为你做点什么嘛。”
“那就把你卧室那张小床换了吧。”严妙春也知道女儿想让她享福,“不好睡,也不符合你现在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这话把林晚橙逗笑了。
“优秀的家办掌门人啊!”严女士奇思妙想,挂电话前小声说,“万一以后带人回来呢?也没个地方落脚。”
妈妈嗓音含糊,林晚橙嗯一声,像没听清最后的话。
她如今全身心都扑在上海这间小小的办公室。
底下的Nancy和Ben唯她马首是瞻,八面玲珑,也用功上进。Frank来公司拜访她,看到一切欣欣向荣,真的步入了正轨:“不错啊,是不是再过不久,就可以找你开户了?”
“Frank哥别打趣我了!”
Frank春风拂面:“最近有个大型西方近现代艺术展,一起去逛逛?”
林晚橙想起那回他们来上海出差,努力想找雪姐开户,也是来画展截的胡,笑了:“好。”
四个人一起去了中华艺术宫。
也算是难得的放松,她才刚拍照发社交媒体,突然听Nancy惊叫:“那是Shawn吗?”
都是做投资的,一眼就能认出来,两个小员工激动得要死,交头接耳:“天哪,这也太巧了吧!”
“没想到Shawn居然会有空来看展!”
林晚橙抬眼,在人潮涌动中看见席准。
他穿着黑色大衣,在认真地看一幅名画,上面是两个被面纱蒙住眼睛的人。这么多年他还是偏爱这个颜色。在一幅幅彩色的画作中,无端引人注目。
隔着人潮交汇了一眼,男人眼神沉暗。
时间也仿佛静止须臾。
林晚橙还是率先移开视线:“我们走吧。”
席准没有联系她,哪怕他的号码已经不在黑名单里。林晚橙原以为这次偶遇是巧合,谁知第二次、第三次,又在不同的场合看到了他。
席准每次来,无论是尽调、论坛还是参会,也都是出现一会儿就离开。他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很难想象是怎么抽出时间来的。有时他们甚至连话都说不上。
也不知他在折腾些什么。
连Nancy和Ben都嗅出特别的气息:“我们运气真好!为什么总能碰到Shawn?”
林晚橙没法回答。
她心里有一池安静的湖水,每当他出现,都有风轻拂而来。她做不到视而不见,可仍然不敢往前迈出哪怕一小步。
八月中旬是施云帆在国内的婚礼。林晚橙为此专门飞了一趟北京。她仍借住在翠茂公寓,Frank开车载她去的。施总的婚礼实在是高朋满座,还有不少老朋友,她终于见到了新郎,某知名药企的二公子,从前就听说过。男人谦谦君子一表人才,两个人看着特别般配。
在温柔的钢琴曲中,施总穿着婚纱挽着父亲的手走出来,把林晚橙都有些看入神了。
她找到机会过去敬酒:“施总,您今天真美!”
“我以前就不美吗?”施云帆眨眼。
到底是林晚橙,这种话也接得漂亮:“不同的美法。原来是自信知性美,现在是幸福闪耀美。”
施云帆被哄笑了,“我真吃你这套。”
林晚橙也笑,可她心口是温热的。她知道婚礼会充满感动,却不知旁观别人的幸福会这样令人动容。
好像关于人生所有美好的期望,都寄托在那一个人身上了。
林晚橙的目光在人海中徜徉,施总朝她会心一笑。
“你在找谁?”
“…没有。”
她没在这个场合里看到席准,总有恍若隔世之感,还以为他不会错过这个机会。
施云帆像是能猜透她的想法:“Shawn家里有点事。”
“什么事?”
“我也不清楚,不如你自己去问他?”
林晚橙想起席准在画展上看的那幅画。马格利特的《恋人》,两个蒙住眼睛相拥的人,看不清彼此的神情。她避开施总扬起的深意目光,拎着包走出婚礼场地,才意识到今天的不同寻常。
原来是七夕。
她看见街上两两挽手而行的情侣,或许是节日氛围所致,眼底又有些温热。期待爱降临是人之常情,她曾经也很期待,想有一个特别相爱的人,可以互相许下承诺。
林晚橙漫无边际地沿着蓝色港湾的街道走着,心底不知不觉荡开涟漪。
这一天很奔波。她前脚天坐飞机来,后天就要回去。
就这么坐车回到翠茂公寓,却看到门口的东西,脚步蓦地顿住了。
——那是一大捧鲜艳绽放的红玫瑰。
上面有一张卡片。卡片上没有署名,只有三个字。
【致小橙。】
人人都说红玫瑰俗气,林晚橙却觉得,盛放的花朵代表爱意。
送花的人一定暗含偏爱,才能这样不计姿态地表露出来。
也只有像他这样的人,才能做出这么明目张胆的事。
席准在樟宜机场接到这个电话,那头的嗓音很熟悉,清恬柔软,几乎令他一下屏息:“喂。”
电话里安静了片刻。
林晚橙抱着那束带着微香的花,背靠着门:“施总说你家里公司遇到点问题。”
“嗯,最近芯片供需失衡,产能短缺。我们有个核心原料价格暴涨,供应商出了点问题。”
“严重吗?”
“不严重,只是需要我出面去谈。”席准为此奔波了两天,才刚刚处理完,顿了顿,“别担心。”
林晚橙想说她没有担心,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
可她从他嗓音里听出一丝疲惫:“好好休息。”
“嗯,你也是。”
挂断电话前,她听到席准说:“小橙,七夕快乐。”
林晚橙不知怎么回应,轻声说:“谢谢。”
席准在慢慢学习如何爱一个人,他和两年前不太一样了,不再对她步步紧逼,行事强求。
虽然他仍旧不确定自己是否在正确的道路上,可是却明白爱一个人,姿态一定不是居高临下。
他还在等她对他敞开心扉。
席准这两个月一直到处飞,被投公司的创始人们都忍不住嘀咕:Shawn总到底base在哪?不是说博源总部搬到上海了吗?怎么一会儿北京一会儿新加坡的?
李烨心里暗道——这你们就有所不知了,人在追姑娘呢!
在他的想象里进展应该不小,却不知道席准追人的方法这么别具一格,见了面也不说一句话的,这是在逗谁呢?
也有来找李烨打听的长辈:“Shawn现在还是单身啊?能介绍对象吗?”
“我也看不明白了,您自己问他吧。”他可不敢代席准发言。
那些活动李烨偶尔也会参加,有时候一起住在乙方订的酒店。林晚橙见到他,仍然态度很好:“烨总。”
她是跟着Frank一起叫的,从姓改成名,亲近了不少,已经算让步。李烨余光瞥不远处的席准,微笑着问她:“最近可好?”
林晚橙在他面前会更严阵以待,因为总觉得他是知情人士:“挺好的,烨总呢?”
李烨摊手叹了声:“股票一直跌。”
林晚橙一脸过来人的样貌,倒是挺会安慰人:“都是暂时的。”
她还带着自己的员工,不便多聊,两人作了别,林晚橙和Nancy往会场外面走,不远处有几人攀谈。是周容森不久前投的一家消费企业,创始人和秘书凑上来跟席准打招呼。尤其是那位秘书,殷勤挤到跟前,对席准巧笑嫣然:“Shawn总,方便加您个微信吗?”
林晚橙往那边望了一会儿就收回视线,没跟席准对上眼。
她径直拐进走廊坐电梯。Nancy总觉得自家小老板脸色是淡了一下的:“一会儿他们组了个夜宵局,您不去了?”
“我休息会儿。”
林晚橙回到房间,她时差没倒过来,真的蜷在沙发上睡了一会儿。
半梦半醒间听到有人敲门,听着彬彬有礼,便迷蒙地爬起来。一打开,外面是席准。
“方便吗?”
大晚上来敲门,就算是投资人之间也不合适。林晚橙堵在门口,眼睛微微睁大:“你……”
“长话短说。”席准平静注视她,“我刚才没加微信。”
林晚橙愣了两秒,耳廓奇异地红了:“我没问——”
“我知道。”听着心平气和,眼神却说不了慌,席准低下头,气息微灼地笼罩她,“是我自己想告诉你。”
她能感觉到那种磁场,令人无措的氛围又回来了。
仍然是围剿,但不同的是这一次很温柔。林晚橙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却仍然着急忙慌,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这一次之后又有小半个月没见。
九月初,林晚橙不小心崴到了脚。
她去无锡追一个“专精特新”半导体企业的投资,到工厂实地考察,恰好遇上一家竞对基金,着急拉着创始人多聊一会儿,没注意到施工地区的门槛,摔了一跤。
还挺严重,回来得拄拐杖。和严女士打视频的时候被大惊小怪地说了一顿,林晚橙老老实实地听了训。
确实是她自己不小心。
林晚橙从前不是这么冒失的人,没想到人长大了,性格变急了几分。
又或者是心里有了清晰的目标,就觉得时间一分一秒不够用。
即便这种情况下,她还坚持去坐班,因为有些工作用公司电脑处理起来更方便。
“没事吧橙姐?”Ben关心她,“待会儿需不需要我送你回家?”
“不用了,我打车就行。”
她还要加会儿班,Ben看了看她,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晚橙一直加班到晚上九点多,最近她都是这个时间出来,拄着单边拐从办公室里一瘸一拐地下楼,还没拿出手机叫车,就看到那辆途能静静地停在路边上。
席准买了一辆新车。他送她的R1还在北京,又支持了最近出的L1。车窗降下:“上车,送你回家。”
“……”林晚橙挣扎了一下,还是上了车。
上车的时候收拐杖花了点时间,就感受到背后微沉的视线:“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林晚橙听他语气觉得他是颦着眉的,一转头,果然是这样。对上那双锐深黑眸,她心一悸,别开脸:“没留神磕到了。”
“去医院看过了吗?”席准将车启动,不用她说地址,开的就是她家的方向,“上药了吗?”
林晚橙脸颊莫名染上轻浅温度,直视前方:“看了,不是大问题,就是要养一养。”
席准也看着前方:“腿伤了不能在家休息么?”“不行的,还有工作。”
“那我明天还来接你。”
这两句怎么就连到一起了?林晚橙转头看向窗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等到了地儿,席准把车停好,扶她往单元里走。林晚橙脚步有些僵硬,两个人都很注意分寸。席准即便是碰她,力道也很轻,掌心只接触她小臂。走到大门口林晚橙就不愿意动了,回过身,无声看着他。
眼里的意味不言自明。
是对他严防死守。
席准的手掌离开她身体,低声说:“你上楼吧。”
“谢谢。”林晚橙点点头转身走了,尽管走得慢,拐杖的声音一响一响进了电梯。他目送着她背影直到消失,才终于离开。
席准就这么目送了两天。
等到第三天,林晚橙要上楼之前,又像往前一样,一瘸一拐地回身挡住他。
那双黑眸在路灯下盈着说不出的光。两个人的视线在昏昧中纠缠彼此,都不说话。
直到席准低声问:“不放心我上去?”
“……”
林晚橙的心声被他说透了,双颊才刚染红,他就弯下腰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第107章 慢热 “这两年你身边有过别人吗?”
林晚橙惊呼一声, 身体的失衡让她吓了一跳,拐杖差点都掉了,所幸席准的手臂按着她的背, 将她牢牢箍在自己怀里。
她忙攀着他肩:“你放我下来——”
席准说:“你的腿不方便。”
其实他说的有几分在理。她每天这样走进来再上楼,脚踝还是会明显作痛。林晚橙手臂搂到他脖子上, 抓严实了一点, 是真怕掉下来:“那也不能……”
“我送你上去就下来。”
他用话堵住她的嘴。徐薏这两周都在北京参加美妆节活动,不在家。林晚橙不说话了。
她一点儿都不重, 和以前没什么差别。席准手臂不动声色抬了下, 让她姿势更舒服一点。
这时有人从电梯里出来, 她听到脚步声,怕是认识的邻居,把脸往席准肩颈埋,颊边又热几分。却没看到男人在这时舒展的眉眼,那是很久都没露出过的笑容。
林晚橙埋完又发觉她遮掩自己没有用,他还露着脸呢!
幸好那两个人没认出席准, 就那么走过去,他抱着她进电梯,低沉气声旋在她发顶:“几楼?”
“你不是都知道吗?”
林晚橙闷声说,嗓音暗含一点赧,也有几分恼,戳破这个共知的事实。
他多聪明, 找熟人从她室友那套了地址,再找搬家公司摸清具体位置。
席准也就不掩饰, 径直按了个按键。
走到门前问:“密码?”
“——这个不能告诉你。”
她还有室友呢。席准调整姿势让她能够到门把手,又别开眼:“那你摁,我不看。”
他们靠得太近, 尤其是他说话时的质地,林晚橙无意碰到他的后颈,被那阵明显的温度侵扰,心有点慌,一只手拿拐杖,一只手很快输密码。
门开了,她还没说话,席准先说:“我送你到沙发上。”
“那你别换鞋了。”
席准还是在玄关处换了从酒店拿回来的棉拖,林晚橙欲言又止,他走到沙发边,弯腰将她放下,动作很轻。又把拐杖放在她伸手可及的地方,撑着的手臂却没撤开。
没来得及开灯。林晚橙仰头看进他低垂的眼,眉骨很深邃,呼吸微微乱了。
是心跳在作祟。
席准却在这时直起身,“渴不渴?我给你倒杯温水。”
林晚橙张了张唇,没说出什么,看他走到开放式厨房边,“哪个是你的杯子?”
“粉色的。”
“嗯。”
席准顺手开了一盏小灯,橘黄色的。他穿黑衬衫,站在灶台边等水烧开,宽肩窄腰的背影久违地好看。他刚才拿了个枕头给她靠着,林晚橙蜷在沙发上,眼皮慢慢就有点儿重。
席准看到台面上有两盒新鲜水果,林晚橙还算是个懂生活的人。也是第一次进她的家,之前在北京,他一次都没能进过翠茂公寓。如今看到阳台上富有生机的花花草草,还有客厅内五颜六色的摆件和挂饰,是很温馨的小家。
热水送到了,席准垂眸,看向沙发上半寐半醒的人儿:“那我走了。”
她睫毛轻动,如同呓语:“好。”
林晚橙躺了一会儿听到水声:“…你怎么还没走?”
“我把碗洗了再走。”
席准看见一池子锅碗瓢盆,一个人的早餐也这么丰盛,可他竟不知她会做饭。
“不用。”她想起早上出门匆忙,忘记洗碗,一下清醒了。
怎么能让他洗碗?他又不是她的谁。忙想爬起来,席准却说:“你腿不方便。站久了又会疼。”
又把她的话堵住了。
林晚橙只得给徐薏发消息,交代了一下因为脚崴,有个朋友送她上楼,顺便进她们住的房子照看她一下。待会儿就走。
【可以啊!】徐薏完全不介意,只是八卦,【男的女的?】
林晚橙抬起头:【前男友。】
那头发过来一长串感叹号:【什么?!Who?哪位!我见过吗?等我回来必须一五一十全部告诉我!】
她还真见过。
林晚橙望着那人沉静的背影,耳廓有点儿热。
她竟然让博源的执行合伙人在她家洗碗,他是需要自己洗碗的人吗?她明明知道再这样下去这个故事会是什么走向,可她没法喊停。只因为刚才他拥抱她时,胸膛异常的温暖。
半晌水声停了。席准走过去,在沙发边半蹲下来看她:“我还可以去阳台收一下衣服。”
真是没完没了了。
林晚橙扭过去泛红的脸,隐隐含着恳求:“你走吧。”
“嗯。”他也不强求,穿上外套,去玄关换鞋,真的打算走了。
“席准。”林晚橙小声叫他。
“嗯?”
“你下楼的时候在鞋柜上拿个口罩。”她眼眸乌亮,睫毛轻颤,“下次来也要戴。”
席准的眼色低幽了几分,平声应了好。这什么做派呢?跟偷情没差别。
第二天来的时候他就戴了口罩。林晚橙安心了许多。只是他动作太快了,把碗洗完,又收了衣服。她脚疼,没法爬起来阻止他,眼睁睁看着他把家务全干完了。
九月的上海多雨,周末林晚橙也要加班。
下了五天雨,席准就一口气接送了她五天。周末她以为他不会来了,可是走到路边又看到那辆L1。他把车停在天幕底下,不让她淋到雨。
林晚橙从前不知道,席准是这样执着的人。
她心里有一处渐渐酸软下去,上车后不太能直视他。
依旧是随意找个地方停车,席准绕到副驾驶,抱她上楼。门口的保安都认识他了,气度非凡的先生在照顾受伤的女朋友,不经意露出姨母笑。席准揣着笑点点头,大步流星地往楼上走。
他抱她抱得太熟练,林晚橙回搂他脖颈也熟练。两个人都有些欲盖弥彰,席准在给她洗水果的时候,她就躺在沙发上歇会儿。
“席准,你为了什么呢?”林晚橙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他。这一周,这两个月,这样风雨无阻地来,和她在不同城市“偶遇”,即便她没有给过他任何回应。
席准的动作顿了顿,低声答:“不为什么。”
不是什么事都要有目的。或许从前他的企图心给她留下了太深的印迹,所以才总是让她害怕。如今他只是想对她好。
她的心冷了,那他就尝试再捂热它。
如此而已。
林晚橙的脚疼好多了,只是还轻微有些肿,得按照医嘱上药。席准看了一会儿,走过去说:“我来吧。”
“不用…”
他却依旧坐下,拉着她的脚踝放到自己的膝盖上,上完药,又按医嘱,轻轻缓缓地揉。
掌心却是滚烫。
是他从前对她太恶劣,所以让她几乎忘了他原本底色里的温柔。
林晚橙看着他的动作,想起得萃爆炸的仓库外,他也是这样给她上药。
这些年,席准没有变过。
“席准。”
“嗯?”
她身心慢慢地热起来:“我想问你个问题。”
“你说。”
“这两年你身边有过别人吗?”
虽然在旁人眼里他一直都是一个人,但林晚橙想听席准亲口讲。她其实并不是多大度的人。这两年她没有别人,也不想要他有。
可她不会表现出来。
席准侧过脸来看她。眼里有晦暗的神色,手臂撑在沙发上,身体却倾压过去。林晚橙的小腿仍屈着搭在他膝盖上,蓦然和他对视,连呼吸都屏住。
这么近的距离,她都做好准备要闭眼了,他却不吻过来。
“有没有,你看不出来吗?”
席准带着她的手放到他胸膛,左边的位置。
林晚橙触手所及一片温热坚硬,心跳倏忽急促得不能自已。
她觉得这人在蛊惑她,可她没有证据。时隔经年依旧没出息,想抽回指尖,可他却按住了她的手。
席准垂眼,嗓音里添了一丝哑,“没有,一直没有。”
那眼光像是要看进她心里去。
林晚橙心里有一阵难以言喻的痒,半晌偏过眼,慌忙说:“我知道了。”
席准依旧不过多打扰,穿好衣服换上鞋就离开了。
林晚橙觉得他像变了个人似的,刚才那种氛围,照他以往,不该早就强势地亲上来了么?
又过两天,她的脚彻底好了,不再需要席准接送。徐薏从北京回来,错失了见到本尊的机会,盘问她:“人呢!”
“没来了。”
“你俩到底什么情况?”徐薏深究,“要复合吗?”
林晚橙低下头:“我不知道。”
徐薏可了解她,不知道就是有戏,分手两年还在纠缠,不是正说明都放不下对方吗?还耗费光阴做什么呢?
“岁月不等人。如果能把握,就别蹉跎。”
林晚橙怔了一下,又嗯了声。
她现在俨然变成一个工作狂。一个月就没有不出差的时间。在上海还好,要是去别的城市,又要好几天才能回来。她知道席准其实也很忙,行程本来就很满,还要抽出空来见她,应该会觉得有点辛苦。
她说不清自己那道心防什么时候会崩塌。
只知道席准在一点一点地破开它,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温柔地入侵。
林晚橙落地深圳的时候看到湛蓝的天空,心里蓦然荡开了涟漪,发短信问他:【下周末找天一起吃晚饭吗?】
【好。】
她没想到席准回得那么快,就像时刻在等她的消息一样。
周初他就把餐厅发过来让她选。林晚橙在纽约呆了两年,不再偏爱西餐,她的中国胃返璞归真:【我想吃那家淮扬菜。】
【好。】席准低头的时候唇边有笑意,【那是Lucien新开的店。】
林晚橙差点忘了路哥。他们也得有两年多没见了。路大厨的版图也从北京扩大到了上海。
他们约好了周六晚上吃饭。
林晚橙早上出门的时候,徐薏看到她在梳妆台前化妆,嬉笑问:“哟,这是要去见谁啊?”
“工作。”林晚橙故作严肃,刚上了胭脂的脸颊却粉扑扑的。
她没说错,确实约了两个创始人见面。其中一个还是专门从南京赶过来的,他们也得拿出诚意才行。
林晚橙在下午两点见了第一位创始人,她现在很会问问题,又或者说是从前几年在金昂,和那么多大佬打交道慢慢学会的。
Nancy和Ben在旁边记笔记,这次会面很愉快。
第二场在四点,林晚橙出了会议室才看到对方助理几个小时前发的消息:【实在不好意思林总,我们航班延误了,过来可能会迟两个小时。】
心里咯噔一跳。Ben放下手机:“我查了一下软件,他们才刚刚起飞。”
也就是说,折腾过来怎么都得晚饭时间了。
这个会面难约,她不可能不见对方。只能打电话给席准说明情况:“不好意思,晚上的饭可能吃不了了。”
男人在那头静了静:“没事,你先忙。”
林晚橙是真的觉出抱歉:“也麻烦跟路哥说声对不起。改天我们再去,可以吗?”
“嗯。”席准问她,“你们在哪见面?”
林晚橙给他发去一个地址,他说:“那等你们谈完,我来接你。”
她顿了顿,指尖紧促:“哦。”
林晚橙在六点钟才见到那位创始人,所幸聊得也不错,一谈就是两个多小时,双方几乎初步定下了意向。她把人送出去,看到那辆途能等在路边。
Nancy问她:“老板,我们要不去吃个宵夜?好饿。”
“你们去,我还有点事。”林晚橙难得脸红,“费用我报销。”
“好耶!”小员工线条很粗,蹦蹦跳跳就走了。她四下看看无人,这才走过去,拉开车门。
席准问她:“吃饭了吗?”
“还没有,你呢?”
“我也没有。”
“那我们去吃羊腩煲,好不好?”
吃不到米其林,就去更接地气的餐厅。是北京那家羊腩煲的上海分店,现在成了网红店,时常还有明星去打卡,她是那里的常客。
只是他们如今身份都不一样了,林晚橙直接打电话走后门:“有包厢吗?”
“别人来问就没有,林小姐问的话我可以挤出一间。”是上海话独有的俏皮。
“谢谢老板娘!”
这家店招待过明星,隐蔽性好,她信得过。林晚橙歉疚放了席准鸽子,又让他时间这么金贵的人等了她两小时:“这次我请你。下回去路哥那,我也请你。”
她现在是真的有钱了。
和第一回 在蓝港吃米其林的挣扎姿态大相径庭。
席准凝着她清透又显气色的妆不做声,二十九岁的姑娘,看着还和二十四五岁时一样,却也出落成很有味道的女人了。
那阵幽幽的视线让林晚橙有点儿燥:“看我干什么?”
“不能看?”
她默不作声,闷头吃香喷喷的羊肉锅。
这个人就这样,只要和他待在一起,就感觉有不清不楚的火苗激撞出来。
可又有一层窗户纸没有戳透。两个人侧挨着对方坐,吃饭的姿态都不明朗,对话也一句一句地蹦。
林晚橙接到薛佳突如其来的电话时,心里还忽上忽下的。
那头语气却很急:“橙子,不好了——”
“怎么了?”
“严阿姨出事了!”
啪的一声,她手上筷子没拿稳,“…你说什么?”
“我听学校老师说是下班路上出了车祸。”薛佳在往医院赶,喘着气说,“具体情况怎么样现在还不知道。”
林晚橙的大脑嗡的一下空白了,心跳在胸腔里砰砰地响。直到小臂被席准用力攥住,才发觉视线完全是模糊失焦的。
去勤州的高铁票八点以后就没了,他刚才也听到了。林晚橙指尖在发抖,红着眼问他:“…怎么办?”
“我们开过去。”席准看着她,当机立断,“我开过这条路,我知道怎么走。”
他用了点力,握紧她的手心,“——我会尽快把你带到的。”
第108章 弥合 “是我心甘情愿输给你。”
从上海到勤州, 从勤州到上海,这条路席准开过不止一次。
前者是他自己开,后者是他们为了得萃, 一起乘夜奔袭。
那时仓库爆炸,他急着要去察看, 她说能走一条更快更便捷的路, 于是他们一起出发。当时年轻的姑娘担惊受怕地跟着男人上车,又怕是自己害了公司, 又因为对潜在客户产生的情愫不知所措。
后来他们在一起纠缠、拉扯, 又短暂分开, 男人为讨姑娘原谅,也证明自己的喜欢,反过来将这条路开了一遍。
同样的路,如今再走第三遍,大不相同。
席准拉着她的手,带着眼含雾气的林晚橙, 让她坐上副驾:“我们现在就出发。”
他们什么都没有带,什么都没准备。
就这样一辆车,在公路上奔袭,乘着无穷无尽的夜色。
林晚橙心里很害怕,她不敢去想可能的后果,对严女士关心则乱。她顾不上在席准面前的模样, 却始终紧紧地绷着自己的身体,不敢让那丝颤抖流露出来。
而他一脚油门往前开, 片刻都没有停下。
林晚橙没意识到自己对席准的信赖。六神无主的时刻,他说要走,她就跟他走。
没有分毫迟疑。
林晚橙一直在等薛佳的电话。她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可席准没有错过她双肩细微的颤动, 途径加油站,把车停下:“我去买水,去去就回。”
他想给她留一点私人空间,又担心她一个人害怕。从便利店买了水,回来拉开副驾,看见车里的姑娘已经哭成了泪人。
他还是了解她。
林晚橙独自一人时,因为担心妈妈,没忍住掉了眼泪。席准心里被针戳了下似的疼,看着她,就特别想抱她。
可他并没有这么做,只是克制地弯下腰,指腹贴上她的脸,不厌其烦地抹去滚落的眼泪:“别害怕。我在呢。”
林晚橙抬起盈透水意的黑眸,终于卸了周身力道,拉着他小臂无声贴近自己,任潮意沾染彼此。
她没察觉到自己的安心,只听到他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稳而有力。
席准掌心贴着她的后脑,心里的怜惜泛开来。他在想,如果他不在她身边,以后茫茫岁月里,又有谁来给她擦眼泪呢?
嗓音微哑下去:“小橙,别怕。”
他又抹去她眼角的泪,在某个对视间两个人回过神来,适时放开彼此,都不说话。
席准重新发动车子。窗外的夜色暗郁,上了高速公路后,薛佳的电话终于来了:“我到医院了,急诊CT结果也出来了!”
“情况怎么样?”
“比我想得好些,是轻度颅脑损伤,没有出血。不过阿姨现在昏睡着,医生说要持续观察,如果后续没有其他异常,问题就不大。”
林晚橙心里沉甸甸的石头拿走一半:“就是脑震荡是吗?”
“对。”
“那为什么会出车祸呢?”
“学校老师们去查了,警方说是过马路的时候被拐弯的轿车撞到的。车速不算太快,是严阿姨不慎摔了一跤,脑袋侧面恰好磕在地上。”
这是不幸中的万幸。
只是这个年纪了,出点事也不容小觑,可不能落下什么毛病。林晚橙的心弦依旧微微紧绷,但已经比刚才好了太多。
车子在一个多小时后到达目的地。
席准牵着她的手大步往医院里走,林晚橙没有察觉到,看到薛佳的时候才蓦然松开。
薛佳看一眼她身后这个身形落拓的男人,总觉得眼熟:“这位是?”
没有合适的身份介绍,林晚橙开口时嗓音还有点哽,仿佛后知后觉刚才的举动:“朋友…”
席准垂眸看着她,不说话,像是默认。
薛佳又看了看席准,转向正题:“刚才阿姨醒了一次,这会儿又睡了。”
林晚橙去急诊观察室看了严妙春。妈妈睡着了,挂着吊瓶,看上去还算安稳。仔细看的时候,发现发间的几缕银丝原来已经那么明显了,她心里有阵酸涩的情绪冒出来,几乎不能自已。
“你要告诉林叔叔吗?”薛佳问。
林晚橙摇头。
她不打算告诉林朗山,那么远的距离也鞭长莫及,没必要多添一个人白白揪心。
医生对她们说:“降颅压的药物让病人嗜睡,脑震荡后需要好好休息,不如几位明天再来吧。”
医生说得对。现在就算担忧也帮不上忙,而且开夜路够累了,他们都需要休息。
林晚橙和薛佳约了明早一起来医院的时间,又回到了车上,只不过是拉着她坐了后排:“佳佳,我们送你一程吧。”
薛佳又看看他们:“方便吗?”
“方便。”
于是她上车了,林晚橙替她报了家里地址。席准没有说话,默不作声往古镇的方向开。
薛佳觉得小橙这个朋友不茍言笑,但气场看着就不一般,办事也很利落,目光隐隐就生出些探究。两个人在后座用眼神对话,薛佳眨眼,确定这是朋友?
林晚橙浅浅转开脸,她还没想好怎么答。
所幸地方到的很快,薛佳很快下车,还专门对席准说了句:“谢谢你啊!”
“不客气。”
林晚橙的家就在两条街外,席准开过去,找了个地方把车停好,走到她面前低头问:“我住哪儿?”
她看向层叠绿荫掩着的家门。
折腾回来已经半夜十二点。林晚橙不是卸磨杀驴的人,很难在这种时候把席准赶去酒店。她转身开门,带他走进自己小小的家。
“你不介意的话可以睡我房间。”
“那你呢?”
“我睡我爸妈房间。”
林晚橙睫毛轻扑闪,从鞋柜里给他拿了一双男士拖鞋,一看就是她爸爸的。她家里的装潢和在上海很相像,都有种温馨的童话气息。
严女士一定是很爱干净又勤快的人,家里整整洁洁,收拾得一尘不染。
林晚橙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放到桌上:“床褥都是干净的。我妈妈定期会洗,也很久没人睡过。”
“就是床对你来说可能有点小,你将就一下。”
林晚橙本来说要换床的,然而工作一直忙,还没找到时间。
席准穿着拖鞋走进去,终于看到她从前所说自己睡的那张床有多小,确实不大,翻身就怕掉下去,当时还拿这个当过借口,不愿意跟他一起睡。
“这里有一套我爸的睡衣,也是洗干净的,你不介意的话将就穿。”林晚橙到隔壁房间翻翻找找,还找出来一条新的毛巾、纸杯和新牙刷一同递给他,看他一眼又别开眼,“没有新的贴身衣物了。现在从市区里叫外卖可能要半小时。”
“嗯,谢谢。”
席准并不着急,他带了电脑,还有事情要处理。
林晚橙率先洗了澡,回到严妙春的房间,过了片晌,又听到哗啦啦的水声。
是席准在洗澡。
她像突然被这水声惹到,从床上爬起来,给房门落了锁。欲盖弥彰。
这一晚上相安无事。林晚橙紧绷的精神放松了些,很快就睡着了。
早上起来就闻到外面客厅有香味传来,她穿好衣服出去,看见席准衣着齐整地坐在饭桌旁,窗外阳光很好,照见桌上几份打包的早餐,小笼包、水饺,什么都有:“不知道你想吃什么,我就每个都买了一份。”
她脚步顿了下,为这场景,也为那袋子外面的logo:“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家?”
“之前得萃在这边体育馆办购物节,我点过他们的外送,当时你很喜欢。”
那一瞬林晚橙心底砰砰响起声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
——一二九购物节,过去五年了,他还记得。不过这样的一点小事。
她蓦然觉得岁月或许没那么得理不饶人。记忆永远在,因为那些经历是他们真真切切一起携手走过的。无法磨灭。
林晚橙轻促嗯了一声,掩盖心底的情绪:“谢谢。”
他们坐在饭桌上,安静吃早餐。很久没有这样的时刻了,以前她在他家过夜,连姨会做好丰盛的早餐,从来不必她费心。
席准也不多说什么,等她吃完,就站起来把塑料盒收好,望着她:“走吗?”
“好。”
他们驱车去了医院。林晚橙带上了抽屉里找出来的病历本,到走廊上等薛佳。
薛佳来的时候提了个小果篮,看一眼席准,悄声问:“你朋友也来了?”
“嗯。”
林晚橙本来不想让他跟来,她还没准备好让席准和严女士打照面,可是吃早餐时那一念之差,令她默不作声。
严妙春躺在病床上,看着气色好些了,薛佳献完礼,聊了几句,就把时间留给了她们。
林晚橙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拉着妈妈的手,心疼地拂过手背上扎针的位置:“怎么过马路不小心看路呢!”
微微的嗔怪,语气又不敢重了,严妙春大约知道自己惹祸了,小心翼翼移开视线,一五一十交代:“学校旁新开了一家‘网红’乌饭麻糍,一到点就排长龙,我想抢两盒寄给你。”
林晚橙怔住,眼底蓦然腾出雾气。
母女俩抱在一起,好半晌才放开彼此。又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严妙春这才看到一旁安静等待的男人,总觉得这小伙子眼熟,神情有些困惑:“你是?”
“阿姨好,我是席准。”
“你是我们小橙的…?”
“朋…”林晚橙还没说完,席准就开口,“我在追求小橙。”
瞎说什么呢!林晚橙瞪了他一眼,耳尖奇异地红了。席准没事人似的,温文尔雅问:“阿姨您好,您现在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严妙春也有双和女儿一样清亮的眼,仿佛突然有劲儿了,仔细问,“你和我们小橙认识多久了?”
“五六年。”
“名字是哪两个字呢?”
他的名片都拿在手里了,林晚橙却不让他递出去:“好了妈!你刚醒来,需要好好休息。这些话之后再聊也不迟。”
她有点怕那一长串title吓到严妙春,连推带拉把人弄出病房。
医生说,严女士的情况稳定下来了,至多还需要在医院住一两晚。她觉得席准应该走了:“今天是周日,你回去吧,明天还要上班。”
“我可以不去公司。”
他就是一个月不回去都没事,林晚橙反应过来。她想赶他走,却不能太明显了,“那等我妈出院之前随便你。只不过我要多待几天,可能要在家加班……”
两个人沿着江边无声地散步,听波涛一阵阵拍在岸边,她转头望着水面上的渔船,总觉得男人温热的呼吸就落在耳畔。
席准低头看着她,眼神微微有些黯:“小橙。”
“嗯?”林晚橙的嗓音还有些紧促。可她望着江面,并没有发现。
席准看着她,终究什么都没说:“你先回去陪阿姨吧,中午需要送饭的话跟我说。”
“那你呢?”
“我去外面转转。”席准顿了顿,“你要回家加班也可以。”
那是让她安心的意思。林晚橙看着他上了车,欲言又止。
她其实不想让他见她妈妈,也无法光明正大地介绍他们的关系,更不敢让严妙春知道他们的过去。那是下意识的反应,席准看出来了,在医院里他察觉到她眼里那一丝犹疑,还有隐约的惶恐和慌张。
那一刻他必须承认,他是颓然的。
好像他一直在固执地等她敞开心扉,却始终等不到一个确定的答案。
席准想起林晚橙斩钉截铁,说把礼物全都扔了,也想起黄浦江边她掷地有声地说不爱他。
他原本总愿意相信,那些话里是带着气的,可迟迟没有证据,也会有一些灰心。
也会质疑自己,这样的执拗,是不是在强求。
又或者是他一厢情愿。
席准把车沿着江边一直开,漫无目的地周游。
他经过这个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着,瞧着,心里生出一种比难过还仓皇的情绪。
他们好像一直在错位,从来没有将水位对齐过。
只不过从前是林晚橙陪着他耗,她在等一个不懂爱的人学会爱。而现在换成他陪着她,他在求一个不敢再爱他的姑娘回心转意。
……
林晚橙中午和薛佳一起吃饭。
自然不会麻烦席准送饭,她带着电脑,一边陪妈妈一边加班。
加到双眼涩然,终于告一段落。严妙春问她:“那才那个人,不说说?”
“说什么?”林晚橙试图蒙混过关,“…普通朋友。”
“连妈妈也诓?不是你前男友?”
严妙春眨眨眼,拿出一张名片的照片。原来她知道那两个字怎么写的。
林晚橙呆了一瞬,“这哪儿来的?”
严妙春看她那样儿,叹口气:“你爸发给我的。”
林朗山的原话是,长得很好看一个男人,她刚才第一眼瞧着,就觉得应该是了。
林晚橙在电光火石中想通了一些关节。既然林朗山同志拿到了这张名片,估计已经被那些title吓过一次了。
“妈,我……”她不知该怎么说,心底好似有什么在翻涌,“我们之间很复杂,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妈妈知道你们之前经历过很多,即使你没说,我也知道。否则我囡怎么可能这么久都忘不掉一个人?”
林晚橙轻轻一颤,转头看向窗外的阳光,似是默认。
的确,严妙春觉得那人看上去一表人才,但外表从不是爱一个人的凭据。
真正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爱的,是那颗心。
“我瞧着席准今天在这是因为我。”严妙春慧眼如炬,“否则他一个私募合伙人,怎么会到我们这小地界耗着?”
“我以为您会说,让我跟他别再来往了。”林晚橙揣测妈妈的想法,“毕竟,我们原本是两个世界的人。”
“我们勤州是小地方,或许做长辈的都想让孩子找个门当户对的对象,一生安乐无忧。但妈妈更不想看着你被困在过去。”
严妙春教书育人,自然也读过很多书,她知道一个人如果被知识武装了大脑,就会变得很富有,“还有,什么叫两个世界?如果一个人爱你,他会愿意来到你的世界。而且,你如今也不在原来的世界了。你应当有底气,去追寻你想要的任何东西。”
“所以,妈妈不会评判席准,也不说多的话去干涉你的决定。”
严妙春看出女儿的顾虑,也看出她的畏葸:“你觉得他好,妈妈就觉得他好。你觉得他不值得交,那我们就翻篇。”
“跟着你的心走。”
“真心不骗人。”
林晚橙感觉到温暖。她有这么好的母亲,用恰如其分的一番话,给了她拥趸和底气。
晚上回到家,又过片晌,外头才有人敲门。
这人消失了大半个白天,此刻站在外面,提着大包小包。
“你去干嘛了?”
“买东西。”席准拎着一袋温岭高橙,林晚橙问,“这是?”
“在秦家水果店买的。”
“其他的也是?”
他还拎着大大小小的补品,是给严女士的。席准的耳廓难得有些红,是外面气温太热,又奔波了一整天。
“我在小镇上逛了一天。”
林晚橙轻嗯了一声,任他把东西放下,拢衣领说:“我洗完澡了,卫生间你随便用。”
“嗯。”
他们还是保持着适当的分寸感。席准进浴室里洗澡,换好衣服。
林晚橙觉得她有想和席准讲清楚的话,但始终有一些心结要慢慢琢磨,将外面的大灯都关上,只留下一盏小的。
“那我先睡了。晚安。”
席准坐在床边,房间内也昏暗,他叫住她:“空调遥控器在哪里?”
“床头柜最底下一格。”
她昨天忘了给,可他现在才问,昨晚是怎么睡的?转念又想起是自己先睡着了,还锁了门。
耳朵热了些,又没听到回答,林晚橙走到门口,见席准对着床头柜不做声,“找到了吗?”
“这是什么?”
男人转过身。她看到他手里那个银色的亮亮的东西,没来由慌了神。
席准拿着手镯朝她走过来,眼睛很锐亮:“不是都已经扔了吗?”
周围空气无比的静,男人低着嗓音问,“为什么还留着它?”
林晚橙觉得说不清楚了。
她想说这不代表什么,“我留着只是因为它——”
“它什么?”
贵吗?其他的礼物都能用这个说辞,偏偏这一只没有理由。
林晚橙像被他抓到什么把柄,慌乱起来。转头想跑,却被席准擒住手腕。他用力一扯,她惊呼一声,脊背跌进他怀里。
男人抱住她,却是怎么都不肯松手了。她不仅留着这镯子,还单独拿出来,放到了床头柜里。
她真是太过善待他。
席准的眼睛慢慢亮了,潮热的嗓音从耳边落下来,“你还爱我,对吗?”
“我不知道!”林晚橙心里很乱。
两个人的呼吸在密不透风的屋内拉扯,所有的情绪都像多米诺骨牌般摧拉枯朽地崩塌。
席准捧着她的脸让她面对自己,只看见一双和他一样含着潮意的黑眸。
“小橙……”
他在漫无目的的兜圈中想明白一些事。
无论他如何灰心,难过,却是非她不可的。
这世上只有一个林晚橙。她是那么独一无二,他舍不得,放不下。即便疼着心,也要追回来。
做错了的事情,要认,也该慢慢弥补。
这是他必须要经历的课题。
席准不会放弃。
“我知道当时不清不楚纠缠到一起,开启的前半程并不美好,你心里怨我。”
“也知道你始终不愿回头,是因为我最后说的那句话。”
林晚橙身体蓦地一颤,直直看着他。
是的,他都明白了。
席准下午在古镇上走了半天,在这个她生活长大的地方,这么纯挚的水土蕴育出这么可爱的人,他心底像明镜般透彻。
是在医院里看见她眼里那一丝落寞,甚至有点难过和狼狈,倏忽明白了林晚橙在黄浦江边未曾言明的症结。
她怨过他的。
怎么能不怨呢?他仗着那个二十多岁的小姑娘喜欢自己,像猎人一样步步为营,叫她做他的情人,没名没分跟着自己。
也尝尽了这世间的不体面。明明喜欢她,却不肯坦白,非要用施舍的态度。明明爱着她,却不愿承认,非要用锋利的言语刺她软肋。要她从身到心地折服。
林晚橙抬起眼看向他,眼底有雾气。
“对不起,我不该在吵架的时候说那些混账话。”
“那些话没有一句是真心的。只是那时我太混蛋,想经此获得一点点稀缺的安全感,来证明你爱我。”
席准是在弱肉强食的森林法则中长大的,他习惯了赢。因为必须赢,才能在不够温情的陌生环境生存下去。处于上风让他觉得安全,因为他的底牌都是靠自己一点点争来的,习惯了牢牢抓在手里。
她真的很爱他,才能容忍当年种种。
“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还来不来得及。但是小橙,我明白以前是我错得太过分了。”
“在爱情里,哪有什么胜负对错,高下之分。有的不过是两颗诚挚的心。”
“从前我能处在上风并不是因为我更厉害。而是因为你爱我,所以才宽容地让我赢。”
“可如今我在你面前,即使一败涂地也无所谓。”
“因为,是我心甘情愿输给你。”
席准捧她的脸,嗓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恳请她,“你别不爱我。”
那是一个深吻,带着痛意和亏欠,林晚橙看到他红着的眼,眼泪忽然一下就掉了下来。
他们在勤州这个暗无天日的小屋里接吻,好像回到了她二十四岁,他三十一岁的时候,一个滚烫的吻就能胜过所有,逼仄又疯狂。
也尝到对方的眼泪,咸涩的,落在舌尖是苦的,连呼吸都烧灼起来。
林晚橙的脊背落在床榻里,搂住他脖颈:“席准……”
这两年的日日夜夜,这个名字在她心尖绕了千百遍。
是无法宣之于口的隐疾。
像破开那些陈年暗伤,他的吻势不可挡,一遍遍地弥合血肉。
她的心就这么被高高抛起,又重重落下,牢牢接住了。
应该早点换个大床的,林晚橙这样想。她转不开身,又呜了一声,“席准——”
第109章 融冰 “晚橙,回到我身边。”
晨光熹微, 窗外似有鸟儿啼鸣。
林晚橙还没睡醒,迷迷糊糊觉得额头抵着什么。
她想腾点空间给自己,又发觉脊背紧挨着墙壁, 微微睁眼,只察觉到近在咫尺的男人, 胸膛正温热起伏着。
一下惊了神。
昨晚她哭着哭着, 就不小心睡着了,竟不知他们后来在一起抱着睡了一整晚。
林晚橙僵着不敢动, 害怕他分分钟醒来, 会直面这一幕。
可席准的手臂揽着她腰, 存在感太强,林晚橙侧蜷着身体,从头到尾都是紧绷的。
她想起昨晚他说的那些话,也想起那些纷乱的泪水。
明明只是亲吻而已,却令她从身到心烧灼过一遍似的。
林晚橙从没有接过那么狼狈的吻,和着涩苦的味道, 也席卷所有氧气,让她快要窒息。仿佛海水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具象的存在。
“回到我身边。”
这话如平地惊雷,炸得她神思起伏,不能自已。
林晚橙心跳难耐,却察觉眼前人动了一下, 忙闭上眼。
席准垂眸看着她,只看到她的睡颜, 喉结轻滚了滚。
“小橙。”
轻轻叫她一声,林晚橙不应。却感觉气息循近了,是他的掌心轻抚她脸颊, 又将颊边的碎发拨开,温柔地挽至耳后。
“我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但昨晚说的话,好好考虑一下,好吗?”
从前他给她出过一道恶劣的选择题。
要人还是要钱?
如今林晚橙被他抱在怀里,听见席准落在耳畔低低一句:“人给你,钱给你,爱也给你。回到我身边,好不好?”竟有恳求的意思在。
他这样的人也会说这样的话。林晚橙受不住,也看不得那双摄人心魄的眼。
她只是闭着眼。
觉得心跳滚沸,有不真实的感觉。
席准看着她好一会儿,语气低缓:“如果你愿意答应我,就颤一下睫毛。”
谁能控制眼睫毛眨不眨?
说完那睫毛就没忍住抖了,再不能装睡。林晚橙倏地睁开眼去瞧他,却撞进那双浓郁的黑眸。很快明白过来自己中了计。
他眼神像铺开一张网,她羞恼地问:“你这不是耍赖吗?”
席准问:“哪儿耍赖了?”
眼里分明有笑意。
林晚橙瞠着他不说话。没转过头,又感受到席准在耳畔的呼吸:“你还爱我吗?”
他要一遍遍地确认,林晚橙别开眼,默不作声。
男人的眉眼还是慢慢地亮:“我知道了。”
“你又知道什么了?”
林晚橙心里有不真实的感觉。她怀揣着他想要的那个答案,惶恐的心却慢慢地镇定下来。
她不知他能不能明白,要和他这样一个人再度携手开启新的人生,需要多珍贵的勇气。
可是席准懂了,认真地捧住她的脸,轻声说道。
“我不着急,这个答案你可以慢慢想。”
“想多久都可以。”
他起身去准备早餐,林晚橙发怔地在床上躺了会儿,胸口的起伏还没平复。
其实有些事早就无法自欺欺人了。当年觉得一个人睡也会翻下去的小床,也能够容纳下两个人。
她的心骗不了自己。
起来的时候外面餐桌上已经备好热气腾腾的早餐,席准在一片光亮中注视她:“可以把我加回来了么?”
“什么?”
林晚橙嘴上在装傻,手却诚实地拿出手机。
他们加回了微信,席准盯着她操作的。加回来的瞬间两个人都看到屏幕上的对话和久远的时间,林晚橙在男人陡然抬起的视线中别开了脸。
当时即便再想斩断一切,她也没有删他们的聊天记录。
留了那样一个念想。
——万一呢?
严女士很快出了院,看上去气色不错。林晚橙去接她,她看向女儿身旁站着的那个男人,对她礼貌低头,“阿姨好。”
“小席现在在哪个城市工作?”
“上海。”
严妙春笑道:“我挺喜欢上海的。”
席准跟她加微信。让林晚橙想起以前她想加他微信多难,“那您来的时候一定跟我说,我会安排好,陪您四处转转。”
严妙春抬起一双温柔的眼睛,看向他。
席准很少有被人审视的时刻。以往都是他审视别人,在这注视下难得有紧张的心情,可严妙春只是笑了笑,“好。”
林晚橙以为妈妈会问什么,譬如在雷尼尔山上自己那些担心。
可她一句都没有问。
真的遵守了那句话——如果你觉得他好,妈妈就觉得他好。
她心里就有几分热意,“那妈,我们就回去了?”
“去吧。等你爸空了,我们再一起去上海玩。”
坐着车在高速公路上驰骋的时候,林晚橙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好几岁。她想起他们曾经开车驰骋在路上的时光,在北京,在美国。理应颠簸的路途因为身旁有人踏实了不少,她没有说出口。
只是望向窗外浪漫的秋景,心里那片结冰的湖泊在轻缓地消融。
徐薏在家里迎接她,在阳台看见那辆途能停了一会儿,等她上了楼才开走,扬眉说:“那位是?”
还没能有名分的人。
林晚橙脸颊粉扑扑的,徐薏追在她身后问:“你还没告诉我,我有没有见过他呢?”
“见过的。”
“什么时候?”
“在福建土楼走秀的时候。”
那时人多了去了,徐薏还对不上号:“什么时候能转正?”
“不知道。”
如果说这是一场考验,也没有期限。反正席准说她可以慢慢想,林晚橙没着急逼迫自己立刻给答案。
她发觉自己也可以拿乔的,就是一直不答应怎么办呢?他也只能干等着。
林晚橙心里这样想,可她骨子里其实不是这样的人。在Nancy和Ben的视角里,闻到的明显是恋爱的气息。
要是楼底下那辆途能出现,小老板的心情就会变得不错,两个小员工眼睛雪亮。
“那是谁呢?”也都很八卦。
林晚橙想了想:“追求者。”
席准每次来找她,会提前问过她的时间。两个人都忙,经常是在一起吃顿饭。也不只追求高档餐厅,只要私密性好,东西好吃,也可以去尝尝鲜。
林晚橙不知像席准这样的人也能那么频繁地纡尊降贵,更没发觉,其实自己潜意识里,是在不断带他进入自己的世界。
不过她始终没忘了自己答应过的,要请他去Lucien那儿吃饭。十一假期还没安排,正好凑上时间。
“终于把Chloe妹妹带来了?”Lucien在包厢里等着他们,笑嘻嘻地说,“我还以为就Shawn这调性,要等更久呢。”
她早就不是什么妹妹了。但在Lucien的眼里,这不眼瞧着还是当初那个小姑娘吗?
“还记得你们第一次来我这吃饭的情形吗?”
“记得。”
也有很多东西是不一样的。那时林晚橙青涩拘谨,Lucien感叹:“你真的变了很多。”
她扬起脸问:“变好了还是变坏了?”
“当然是变好了!变得太好了。”
姑娘笑了起来,好像很喜欢这样的评价。
Lucien觉得真是白驹过隙,开了自己一瓶好酒,“来,我敬妹妹一杯。”
席准微眯起眸子,暗暗给他一眼。
还不许他这样叫了?Lucien也看出今时不同往日了,啧一声:“也敬Shawn一杯。”
三人干了杯,Lucien又打量起他们俩:“现在你们俩是好了没好?”
如果非要问,席准觉得,是在好起来的路上。
可是林晚橙不回答,他也默不作声,将杯中酒饮尽了。
他酒量好,林晚橙差一点,脸上难得有红晕,小声问Lucien:“路哥是什么时候看出我们之间的关系的?”
“第一眼。”
当时问他们什么关系,她怎么回答的来着?
——“朋友”。
Lucien一眼就看出来,哪门子的朋友?自欺欺人的小情侣,搞金融的还不如他一个做菜的心思通透呢!
“可当时我们真的没有在一起。”林晚橙朝他笑了笑。
Lucien如今也看出来情况倒转,是Shawn得再接再厉了。Shawn这样的人也会到这种局面?他看破不说破,有心想帮个忙,朝席准眨眨眼,把酒推给林晚橙:“多喝两口,我这酒好着呢。”
却被席准拦下:“当心头疼。”
Lucien啧了声。
吃到最后,林晚橙要买单,Lucien说:“谁让你掏钱了?我请客。”
“不行,这么好吃的饭菜,一定要给钱。不给财运会坏的。”姑娘笑眼清亮,说不出的感染人,“而且我今天高兴。”
大有种小富婆的即视感。Lucien问席准:“你就由着她?”
男人低沉嗯了声,眼睛却始终看着身旁的人。等她摇摇晃晃站起来,便将自己的大衣脱下,披在她肩膀上:“夜里风凉。”
Lucien目送那两人走出自己的饭店,没忍住在心里发笑。
Shawn这回是真栽了啊。
刚下过一场雨,晚风很凉爽,席准问她:“想不想去黄浦江边散步?”
林晚橙乌眸还有些迷蒙,想了想:“好吧。”
他们专挑人少的地方走。过一会儿,听到席准喊她:“小橙。”
林晚橙刚应一声,手就被他牵住了,掌心的热意让她心尖一颤,想抽出来,席准却不由分说握得更紧,低声道:“江边潮气重,路滑。”
林晚橙酒醒了几分。
她觉得路丝毫不滑,可侧眸看见他清冷好看的眉眼,那一点抗拒慢慢消散了。席准的掌心在晚风里很温暖,她低下头,轻浅地蹭了蹭脚尖,将另一只手也揣进口袋里。
就这么牵着手往前走了。
两个人默不作声地沿江边漫步,听岸边潮起潮落。
不知什么时候席准停了下来,她不明所以:“怎么了?”
席准也喝了酒,嗓音有点哑,耳廓略显红,好像有话要说。
林晚橙看着他的眼睛,倏忽有些紧张:“怎么了?”
是Lucien提起第一次吃饭,让席准想起了他们的那时。后来他不止一次后悔:“我很抱歉我们的故事是这样开始。”
“可是过去的事没法消磨。”
“如果一切能够重来,喜欢一个人,我一定不会再用那样的方式。”
林晚橙的心跳蓦地砰跳起来:“那你会怎样?”
他那双深眸像要让人跌进去,“我会好好追求你,直到你名正言顺地爱上我。”
席准原本就是个很会说话的人,真存心哄人,能让人找不着北。林晚橙见识过那样的威力,可她不知,如今他用真心说话,比以往那些甜言蜜语还要动听百倍。
霎时间心底也像有潮水漫过,安安静静的。
还没开口,人就被他抱住了。
席准捧着她的脸,低下了头。林晚橙没忍住闭上眼,可只感觉额头被他亲了一下,分外温柔。
睁开眼,还无端有些失望。
“怎么了?”席准没来由地笑了。
“…没有。”
林晚橙红着脸别开头,她才不说。他得摆正一个追求者的位置才对。
席准就送她回家,在楼底下的时候问:“这两个月有没有去新加坡的打算?”
“怎么了?”
“没什么,来了跟我说。”
神神秘秘,林晚橙没多想。她回到上海又开始忙,强姐偶尔也带她出差,十月下旬,凑巧真去了一趟新加坡。
是去参加活动,林晚橙还带上了自己手底下的两个员工。她落地樟宜机场才想起席准的话,他们有小半个月没见了,给他发去一条消息。
席准问她:【周末有什么安排?】
【目前还没有。】
【周六晚上要不要一起吃个饭?】
【你在新加坡?】
【我在。】他回完这句,跟刘岩说,“麻烦帮我买张下午去新加坡的机票。”
又给恒泰的创始人柯总打了个电话,柯总接完席准的电话就给林晚橙打电话。
林晚橙好久没见他,没想到柯总会邀请他们周末一起来环球影城玩:“新加坡特色项目,一起放松一下?”
“好啊。”她这阵子连轴转,正好想休息。听柯总问,“我带两个家人朋友,不介意吧?”
“当然没问题!”
他们在园区门口碰面。柯总穿得很严谨,polo衫,大长裤,尽显科研学者的气度。还带了自己的太太,林晚橙是第一次见。
“柯博好,柯太太。”两位女士笑着打招呼,林晚橙介绍自己的员工,“这是Nancy和Ben。”
“你们好。”柯总和蔼可亲,“我朋友带小孩在买冰淇淋。”
“哦哦,是您哪儿的朋友?”
林晚橙想着认识一下,柯总转头看了看,扬眉笑了:“博源的Shawn总,您之前也认识吧?还有他家里人。”
她都快忘了还有这层关系。
林晚橙乘着阳光抬起眼,看见男人身形挺拔地站在那,一张脸慢慢被气温酿透了。
冰激凌车旁边有一家三口,中间那个小男孩脱开爸爸的手,冲上去拉席准:“小叔叔!”席准半蹲下来,好像在问他想吃什么口味,神情几分温柔。
Nancy的火眼金睛又在这时发挥了作用:“天哪,我没看错的话,那是Shawn吗?”
当然是一点儿没看错。
等四个人慢慢走过来,柯博士说:“介绍一下,这是宏江家办的Chloe总。”
又转向那四人,“这我朋友,赵远钦赵总,和他太太孩子。还有Shawn,您认识的。”
赵远钦是席准的表哥,第一次见这位宏江的投资人,发觉这姑娘跟他想的不一样。
亭亭柔软站在那,白皙,纤细,却有种竹子似的劲道。
自然知道今天搭这么个戏台是为什么,对林晚橙微微一笑,“幸会Chloe。今天一定要玩得开心。”
林晚橙这才反应过来,席准说周六晚上一起吃饭,原来他早想好了,是这么个吃法。
又中了计。
助理帮忙买好了速通票,几个人悠闲地往园区内走,赵太太过来跟林晚橙搭话,叫她Chloe,林晚橙说:“您叫我晚橙吧。”
“好,晚橙。”赵太太很温柔,“你叫我乔姐就行。”
“乔姐。”
“你和Shawn一样定居上海对吧?听说你是江浙人?还去哥大念过书?家里做什么的?”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上了,赵太太明显对她的情况有一定了解,又得装作不太了解,林晚橙望着前面牵着小孩走路的男人,轻浅地移开视线,“乔姐是不是都知道了?”
“我们是席准的家里人,很难不知道。”赵太看见席准这两年的状态,觉得当初女孩离开,他一定很难过。虽然他从来没有说。
“还有谁知道?”
“也就我和他表哥了。”赵太知道她想问什么,“他父母不知道,最多是知道他有过一个女朋友,可能以为到现在都没分手。”又说,“他父母也不算是那种特别不好相处的人。”
林晚橙轻轻嗯一声。
赵太太看前头一大一小两道身影,“这孩子黏他小叔叔呢。”把孩子叫回来,对她笑笑,“晚橙,你们聊吧。”
好不容易找到机会,林晚橙上去跟席准单独并肩,吃了个哑巴亏,小声又羞恼地说:“你没跟我说你家人也要来。”
席准当然了解她,他要是一五一十交代,她大约就不来了,“嗯。”
“你骗我!”
“我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