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漩涡 炽热的吻(大修)
人不能在短时间内同时遭受两个具有冲击力的真相。
俞灿没忍住有些失态。
一瞬间如天雷勾地火, 又无法把林晚橙故事里那个纠缠了很久的坏人跟眼前面目幽邃的男人联系在一起,俞灿的心情是炸裂的。
他们俩真疯狂。
席准不管林晚橙对他拳打脚踢,把人手腕胳膊都抓住, 牢牢地制服进自己怀里。等到她终于没力气,才沉声问:“不闹了?”
林晚橙被他圈在怀里, 抬眼瞪他的时候睫毛还没止住颤意。
好像他又在欺负她了。
俞灿眼睁睁看着这一幕, 劲儿还没缓过来,又在心里说了声我靠。
男人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把人揽紧了, 转过来看她。
“…Shawn总, ”还有什么看不懂,俞灿如梦初醒,干咳了一声,“我突然想起有东西在楼上好像忘拿了,那我先上去拿一下?”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开口戳破这个事实,潜台词是——我可以假装没看到, 保守秘密。我也可以麻溜滚蛋。
“这里不好打车。”席准叫住她,“今晚多谢俞小姐照顾晚橙。不介意的话,我让司机先送你回家。”
“噢。”俞灿哪敢有二话,肢体都是僵的,先上车了再说。那眼力见不是一般的好,她上了副驾, “谢谢Shawn总。”
眼瞧着后排两个人都归位了,又想起什么:“那个, 我们家住在……”
老钟很有礼貌:“翠茂公寓是吧?我知道的。”
俞灿看着司机师傅很熟练地往她们家的方向开,她还没说她们是室友啊!发懵地从后视镜看那个柔软的姑娘,像浑身没骨头一样半靠在席准肩头, 觉得妹宝真的深藏不露。
是怎么睡到这么个人的?
林晚橙一整晚都在敬酒,吃得少,喝得多,但也没醉到神志不清的地步。
席准拧开瓶盖给她递水:“喝口水。”
她努力捋直身体,看向窗外:“我不喝。”
有骨气得要命。
一口水而已,林晚橙不喝,席准不会强迫她,他不打算先开口解释私行销售的事。眼神落在她空荡荡的脖颈上,还哄他说要换着戴,东西却不见影踪:“项链呢?”
林晚橙觉得今天非常糟糕,她不想说话,可是他目光太沉,让她攥紧了指尖:“忘记戴了。”
她本来是想戴的,出门太匆忙,的确是忘记了,没有说谎。
“是忘记戴还是借口?”
“什么意思?”林晚橙这才转过头。
席准不会在旁人面前吵架,唇线放直不回答,换了一个问题:“为什么躲着我?”
“我没有躲着你。”
今天她一整晚都刻意不跟他在场内碰上,也没有眼神交流,还说没有在躲?尤其是后半场,哪怕是半空中不小心对上他视线,也会很快就避开。席准盯着她问:“不是你自己说的,只见过几次,和我不熟?”
“那种场景下我要怎么说?”林晚橙躲不开他的注视,脸颊红起来,“我需要跟你多熟?媒体就在旁边,你要我直接公之于众吗?”
席准沉沉地望着她,也转过脸不再说话。
两个人好像都忘了坐在前排的俞灿。
俞灿觉得自己像块夹心饼乾,听这一人一句太过心惊胆战。假装目视前方,实则缩在座位上放空自己。
她从不知道向来高不可攀的Shawn会跟人急,这么一回想,就想起了很多。
想起最开始的时候林晚橙哭,说她喜欢的这个人只想跟她睡,不喜欢她。后来她哭,说他们吵架,冷战,直到最后结束。再后来,即便谈起了恋爱,也会有莫名掉泪的时刻。
是真的经历了不少坎坷。
可即便如此,也从来没有说过对方的名字。哪怕是心酸委屈的时候。
现在她终于知道这个对象是谁了。
席准在她眼里变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人,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形象。俞灿的心情复杂了起来,那么多酸甜苦辣的情绪怎么能同时堆放在一段感情里?她了解妹宝,林晚橙不是矫情的人,会哭一定是因为受到了委屈。
可是刚才看Shawn抱她的神情,分明也不是像她想象中那样无动于衷。
——好像他们之间有很多复杂难解。
俞灿不便评论太多,她不是局中人,没法像身处其中的人一样感同身受。他们的车到了,习惯性停在离公寓门口几十米的地方。她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么久以来一次都没见过这辆宾利。
她回过头来,发现林晚橙靠着窗睡着了。颦着眉,并不是很安稳。而席准正转头看着她,并没有把人叫醒。只是听到响动,抬起眼望向她。
“谢谢Shawn总。”
俞灿还觉得有点不真实。她不跟席准抢人,想了想还是压着声音说:“如果你要把晚橙带回去,我需要跟你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好。”
俞灿拿着那张纸条上楼,上面是席准的电话,回头看到那辆宾利在路口开走了。没来由地想起那天林晚橙在家里努力摘镯子,说他们没结果。
感情这件事有多难计较清楚,不一直走下去,怎么知道有没有结果?
车子一路往霄云路开,直到停进地库,林晚橙终于醒了。也发现这儿不是她熟悉的家,甚至没见钟叔,只剩他们两个人:“俞灿呢?”
“已经送回去了。”
“为什么不叫醒我?”
她怎么抛下俞灿一个人跑了?席准在抱着她往楼上走,林晚橙不知是不是自己喝醉的缘故,额头尤其烫,急道:“我要回去。”
席准却紧紧箍着她,不让她动。等大步流星进了门,才把她放下来。林晚橙转身往门口走,手腕被他攥住往回拉,蓦地失去平衡,两个人齐齐跌到沙发上,席准扣住她下巴,不由分说吻过去。
彼此都被酒意侵染,让林晚橙陷进去,又丢失了氧气。
“你放开我——”
她又开始挣扎,让他没办法继续。席准看到她抬起的眼里隐约的浮光:“怎么了?”
他想弄懂她这一晚上的反常是因为什么。林晚橙偏头不看他,她还没忘记刚才说的事儿呢。这圈子不大,那几个销售里有人风评不好,又求证一遍:“你是不是真的加了那几个销售微信?”
她没法说得很明白,潜藏的神情里有一丝脆弱,席准没有看到。
他不知道这个事有这么重要。林晚橙喝糊涂了,睡了这么久,还不了解他。向来是让人家扫一扫,做个表面功夫。嘴上却说:“是,加了。”
“怎么了,”席准垂眸问,将手伸过去,“加微信十恶不赦?”
林晚橙不知道他要怎么欺负她才够,他又不打算开户。她想缄口不说了,可她太委屈:“我们现在在恋爱——”
席准嗓音幽沉了些:“你还知道我们有关系?”
“那为什么要在外人面前跟我划清界限?”
“为什么不愿意带我送的项链?”
他不是非要人尽皆知的意思。但至少不要像陌生人一样,好像在划清界限。
席准不明白,为什么她和沈亦途凌晨在医院相处都不担心被媒体拍到,而和他仅仅是站在一起,就要装作不熟?尚且冷静问:“你到底在躲什么?”
林晚橙又别开了脸,事情密集地发生,她今晚的情绪有些不太平稳,并不想在这时候深究:“…我有点累了,可以先休息吗?”
“是吗?”
席准的指尖不留情探过去,轻易戳破了她的谎言。爱一个人没法说谎,林晚橙的感受细腻得过分,仅仅被他几下挑拨,就有遏制不了的声音。
席准看着她,动作却不停,埋下去,唇轻噬她脖颈,好像在找他们密切的证据:“回答我。”
“……”他非逼着她面对他。林晚橙陷入沙发里,他们甚至连卧室都没有进,就在上面展开对峙。她用残存的理智,终于开始断续回应:“我说了,项链是我忘记戴了!”
“那手镯呢?为什么也摘了?”
他要用手指,用别的,将这一切搅得天翻地覆,“是忘记还是逃避?”
“你什么意思?”她声音要溢出来,咬紧牙关。
“你自己心里清楚。”
席准想到她跟Lance欢天喜地描绘的那个愿景,莫名又开始生气。
没成家就开一个疗愈空间,那个愿景里是没有他的。
是她当初非要向他寻求一个答案的,他给了,到头来却并没有回答上问题的欣喜感。
席准说不清自己的心情,失落、失望,不啻戳破她的伪装:“你为什么不能心安理得地接受我的礼物?”
“在你心里,你在我这里的定位到底是什么角色?”
林晚橙被他的诘问戳到痛脚,她的心里有一阵酸楚,因为前不久有人对她说过更难听的话,竟滑稽地和这问题相应和。她以为她不会放在心上的,可是魏涛的话刺中了她,仿佛倏忽看见他们之间的距离。那瞬间竟有点恍惚。
林晚橙也想问自己是什么角色。
发生的事情一桩一件,连自己都定义不了。
他的前女友跑来找她说他们不合适,魏涛也来找她,工作上的糟心事一如既往,这几个月找了这么久的潜在客户,好不容易找到一个有可能的,现在也好像没了希望。
——她不能和Jane去抢客户。老板想要,她就得让。
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样一条荆棘丛生的路,该知道在往上攀登的过程中,注定要历经艰难险阻。
席准掷出问题,空气里却一派寂静,林晚橙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水润的眼,好像伸臂想搂住他。
她的沉默是在措辞,也是一个年轻女生想在恋人面前保留一点尊严。可席准那时不懂。他不明白原因,只觉得她没有对他敞开心扉。
那瞬间竟有一丝委屈的情绪,可他没法很好地处理,眼底盛着的温度就慢慢褪了下去:“想开疗愈空间是吗?”
席准避开林晚橙寻求慰藉的手臂:“好,我祝愿你能开成。”
他不喜欢这样掌控不了的关系,生气时还是会过于锋芒毕露。将她翻过去,手掌压着她腰,要取悦她,也要倾轧她。
是沾染了浓重酒意的亲吻。唇触碰到她背,吻却更重,林晚橙着急靠着坐垫,几乎快撑不住。可席准知道怎么欺负她,她越是不愿松懈,他越是要她出声。甚至说了一句:“还有,如果你想退回原来的关系,也没问题。咱们随时可以说清楚。”
林晚橙睁大眼睛,委屈终于在那一刻倾泻出来:“席准!”
“……”
她背着身在颤抖,像是终于认输。他们之间,从来是他占上风。席准在这时摸到她脸上的湿润,动作停下来。
指腹终于拭过几分滚烫:“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那瞬间眼泪不受控,沁了出来。
想说的话很多。她觉得如果不想放大他们之间的那些不对等,就不该把这些事摊开来讲。可是林晚橙忍不住委屈,“嗯。”
“怎么了?”这时才将人翻过来,低头去寻她的眼睛。
魏涛的话她没法深究了,但她总想说点什么:“…Sylvia来找过我。”
“什么?”席准看清林晚橙眼里残存的浮光,顿了一顿,俯下身将她抱起来。
林晚橙觉得他刚才太凶了,一点余地都没有给她留。
她的指尖还有点轻微在抖,可他硬要把她脑袋按向胸口,于是她狠狠哼了声:“你前女友来找我。”
席准眸色一深:“说什么了?”
林晚橙省略了部分:“说你们的朋友在美国看见我们,还有,说我和你不合适。”
这回席准真切地看见她脸上的委屈,心里某个角落被戳了一下。
他想起纽约街头一晃而过的熟悉人影,还有什么不明白?纵使他们再注意关系,仍有可能在哪处就走漏了风声,嗓音软和下来:“今天就因为这个不开心?”
“嗯。”
黎景妍的性格他多少了解一些,大概会讲什么话也能猜到,“那你回什么了?”
“我说,我没觉得哪儿不合适。”
林晚橙抬起头,一双黑眸水盈盈,莫名惹人怜,看得席准心中又动了动,扬起眉说:“嗯。”
他好像有点青睐这个回答。
林晚橙隐隐期待他会说一些佐证附和,但席准只是低头在她脸上亲了亲。他觉得不用多说,因为他和她的想法一样,身处其中的人自然会懂:“这么回就对了。”
合不合适应该是恋爱的两个人说了算,哪轮得着旁人说三道四。
林晚橙看着他,心在空中轻轻地扑落了一下:“嗯。”
席准也看着她,片晌拿出手机:“想发个消息吗?”
林晚橙热起耳朵:“发什么?”
席准有时很喜欢她跟他打马虎眼,她好似在问他,眼神分明懂的。于是当着她的面找出黎景妍的微信,把她圈在怀里打出几个字:【请黎小姐以后别来打扰我女朋友,我不喜欢。】
发完直接把人删除了。
删完又挑眉问她,“要看看吗?”
“什么?”
“你刚才问我的问题。”
哪有加什么销售?来路不明的人都齐齐躺在申请列表里,席准低笑起来:“还没通过,要通过吗?”
又在逗她,林晚橙嗔怪似的瞪他,他却覆过来,用炽热的吻将她裹挟了。
“以后还吵不吵了?”
“不吵了。”
“那要不要跟我说真话?”
“说。”林晚橙又抱住他,在十分小心地哄人了,“对不起,不该在晚宴和你保持距离。我不是故意的。”
席准在她脖颈用力咬了一下,算是接受了这个回答。
和他在一起总是不小心就太过激烈。刚才戛然而止的荒唐部分林晚橙又体验了一次,冲凉的时候一颗心仍扑通着平复不下来,她觉得和他吵架太消耗能量了。更何况有什么好吵呢?这甚至不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
林晚橙永远都不想和他再吵架了。她爬上床的时候太累,没等席准进房间,闭上眼就睡着了。
席准在阳台打了一通工作电话,回房间之前经过客厅,看见林晚橙的包落在地上,里面的东西在刚才太激烈的拉锯中掉了出来,他弯腰将东西捡起来,却看到包里有几张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英文,眸光微微一顿。
回到房间,林晚橙睡颜恬静。
她这一觉昏昏沉沉,醒来屋子里已经没有人。林晚橙换好衣服走出卧室,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下楼打车。
手机上有好多未读消息,其中有俞灿的:【我到家啦[拥抱]】
林晚橙回到家,推门进来的时候叫了声:“灿姐。”
她叫她灿姐,让俞灿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林晚橙同她打招呼,这个女孩年轻又青涩。转眼好几年过去,时光从不让人溜神。
“回来了?”
她闻到香气,是热乎乎的糖油饼。俞灿坐在饭桌上什么也没说,林晚橙低头安静吃饼,半晌才说,“对不起,姐,这么久以来都没告诉你。”
“和我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俞灿宽和看她:“闹别扭和好了吗?”
林晚橙轻点点头。这场别扭突如其来,又迅速地消弭,大开大合让人都有些反应不过来。可她知道这男人在意什么了,走进卧室,从床头柜找出一个上锁的首饰盒,小心地打开。
里面是席准这么久以来送的各种礼物,其中还有一块很贵的女士腕表,她几乎没戴过。林晚橙从中找出那条钻石项链。
俞灿看到她在很努力地戴项链:“我帮你吧。”
钻石有点凉,但贴在脖子上也温暖了起来。林晚橙看见镜子里那个小小的幸福之门,没来由地鼻酸。她觉得这条项链寓意真好。
“昨天就是因为这个吵架吗?”
“嗯。”
林晚橙觉得姐宝说得对,两个人在一起就要好好沟通,就算不能什么都说透,想认真走下去的那颗心也要让对方看到。
她没有深究心底那点扑落的感觉,听到俞灿说,“两个人在爱情里想法和步调不一致很正常,走得快的等一等慢的那个就好了。”
是这样吗?
这段感情一直不由她主导,林晚橙不知道站在高位的人会不会感觉更安稳一些,可她的想法始终是要有所成长,红着脸点头:“我明白的。”
四月开始事情很多,林晚橙有季度性的报告要写,周五中午照常到楼下商厦的超市买饭,要再上去的时候看到邵德文和Simon一前一后地走入电梯间,好像在闲聊什么。
林晚橙刻意晚了几步,换乘另一部电梯。
她在这种关系上很敏锐,也避免不必要的寒暄和尴尬。回到工位一边吃饭一边加班,到了晚上,接到申雪的电话:“Chloe。”
“雪姐有什么事吗?”
闪映步入高速发展的轨道,每天忙得不行。申雪和林晚橙平时联系不多,一年也就吃两三次饭,但一联系就是好消息:“我有一些多余的流动性。看这两年账户业绩挺不错的,想着要不都放你那里算了。”
“好啊,热烈欢迎!”林晚橙小嘴抹了蜜,“您想再放多少?”
“四千万。”
林晚橙觉得很惊喜。虽然申总的户不是新开户,但是加仓也能算完成了剩下的kpi。这是客户对自己的认可,成就感无与伦比,多了这四千万,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大账户。她觉得自己也跟着步入正轨了,迫切地想跟谁分享,于是打给爸爸。
第一回 没接,林晚橙又打一次,那头才姗姗来迟。
她说了自己的收获,林朗山由衷地夸赞她:“囡囡真棒。”
“要不要一起吃晚饭?”她弯着眼问。
林朗山却有点为难:“我…今天排了应酬。改天好吗?改天爸爸定个贵点的黑珍珠餐厅,和你一起庆祝。”
林晚橙有一丝失落,可还是期待应下:“好。”
她来不及再约别人吃饭了,席准晚上也有事,便想着自己犒劳自己一顿大餐。沿着国贸主干道走出两条街,慢慢在凉爽晚风之中溜达。街边的小哥很热情,发传单给她让她进身后的烧鸟店,林晚橙几分心动,抬眼却看到个熟悉的人。
林朗山就在街对面。
实在很巧,她刚想出声叫住爸爸,却觉出不对。
旁边还有个女人。是林朗山公司的一位管理人员,她见过的,当时爸爸还介绍,说是张姨还是王姨,记不清了。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过去。林晚橙看见爸爸为她拉门,女人心有灵犀地笑了一下,两人一起走进路边那家氛围很好的法餐厅。
她终于知道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异样感来自于哪了。那一瞬间步伐顿促,脑袋空白起来。
第92章 晚霞 聪明、灵光、热忱、坚韧(大修)
做这行每天都会听到无数的秘密。
但是这一天林晚橙知道了自己的秘密。这个秘密呛得她说不出话, 咽不下,思绪滚乱如麻。
成年人是体面的。
她仓促转过身,进了那家烧鸟店, 以免自己更狼狈。
她笃信过爱情的,从林朗山和严妙春身上。父母从她很小的时候就分居两地, 感情却一直不错, 相敬如宾。两个人性格都偏柔和,连架都吵不起来。
从前林晚橙一直觉得那是童话, 现在才明白龃龉是生活常态。她想起林朗山刚到北京还没立稳根基, 为了养活他们一家三口, 没日没夜地拼酒,到处应酬,常常烂醉如泥地回家。
那时她是感激的。觉得有这样的爸爸真好,用自己的臂膀撑起一片天,为家人遮风挡雨。
林晚橙没有办法恨爸爸,但她同样也不知道要怎么和妈妈交代。一起吃晚饭就是出轨了吗?到什么程度才算背叛?成年人的世界是复杂的, 边界也是模糊的,兴许林朗山只是太累了,想找精神上的慰藉。
太多东西不是非黑即白,不知该找谁怪罪。
林晚橙在吃烧烤的时候被蒸汽熏了眼。
从前她总是说自己奋斗除了想去看更大的世界,也是为了给家人更好的生活。
她在北京漂泊,总觉得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家就很可贵, 哪怕很小,却也是实实在在的幸福。觉得自己是被老天眷顾的。现在这个支撑消弭了。
那一瞬间她觉得自己迷茫。
烧鸟店里喧嚣热闹, 店员发现角落里这个女孩眸中水亮,吓一跳,忙给她拿来纸巾:“没事吧?”
“没事。”林晚橙摇头。
年轻店员看看她, 过会儿送来一壶清酒:“给你的。”
又遇到了好人,“谢谢。”
林晚橙没有告诉严妙春,因为她不能戳破童话。如果注定有人要承担真相,那么也只能是她自己。虽然这一切很残酷。她失魂落魄地走出去,逃也似的离开那条街。
四月上旬的北京夜晚还没回暖,凉风吹过来,兜头地让人清醒。
她还需要时间消化。林晚橙回去倒头睡了一觉,第二天睡到快中午才起。茶几上有个空花瓶,是席准很爱送花的那段时间买的,她一直觉得里面应该再放点什么。
于是匆匆点外卖吃了午饭,出门买一束鲜花。可按着记忆走到那才发现印象里那家花店已经搬迁了,林晚橙两手空空地折返,过马路的时候有些恍惚。
“——怎么不看路?!”
她听到有人喝止自己,抬头才看见红灯。
沈亦途开着车从国贸经过,在路边停下来。很快推门从驾驶位下来,关切地问:“你没事吧?”
“没事。”林晚橙回过神,片晌才牵出一个笑容。她本来没预料会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样的狼狈。
刚才看她模样,就知道她肯定是遇着事儿了。沈亦途担忧她,却绅士地什么也没问,指指身后的车:“下午有空吗?要不要一起去兜个风?”
“嗯?”
见她疑惑,沈亦途这才笑着解释:“是E1的最后调校,我待会儿要去试车场试驾。”E1是途能马上要发布的新纯电车型,一年一度,“马上又是新车发布会,我正好想请个朋友帮我把把关,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来自朋友的请求林晚橙当然不会拒绝,正好她今天没什么事:“好,在哪里?”
“亦庄。”途能在那里自建了一个很大的试车基地,以供全方位测试车辆性能。
“那你等我一下可以吗?我上楼拿个包。”
“不着急。”
林晚橙上楼洗了把脸。她需要这样一些给自己放风的时刻。将自己收拾好跑下楼来,刚关上车门,沈亦途的车就悠悠发动,他们迎着阳光烂漫,朝着南五环开去。
“有没有想听的歌?”沈亦途这样问她,“可以连你自己的蓝牙。”
林晚橙想起那首《日落大道》,终于有了那么几分轻盈:“有。”
这首歌旋律真神奇,听一遍就记得很深刻。
歌词并不见得全是美好,但就是让人感觉到力量。哪怕在哭泣。
林晚橙在试车基地看到了E1的真身,是一辆曲线流畅的轿车:“哇,好漂亮!”市场都以为会是SUV,沈亦途笑道:“帮我保密。”
“当然。”
林晚橙围着车打转,途能的设计还是那么高级,在车外做个手势,车门就升起来了:“你可以跟我讲讲这辆车的理念吗?”
“如果说A1和R1都是为整个家庭服务,这一次我想打造的是独属‘自我’的空间。”
“想不想坐上去试试看?”
专业试车员演示完毕,沈亦途示意她坐上副驾。场地很大,不同的路面乘车体验都很流畅。基地里还有高速环道,车速拉到120km/h,只听到窗外呼啸的风声。天气很晴朗,那一刻心跳轻盈了起来。
林晚橙转过去看沈亦途,他开着车,眉眼却十分舒展,因为在做自己热爱的事情,让她也觉得很鼓舞:“谢谢你。”
沈亦途怔了一下,很快弯唇:“不客气。”
他没问她为什么突然道谢,林晚橙心里却很明白。他是看出她心情不好,在用这样特殊的“兜风”来安慰她。
“真的,我感觉好多了。”
“那就好。”沈亦途认真地看一看她,“之前骑车跟你提过那个医生朋友,告诉我生活的秘诀是要快乐。”
生活总有辛苦,但重要的是找到方式让自己重新获得能量。这样一个聪明、犀利又直白的人,底色却也很暖融。
他们在基地里逛完一整圈,晚霞的颜色刚好晕染了天空,车内的音响又放起那首《日落大道》。
林晚橙觉得这样的景色很美,拿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沈亦途看到她低头发消息,不知在跟谁分享。姑娘眼角眉梢带着不自知的温柔笑意,他忽地有些羡慕起手机那端的人。
“晚橙。”
“嗯?”林晚橙抬起头,不明就里。
沈亦途说:“我有时会想起那天跟你一起看日落的时刻。”
是在说A1事故前他们骑的那次车,那天她是第一次知道《日落大道》。林晚橙从没听他说过这样的话,心跳空了一拍,看他的神情由疑惑轻微地转变了。她的感受向来细腻,因为太过珍视这段友情,所以不想让它变质。
她不知自己要怎样回答才能显得不那么唐突,又对他尊重,沈亦途却笑了,姿态比她想象得更直白大方:“我知道你有男朋友。你不用有压力。”
“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我很欣赏你,聪明、灵光、热忱、坚韧,对自己想做的事无限执着。很开心和你一起当‘战友’的时光,也感谢你那时陪我走出低谷。”
“战友”。他是这样定义他们之间的关系的,林晚橙没有想过。
这比朋友还更升华,这个定义给了她价值,那些形容词也让她感动。
“谢谢。”
沈亦途很有风度,表露到这里为止就是终点,没有再冒进让她为难。
这让林晚橙安心。他真的是个很好的人,她喜欢沈亦途,却也只能是对朋友的喜欢了,因为她的心满满当当,已经装下了某个人,没有其他人再容身的位置。
两个人赏了一会儿晚霞,沈亦途问:“我可以问问这段恋爱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吗?”
“有两三年了。”
“嗯。”沈亦途明白先来后到的道理,平和地接受,“他一定是个好人。”
“嗯?”她有些不解。
“因为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所以爱的应当也是个好人,林晚橙听懂他的道理,愣住了。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直白点出来。虽然她一直说席准很坏,但她从来不觉得他是个真正的坏人,相反,在林晚橙心里,他是一个本身就很好的人,所以她才会爱他。旁观者的角度更清晰,她的爱情是有意义的,林晚橙鼻尖酸了。
沈亦途认真地说:“当然,我觉得你男朋友也很幸运。”
“祝你们一切都好。”
他太真诚。
“谢谢你,沈亦途。也祝愿你一切都好。”林晚橙眸光温暖,“我会一直是你的战友。”-
整个四月过得很快,月中有个很盛大的新能源汽车产业年度峰会,为期两天,由权威的行业智库和财经媒体联合主办,车企创始人和投资人们都会参加,就在国家会议中心。
席准是陪途能来的,周围人潮簇拥,环节正好从闭门交流会过度到前沿技术展。他看到不远处的展台旁,百耀的几个人和优汽的CEO站在那头笑着聊天。
周瓷也在,主办方原本没有请她,是她自己靠着和途能的关系找营销总监求到这个机会。在台上站了会儿,就下去和甲方们聊天。周瓷知道自己必须得努力,经过娄忌时不着痕迹地柔笑了一下:“娄总好。”
这点不经意的相处落进席准眼里。
他没问过周容森和周瓷之间具体是什么情形,但他了解周容森,结束未必会很温情。只不过个人有个人的选择,席准很快就回视线,看到沈亦途携CTO走过来:“Shawn总。”
“沈总看起来精神不错。”席准说。
“多亏Shawn总。”沈亦途剖白自己,“我想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
途能展出的是A1。
年前的舆论事件对公司的打击不小,A1的销量在二月份断崖式下滑,直到现在进入四月,才终于止跌。这和沈亦途在发布会后几场活动中力挽狂澜的发言有关,也离不开博源的暗中扶持和资源帮衬。
他们的交流也落进娄忌的眼中,轻哼了声,对优汽的创始人说:“蒋总怎么想?”
现在的行业趋势其实很复杂,内忧外患。国内的几家斗得你死我活,一些美国的大车企往国内进口,隐隐有打价格战的趋势,让局面愈发艰难。
都没有盈利,这个时候是坚持原来的高定位还是扛着压力降价,事关重大。
蒋总也是忧虑的。眉头锁着,心事重重。这是一场囚徒困境,优汽的策略得跟着对手来:“如果途能要打价格战,我肯定奉陪。”
“娄总有什么高见?”
娄忌盯着远处的Shawn看了会儿,想到上回见魏涛。Shawn是他们都不愿提起的人,怎么就能在这个人面前屡栽跟头,他恨得牙痒痒,微挑起眼尾说:“先下手为强。”
各自有各自力挺的企业,看似友好交流的峰会,实则暗潮涌动。
主办方为大家定了配套酒店,第一天活动结束各自回去。到了第二天,百耀作为峰会的战略合作方赞助晚宴,CEO和几个高管都作为嘉宾出席。
李烨找熟人走后门拿了张门票,混进来陪席准,美其名曰不是主场也不能输阵。
席准介绍沈亦途给李烨认识:“这位是沈总。”
“久仰大名。沈总年轻有为。”
“不敢当。”沈亦途很真诚,也很谦逊,“我要多向李总学习。”
到圆桌论坛讨论时才发现还有一位重磅嘉宾,GDQ的首席合伙人庄永鹏,年逾花甲,是席准在NYU的导师,也是当初他刚回国时领他入行的恩师。
庄总是席准尊敬的人,时隔多年又听他讲座,颇为感慨。一旁的李烨见他认真就没打扰,直到论坛结束,才附耳对他说:“我怎么觉得那小明星一直在偷偷看你?”
席准以为周瓷已经找着新金主了,他并不关心,听李烨这么说,也只是眼抬了下。
林晚橙在这时给他发了微信:【还在忙吗?】
【嗯。】他回得简短。
【哦。】她一般不在他忙的时候打扰他,却问了句:【今晚能回来吗?】
【怎么了?】
他们有段时间没见了,她周末好不容易挤出时间:【有空的话,想和你约个会。】
【在哪?】
【哪里都好,家里也好。】
他们上次就没约成。林晚橙有点迫切,她说不出为什么,突然就很想他。
席准似乎能想象她的模样,忽然笑了:【好。】
论坛结束就是晚宴,他很久没见导师,畅聊之余,把李烨和沈亦途介绍过去。庄总望着后辈们,并不吝啬对席准的夸奖:“当初就觉得Shawn不会让我失望。”
“谢谢老师,敬您一杯。”席准酒杯放得更矮一些,姿态是谦逊的。
李烨笑着凑过去:“您眼光很精准。”
庄总和他碰杯:“你也厉害。”投资讲究的是传承,后生可畏,其实他也是欣慰的,“我这半生,投出了不少项目,三十年眨眼飞逝,觉得很圆满。未来就看你们的了。”
李烨觉得今天席准是高兴的。他很少喝这么多酒。到了后来场中推杯换盏,百耀那几个笑面虎轮着上来敬酒,他也没有拒绝。
娄忌走过来,从侍者手上的托盘拿了两杯酒,递给席准一杯,朝他敬酒:“Shawn总。”
席准喝了一口,蓦地顿了下,娄忌笑眯眯地说:“Shawn总只喝一口,不给面子啊?”
席准没说话。李烨想说什么,被他淡淡止住:“当然要给娄总面子。”
又抿了一口。
娄忌这才转向李烨:“敬李总一杯。”两个人都挺能装,像模像样瞎聊了半天,娄忌转头看到席准在和庄永鹏说话,手上那杯酒已经空了。
席准喝多了。
跟恩师告别,准备进酒店电梯,才察觉后面有个尾巴。小心翼翼尾随着他上楼,也不知道跟了多久,于是转过脸看她。
周瓷被逮了个正着,吓一跳,鼓起了点勇气:“准哥…”
席准依旧是冷冰冰的:“有事?”嗓音却有点哑。
周瓷很聪明,她要找一个席准拒绝不了的话题:“周总有东西落在我这里,我还有一些话要跟他说,希望您能替我转达。”
席准看到她手上确实拎了一大袋东西,不知道是什么:“你可以直接去找Derek。”
“我们互相拉黑了。”
周瓷平常不怎么干这种高难度的事,颇有些提心吊胆。席准不说话,出了电梯就往自己的房间走,转角的时候却微微皱了眉,步伐也较往常缓慢一些。
他真的喝多了。
走廊上没有人,周瓷大胆几分:“是很重要的东西,您也不想被人看见误会吧?咱们进房间说好吗?”
席准眼底深下去,推开门进去:“有话快说。”
这样就成功了?周瓷为这件事的顺利程度震惊,心里狂跳,门在身后关上,她望向席准的背影,掌心微微有些出汗。
“是他常戴的一块表和几件衣服。太贵了,我想还是得麻烦您转交。至于其他的东西,也请您告诉他,我会一并邮寄给他融创那个地址。”周瓷把袋子放下。
搞半天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席准还以为周容森什么把柄落她手里。原来只是想进房间。
“看您好像不舒服…我帮您倒杯热水,扶您休息一下吧?”
伸手想去挽他,席准步伐却加快,不着痕迹地避开了。
喝醉了也不理她。周瓷没辙,于是只好真的去找杯子,套房太大,东西都放在另一头茶几上,回到客厅发现席准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好像是睡着了。
耳边有些红,是真的喝了不少。周瓷多看一眼,那瞬间的心晃了一下,产生了不切实际的妄想。
可娄忌的信息把她拉回现实:【怎么样了?】
天底下没有两全其美的事情,必须选择一边站。
周瓷看到席准的手机在他裤兜里,她怕得要死,仍尝试着一点一点抽出来,却没注意到男人的眼睫动了动。这过程很漫长,好不容易拿到,刚想拉着他的手用指纹解锁看看,席准就动了。眼看着人要醒,周瓷吓一跳,赶忙挪开,逃也似的走进里屋。
她装模作样地去烧了一壶水,想再找机会,模糊听到席准的手机响了,是他接了个电话:“喂,沈总。”
“我想了想,不如我们降价?”沈亦途在那头问。
“……”
周瓷在等水烧开,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这时候降价不是好选择。”席准说,“途能的根基主要在一二线城市。不能退。”
沈亦途在那头问:“那您是觉得?”
“加速一线城市基础设施的投入,抢在优汽之前布局市中心人流量大的选址。”
这招其实很聪明。基础设施在很大程度上会影响消费者的购车决策,如果优汽的车主到处找不到换电站,肯定会转而投奔途能。
“那新车定价方面?”
“产品调性很重要,按照A1来衡量,32万是我们的底线。”席准这样说。
周瓷逃出房间的时候,心还急促地狂跳,抖着手给一个号码发去消息,把刚才听到的通话内容都交代了。周瓷是现实的,也承认自己心里对周容森是有怨怼的,他们的分别明明可以更温情一点。她打电话问对方:“这样算完成任务了吗?”
“很好。”那头回她,“有个上星剧,可以让你当主角。”
……
林晚橙想给席准一个惊喜,吃完晚饭就提前打车去了霄云路,轻车熟路地按开了密码。
他还没回来,于是她想着先等等,洗了澡去读书。去完纽约之后她喜欢上了阅读金融方面的书籍,关于投资,关于人性,顺便给他打了个电话。
那头好像挂断了,看来活动还没结束。
她边看书边等,时针转向十字头的时候,终于有点坐不住了。又给席准打电话,那头又断了。她这回真切地愣了下,是他挂了她的电话。
林晚橙等到十一点多,门口终于有了响动。她站起来过去,打开门看到一个醉醺醺的人。
“席准…”她的话收了声,因为刘岩在旁边扶着他。林晚橙蓦然不好意思起来,她着急开门,还穿着睡衣,“刘助。”
“林小姐。”刘岩的目光很有分寸,把人交过去就退场,“今晚活动人多,Shawn总多喝了几杯。”
门彻底关上了。
林晚橙扶住这个身上酒气很浓的人,掌心是让人心慌的温度。
席准很少喝醉,事实上他甚至很少喝酒,因为没有什么场合能请得动他,林晚橙不知他今晚怎么喝了这么多,多到这个模样回来。
她想让他进屋先坐下,可这人俯身就压过来,大半重量都不讲道理地栽在她身上。热气在她颈窝氤氲开,林晚橙耳边一麻,努力把他扶到沙发上,“我给你煮解酒茶。”
“嗯。”席准闭着眼靠在一旁,手机好像弹出很多消息。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地看他。他看起来好像很累,林晚橙觉得不太对劲,小声问他:“发生什么了吗?”
席准抬起透亮的眼看向她。
他不想节外生枝,周瓷进过他房间的事,他并没有选择告诉她:“没有。”
“真的?”她直觉有事发生,林晚橙困惑地看看他,他却将她扯过来坐在自己腿上,细密的吻连绵落下来,低声问,“什么时候来的?”
“早就来了。”林晚橙被他亲得脸红,抿着唇有点不知该说什么,“你忘记了我们的约会。”
圆漉漉的眸耷下去,是有点失落的,席准颦眉,这才意识到什么。他真的忘记了。
晚宴上敬酒的人一拨又一拨,是他分神了。
“抱歉。”席准终于开口,嗓音有点喑,“今天是因为碰到了老师,高兴才多喝了几杯。”
林晚橙在媒体发的活动照片里看到了庄永鹏,他和李烨一人一边,簇拥着头发半白的长者。她原来不知道还有这层关系,看着他,席准却把下颌抵在她颈窝,整个人朝她靠过来:“林晚橙。”
他好像有点头疼,叫了她一声就没再出声。林晚橙被那阵体温亲昵烫到,心扑腾了好一下。这人喝醉了真的有些不一样,抱着她不撒手,她心里一软再软,片晌才轻轻挣开他去泡蜂蜜水。
等端着茶杯回去的时候,席准已经睡着了。
她将茶杯轻轻放下,费劲扶他在沙发上躺平,林晚橙心疼席准近日太忙,拿来薄毯小心盖在他身上,看到他手落在一旁,伸过去握住了。
本来今天她有很多准备的,想着他早回来的话他们就可以去什刹海,把上次没践行的约会实现,又或许可以像上次一样夜游妙山峰。可她忽然觉得没有比这再好的时刻了。
又那样看了他好一会儿,直至他呼吸渐渐平稳,才悄无声息地放开。
第二天早上上班,Frank问她:“五一你打算去哪里玩?”
“还不知道呢!”
最近林晚橙忙得没有心思出去玩。她想回勤州,就几天时间,回去看一看妈妈。严女士一个人在勤州,除了薛佳偶尔来陪陪她,怪孤单的。
严妙春听说后很高兴:“又要回来啊?囡囡这两年回来这么频繁我都不习惯了!”
林晚橙扬出笑容:“因为想你啊!”
“妈也想你。”母女连心,严妙春顿了顿,忽然问,“没出什么事吧?”
最近是发生了不少事,林晚橙没让妈妈察觉出异样:“没有没有。”
严妙春放下了心:“爱你。你要好好的啊。”
“知道啦。”
林晚橙眼眶热了一瞬,放下电话。她意识到自己成长是从这一刻起,当她选择一个人承担所有的时候。林晚橙也想给自己爱的人遮风挡雨。
临近月底,仍然需要加班。她中午吃盒饭时看到手机上跳出来的新闻:【优汽宣布在一线城市继续加速铺张换电网络,年底计划建成换电站数量800座!】
【优汽新车发布会前瞻:H6车型仍是轿车,定价仅需30万元!】
第93章 服软 激流勇进(大修)
林晚橙心里一跳——优汽新车发布时间怎么提前了?途能的发布会就在下午, 优汽挑这个时间官宣是什么意思?
一线城市寸土寸金,这个品牌占了,别的品牌就用不了。通过抢充电站面积来锁定消费者, 是很聪明的做法。
直播入口的词条已经登顶热搜,她看到下面的评论大多振奋:【这次是降价了吧?】
【才30万哎, 看着不错!】
【买买买!】
也有汽车博主评论:【新车配置还不错, 雷达和芯片都很好,价格也算公道, 我应该会买一台支持一下。】
【800座换电站, 都在一线城市, 这投入真不小,看来优汽这回是高举高打啊!】
反响很不错,林晚橙隐隐担心途能下午的发布会,她知道席准最近一直在忙途能的事,尽管局势很复杂,但她仍然莫名对他和公司有信心, 晚上五点准时登入直播入口。
沈亦途眉目清朗,已经站在台上,深深鞠一躬:“大家好。”
优汽珠玉在前,评论区一开始大多看好戏,到后面风向渐渐变了:【我靠,是途能的第一部 轿车哎!】
【那不就是同类型竞品了吗?】
【我怎么觉得这个设计也很好看?!】
【心动ing!!!】
途能交出的是一份超出预期的答卷。
外形漂亮, 短前后悬,长轴距, 空间宽敞。两块智能大屏,兼顾科技和娱乐。配置方面甚至也和优汽不相上下。
最关键的是,基础定价只要26-28万。顶配不到30万。沈亦途站在台上说:“我一直有一个愿景, 就是让途能拥抱更广阔的中国家庭,让创新技术驶入每一条街道。E1只是开始,谢谢大家。”
娄忌多看了一眼——没错,真是降价,不由得骂了声:“靠!”
那天席准说要他配合自己演一出戏,沈亦途心领神会。
是百耀那边先用损招的,那么他们也不介意将计就计。
蒋总人已经到娄忌办公室了:“娄总,这和您说的消息不一样啊?!”看着还算恭敬,但隐隐是有点问责的意思在的。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800座换电站,就算他沈亦途要走下沉,他们也得一站不落地在北上广深建起来。
好一招调虎离山!
娄忌目光阴鸷地刷途能的推送,当即打电话给周瓷:“你他妈诓我是吧?”
周瓷在那头吓得腿软:“我不知道啊!席总就是这么说的,您不是也听到录音了吗?娄总,您别生气…”
怎么能不气?娄忌也算了解自己的对手,明白这遭是反过来中了Shawn的计了。他是在酒里加了点料没错,但还算收着,功效不算太强。娄忌现在怀疑席准根本就没喝掉那杯酒,在演他呢!早知如此,当初就该让周瓷用更下三滥的路数,桃色新闻说不定还比现在这样强点儿。
他给魏涛发消息:【那个片子的事取消,把周瓷最近那两个新资源也给我拿掉。】
眼底阴沉,总觉得有口恶气卡在喉咙里,要把它出掉。
旁边蒋总焦急踱步:“现在这样该怎么办?”
“你别急。”娄忌到底是干大事的人,很快冷静下来,“途能这步棋其实很冒险,二三线城市我们都没做过,谁说他们就一定能成功?再说了途能这个定价能赚几毛钱?别到时候又把自己搞成负资产了。”
蒋总这才觉得心里舒服一点:“也是,配置整那么高,别他妈还没盈利,先把自己熬死了!”
也只能这么想了。
从宣布了不同的策略开始,就相当于是走上了两条不同的路。谁胜谁负还不知道,要把一切交给时间。
席准问沈亦途:“沈总有信心吗?”
“有。”
“因为那天您对我说的话。”
那天席准说的是:“我尊重你的任何想法。”
“那么我的想法就是降价。”沈亦途这样回答。无论市场上声音多么嘈杂,他想还是要做对的事情。信心这个东西来自于自己的信念和外界的支撑。Shawn总愿意让他放手去做,他还有这么多并肩作战的伙伴,就已经给了他很大的能量,“我会努力做好,争取不让您失望的。”
林晚橙也在心底为沈亦途加油。
这一路走过来有多难她心里是清楚的,年前他父母看到网上的评论,一下高血压发作,还送进医院养了一段时间。登山的过程是艰辛的,各种各样的代价,看得见或看不见,太考验人心。
他们要互相支持。
马上就是五一假期,Jane把林晚橙叫到办公室里。她好久没有看邱启宏的账户,突然一看,发现有点问题:“怎么上杠杆了?”
“是邱总自己要上。”林晚橙对那几只重仓股票做了深入的分析,基本面都很稳健。
“好像已经亏到本金了。”Jane皱眉看了下,邱总进的时候上证指数点位是3100,现在已经水位线以下了,都是这两天跌的,“你看下这两天有什么特别的新闻吗?”
“我刚看过,财报季有几个公司爆雷,再加上之前涨太多的技术面调整。”
也不乏假期前的避险因素,Jane斟酌道:“那先这样吧。”
那时她们都不觉得股市会变差。就算是乌云,也只是短暂的。
林晚橙的五一假期短暂而平和,直到最后一天。
谁都没想到风云突变,贸易/战局势变了,又有几千亿美元国内商品被加征关/税。五一假期回来后的第一个交易日,市场乌云密布,近乎一片哀嚎。
上千股跌停,冲破了三年以来的最高记录。
——实在太吓人了。
林晚橙看着满屏的绿色,打电话给邱总。她手指轻颤,但是说话仍有条理:“您的组合迄今下跌了9%,因为拉了杠杆,所以账户整体浮亏18%,您看要不要止损?”
邱总这个户除了现金和一点固收产品以外都是股票,本金共五千万,也就是说,九百万已经没了。她知道这对邱总来说太难了。
谁能想到两三天之内能亏这么多,邱启宏在那边咬牙:“小林你觉得呢?”
这时候林晚橙很难给建议,因为每个建议都很重大。还没有到强制平仓线,她无权在客户没同意的情况下自作主张。这个户当时她炒腾越帮忙赚了两三千万,也不是一朝一夕赚出来的:“要么现在立刻卖,要么一直拿到反弹,不要中途跌深了再卖。政策不明朗之前,后续可能还会下跌。如果是我,我会选择止损,至少先止损一部分。”
邱启宏太心疼钱了,止损像在心头割血:“那就再等等,说不定能再弹回来。”
他没有卖股票,错失了时机。
上证指数在那一天跌去5.6%,到收市为止,账户所持组合较成本跌去16%,本金浮亏32%,逾1600万。
傍晚时分天边颜色异常地红,像被血染过。Jane还没下班,接到电话,是夏薇打来的,哭着说:“老邱出事了!”
从来没听邱太太那么慌过,Jane一凛:“您别着急,慢慢说!”
“老邱受刺激突然中风昏迷,送医院抢救去了!你们是怎么炒股票的?!为什么能亏一千多万?我要告你们——”
夏薇情绪很崩溃,在那头几乎是声嘶力竭。
Jane推了原本晚上和另一位客户的饭局,带林晚橙驱车赶到协和医院。
一千多万对李烨那种大客户来说并不算太大的事,但对于邱启宏确实是刀板上割肉,向来沉稳的Jane脚步匆忙,抓住医生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现在昏迷原因还不明确,我们初步判断是急性心脑血管事件,病人情况危急,要立刻送进心脏重症监护室。”
林晚橙脸色已经白成了一张纸。
她站在混乱的急诊抢救室外,整个人几近无法动弹。
担忧、恐惧、自责,许多情绪汹涌地冒出来,夏薇认出她来,冲过来质问她:“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他调仓的?你他妈还有脸出现在这?啊?!”
“女士,这里是医院!”旁边的护士冲过来拉住她,Jane也拦住她,但林晚橙身上还是被她不小心打了两下。
她没感觉到疼痛,因为她的身体止不住在发颤。
这样的局面不在她预料之中,也是她承担不了的结果。
——林晚橙不敢去想象可能发生的情况。
只要稍微想一下就令她摇摇欲坠。
Jane了解邱启宏,客观评价,老邱的性格有些优柔寡断,不然当时也不会在小盘股上来回折腾亏钱。在Jane看来,林晚橙对于股票的选择没什么错,错就错在上了杠杆,也误判了形势。
可没有人是神,怎么可能完全预判未来?
是邱启宏自己的决定,客户经理提过建议,客户不听,那也没有办法。
那么谁错了呢?
总要有一个人为此承担错误。
Jane偏过头看着坐在角落里的女孩,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林晚橙终于明白沈亦途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心情。
她以为自己能做好这一切,可是她搞砸了。
夏薇在旁边大喊大叫,几近晕厥。被医护人员先接走了。林晚橙仍然坐在原地。从事故伊始,她没有哭,哪怕眼泪在眼眶打转,也死死忍住了——她知道哭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Jane在忙着和护士了解情况,尽管身体还在发抖,林晚橙仍在努力思考对策,耳中嗡嗡传来他们的交谈,捕捉到了关键字。
那是骑车时沈亦途提过的名字,协和神经外科主任医师。
“你那天说,你有个医生朋友负责心脑血管方面,特别资深对吗?我有事想拜托你——”
沈亦途正等着和宏江的人开会,听出她嗓音不对,忙走出会议室:“你别着急,你慢慢说。”
林晚橙没法不心焦,刚才看到医生推着病床出来,邱总戴着氧气面罩毫无生机地躺在上面,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幸好想到这层关系:“方便的话让你朋友帮我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好吗?”
“好。我很快联系他。”
席准走进会议室的时候,宏江那位二把手成总已经带着人就坐。双方合作历经一年打下扎实基础,可现在优汽大肆发展换电站,今天他正好陪沈亦途见见宏江的高管,共同探索一些新的变革和可能性。
可沈亦途在给医生打电话。终于等到那头回复:“我刚看到诊断结果出来了,是短暂性脑缺血发作叠加应激性心肌病,因为受到刺激才突发昏迷。患者没有脑出血,这是不幸中的万幸,我们会持续观察,也多安慰一下你朋友,让她别太过忧心了。”
沈亦途放下电话时表情还很凝重。成总关心道:“怎么了,没事吧?”
他没说得很详细:“是Chloe一个朋友出了点事。”
一旁男人忽然顿了一顿,不用问严不严重,从沈亦途眉眼忧虑可见一斑,拿出手机给林晚橙发了一条消息:【出什么事了?还好吗?】
她没有回复,他在会议上一言不发坐了二十分钟,“不好意思,失陪一下。”
九十点的光景,席准出到走廊给林晚橙打电话。那头没接,他又打了一个,仍然是忙音。于是又给她发了一条信息:【我手机开着声音,方便时给我回个电话。】
林晚橙过了四十分钟才看到他的消息,她还守在重症监护室外,和Jane同医生交涉。几个被大跌影响的客户却在这时找上门来,电话挨个打不断:【等我晚点再打给你可以吗?】
席准等着这个电话,可直到第二天早上他已经到了公司,消失半天的人才给他回电。
“喂。”林晚橙嗓音有些沙哑,还有一点未平复的哽意。很难想象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事才让她把自己折腾成这样,“席准。”
她没注意到自己呼吸在打颤,她很害怕。可她仍然想向自己的男朋友寻求慰藉:“是一个对我很重要的客户突发脑溢血昏迷,现在还没醒过来…”
“昨天忙完太晚了,我想你已经睡觉了,怕吵醒你就没给你打电话。”
兵荒马乱的一整晚。林晚橙在医院忙到凌晨,满身疲惫地回到家,没待一会儿又早起上班,已经没有多余的精力说话了。
可那头却是一阵安静,席准嗯了声,问她:“所以现在还需要我帮忙吗?”
林晚橙愣了一下。她觉得他语气不对,可仍然回答他:“…暂时不用了。”
能做的他们都已经做完了,身体疾病是听天由命,林晚橙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医生让我们等消息。”
“好。”他今天话太少,少到反常。
“你怎么了?”
林晚橙察觉到不对劲,在医院的时候她没有哭,可是他对她冷淡时她眼睛却有些热:“发生什么事了吗?”
席准不想谈那些。语气里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是问她:“昨天你打电话找沈亦途了是吗?”
林晚橙顿了顿,明白过来,怪不得他昨天会突然问她发生什么事,原来他们昨天在一起。她觉得席准可能会误会什么,赶紧解释道:“他有个朋友恰好在医院负责这方面,之前跟我提过。昨晚我和Jane总都在——”
席准隔着听筒能感觉到她的忙乱,事情发生的第一时间,她一定哭过了。
林晚橙想告诉他,是因为她没有思考透彻,所以才导致客户亏损,她不知还能向谁倾诉这些,可是他打断了她:“林晚橙,你是不是觉得,什么事都可以不用跟我讲?”
“…什么?”
席准是占有欲很强的人,尽管她可以说一些他指摘不了的理由,可他心里有自己的评判标准。只是他忽然有点好奇这个问题,是昨天宏江成总跟他说起时,他就忍不住想问她的问题,“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什么角色?让你决定什么事都要瞒着我?”
可是林晚橙不明白这个问题,她躲在小会议室里跟他打这个电话,指尖有点发抖,“你什么意思?什么事情?”
席准想看看她会不会主动坦白,果然没有,他觉得她就是个骗子。在床上答应得好好的,要说真话,下了床就出尔反尔。
“所以,我要等到你正式入职,才会知道你准备去罗镇斌的家办是吗?”他不想绕弯子了,“还是等你人在纽约的时候?”
林晚橙终于明白了他在问什么,“…谁跟你说的?”
席准没有回答。
昨天他和宏江成总在一起,成总提起,罗镇斌给了林晚橙一个offer,而林晚橙和他约过两三次咖啡,了解纽约办公室的设置。席准想起他在她包里看到过的英文学习资料,什么都明白了。
他觉得像这样的事,她至少应该跟他说一声。
而不是让他从别人口中知道。
林晚橙顿了好半天,声音才聚拢,“…我是有这样一个机会,但我还没有决定。”那天她拒绝了罗总,走出宏江大厦看到阳光,心底某处倏忽就那么动了一下,像那个雪夜的萤火之光。
她是在那时生出一点希冀,突然觉得,或许自己能有一些不一样的可能性。
罗总给了她半年时间,现在才一个多月而已,她还在探索,根本就没有跟身旁任何人提过,“我只是想先了解一下,而且最近一直很忙,我…”
“嗯。”那天她包里还有一张成绩单,她在精进英文,还重考了托福。席准想起昨天会议之前沈亦途给她打回的那通电话,两人模糊地交谈,转告医生的话,“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林晚橙的声音静止了。
她意识到席准并不相信。
只是他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她争执,她突然有一阵没法承受的委屈。
席准不知道邱总的事对她来说有多么重要,也不知道她经历了多么难熬的一个晚上,否则他不会选择这个节骨眼上跟她争执,面对他的诘问,她忽然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我们可以晚点再讨论这个问题吗?”
“席准,我现在没法跟你吵架。”隔着玻璃窗她看见Jane皱眉在找她,“罗总的事,我晚点再跟你好好解释,我还有客户要忙——”
“好。”那头挂断了电话。
林晚橙走出会议室之前,眼睛模糊了一瞬。
她不是没想跟他讲过,她去他家那天,本来是想提的,可是他喝醉了。她在打这通电话之前迫切需要的是男朋友的安慰,可他的态度打破了她的依赖。林晚橙在那一刻意识到他们两个之间好像永远隔着一段距离,从不在同一道水位线上。
林晚橙坐在座位和Jane一起给客户打电话做紧急止损,大半天没有离开座位。
她在镜子前看见自己乌青的双眼,形容挺狼狈。去洗手池前洗了把脸,视线往下移,突然发现脖子上的钻石项链不见了。
心脏重跳了一下,她印象里好像摘下来过,可却不记得放在哪了,回到工位翻找自己的包,却没找到,Frank在旁边看她急了:“怎么了?没事吧?”
林晚橙摸一下空荡荡的脖颈:“Frank哥,你还记得我上次戴项链是什么时候吗?”
“你那个幸福之门?”Frank没留意,“记不清了,昨天你有戴吗?”
她觉得是回勤州的时候落在哪儿了,又给严妙春打电话:“妈妈,我有一条项链好像不见了,是一个门的形状,你能回家帮我找一找在哪吗?!”
严妙春听到她语气不对:“囡囡别急,我下课了就回去给你找啊。”
林晚橙对此抱了希冀,可等到下午妈妈给她回电:“囡囡,我到处找了,没找到你说的那什么门啊,你确定带回来了吗?”
“——再找找呢?”
“已经找了好几遍了。”
祸不单行就是这样,林晚橙一整天心乱如麻。
快下班时,透过玻璃窗看到Jane接了一通电话,表情变得很严肃。过了会儿,Jane招她进去谈话。斟酌了一会儿才开口:“夏总直接给Simon打了电话,跟管理层投诉了我们。”
林晚橙指尖紧攥了一下。
夏总那样的性格,会说什么都能想象得到了。仍然是Vivian透露的消息,“合规那边说,要对这次事件展开调查。这两天有答复。”
林晚橙的心沉了下去,邱总这个户现在是她帮忙做决策,和Jane没关系,但夏薇不知道,她没想到还把Jane拖下了水:“对不起,老板。”
Jane这么多年在这里,这样的投诉并不会太过影响她,起码Vivian会保她,叹口气:“你先好好想想你自己吧。”
“那…会怎么样?”
“有可能是和上次一样的情况。”
Jane话说得不假。夏薇那样的人,会做这样的事不奇怪,昨晚她就已经有预料了。她不知道Simon那边会如何动作,但她清楚他们不会放过这次机会。
想了想,还是安慰她:“我已经跟Vivian把过程交代了。是邱总自己要加杠杆,管理层没给结果之前,别想太多。”
林晚橙的心很焦灼,她觉得把责任推到客户身上让她煎熬,从金昂的大厦走出来,揣着包跑回家,她在卧室和客厅所有的角落翻找,到处也没有看到那条项链。
甚至趴在地上连垃圾桶都找了一遍。再出门去探望邱总的时候,被晚风一吹,眼眶没忍住热了。
——她不知怎么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
这两天她和席准没有发消息。望着空空如也的聊天框,觉得有点心酸。在一起快三年,林晚橙到底了解他,她知道席准在真正认定的事情上其实并不会服软,也不会先低头。
也知道现在是博源的关键时期,媒体都说张正诠要退,他一天到晚都是会。
他们之间,似乎很难找到合适的时机。
也不像从前闹矛盾,很快就能和好。
可从前就是她先服软,林晚橙终究还是发消息给他:【等周末的时候,我们好好聊聊好吗?】
【罗总家办的事,我的确还没有决定好。我想跟你商量,也想知道你的想法。】
【好。】席准这样回复她。
等待的过程是漫长的,也是难挨的。那位医生朋友终于告诉她:“患者昏迷程度有变浅一些,心脏功能在缓慢恢复。”
这是好消息,第三天上午,Jane又把她叫进办公室。把电脑屏幕转向她:“看看这个。”
林晚橙目光落到那封很长的邮件,身体一顿。
【…Chloe因为错误决策导致客户遭受重大亏损,我认为她目前的状态和判断能力还不适合负责您这种级别的客户,您是否考虑换一个客户经理?】
发件人是Dewen Shao,由申雪转发过来,抄送了Frank:【裴总,方便问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申总的四千万刚做完加仓,现在放在金昂的是一个5500万的大户了,多少人垂涎不已,邵德文天天和Allen的人走得那么近,会听见小道消息也并不奇怪。
林晚橙也看到Jane的回复:【申总,此事并不属实,您方便时咱们电话沟通。】
这种下三滥的手段Jane见的多了,但是MD去抢Associate的户是真没见过,还这么理直气壮。背后撑腰的人真是给足了他气势。
Jane虽然一直很冷静,但有预感这会是一场很难打的仗。
她们一起在办公室里给申雪打了电话,Jane笑说:“申总,是个误会,决策并不是Chloe做的……”
三言两语解释清楚:“这个邵德文并不是我们团队的,我们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说,不过这个人风评不太好。您看您的账户,是不是业绩一直很稳定?”
一张嘴不分青红皂白就造谣了?当她是摆设吗?
Jane语气笃定,申雪轻松下来:“好的,我知道了。我就说嘛,小林做我和陈昶的账户一直做得挺好,我还挺纳闷。”
第94章 斗转 那一晚的霓虹
林晚橙在傍晚接到医生的电话:“林小姐, 病人醒过来了。”
“真的?!”
她心里像有一颗巨石落地,几乎要喜极而泣,“他现在情况怎么样?”
“生命体征逐步稳定, 需要观察1-3天,如果一切平稳, 可以转入普通病房。”
这样就太好了。
林晚橙一颗心终于不用那么颠簸, 她近日忧心得吃不下睡不好,如果邱总出了什么事, 管理层的诘难还是其次, 更重要的是她没法面对自己。
她晚上又去医院探望, 通过视频连线遥遥看一眼。邱启宏虽然看上去还是很虚弱,但好歹是醒过来了。林晚橙不和他交流,也没有打扰他,就这么看上一眼,就默默离开了。
这个晚上她睡得不安稳,因为她不知道管理层讨论的结果会是什么。
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了, 第二天早上办公室里一片寂静,一旁的Frank有些担忧。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还没说什么,林晚橙面前的公司座机响了起来。
是Simon。
Simon最近升职成ED,语气更公事公办:“我们对你和Jane最近涉及的客户投诉事件进行了调查,决定中午开一个内部讨论会,和上次考核会一样, 只不过这次Allen也要参加,所以麻烦你和裴总做好准备。”
Allen为什么会亲自来?
林晚橙走进Jane办公室的时候, 老板也才刚挂断电话,看见姑娘薄得透白的眼睑,安静了片晌。她不是没有筹谋, 可现在还不是最好的时机,最终只开口讲了几个她认为管理层会问的问题:“待会儿要是问你,你就这么回答,明白吗?”跟林晚橙对好答案,她们面对面一起吃了午饭。
Frank把邱总过去五年的业绩表现都打印好送进来:“拿着,或许有用。”
林晚橙跟在Jane后面走进会议室。这次讨论连Frank都无权参加,她尽量让自己气息平静。
仍然和当初考核会的场景一样,对面六七个人,都是管理团队的领导,时光是一个轮回。
林晚橙从没有直接跟Allen对话过。远远见过两次,觉得大老板气场很强。这次再见更觉如此,她和Jane在这边坐下,Allen打量这个年轻姑娘,浅笑说:“别紧张,咱们简单聊几句。”
架势可不像是简单聊聊。
问话由Simon负责,果然是Jane给她说的那几个问题。
“我们看了一下,过去5年好像一直都是Chloe主要负责这个账户,那么请Chloe主要来回答问题。裴总旁听即可。”
是在挑软柿子捏了。
林晚橙轻点头:“好的。”
“我们听了录音,查看了你和客户的通话记录,确实是客户提出要加杠杆,可是在客户经理执行之前,是否做过详细的风险评估?如此激进是否适合该客户的风险承受能力?”
“请问该账户过往业绩如何?”
“从账户设立至今,亏损还是盈利?”
林晚橙没有看Jane,因为她知道Jane不会说话。她心里门儿清,上次已经让Allen找机会给老板穿了小鞋,冯骋的户就是警告,这次连Jane自己都需要Vivian帮忙护着,更不可能为她站台。
否则就冒了太大风险了。
林晚橙了解她的老板,Jane是个有温度的人,但骨子里也是商人,终究不会真的为谁豁出去。
她懂事得过分,知道自己是单打独斗,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自发地回答所有的问题。
“是,我们做过风险评估,历史上该账户也有拉满杠杆的情况。”
又把Frank的报告递了出去:“业绩历史在这里,请各位老板过目。”
邱总的账户实际表现不错,初始资金六千万,这几年炒股票赚了五千万,陆陆续续打出去六千万,大跌之前年化复合回报也有13%。
Simon问不出什么来。来回几个问题,都在Jane刚跟她的模拟问答里面打转,林晚橙比他想象中镇定,算得上对答如流。
“我注意到这次投资亏损的账户和去年年初被合规审查的是同一个账户,你对此有什么解释吗?”
林晚橙胸口起伏一下。
片晌才抬头:“去年合规事件,合规部门已经判定没有问题,我不知道您需要我解释什么?”
Simon眯了眯眼,心情并不靓丽。
他是有野心的,想趁销售团队乱了阵脚的时候,再抓一点把柄。总之要让局面天翻地覆,可是林晚橙没有让他得逞。
偏头又看到Allen用笔尖散漫地敲着桌面,似有几分不耐。
老板时间宝贵,Simon直接宣布了结果:“鉴于本次账户巨额亏损引发了严重后果,我们认为客户太太的投诉言之有理,尽管加杠杆最终是由客户进行决策,但投资顾问在决策过程中起到了重要作用,没能充分揭示风险,应该给予处分。”
“一,Chloe不能再负责邱启宏的账户,该账户重新由裴总和Frank负责。二,扣发今年年度奖金,提交书面报告并接受风控再培训。三,Chloe要交出手上申雪的账户,由客户经理邵德文进行管理。由此,今年仍剩余2500万的kpi没有完成。”
Jane终于知道邵德文那天的邮件为什么那么有恃无恐了——他早就和Simon串通好了。
她不知道过程如何,也不知道邵德文使了多少手段讨好管理层,能让Allen也默许。
要脸吗?两个大男人合谋来抢小姑娘的户?
可事实就这么发生了。
此言一出,房间内无比安静。
林晚橙不敢相信,她看到Allen笑了一笑,站起身:“如果没有问题的话,会议就到这里结束。”
女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等一下!”
Allen从容地转过身,视角却高屋建瓴:“还有什么事?”
面对大老板,林晚橙的脊背显得单薄,仍定定站了起来:“…我想请问您,为什么要上交申总的账户?”
如果只是给她再加kpi,她都不会这样难受,偏偏他们要拿走申雪的账户。她和Jane才刚打电话表示了的,现在要怎么跟雪姐交代?
“你很在乎这个户是吗?”Allen一眼看透她的软肋,微笑问道。虽然Jane不是他的人,可他这人尊崇弱肉强食的法则,如果林晚橙真有能力,倒也不是不能再给机会,“如果你能在三天之内开出一个2500万的户,我可以考虑特批,把这个账户留给你。”
天方夜谭。
Vivian让她不要在讨论会中说话,Jane还是说了:“我认为客户本人的意愿很重要。从我的角度看来,客户信赖Chloe,也愿意把账户交给Chloe来管。”
Allen仍是谦谦君子,没有说话。
是Simon替他开了口:“很可惜,如果三天之内没有如期完成,我们作为管理层需要跟客户说明事情原委,这是银行内部规定,Chloe不再符合管理该账户的条件,相信客户会理解的。”
“……”Jane不再出声了。
管理层领导们鱼贯而出,只剩下林晚橙和Jane坐在原位。房间里很安静。
“…老板,对不起。”
“Chloe,抱歉。”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响起。
林晚橙眼含微光看向老板,她在为连累了Jane道歉,老板又为什么呢?
“三天之内的这2500万得靠你自己。”Jane在为不能保她道歉,静静抬起眼,“如果申总的账户真的没了,现在离七月份还有两个多月,真到最后还完不成kpi,我会再想办法。”
Jane有人情,却不能再在三天之内为林晚橙去用。这太仓促了。
老板也需要衡量风险和得失。
林晚橙明白这个道理,两个月是还有时间,这三天是为雪姐去争,她没想过再靠老板帮自己,轻声点头:“我明白。”顿了顿,“还是谢谢您。”
她不是第一年进入职场的新人了。
摸爬滚打到现在,有过狼狈,有过眼泪,但在金昂的回忆,更多的是快乐。和同事们相处插科打诨的日子,林晚橙是快乐的。可是命运似乎总爱在人视野里满满是希望的时候,突如其来一击挑战。
林晚橙不怕挑战,她只是不喜欢不公平。
五年时间,她到底有所成长,不会再在这种时刻掉一滴眼泪。
“明天有个大型潜在客户交流会,你有什么人选可以邀请过来,看看能不能转化。”Jane替她想办法。
和之前每年一样,是以高端晚宴形式,十几二十桌,一边吃饭一边听研究部那边的首席分析师和专家讲行业观点,是很好的和潜在客户交流的机会。林晚橙翻找自己的微信好友列表,那瞬间她想到了Cathy,她曾觉得Cathy的叔叔很有开户的可能性,还想再尝试一下。
“喂,Cathy!有空简单聊聊吗?”
林晚橙邀请她和叔叔一起来参加活动,没想到那头给了她惊喜:“可以啊,正好我叔叔最近比较空,也有理财需求,麻烦你给我们报名。”
“好嘞。”
林晚橙调节好情绪,让自己振作了起来。越是谷底的时刻,越不能被打垮,她在办公室待到凌晨,查清楚Cathy叔叔的创业履历,琢磨有什么话题可聊。
第二天场地还没热起来的时候,她就早早去了。Jane也邀请了自己的几个客户,照理还得由她和Frank陪一下。Frank为她拿了杯暖胃的金橘果茶:“你专注关照自己的潜在客户就行,裴总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林晚橙轻声感激:“谢谢Frank哥。”
她看到席准从入场处走过来,步伐顿了一下。他会被邀请来这种活动很正常,只是他们有一段时间没见面了,他没有告诉她自己要来,都没预料到会在这样的场合碰见彼此。
林晚橙在角落人少的饮料自助区域给Jane的客人们倒茶。察觉到旁边覆盖下一道阴影,过了片刻空气仍然安静,她睫毛动了动,转过身来看他。
席准看见她的眼睛,因为水意晕染出一丝浮亮,仿佛有很多话要说。
“客户好点了吗?”他终于开口。
他问的是邱总,林晚橙在人前和他保持着适当的距离:“好很多了,刚醒过来了。”
“什么时候醒的?”
“昨天。”
两个人对视,都意识到那根紧绷的弦仍然在,并没有因为面对面注视彼此而消弭。
她没有告诉他,席准低头问她:“醒了,就没想过跟我说一声?”
他知道这几天市场特别差,她有很多事要忙,可这位客户应当对她很重要,她却没有对他多说一句。席准知道自己很严苛,但他就是计较这一毫一厘。
林晚橙抿着唇不知该说什么。他们为这事吵了多荒唐的一架,在本该对彼此柔软的时候。
从昨天到今天她一直在为讨论会的事焦灼,大庭广众之下,纵使她再想摊开来说什么,也因为周遭那些隐隐打探来的目光而被迫缄了口。林晚橙想起那天他的冷硬,心里有几分说不出的酸楚。
席准想对她说一些软话,可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又看到她空荡荡的脖颈:“项链呢?”
他每次都能戳中她答不上来的部分。
“……”林晚橙没法在此时就跟他宣告项链丢了,那天她在地上找了半天,难过得心都要碎了,她觉得一定就在房间里某个地方,再仔细找找说不定能找到。她没有意识到,或许潜意识里她觉得这是一个不太好的征兆,可她不能让自己多想。
“今天出门太着急,不小心忘带了。”
席准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又忘带了。”
他的表情很静,嘴角甚至有很浅的弧度。席准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让她这么为难,只问道:“那你有告诉沈亦途客户醒了吗?”
他这个问题问得很奇怪。可沈亦途自然是知道邱总醒了的。因为医生会告诉他,她托人办事也得有交代,“我…”
席准看她的表情就懂了:“我明白了。”
“你明白什么了?”
林晚橙急了,小声追过去,她觉得他完全误解了,可是周围人来人往,无数双眼睛看着,她不能拉住他:“我们可以等到活动结束再说吗?所有的事情,我现在……”
“你可以先忙。”席准淡淡瞥她一眼,拔腿就往前走。
好像她解不解释也不太重要,脸上一点儿情绪都看不出来。
可林晚橙知道他在生气。他一生气就不温柔,她抿唇望着席准的背影,还想追过去,可是Cathy和她的叔叔到了:“嗨,Chloe!我们坐哪儿啊?”
她没办法,又往那头看一眼,很快调整了情绪,捧着议程手册过去:“Cathy,郑总好,我给你们留了位置的!在靠侧面中间,既方便看大屏幕,又容易进出。”
郑总觉得她的安排很妥帖:“谢谢你。”
这么多年客户工作没白做。林晚橙坐在Cathy和郑总中间,晚宴期间左右兼顾,还细心给餐厅交代了之前在纽约留意到Cathy过敏的食物,让厨房换了一道菜,Cathy哇一声:“你考虑真周到。”
郑总笑着看侄女:“你们关系不错?”
“那是,战友情长存。”Cathy笑嘻嘻地朝林晚橙靠了下,“Chloe人很好的!”
林晚橙发觉郑总比之前见面认真不少,可能是钱积攒到一定数量,需要找专家帮忙打理。她没有在吃饭时显得太冒进和用力,点到即止地交谈,终于找到一个自然的时机:“郑总,您晚宴结束后还有事吗?方便的话咱们三个人可以再聊聊投资事宜。”
“好啊。”
晚宴中途留了四十分钟的讨论时间,客户可以起身自由交流,林晚橙抬头看到Jane的客户都在不远处,对她招手,跟Cathy交代:“不好意思,我失陪一下。”
不管怎样,礼数还是要到位。都是她服务好几年的客户,一晃眼这么久了。林晚橙挨个敬酒,是发自内心的感谢。
她没注意到Simon拿着酒杯从另一头进场,在登记处扫了眼客户和陪同销售的名单。旁边有几个客户围成一圈在聊天,Simon走过去一一寒暄,和席准打过招呼,“Shawn总。”
席准抬起眼:“有事?”
Simon笑一笑,“有个议题我们风控团队最近在思考,正好想请教您一下。”
席准看向他。Simon姿态很谦逊:“您作为顶尖投资人,怎么看待甲方和私行的边界?打个比方,假如我们某位客户经理服务的企业客户恰好是您基金投资的,您会希望她如何把握信息传递的分寸,避免任何潜在利益冲突呢?”
“什么意思?”
是讨论会的时候,Simon突然想起了姚晴的话。
这姑娘到底和Shawn有没有关系?如果姚晴说的属实,这件事就有趣起来了。让他忍不住想多挖掘一下。
“我换句话说,如果投资方和客户经理关系交好,您觉得是否存在一种可能,客户经理会因此对被投公司的账户做出偏颇的投资决策,在某种程度上造成对其他客户的不公平?”
Simon微微笑问。这姿态里有他自己的判断,那就是Chloe对Shawn来说应当并不重要。不管他们是否在一起,Simon都不觉得会是很认真的关系。
所以也不存在欺负Chloe会不会得罪Shawn的问题。
销售团队个个都精,他没选择在讨论会开炮,是想留着机会出其不意。
席准是听说过Simon这号人的,Frank跟他提过,他们管理层里难搞的铁杆人物,专门和销售作对。
“Simon总,首先,我认为这个问题你问错人了。”
“我没有遇到过这样的情况,所以我回答不了。”
“因为私募基金投资一家公司,通常只关心企业本身的质地,不干涉被投公司选择哪家银行,具体做什么投资。”席准淡淡瞥过去一眼,“但我认为专业的客户经理不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他目光静深,Simon也在看他,没瞧出什么端倪。Shawn滴水不漏,于是也笑一笑:“您说得是。”
郑总在一旁听他们聊天,颇有兴致:“Simon总,那你们私行的客户经理会在多大程度上干预客户的投资决策呢?”
“这要看客户经理的风格。您得找着适合您的客户经理才行。”
Simon也是闲聊,又问席准:“我知道您和Jane关系不错,正巧郑总和她团队里的Chloe认识,您应该也有过交流,您感觉从客观角度看,会更推荐郑总找哪一位做客户经理呢?”
席准在第一个问题就觉得蹊跷,第二个问题出来更值得推敲。不动声色抬眼掠过去,想找的那个人还在另一头跟Jane的客户挨个敬酒。
他不知道林晚橙摊上什么事儿了,但他确认有事发生。
只是当下他没有足够的信息去做出最优决策。
在外人眼里,一碗水端平就已经很蹊跷了。
一点点的偏袒都会很明显。席准想到林晚橙刚才提心吊胆的样子,眸光暗下去。
这时把他们的关系摊到台面上没有好处,尤其对她不利,会让她许多努力功亏一篑。他知道她想凭自己的努力赢得尊重爬上山顶,而不是蒙在谁的阴影之下。
“从资历上来看,Jane经验丰富很多。”
这个回答让Simon讶异。他原以为席准不会正面回答的,这极大程度打消了他的疑虑。本来他还想从得萃、闪映和臻语这几个博源投过的公司户入手,再挖一挖Chloe给客户投资建议时有没有什么徇私偏袒的地方。
现在看来,没这个必要了。
……
晚宴进行到后半程,林晚橙抱着准备好的材料给Cathy打电话,“你和郑总在哪里呀?我在座位这边,没看到你们。”
那头是Cathy抱歉的声音:“Chloe,不好意思啊,我和叔叔先走了。”
林晚橙心里跳一下,牵出一抹笑问:“怎么了?我以为我们待会儿还要再单独聊一聊。”
“本来是的,活动很好,他挺感兴趣的,还说要找你详聊。但是不巧刚才自由讨论时碰上博源的合伙人。”
Cathy不认识Simon,就没说名字,“好像是有人问席总,觉得你和你老板谁更专业一些?结果他说你老板更专业。”
“我叔叔一听,想着还是找老板好一些。就说待会儿不麻烦再浪费你时间了。”Cathy真的觉得很抱歉,“不好意思啊。”
林晚橙捏着电话,指尖隐隐泛了白。
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反应。张了张嘴,在空着的座位上坐下来,才说:“好的,没关系。”
林晚橙挂了电话,出神望着三三两两仍然热闹的人群。
她觉得席准说得没错,Jane是更资深,也更专业。可当下她面临被抢户的困境,Cathy的叔叔对她有多重要呢?席准并不知道,他随便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前功尽弃。
林晚橙不懂他为什么要正面回答。
就算他是这么想的,他其实也可以选择不回答。他那么会说话的人,面对这种问题,打个马虎眼含糊过去不行吗?
她觉得席准不知情,她不怪他,只是情绪有些控制不住地难受。他们还有很多话没有说清楚。她原本想在活动结束等他一起走的,想告诉他自己被人欺负了,也想扑进他怀里向他讨一个拥抱的。
好不容易到手的机会,就这样又没了希望。
林晚橙不知道该和谁说这些阴差阳错的委屈,她没有在人群里找到席准,安静收拾好东西,跟Jane打招呼下了楼。
站在大堂门口看了会儿外面的霓虹,动了折返回去的心。林晚橙想要席准给自己一个答案,可是手机震了震,在这时弹出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的附件是一个视频,时长很短,林晚橙点进去,脑袋空白了几秒钟。
她没有预期自己会收到这样的视频,滞缓地放下手机,这才看到席准和几个客户从不远处楼梯上交谈着走下来。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交错,都有想说的话。而林晚橙这一天的情绪太糟糕了,在席准经过她的时候,抿唇转过了身。
席准看着她越过他往酒店大堂外面走去,那背影是闭口不言的缄默,于是他也没有开口。
林晚橙的身后是一片寂静,席准没有叫住她。他就是这样的人,永远不会服输,也不知道低头是什么滋味,冷沉看着她一步步走进夜色。她的心像被重重捶了下,甚至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她的头脑并不冷静。
只能逃离。
她努力想着能拿出两千五百万的人,坐上的士,给一个号码打电话:“您现在有空吗?之前喝咖啡时跟您提过我们的理财方案,最近又上了几只不错的对冲基金,认购窗口还挺赶的,方便聊聊吗?”
成总在那头接到这个电话,林晚橙是跟他提过,可他还需要时间斟酌:“Chloe啊,不好意思,我现在在沈总公司这里谈事。咱们微信上再约时间?”
“那大概几点谈完呢?方便的话,我去公司也行。”
“这么着急啊?”成总看看时间,“估计九点多能结束,但不确定。到时候再跟你说行吧?”
一旁的沈亦途抬起头:“怎么了?”
成总挂了电话,不过也没觉得有什么大事:“没有,就是Chloe约我聊产品。”
沈亦途刚才听到她的声音,觉得没这么简单,想了想,还是走出房间打给林晚橙:“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林晚橙站在夜色里攥着手机,听到他轻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业务上的压力?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帮忙。”
认识很久,她求人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林晚橙不想跟朋友说这些。可是他们都经历过低谷,她觉得沈亦途是明白的。
从他们认识的第一天起,林晚橙就对他很坦诚。他们都曾是无名之辈。
“我被管理层下了任务,要在三天内完成2500万的业绩,所以我想找成总再聊聊,可以麻烦会后你帮我留一下他吗?我…”
“我可以开户。”他说。
她的车赶到途能的地址,沈亦途正好从大厦出来:“发生什么了?”
太多太多的事了。
林晚橙在他担忧的注视里,像棵摇摇欲坠却怎么都吹不垮的韧草,“开户是很大的动作,为了对你负责,我们需要先把条款和方案过清楚,你再考虑做这个决定,好吗?”
她甚至还没说完,沈亦途点点头:“没关系。如果明天就去金昂办手续,来得及吗?”
“你都不问问为什么吗?”林晚橙眼眶一热。
第95章 心碎 这是她爱过的北京
“如果你想说的话, 你会告诉我的。”那天他们分别的时候沈亦途这样说,“我不管是因为什么,我只知道你需要帮助。”
那种毫不迂回的信任让林晚橙感动, 这难过的一天,至少她获得了难能可贵的慰藉。
她晚上在国贸的路边慢慢走, 视线间或地模糊, 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一个目标的达成好像并没有让她感到最终圆满。
她所以为的登山、去看更大的世界、实现人生价值,最终变成尔虞我诈, 勾心斗角, 她原来想拿着那些钱做好事, 陪企业成长,现在却要用它来救自己。那些理想的憧憬、对自我的定义在这些并不美好的过程中逐渐被消磨了。
而激情被消磨是一件可怕的事。
北京的夜晚还是这么繁华,林晚橙停在国贸的十字路口,恍然发现时光飞逝。在这座城市落脚时她才十八岁,一晃眼呆了九年,此刻却有些茫然起来。
她在做的这件事是否还像之前那样有意义?亦或是背离了初衷。林晚橙察觉到心底一阵渐起的疲倦, 那种失去方向的迷茫感由内而外浸透了她。
林晚橙在翠茂公寓的门口看到了席准。
男人站在楼下抽烟,好像在等她,又好像不是。多稀奇,像他这样的人,也会在这样的地方等某一个人。
她慢慢挪动步伐,走到他面前。
席准放下烟, 却没熄灭,语气清冷:“没什么想跟我说的?”
相反, 她有太多想说的了。不知道该从哪一件说起。
从家庭、到事业,再到爱情。
林晚橙面临的是一个二十七岁女孩的真实困境。那一天她狼狈到没有办法面对自己。抿着唇看着他,浓烈的委屈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几步的距离, 却似很远。
她想给自己一点时间,因为她知道现在他们开口说话一定会变成争吵:“席准,我们今天能不能都先静一静?”
“为什么?”
林晚橙想说什么,可席准却敛下眼:“因为你把话跟沈亦途说完了是吗?”她气息一震:“什么?”
他的眼神浸下来,有一丝淡:“我知道你去找他开户了。”
席准从不愿当不明不白的人,他打电话问Jane:“发生了什么?我要一五一十都知道。”
而Jane告诉他,林晚橙有一个2500万的kpi。
她说活动后聊,他在等着她的解释,可是她呢?那辆的士在前面跑,他的车跟在后面,始终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直到他看见她下了车,和那栋大厦里出来的人相遇。
“所以,你面对这么大的业绩压力,第一个想到去找的人是他。”原来席准真正生气的时候是这么平静的,他垂下眸,轻声问了句,“到底谁是你的男朋友?”
林晚橙的脸涌上血色。
席准太生气了。为什么每次出了事,她想到的第一个人永远不是他?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天堑是过不去的?
他不知道那些阴差阳错。他想保护她,可却让她错失了机会。
“那难道我要找你开户吗?”林晚橙攥紧指尖,不愿提今天Cathy挂电话时那种击落感,眼睛又有几分模糊,“这一点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她总是这么严格。席准不想跟她争辩:“只是沈亦途吗?”
“什么?”
男人不说话,压下眼,盯着她问,“你和其他的潜在客户之间越过界吗?”
林晚橙目光抖了。
她听到他问:“你有没有,和任何一个其他的潜在客户也发展这样超出界线的关系?”
这有违席准的初衷。他想问的明明是,你到这种情形都不愿意跟我开口吗?可是他太骄傲,容不得自己以祈求的姿态入场。
是心惊的那一瞬,林晚橙瞠大眼眸:“你说什么?”
席准不说话。
“你觉得我和沈亦途越界,还会和其他人也越线?”
“不是吗?出了事你不跟你男朋友说,跑去找别人求助。”
席准不想误会他们,但是情感上她把沈亦途放在他前面,他接受不了。如果这都不叫越线,还有什么是?“还是说你为了开户,一向这么豁得出去?”
席准低头看着她,目光里包含了很多假设。
林晚橙的身体在发抖。
因为生气。
她连他的钱都一分不要,又怎么会这样?
也许他说的是气话,可林晚橙没能仔细去想,因为刀子落下来已经伤到了她。
“——那你呢?”
“什么?”
林晚橙本来想等自己冷静了再开口问的,可是他不给她机会,“我刚才收到一条视频。”
酒店房门开合,一对男女走了进去。
她连拿出来展示的力气都殆尽了。这件事席准从头到尾都没跟她提过。她问他发生了什么?他说没有。林晚橙冷静地说:“你和周瓷进酒店又是为什么?”
“……”
席准拿烟的手一顿,“那是……”
可林晚橙打断了他:“我就想知道,你们睡了吗?”
她嗓音很轻,席准用莫名的眼神看她须臾,温度渐渐落了下去:“所以你信?”
林晚橙摇摇头说:“我不知道。”
“什么意思?”
那瞬间她口不对心:“反正这就是我看到的。”
这对他是一种侮辱。
席准不说那酒不干净。他什么都不想解释。也不知道在她眼里,自己到底是多坏的一个人,才会让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误解他,点点头说:“好。”
林晚橙红着眼跟他对立,在这时想到罗总的话,“所以你的意思是,谈了几年恋爱,你的‘恋人’也没有跟你表明出一点他想跟你共度余生的迹象。”
罗镇斌是商人,犀利的眼睛微微耸起,说话就不那么好听。
那天她好像是拒绝了罗总的提议,但是自己都不知道,原来是在脑子里真切地过了一下的。席准有没有想过结婚?她竟连这个问题都不敢多想。
他到现在也没说过爱她。林晚橙吃一堑长一智了,她不能再问他爱不爱她。因为就连这样的问题她都怕自己失望。可她必须说点什么,打破这难挨的沉默。
“席准。这么几年,我想知道。”林晚橙开了口,语气有些颤抖,“你是喜欢我,还是只喜欢和我睡?”
从始至终他都是一个骄傲的人。
她误解他,连因果缘由都没有。席准把那层坚硬的心门竖了起来,“你非要这么问吗?”
“对。”林晚橙说,“你告诉我一个答案吧。我想知道。”
有什么好回答的呢?到现在她还在问这样的问题。
“这有什么区别吗?”席准问。
他看上去好像并不理解,一步步征伐地逼近她,唇边的弧度敛去所有情绪:“我喜欢和你睡,不就是喜欢你?”
那一刻水晶球落下来摔得粉碎。
林晚橙仰头看他的居高临下,眼泪一点点地沁出来。
她不懂为什么他总是要用这样的锋利来面对她。
无论是不是气话,都太伤人了。
要分手时问对方有没有爱过自己是很傻的一件事。林晚橙的指尖颤抖起来,她在这段关系里犯了多少次傻,自己都数不清。
在今天她明白了这样一个事实——无论曾经她感受到了多么像爱情的东西,那都不是爱。
他们之间,本质上就是钱货两讫的关系。和其他人没有什么不同。
也许她从一开始就不该奢望,可还是忍不住,“那样你和Derek有区别吗?”
“你说什么?”席准以为自己听错。
林晚橙抿着唇别开了脸,不愿多说,“我们之间,和Derek还有周瓷间有区别吗?”
席准气息汹涌:“Derek包养女明星,我呢?我包养谁了?”
他不喜欢这个指控,眼神暗沉得过分,定定看着她,含着诘问。
“你?”林晚橙笑了一下,一眨眼,眼泪就落下来了,“你只是姿态更大方一点,包养了一个不贪图你有钱有势、被你拿捏还心甘情愿跟着你的傻子。”她做不到问心无愧,因为接受过他的礼物,和这个词也脱不了干系了,“所以在我眼里,你和Derek没有任何区别。”
林晚橙控制不住自己的尖锐,因为太爱他了,爱到很痛,“你们都习惯掌控一切,把人玩弄于股掌之间。看人挣扎沉溺,是不是觉得很快活?”
她把他送给她的礼物说成是他们价值交换的筹码。席准的胸膛潮涨般起伏一瞬:“你就是这样想的?”
“是。从一开始你找上我,不正是抱着这样的目的吗?现在为什么又不承认了呢?”
为什么相爱总是带着痛意呢?
好像必须得厮杀一番,才能分出胜负,证明谁更在乎。年轻的时候怕输,可是输了又能怎么样?
林晚橙的泪不住地往下落。她意识到自己在这段关系中的自卑,她太自卑了。
从前这一切就让她觉得虚幻,现在她明白原因了。
那就是她并不相信自己真的能获得席准毫无保留的偏爱。所以她不愿将他们的关系告诉别人,那是林晚橙给自己留的后路,即使哪一天他们分手了,她也不必为那些闲言碎语所扰。人言可畏,会说得多难听啊。
席准看着她,在这一刻突然明白了。
他的眼神慢慢从疼痛变得陌生,到薄凉。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林晚橙不去相信自己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他实实在在一点一滴为她做的事,反而要听信那些捕风捉影。
“既然我在你眼里这样不堪。”
席准不想解释:“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这样的一个人睡,浪费这些年的好时光呢?你图什么?”
林晚橙浑身一震。
三年时间。是她的二十四岁到二十七岁。青春里最好的年华。
他低下头,眼睛逼着她通红的眼:“林晚橙,你说你不图我的钱也不图我的势,你图什么?”
那还不是因为爱。
到最后,还要逼她狼狈地面对自己。而她不想输得一败涂地。
林晚橙闭上眼,静了片晌说:“你说得对。”
“我至少应该图点什么。”
“什么都不图,是不是就没有意义?”
他们之间是覆水难收,让她心脏止不住地颤抖。林晚橙仰头看着席准,轻声回答自己:“既然没有意义,那我们就不要再浪费彼此时间了吧。”
第96章 盛夏 希望你有朝一日爬到山顶
空气间是一片寂静。
两个人静静地看着彼此, 再也没有这么不体面的时刻了。
席准手上的烟燃尽了,温度烫到了他指尖。所有没说完的话在这一刻戛然而止,盯着她看了几秒, 点点头:“好。”
在一起三年,她说没有意义,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耗下去的必要。
所以, 他选择放她走。
只是目光冷得如同萃冰,无论如何都不愿再开口。
林晚橙转身走上楼梯。隔着一道铁门将他们之间的界限彻底划清。她的双腿像灌了铅, 一点力气都没有, 可是步伐却没有停下。
始终缓慢地往上攀登。
林晚橙没有想过, 从开始到现在纠缠不休,结束原来也可以这样轻易。
在泪水浸透双眼时她突然想起西雅图那个璀璨的夜晚,很炙热,也很真实。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烟火。
可是她忘了,烟火也是有燃尽的时候的。
现在梦该醒了。
林晚橙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好几次模糊,又抬手擦掉, 爬到第三层打开门,俞灿见到一个泪人,吓坏了:“…没事吧?怎么了呢?”
空旷的客厅里没有旁人在。林晚橙关掉一盏灯,她无法面对这些明亮。转身眼泪又掉下来了。俞灿看着她迈动双腿朝屋里走去,好像有说不尽的委屈。
俞灿没有选择打扰。
房间里传来姑娘崩溃的声音。她从前觉得哭泣很软弱,不习惯哭得太大声。可如今再也没有了这些条条框框。
为什么人不能放肆地哭?人生已经这么难了, 还有什么苦痛不能说出来呢?
俞灿走到窗边,刚才马路边停着一辆宾利, 现在只余空荡冷清。
她就这么一直听着房内的哭声从压抑到盛放,渐渐止歇。
过了很久,门打开了。房间里的人走出来坐下来, 眼睛都哭肿了。俞灿在那一刻觉得难过,她也走过去,默默无言地坐在旁边。
好半晌,林晚橙才开口。
“我和席准分手了。”
顿了顿,沙哑地补了一句:“彻底的。”
林晚橙没奢望过的,她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也想过他们之间的收场可能会不体面,却不知道会这么破碎。丝毫转圜的余地都没有。
这一次彻彻底底。
伤人的话从彼此嘴里冒出来,再刺向对方。直至鲜血淋漓。
俞灿了解林晚橙。
她不是会说气话使性子的人,他们之间一定是有不可调和的矛盾,才会最终闹到这样的结果。
虽不知道是什么样的事,可俞灿感觉到心疼。和Shawn那样的人恋爱一定很不容易。那天林晚橙跪在地上着急找项链的时候她就很心疼了:“睡一觉吧。”
“睡一觉明天起来就会变好的。”
这从来都是哄人的谎话。可是所有糟糕的时刻,都需要有这样一句话支撑自己前行的。
于是林晚橙真的倒头睡了一觉。
第二天早上起来阳光出乎意料地明媚。光线斑驳地落在脸上,令她觉得恍惚。好像真的感觉好了一些。
听说人越年轻分手时痛感越轻,她该庆幸自己及时止损。林晚橙攒起自己去公司,Jane看到沈亦途签好字的开户文件,久久都没有说话。
“还好吗?”
Jane以为昨天那样的情况,她可能会被打垮。
可是林晚橙没有。
她像坚韧不屈的劲草,始终咬着牙不放弃。她做到了。
Jane把这份文件交上去,就连Allen都没有异议,“我说话算话,Chloe喜欢的那个账户,就留着吧。”
林晚橙望向窗外,神情很安静。
她觉得自己应该要如释重负,可是她没有。
时间像一个轮转,两次经历好似重蹈覆辙,会不会还有第三次,第四次?谁也说不准。
“这是我一个朋友,他公司在高速成长,很需要钱的。”她对Jane说,“我不能占用资金太久。”
“所以这只是缓兵之策。”Jane明白了。
“是的。”
Jane看着她,终究什么都没有问。
林晚橙带着果篮去看望了邱总。邱启宏在病房里,受人关照,脸色比之前红润了一些。一千六百多万,股市仍旧很差,他却一句话都没有责怪她,反而说:“对不起,小林。我总是连累你。”
林晚橙鼻尖酸了。
这几天她一直坚强得要命,可是面对邱总,心防一瞬间就瓦解了。
“我很抱歉。”
“真的,非常非常抱歉。”
鬼门关走过一遭,就知道身体健康最重要。邱启宏反而看破了。三十几岁的时候困在局中,没想到将近知天命的年纪,将这一切担子都卸下了。
“你买的都是好股票,对吗?”
“我当时真的觉得是的。”现在也这么觉得。
“那就放着吧。”
“什么?”林晚橙一震。
邱启宏愿意相信,这一切都是短暂的乌云:“就放着吧。放到反弹的那一天。”
人生难得遇到全身心信任自己的人。林晚橙心头发酸,百感交集无法言说。这是一场持久战,他们全副武装做好了所有的准备。
无论是晴是雨,总归不是手无寸铁。
分手也是一场持久战。从她和席准大吵一架开始,谁也没再联系过对方。
可是生活中总有彼此的印记。
她陪Frank去拜访李烨,李烨悄悄透露小道消息:“张正诠马上退位了。Shawn在全面接手博源的事情。”
又一次和潜在客户吃饭,对方回顾自己创业生涯:“我要特别感谢席总。”
“就是博源的合伙人啊!公司成立初期,很重要的一笔资金就是席总给的。”
林晚橙听到这个名字会心痛。原来她这么卑怯,没有勇气再重振旗鼓去打一仗。她收拾出一箱礼物,打包好寄到霄云路的地址。没想到第二天就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她隔了几天又寄去机场,可是又被退回来。林晚橙不想再联系席准,于是给刘岩发消息:【刘助您好,我有一些东西想托您转交给Shawn总。】
她又用回以前的称呼。
刘岩问:【是什么样的东西?】
他一定知道他们的事情。林晚橙脸轻轻地红,将箱子打开,拍了一张照发过去。
等了很久,看到刘助的消息回来:【席总说他不收,林小姐不想要的话,就都扔了吧。】
他总是这么会给她出难题。
她不是席准,可以将这些真金白银视为敝履。
林晚橙把所有的东西都寄回了家。过几天严妙春打来,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珠宝和衣服吃惊:“这是什么?”
都是赃款。
她这样冷静地想着,却在内心经历了又一次破碎:“可以帮我都锁起来吗?以后回家我也不想看到这些东西了。”
不想再看到什么东西,应该是扔掉,而不是锁起来。母女连心,严妙春问:“囡囡,发生什么了?可以告诉妈妈吗?你别吓我。”
“…对不起,妈妈。”
“怎么了?”
“你还记得去年我回家休整的那段时间吗?有个人来找我,我跟你说他是我老板的客户。其实不是的。”
“他是我那时的男朋友。只是我不敢告诉你而已。”林晚橙没有再追溯他们更早的开始。
“因为我们之间从来不对等。”
其实严妙春早就知道了。那一天她隔着窗户看到外面两个人在雨中拥抱,可是她保全了女儿的自尊心,什么都没有问。
“不想说就不要说了。”
既然是客户,严妙春明白原因了。
林晚橙从来不怀疑自己值得被爱,但是在席准身边那一颗心总是不安稳的。吵架时口不择言,最后归根结底,都是因为他们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不对等。
地位不对等,爱也不对等。
以前她天真,以为不愿拿他一分钱,就可以站在和他更加平等的位置上。
后来她一步步跌入网中,又以为自己至少是在为爱情折腰。
和你睡不就是喜欢你。这句话始终清晰地浮在她眼底,让她心痛。
林晚橙不知道这么耗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夙愿能成真,可她累了,不想再无望地等下去了。一个女孩的好年华就只有那么多,在错的人身上耗费太久,到头来只会是一场空。她想也许她是一个世俗的人,想追求妈妈口中那份安安稳稳的幸福。
在夏天来临之前,新一轮的裁员季到来。
市场环境仍然不好。林晚橙陆续听到有人离开的消息。她原来总以为这些事离自己很远,直到王惠平的座位有一天也空了。忽然间就感觉到唏嘘。
公司的阵营正在经历一场讳莫如深的变革,Allen和Vivian之间更加暗潮汹涌,底下员工个个会看形势,这种时刻必须要表明立场,站队的站队,办公室的气氛压抑,时不时就有风吹草动,窃窃私语。
这不是好的工作环境。
林晚橙也时常看到新能源汽车行业的新闻。
贸易战仍然继续,行业补贴大幅退坡,价格战也越打越厉害。连当时姿态高调的优汽都顶不住压力降价。和沈亦途当时推出E1的这一步,竟然是殊途同归。
这是行业集体的生存危机。
越来越多的头条接踵而至。
——我急用钱,可以打走一部分吗?
沈亦途没有向她开这样的口,林晚橙却主动打给他:“我的危机度过了,这笔钱你拿着自己用。”
“你确认吗?”
“对。”
沈亦途感谢她理解:“谢谢你。”
明明是他自己的钱,却来向她道谢,林晚橙眼眶发热。她知道会有后果,在这样人心惶惶的时刻,可是她不能这么自私。
果然,在钱打出去的第二天她收到管理层的约谈。
Simon对她说:“当时协商好,申雪的账户留下来是因为你有入金,现在你要打钱出去,是不是我们得重新商讨下这个逻辑?”
林晚橙在电话里对他说:“不用商讨了。”
“什么?”
“申总的户我已经决定好要转走了。”
Simon眉头皱起来,“——你说什么?转给谁?”
“Jane和Frank。”Frank今年会升职成ED,而Jane是Simon动不了的人。
她这样无异于引火自焚,“你知道转户也是出金吧?这样的话你今年就还有两个户头的kpi了。”Simon看了看日历,现在是六月底,“离考核期截止还有一个月时间。”
“我知道。”林晚橙望着窗户外面的暗沉。
是夏天的光景,可北京总是爱下潮湿的雨。
她在这两个月的挣扎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前路。而促使她迈出这一步的是俞灿当时说的一句话。
“他们的游戏如果不好玩,就不要再玩这个游戏了。”
如果一段关系让你变得不像自己,那么就该及时止损,同样的,如果一件事丢失了意义,就不要再摧折勇气。
林晚橙撑着伞走在雨中,她心里有失落,可是她想好好再看一眼她呆过的这个城市。
俞灿在家里煮火锅:“我有时听到你房间传来英语交流,你是在找新工作吗?”
“不是,我在面试MBA。”
俞灿顿住了。
“是的,我投了哥伦比亚大学的MBA。”
林晚橙接受人生所有可能的起伏,仍然攒着一口气。去美国培训之前,她考过语言考试,成绩不错。那天关闭网页之前,她还是没忍住自己,在最后的窗口截止之前进行了投递。
从三月底到四月,林晚橙一直在准备面试。那时她并没有产生离开的想法,她只是觉得,自己曾经没有过这样的选择,就不知道人生会是怎样的波澜壮阔。她想去试一试,即使失败了也无所谓。
而命运到底还是眷顾了她一次。
如今林晚橙拿出那封邮件:“我收到录取通知了。”
俞灿定定看着她,眼泪在那一刻沁了出来。
她知道她们终将要迎来分别的这一天,可是却没想到这样快。不舍就那样击中了她,可俞灿觉得自己仍是开心的,为林晚橙开心鼓舞。
林晚橙从来没有见过姐宝哭,她们拥抱彼此,久久不放开,将所有心底话都浓缩在这个拥抱里。
“好的。那就去开启崭新的人生吧。”
告别一段人生总是不易,但林晚橙要往前走。她不能踟蹰。
罗总当时说过期不候,她想,幸好还没到半年。林晚橙乘坐电梯到宏江大厦的最顶层。
“您说的那个机会,现在还作数吗?”
罗镇斌不言,却给她看他外孙女逗趣儿的照片,又过一年,孩子长大了。
他们看了很久,林晚橙才听到罗总问:“你选哪里?”
“纽约。”
“好。”
“我还有个小小请求。”
林晚橙坐在阳光里,为自己争取机会从来不感到丢脸,端正双肩发问:“我还想同时去读个书,可以吗?”-
盛夏时分,市场反弹。林晚橙告诉邱总:【您可以卖股票了。】
【除了其中两只可以再看看,其他都卖掉。】
这可能是近期唯一的机会,价格逼近成本,要牢牢抓住。邱启宏这一次没有再优柔寡断:【好。】
他留下林晚橙说的那两只股票,将仓位清了,终于是一身轻松。
林晚橙坐在Jane的办公室里,递交了辞呈。
Jane看完久久没有说话。太多太多的事了,股灾、派系内斗、一次又一次地失信,公司就是这样慢慢失去好员工的。
“如果我不愿放你走呢?”
“我必须要走。”Jane在林晚橙的眼里看见了决心。
“你和……”
“您想问我和Shawn总?”
两次事故,席准几次三番地追问。Jane做客户工作这么久的人,哪能不明白。当时王顺那个从天而降的大户也是Shawn给的。
林晚橙从来没有骗过Jane,如果说非要有什么隐瞒,那也只有席准这一个秘密。闭了闭眼,轻声:“对不起,老板。您可以为我保密吗?”她想干干净净地走。
席准一直是Jane想找的潜在客户。
是他们之间的关系阻碍了她,否则老板早该成功了。可林晚橙始终没有机会坦白。
到底是呆了这么多年的公司,她红着脸也红着眼:“我离职之后,Shawn应该不会再拒绝开户了。”
可是Jane想跟她讨论的不是这个。
“你知道蒋晨离开前在办公室里跟我说什么吗?”那天他情绪失控说了很多,全都是指责Jane的话。办公室外面的几个同事偶有听到,后来都讳莫如深。
“他说我偏心。说你野心太大,总有一天是要压过我的。”
林晚橙终于知道当时同事们的异样是来源于什么。
“但我从来不这么觉得。因为我也是从女孩长大的。我知道一个人想去看更大的世界没有错。”所以她选择了托举。
Jane还想说,其实你再等一等,可能就会有希望。但是这场大刀阔斧的改革,不是她一个人说了算的。她给不了确切的承诺。
“您不用多说了,我都知道。”
“我很感激遇到您,真的。”林晚橙说,“如果不是因为您和Frank,也许我还要摸爬滚打好几年,才能到如今的位置。”
所以,她把自己的账户等分开来,全部转给了Jane和Frank。
“那么,最后再吃一顿饭吧。”Jane最终在纸上签了字,“有过你这样的员工,我也觉得很值得。”
席准是从Jane那里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总以为他们这场争吵会有回暖的时刻,像从前一样。激烈的争吵过后,总有引力拉着两个人再靠近彼此,但没想过有一种可能是她会选择决绝离开。那时他在和李烨吃饭,看到那条消息,突然就放下了手机。
李烨问他:“怎么了?”
席准喝着烈酒,始终没开口。老钟把他送到翠茂公寓底下,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两个女孩挽手沿着街道回家。
俞灿看到他,欲言又止,还是说:“我先上楼了。”
林晚橙没有动。席准走过去,他没有问如果自己开口,她会不会为了他选择留下,他冷静了一个多月,看见她只觉心头又浮上那种失控感,静了片晌才说:“那天我们吵得很厉害。我有很多话是气话。我想知道,你有没有哪一句话,说的也是气话?”
北京刚下了一场潮湿的雨。两个人在霓虹里望着对方,盛夏的晚风熏热彼此的脸。
哪一句呢?林晚橙不想再追溯了。
可她还是回答了他。
“Derek那句。”
到最后了,她还想给彼此一点体面。
她想好聚好散。
林晚橙慢慢地开口,到底还是对他心软,也对他坦诚:“在我心里,你和Derek不一样。”
“你们是有区别的。”
“只是这几年我在你身边,没有什么安全感。”她顿了一顿,轻声说,“这是我自己的问题。”
没有安全感,席准低头看着她,心像被堵住了,眸光如炬。
林晚橙知道长痛不如短痛,她想开启新生活的心掩盖了所有。从前就是这样,她总是放不下他,他对她稍微温柔一点,她就对他心软,而她不想再回到那样的位置了,也不想再放任自己跟他纠缠,“我们不会有结果的。”
席准视线攥着她,耳廓有点红:“你不努力就知道没结果?”
她不知道,这样的话对他来说已经是挽留了。
林晚橙想说她努力过的,过去的三年每一天她都在努力。可是他明显喝醉了,她不想和醉鬼讨论这么严肃的话题:“我希望我们不要再对彼此怨怼了。”
“我知道你能给我很多东西。”
“但是唯独我最想要的,你给不了。”
席准想问她她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呢?那时他不懂,因为他确实是给不起的。破天荒往前走了一步:“我们都先冷静一下再好好聊,好吗?我——”
“我不想再聊了。”林晚橙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里面有浮光,好像真的怕了他了。
席准的步伐蓦然顿在了原地。
他这个人这辈子从没有轰轰烈烈爱过什么人,为她做到这个份上已经是很稀罕的一件事,但是这个人打定主意要走,姿态决绝,不愿回头,打断了席准所有想说的话。那瞬间他心里发空,觉得自己应该放手。
席准认为追问没有意义,因为他拦不住一个人想斩断过去、远走高飞的心。
“好。”
席准看着她说:“那我祝愿你学有所成,有朝一日可以爬到你想去的山顶。”
盈盈的路灯照亮前程,最后那句话让林晚橙心尖蓦然一颤,“也希望你往后人生里,不会再遇到像我这样的人。”
第97章 纽约 时光如熠熠洪流
三年, 就这样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好聚好散,这是林晚橙想要的结果。
她做到了。
只是在最后一句,心情还是控制不住起伏。
席准是怎样的人呢?她栽赃他出轨, 尽管他一个字都没有解释,但她心里清楚他不是那样的人。后来沈亦途告诉了她, 那时他们为了和优汽对抗, 遭遇的布局和坎坷。
林晚橙是相信席准的。可直到最后她都没有再对他剖白。
既然决定要走,就不回头。这是她人生必须要经历的课题。
她不希望走的时候又争吵, 再带着一身的伤。
林晚橙有一个月的时间收拾行李, 进行最后的告别。她跟自己主要服务的十八个客户一一见面, 还有挂在她名下的九个账户。有始有终。
她想说的很多,不舍,也有抱歉。当初答应要好好做账户,没能将诺言践行到最后。
幸好大多客户都和Jane认识,“裴总是我的老板,还有Frank, 他们都是值得信赖的人。”
和施云帆的见面,仍然在深巷里的那家私房菜。
她们开了很贵的红酒,林晚橙敬酒:“谢谢施总这几年的照顾。”
“去美国之后还回来吗?”
林晚橙知道她会回来。她的父母在这里,家和根也在这里,但她还没启程,不想做虚无缥缈的承诺, “…还说不好。”
施云帆想说什么,都在酒里了, 仰头饮尽:“祝你一切顺利。”
“我们后会有期。”
临行前的几周很忙碌,林晚橙办好签证,回到勤州, 最后陪妈妈一段时间。林朗山闻讯也飞回来了,严妙春邀请薛佳来吃饭,四个人其乐融融,互相夹菜。
好像没有过龃龉。
林晚橙觉得这样就很好。幸福是靠自己争取,也是靠自己拼凑的。晚上吃完饭严妙春要去洗碗,她挽着妈妈的手:“陪我和佳佳出去逛逛啊。”
严妙春看桌上:“那谁收拾这些?”
“我爸呀。”林朗山想抗议,被她露出的小酒窝打回去,“能者多劳嘛。”
林晚橙把怨怼温柔地藏进了爱里,再破碎,也还是一家人。要一起对抗生活的龃龉,不能再起内讧了。这是她的生活哲学,尽管有人可能不理解,但她珍惜这一点点的幸福,不想再亲手打碎。
逛完街回来林朗山真的洗了碗,已经像个勤快主夫一样把所有事都干好了,气喘吁吁摊在摇椅上。严妙春很惊喜,过去贴他一下:“真棒。”
“咦惹!好肉麻哟。”被路过的薛佳打趣,薛佳拉着严妙春到沙发前看电视,林朗山说:“小橙,方便聊聊?”
林晚橙跟着林朗山走进书房。
“爸爸总觉得你闷闷不乐。”女儿强颜欢笑,再粗神经的人也感觉到了,“怎么了呢?”
林晚橙不想戳破。
戳破这层窗户纸,除了尴尬、不体面,还有什么呢?
“要出国了,有点害怕。”
“怕什么?你可是咱勤州第一个哥伦比亚博士生!自豪些。”
“是MBA!”
林朗山挠头笑了:“都一样嘛。”
林晚橙还在担心钱的事情,MBA学费高昂,一年过百万。国外的生活成本又高昂。
“别担心,这几年爸也拼出些积蓄了,老爸给你兜底。”
林晚橙眸光微润。
“咱们中国人在外行走四方不要怕。你有你妈妈的基因,一身旗袍就能闯天下了!”林朗山摸摸她脑袋,又神叨叨地说,“走之前爸再给你请几张黄符,有人欺负你,你叽里咕噜就贴他们背上,知道吗?”
林晚橙被爸爸逗笑了。她眼睛里亮晶晶的。
生活不就是这样,用魔法打败魔法吗?
林晚橙拉着她的28寸大箱子出发了。
林朗山和严妙春陪她回到北京,继续收拾行李。临行前东西越加越多,她忙不叠说:“好了好了,不能再搬家了。”
俞灿见到了她妈妈,原来妹宝的妈妈是个很温柔的人:“小灿,卓怡,谢谢你们俩对我们家小橙这几年的照顾。”
“往后什么打算?”
俞灿和Miki对视一眼:“我们都很熟了,就不搬走了。小橙那个房间,我先租下来,到时候看看有没有朋友需要。如果没有,也许小橙以后还回来住呢。”
这间房子,永远虚位以待。
林晚橙蹲在箱子旁,低头悄悄地抹了眼睛。
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四个人一起去机场送她,林晚橙走出几步,又回头,那四个人渐渐变成四个很小的黑点,消失在人海中。林晚橙的视线又模糊了。
飞机起飞,万丈高空之上,她意识到自己爱着北京。
即使离开,也还是爱着。因为这座城市承载了她最初的梦想,见证了所有的欢笑和泪水,狼狈与幸福。那些刻骨铭心的回忆是不能被磨灭的。
——十几个小时的路途,她的人生之旅启航了-
阔别纽约这么长时间,林晚橙又回到这里。
第二次来的心境很不一样。
穿梭于钢筋水泥之间,不像第一次的小心翼翼。她有一种陌生又熟悉的亲切感。
她的自理能力很强,很快办好电话卡和银行卡,找了一个短租公寓歇脚,又开始陆续去采购生活用品。八月的纽约秋高气爽,她踏上这趟未知旅程。
林晚橙和罗总签的合约是off-cycle,相当于以part time的形式先去工作,但并不算正式员工。这样既能一边完成学业,又能一边在他的家办历练。
罗镇斌给她开的薪水很高,足以覆盖MBA一年的学费,还超出一些。林晚橙不知道是不是罗总体恤她的学费高昂,两个宝贵的机会,她竟然有幸同时把握。
罗总是她的伯乐,一次又一次地救她于水火之中,林晚橙深深地感激。
她的新老板也是个中国人,就是在华尔街干了15年对冲基金的那位,名叫Philip。不愧是罗总挑出来的干将,冷静,睿智,头脑清醒。只是和他的性格不符,身形憨厚,不工作的时候笑容可掬。
在华尔街这么久还能保持这样的精神面貌真难得。
Philip请她吃的第一顿饭是汉堡包,美其名曰入乡随俗:“你别小看这家店,在汉堡领域可是纽约排名第一呢。”
过于接地气了。
林晚橙初来纽约落脚的紧张消弭了一些,纽约物价真不便宜,就是吃汉堡也人均50美元,但确实名不虚传。对面Philip大快朵颐,满足感叹:“我隔段时间就要来一次,不然就老是会想。”
林晚橙忍不住问:“所以您是天天吃汉堡才变成这样的吗?”
她敢开玩笑了,Philip哈哈笑出声。
“想好住哪了吗?”
林晚橙没有抽中校内公寓,她还在找房子。她理想的租房区域是上西区,离学校比较近,生活也便利。可是她还没找到人合租。
Philip很从容:“迎新的时候抓一个朋友就好。”
林晚橙也是这么想的。
哥大的校园真漂亮。
早秋时节,叶子慢慢变黄了一些,可还有绿树成荫。她专门去找了那座著名的阿尔玛女神像斗篷里的猫头鹰,据说新生入学第一个找到它的人成绩通常最好。
谁到了MBA还迷信这个,太可爱。
林晚橙遇到了形形色色的人。她依然年轻,还是那么善于结交朋友。
Mia是千金,报道当天一脚法拉利踩过来:“MBA谁在乎考试啊!”
另一个朋友Renee是自己做珠宝设计的,有自己的品牌。还有性格敞亮的Ge,之前是腾越旗下的游戏总监,他做的游戏都是爆款。
还有一个让林晚橙没想到的人。
迎新这周末,学校组织了party,是MBA经典项目,叫Hamptons不眠夜。他们驱车去了海边,有自助餐和各式各样的酒,还请了歌手过来开音乐会,“不醉不归啊!”
林晚橙听到有人叫她:“Chloe!”
崔锐大步走过来,显然很惊喜。见她还在反应,在她眼前挥手:“怎么?不认识我了?”
林晚橙这才恍惚想起,这是俞灿的朋友。他们几个同龄人一起吃过饭的。
她刚开始怀念北京,就和北京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林晚橙觉得百感交集:“真巧啊!你怎么也在这?”
崔锐亮了亮校园卡,笑了:“缘分。”
当时他们约过一次咖啡,因为她还在那一段关系里,没再答应后面的邀约,就没了下文。
没想到会在MBA迎新会上不期而遇。
——真的是缘分。
林晚橙给俞灿发消息分享了这件事。
那头有时差,到了晚上才回:【他人不错的,你有什么都可以找他,正好搭个伴啊!】
俞灿不说别的。
她怕林晚橙还会想起谁——但她多虑了。
林晚橙用忙碌将自己的生活填得很满。人生的意义在于奋斗。她觉得奋斗的感觉让人充实而沸腾。
她跟着Philip学习炒股、赚钱。欧美股票、港股和A股的区别很大,里头学问也深。Philip是很严厉的导师,林晚橙每周要写总结,给他和罗总汇报自己的心得体会。
她的学习比在金昂来说更成体系。
只是事情特别多,每天三点一线地跑,还是很累。
林晚橙还没有决定好要住哪里。
“你住我家啊!”Mia跟她熟了,就邀请她,“其实还不错的,曼哈顿中城,无敌中央公园景观,和你公司很近。只不过我养了只猫,不知道你会不会过敏。”
“你说什么?”林晚橙重复确认那个豪华公寓名字,“你一个人租大平层?”
“…不是租的。所以你不用交房租。”Mia很低调地澄清。
她原本要继承家业,老爸送她来体验人生,再玩耍两年。
有些人天生出生在罗马。
林晚橙被土豪的气势震住了,赧然:“多不好意思,我总得交点什么。”
“我妈说我生活习惯不健康。你要是自己做饭,也帮我做一份就行。”
“没问题,包我身上了!”
在外闯荡,做饭是必备技能。林晚橙想学一个东西就能学得很快。不到两个月,Mia砸吧着嘴问她:“你去蓝带进修啦?”
林晚橙笑起来。
她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平常白天上课,不上课的时候就去华尔街工作。
偶尔也有联谊,以前她在国内从没参加过。什么学生会、姐妹会,她没想到外国人也这么八卦:“有男朋友吗?”
林晚橙愣了下,现在她不用薛定谔的回答了:“没有呢。”
老外表达赞美的方式一向夸张:“像你这样美丽可爱优雅知性的女孩,怎么能没有男朋友呢!”
“我也不知道。”她性格确实很好,笑着说,“要不你们帮我物色物色?”
“当然!”
纽约入了秋,景色果然更加好看。
林晚橙在赏秋叶,天气很好,就是太阳有点晒。崔锐走过来给她撑伞,她笑了,“没事儿,我也有伞。”
也只有中国人会在艳阳天撑伞了。林晚橙偶尔也看到撑伞的人走过,有奇怪的文化归属感。
“想不想出去逛逛?”崔锐问她。
“好啊。”
他们去了一个艺术手作集市,林晚橙很喜欢这些陶瓷品和摆件,她觉得手工的东西承载了心意和温度,她喜欢手工的礼物。不一会儿就挑挑拣拣一筐,崔锐吃惊:“买这么多吗?”
林晚橙眼睛微亮:“我想过年时回国带给朋友。”
她总是想着朋友。
俞灿、徐薏、Frank、沈亦途……
还有客户们。即使离开了金昂,林晚橙也没有和她曾经的客户断联。她跟杨歆言打电话:“姐,最近过得好吗?”
“挺好的。这一次双十一,我们流水破了3个亿。”
三个亿,那可是巨大的里程碑。
“恭喜歆言姐!”林晚橙想到就觉得很感动,“你知道吗?我那天在纽约的彩妆集合店里看到了尚慕。我觉得特别骄傲。”
尚慕是她看着成长起来的品牌。
一己之力突围国外大牌的狙击,千里迢迢来到大洋彼岸。
杨歆言在那边短暂地静了一下,嗓音明显波动:“什么时候回来?我等你吃饭呢。”
“会回来的。”林晚橙鼻子也轻轻酸了下。
她和沈亦途偶尔也会联系。沈亦途跟她讲途能的近况和发展,行业的前进仍旧艰难,但万幸途能仍然居于领头的位置。礼尚往来,林晚橙跟他分享自己的留洋生活。
“我特别想念北京。”她这么说,“想念在鼓楼大街上骑车。”
沈亦途在那边边听边笑:“有机会回来,再一起骑车。”
林晚橙知道很难了。他现在可是颇有名气的企业家,哪里还能公开肆意地在街上骑车,一举一动都被记者跟着,但她仍然笑:“没问题。”
她有打不完的电话,只有一个人,永远都不会去触碰。
——林晚橙和席准再也没有联系。
有时自己想起会觉得恍惚。她真的和那样的人在一起过两三年吗?时光匆匆飞逝。如空中尘烟,抓不住只言片语。
有两三个初到纽约的晚上她睡不着觉,总是想到他。
林晚橙想起他们厚重的过去。那人的面容在她眼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最终变得遥远。
她闭上眼,也将泪水关上闸门。
林晚橙不允许自己哭。
时间能治愈一切,无论这个人曾在她的人生里留下了多么浓墨重彩的一笔,总有一天她会放下,也会忘记。
她在尝试,也在寻找,或许有哪天,一个新的人就走进她的生活,带着灿黄的秋意。林晚橙侧过眼眸,看到崔锐在手艺摊前替她讨价还价:“再便宜些嘛!66块?”
老板一脸不可置信:“朋友,这可是小众艺术家!”
“66在中国寓意最好。不是这个价我们就不买了。”崔锐信口拈来。
老板见他坚持,到底是松口,“行吧行吧。66就66。”
崔锐转过头,朝她露出明朗的笑意。
林晚橙也笑了:“你好会砍价。”反观她,砍价脸皮总不够厚。
“没办法,以前打工练出来的。”崔锐原来是智米的采购经理,砍价是他的长项。
过去的经历都是宝贵的财富,就像对于林晚橙而言,打交道是她的长项,“那你也认识施总了?”
“你说Lynn?那当然,Lynn以前可是我顶头上司。”
“我和Lynn总也很熟。”
两个人都朝彼此一笑。
“晚上你想吃什么呢?”
“火锅吧!”
她最爱逛唐人街。那里是中国人的地盘。晚秋时节,吃一顿热乎乎的火锅最舒服。
林晚橙叫上了Mia。他们一大帮子人,浩浩荡荡地闯进唐人街。熟悉的门店,老板热情地端上小锅:“我还说你们有阵没来了呢!”
浓香四溢,桌上欢声笑语。
Mia开了酒,大家互相干杯,分享自己双十一的战果。Mia习惯用亚马逊和eBay,Ge问:“你怎么不试试得萃?得萃多划算。”
Mia很迷茫:“得萃?”
大小姐连得萃是什么都不知道,几个人哈哈笑起来。
林晚橙手机震了一下,低头去看。是在这时她收到一条消息:【你过得还好吗?】
那一刻时光如洪流击中了她。
朋友们看到一向大方爱笑的Chloe在角落颤抖。林晚橙被蒸汽迷了眼,她不明白席准为什么要时隔数月发来这样一条消息。他们明明已经彻底结束了。
她没有拉黑席准,还能收到消息。可无论怎么打字都不对,到最后也没有回复。
她不想再打开回忆的闸门了。
林晚橙点击了“删除”。
朋友们都看出不对劲,忙八卦追问,她只是摇头。可她越这样,大家越好奇,互相眨眨眼,给她灌酒。林晚橙寡不敌众,那天灌了好多杯酒下去。几乎是问什么答什么。
唯独提到以前的恋爱含糊其辞。姑娘脸颊红扑扑地说:“谈过。”
“什么样的人呢?”
林晚橙始终摇头。
她不愿说,崔锐按住Mia还蠢蠢欲动的酒杯:“我来替晚橙喝吧。”
大家心软下来。
是谈过还是爱过?那个答案他们都没有再深究。
两三个月就这么眨眼过去。
纽约的冬天挺冷。Byrant Park可以溜冰了,Mia的豪宅地理位置真的很好。
林晚橙从衣柜里抓了一件不常穿的薄棉外套,又在外面套了一件特别厚的羽绒服。她们周末去溜冰,她拍了很多照片,发到了微博和Instagram。
到了晚上,小伙伴们说要去看海。
纽约很多地方都能看海。崔锐说:“我知道一个地方,海岸线特别好看。”
他们说走就走,开车奔驰了两个多小时去到蒙托克角州立公园,在长岛最东边。
灯塔、秋千。
岸边浪潮声阵阵,还难得地在夜空中看到点点闪烁。这里也有海岸和星光。
有点儿冷,林晚橙拍完照片,哆嗦着把手机放进兜里,却感觉兜里有异物,小小的,又很坚硬。
她心底一震,将那东西摸出来,忽然间目光凝顿。
是一条钻石项链。
——当初被她丢掉的那条,怎么也找不回来的幸福之门。
这件衣服是从老家收拾时严妙春塞进她箱子里的。她呆怔地将项链摊放在手心里,任由雾气在眼前极速凝聚。
林晚橙没想到自己哭了。
反应之大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把幸福之门握在手里,那一瞬间无法抵赖自己失而复得的惊喜。好像找寻到什么宝物。
“怎么了?”一旁的崔锐察觉到她的异样。
“没事儿。”林晚橙迎着海浪,眨了一下眼,海风将她的头发吹起,连同眼泪也融化在空气里。
当时丢了那条项链,她觉得是一个坏征兆。她的爱情也因此摇摇欲坠。
而今命运事故频发。她没想到这个东西会突然凭空出现在眼前。
这又是什么征兆呢?
林晚橙以为自己已经放下了。毕竟他们是好聚好散的。席准祝福过她。
可是没有。
她的心底又在阵痛,是突如其来的袭击。
崔锐察觉她今天话很少,有些担心:“你在想什么?”
“你知道西海岸有一趟列车叫做海岸星光号吗?”林晚橙突然问。
她问话的时候侧脸很安静,像是突然陷入某种回忆。
“听过,但没有坐过。好像车程很长。”崔锐说,“你坐过吗?”
“嗯。”
“哇,真好。我总觉得花那么长时间坐火车很疯狂。”
疯狂吗?她当时只觉得浪漫。她也曾有过这样的时刻——二十六岁,和一个人坐三十几个小时的火车横穿美国太平洋西海岸。看大海,看星光,看日出,看晚霞。
那趟列车的名字,叫做海岸星光号。
林晚橙仰头看见漫天的繁星,抬手摸到脸上一片咸涩湿润的痕迹。
第98章 岁月 “祝Shawn平安喜乐”
席准刚接手博源的那段时间特别忙。
张正诠意气风发一生, 打造出来一个超级商业帝国,如今到了换接班人的时候。
席准过往成绩摆在台面,他锋芒毕露, 承得住这个位置。
一时之间都是鲜花、掌声,还有各式各样的审视和议论, 来自LP、被投企业、乃至市场和大众。
他站在聚光灯下, 好像今时不同以往。
于是再一次,Jane请他开户的时候, 席准同意了。
认识了这么长时间, 他放过去的数额够Jane躺两年。也放了一些在Frank名下, 让他也能躺一年。
Frank感动得涕泗横流:“还得是Shawn总,出手太阔绰了。”
席准倒没觉得有哪里不同以往。他照旧做他觉得有意义的事,和企业交流,投资,参加峰会论坛。
说不清自己是否在用忙碌掩饰些什么。席准很少想其他的事,他不想整个2019年回忆起来是颠簸和不平稳, 令他无法展颜。
也有想攀附的人来悄悄问周容森:“Shawn总是单身吗?”
“我不知道。”
周容森想说Shawn有个薛定谔式的女人。他不知道他们之间状态如何,Shawn这个人,总是深藏不露,有时周容森也判断不出来是什么情况。
只知道Shawn有女人之后一直特别自律,局也去得少,可是这半年以来又有变化, 开始愿意去喝酒。周容森和李烨叫他,他也不会拒绝。
周容森试着问过, 可席准不说。
那天他一杯一杯地喝酒,李烨在旁边打牌,好奇心快被猫给挠死了, 偷偷跟周容森说:“妈的,我高低要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这么个讳莫如深的秘密。
李烨不知道,这是林晚橙从前的要求,席准到现在还遵循着。
他习惯了。
弄得李烨倒抓心挠肺的,旁敲侧击没用,有一天实在忍不住:“我求求你告诉我吧。这个跟你纠缠这么多年的人到底是谁,到底在哪?”
他还记得席准买过一条项链呢,可是观察他身旁经常来来去去的那些人,没有一个女人戴那样的款式。
席准嗓音有点哑:“她已经不在北京了。”
他终于回答,李烨一愣:“那去了哪?”
“美国。”
是有点远。可是,“美国不也是咱们的地盘?”
林晚橙离开的姿态太不留余地。是与否,席准不想再深究下去了。在他心里,他们并不是好聚好散。
这几年他的心热过,最后还是冷了下来。
他知道有很多姑娘会假意威胁说要分手,实则并不真心这样想。
可是林晚橙只跟他提过这一次正儿八经的分手,所以他判断不了她是不是也在吓唬他。
后来就知道了。
林晚橙向来只说真话。
席准抿着唇,不想承认,其实最后是她选择离开了他。他很久没有说话,好半晌才平声开口:“她现在过得挺好。”
言外之意,他不会去打扰。
李烨却抓住了重点:“你怎么知道她的近况?”
席准难得顿了一下。
没告诉李烨林晚橙有社交媒体账号,他知道。有时也会看的。
席准看的最多的是Ins。林晚橙偶尔爱在上面发点生活日常。
她阳光、灿烂、爱交朋友,这些他都知道。
她发的照片里也有男有女。有些人只发过两三次,有些脸出现好几次,席准都有印象。
而她自己呢?
林晚橙也会发自己各种各样的照片。
时而看见她不同的表情,含蓄的,赧然的,轻盈的,大笑的。好像离开他之后,笑容反而多了。
席准想起他们在一起的几年,常常看见她泛红的眼。
看得他颦起眉,不知怎么就不能再看,匆匆掩上屏幕。
席准在年底回了一次新加坡。
又是家族聚会。后花园里悠闲喝茶,他在一旁陪着,也不多说话,不多时他爸跑步回来,带着嚷嚷着要出去玩的表侄子说:“走吧。”
是席准表哥的小孩,惯会撒娇,“去哪儿?”
“环球影城。”难得一家人在一块,席照忠有几分兴致。
才八岁大的小不点,过山车能坐明白吗?一伙人浩浩荡荡地出发了。何怀颖知道席照忠一出门就会电话不断,玩也玩不尽兴,多叫了几个女性朋友陪她。
贵太们的天性也仍是八卦,席准耐心地牵着小朋友在前头走,背影看上去很挺拔,女性朋友们左看右看,小声八卦:“Shawn还没找对象呢?”
“不知道。”何怀颖哂了下,席准的事情她管不上,“他不跟我说这些。”
“年龄也不小了哟。”长辈们窃窃私语。
三十四岁,快三十五了。其实像他这样的人,放到哪都还很年轻。
“小叔叔!”一旁的小不点很黏他,爸爸刚给他买了个冰激凌球,他想半天,还是勉为其难地问,“你想吃吗?想吃的话我就让给你!”
明明多恋恋不舍?席准笑了,忍不住弯下腰哄小孩,“豆豆只有一个冰淇淋,还愿意让给我吗?”
“因为我喜欢小叔叔呀!”
“嗯?”
小不点眨眨眼:“把我唯一的冰激凌球给你,我自己没有了,不正好说明我有多在乎小叔叔嘛?”
席准突然怔住了。
父母爱的方式会潜移默化向伴侣投射。
他幼时颠沛流离,总是跟着父母被迫从一个地方迁徙到另一个地方,所以他擅长做断舍离。因为经历过的爱是居高临下的,就不会平易近人地爱人。席准从前以为愿意把自己拥有的东西给予出去就是爱,现在才意识到不是这样。
要把自己稀缺的东西割舍出去才是爱。
所以他给钱、送礼,为她一掷千金,林晚橙固然欣喜,可也会觉得狼狈。因为这些对她来说都不是爱的证据。
对他来说,唯有低头才是爱。
这个道理,居然是由八岁孩童教给他。
席准的心没来由疼了一下。
他以前觉得没什么所谓。人来人往,总是要分开。
三年的时间对他来说是也不短,可是这个人非要走,他留不住,就接受这一切。
可其实他从来没有真正尝试过去挽留她。席准不知道,那天他要是紧紧拉住她的手不放开,林晚橙会不会就此心软,为了他留下来。
可惜没有这样的假设了。
临行之前,表哥对他说:“别太拼了,常回家看看。我们都盼着你回来。”
“好。”
岁月不就是这样流淌,四季轮转,年复一年。他没有什么多余的期待。
席准站在人潮熙攘的樟宜机场里,忽然从裤子口袋里摸出这么个东西。低头时竟然失了神。
是2017年的那个生日,他看到林晚橙指尖有伤口。他说不用送他礼物,她却还是准备了。
席准笑着亲她后耳:“有什么东西给我?”
林晚橙不说话,却红起耳根悄悄把东西塞到他枕头底下。他那时只顾着流着汗撞她,并没有注意。
那时他们不过是床伴,她又不愿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后来他将东西收起来,久而久之也忘记放在哪里。
时隔两年,上面的纹样还是那么清晰。
是一个小小的深蓝色手工刺绣平安符挂件,点缀着橙红太阳和青色山峦,正面是一个大大的“福”字,针脚凹凸不平,都能想象做它的人耗费了怎样的心思。
流苏飞扬,翻过一面,上面竖排绣着几个不太成熟的圆体小字。
——“祝Shawn平安喜乐^_^”。
那个瞬间席准喉结抖震,忽然觉得自己弄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新的一年,林晚橙没能在春节如期回国。
本来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打包好带给朋友们的礼物,可是一场大型流感突如其来。
那段时间航班隔断,每天都有新闻。严妙春和林朗山都很担心,让她别回来了,怕回来了影响工作和学业。
于是她就真的没能回去。
可还是挂心亲人和朋友们。每天都要问候一下:“记得戴好口罩,多吃预防药,盐水洗鼻子啊!”
那头回应:“知道啦知道啦,你也千万小心。”
美国这边也有影响,很多东西都转成了线上,上课、工作,Mia回别墅区陪父母住,林晚橙一个人独自窝在她们的中央公园大平层里,一个人洗衣做饭,自力更生。
寒冬还没过去。
她觉得很孤单,好几个晚上半夜三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自己心里在挂念谁。
可她没有联系方式。林晚橙用了最原始的方式,在通讯录里翻找,拨出电话号的那瞬间心跳得很急促。
“喂?”林晚橙听到他的声音,一贯的低沉,却并没有沙哑,确认他还好着。
这是美国来电,可她没有出声,那头嗓音终于有点哑了:“小橙?”
林晚橙那瞬间心又刺了一下,猝不及防地挂断了。
这不是他该叫的称呼。
印象里席准几乎没这么叫过她。只有严女士会这样叫,那是来自于家人的亲昵。林晚橙为自己突然的冲动后悔,她不该主动拨这个电话,是流感让她的脑子不清醒,不等那头反应,仓促地把那个号码拉黑了。
林晚橙不知道自己在折腾些什么。她心里好似也有一场流感,经久未愈。
那是她印象里自己唯一一次脱轨。
等太阳升起,就重新掌控回了自己。
这场流感持续好几个月,后来大家逐渐找到了应对的方法。这半年股票跌得很严重,美股熔断好几次,有半年的时间都在底部徘徊。林晚橙就利用宝贵的时间,心无旁骛地学习理论知识,还间或学会了做量化模型和编程。
期间她收到了一些不具名的快递。有市面上很难买的药,防护面具,抗生素,寄件人不愿透露姓名,却让她有足够的物资抵御。林晚橙还没有用完自己买的东西,默默地将箱子腾到仓储房的角落。
盛夏来临,Mia也搬回来跟她一起住了。
两姐妹相拥着抱在一起:“啊啊想死你了!”
终于常态化,要出去蹦跶了,一个两个都中过招,有了抗体之后底气特别足。玩得比以往还嗨,Mia在他们几个人的群里问:【集思广益!周末去哪里玩?】
【去爬山?】
【蹦迪?】
【跳伞!】不知谁这么说了句。
Mia前面兴致寥寥,看到最后眼前一亮:【要不就这个?】
一群疯狂的人,居然要去跳伞了。林晚橙有点打憷,又很好奇,她是绝对不能告诉爸妈自己要干这个的,不然严女士得担心死,可是Mia说:“有人说跳伞的感觉像是新生。”
莫名让她心动了。
他们飞到了圣地亚哥,全副武装。不就是追求人生刺激么,林晚橙发现最吓人的其实是跳伞教练绑着自己在座位上往飞机门蛄蛹的那一段,教练还在要跳的时候逗她:“怕吗?”
“怕的话一会儿我不开伞了。”
“?”
没等她回答,就这样带着她一跃而下。
跳下去才知道没那么可怕。
在云海里翺翔,呼呼的风声吹过身体,真的像是重获一次新生。也放下所有的过去。
林晚橙从前没觉得自己有这么勇敢和自由。
现在认识到是她对自己太苛刻。
这完全值得赞颂。
林晚橙发了Ins,她仗着严女士和林朗山同志不看Ins,在自己的地盘为所欲为。
每周末这么出去撒野,就觉得视野展开了新的维度和层次。知识武装了她的大脑,而经历则会丰富她的人生。
2020年会好起来吗?
他们都坚信会的。
林晚橙习惯晚上去图书馆自习,钻研股市,或者读书。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这是独属中国人的智慧。闭馆钟声响起,她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崔锐拎着袋子在等她。他甚至买了一束矢车菊,因为路过花店的时候觉得很衬她。
“是什么节日吗?”
林晚橙小声问。崔锐一直对她彬彬有礼,没有过真正的行动,让她逐渐忘记他在北京表达过的好感。几个人在一起玩真的很开心,林晚橙习惯和他做很亲近的朋友,突然这样还有点不太适应。
没想到他真的有说辞:“香港回归日。”
林晚橙扑哧笑出来,蓦然间轻松起来。想了想,还是把花接过来:“那是该好好庆祝一下。”
鲜花总让人惊喜,她低头闻了闻,只觉清香扑鼻。
崔锐看她开心也觉得开心,谁没受过一点感情的伤呢?他想慢慢来。
循序渐进一些,不能把姑娘吓着。
他不是那种多会讲好听话的人,这方面经验聊胜于无,仅仅和林晚橙走在一起,就把自己惹红温了。尽管刻意保持着距离,落在旁人眼底模样还是很亲近。
两个人沿着红砖路并肩往回走,都没发现不远处失修的路灯下有个高大的男人站在那里抽烟。那人在昏昧中站了很久,最后把烟掐灭,走了。
第99章 再逢 不可忽视的轰鸣
林晚橙在接下罗镇斌的offer时没想过这个挑战对她来说会不会太艰巨。
如果有困难, 她就迎难而上。有时她也会对未知恐惧,但她从不会停下脚步。就这样对工作愈发得心应手,Philip时常觉得好奇:“罗总到底从哪里把你挖来的?”
“嗯?”
这么聪明、好学的女孩。一点就通。Philip是严师, 仍然觉得很满意:“罗总眼光很不错。”
连带着也夸了自己,两个人都没忍住笑了。
林晚橙有时会觉得金昂的时光很遥远。
人的大脑有保护机制, 不愉快的记忆会变得模糊, 只余那些温存和悉心。
一年多时间发生了太多事情。
林晚橙是从Frank的口中知道Simon和邵德文出事的消息的。
她离开以后,公司重新变动组织架构, 肃整纪律。
Frank带她吃了惊天巨瓜:“Simon和邵德文都凉了。Allen元气大伤, 公司现在是Vivian总占了上风。”
“怎么凉的?”
“金融监管总局来查了。”
林晚橙还没走的那段日子里, 公司就有不少人看他们不爽,只是那时Simon是管理层的红人,和Allen上下一气,正面对抗火候不足。
他们收集了这么长时间的证据,为的就是这彻底一击。
“Simon是以职务之便勾结销售兑现好处,未公平履行管理层权力。勾结的两三个MD, 其中自然有德文总。”
“而德文总自己呢,对客户承诺收益,唆使底下员工与客户不正当关系。”Frank懒洋洋地挑眉,“总之是一条蚂蚱连着船的关系。一网打尽。”
只要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人带着面具。
林晚橙想到Naomi。
这种事情,真的一步错就步步错。
聪明人最容易犯这样的错误。
以为能把自己摘干净, 其实常在岸边走,哪有不湿鞋?
“真的很劲爆。不止Naomi去陪过客户, 德文总自己也陪过,牛不牛逼?照片、视频齐全,到时候弄个网盘链接给你, 市井流传版本,你有空可以欣赏一下。”Frank眉飞色舞,可未免太得意,林晚橙心里一动,“可以透露是谁牵头吗?”
Frank淡淡笑了:“Vivian底下三个销售团队的老板,都是MD,联合举报。”
林晚橙怔住了。
所以她提辞职的时候Jane眼里有一瞬间是难以言表的。
老板想要她留下来,可又还不能告诉她自己为此做出的努力。
“为你报仇雪恨了,开不开心?”
林晚橙安静了片刻:“谢谢。”
Frank也安静下来:“我一直担心你回想起来会难过。”
那时没有人当她的后盾,最后是她一个人孤军奋战。
其实林晚橙一点都没有记恨那时遭遇的不公。
她明白原来自己有多天真。
被卷进勾心斗角,囿于争权得势,还以为有理想就足以照耀现实,靠着一腔热忱就能闯天下。
其实当一个人还不够强大的时候,稍微猛烈一点的风雨就抵御不了。理想主义者的愿景不过纸上谈兵。
林晚橙心里有筋骨。
那筋骨在她离开北京时被折损得几乎不能用力,是这一年多不间断的努力,才慢慢重新生长了出来。
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就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课题要完成。如果没有真切地走过一遭,就不会有成长的体悟。
人没有办法不历经磨难就走到高处。
“我很感谢在金昂的经历。如果没有那几年,我不会是现在的我。”
Frank很欣慰:“你真的成长了。”
俞灿偶尔跟她打视频,也觉得她状态前所未有的好。她们在一起总是闲聊不完,包括各种趣闻。
“要说最近的八卦,你们金昂管理层变动得算一件。”
“百耀之前投的那个广告公司涉及洗钱,股价跌停了哈哈!”
“博源最近提拔了个新的女合伙人叫Reba。才三十出头,但能力非常强。他们说是正诠总走之前看中的苗子。”俞灿讲到关键词还担心她敏感,可林晚橙反应比她想象中平静。
“方信已婚总监和助理会议室偷情当场被抓……”
这些八卦林晚橙听完就忘,不会在脑海里多留。
她在自己的阳光书房里做手工,神情很专注。俞灿看着她就觉得妹宝身上有一层轻浅的烟火气。从前她就这么觉得,只是现在越发迷人了:“这是什么?”
“十字绣。”林晚橙笑了笑,她以前就喜欢,可是那时技艺青涩,刚开始总是扎到自己的手。
俞灿看着她,没忍住问:“七夕有没有心动嘉宾一起过?”
林晚橙愣了下,这时才像那个俞灿熟知的人:“没有。”
“咱们锐哥呢?没通过检验?”
“他挺好的。”
俞灿见林晚橙浅红的脸颊就知道没来电,那不是羞赧,是歉疚无法回应对方的好感。她这一年多总是这样,碰到感情的问题就迷瞪。虽然表面仍旧从容,但俞灿知道她在回避,“就没碰到其他心仪的男生?”
“还没有。”
林晚橙觉得姐宝没有以前犀利了。
遇到这种情况俞灿一般会怂恿她:“别管了,你先睡一觉再说。”
可是她没有。
俞灿罕见地欲言又止,“其实……”
林晚橙等她继续,可等了须臾,她姐峰回路转地笑了:“其实我还有好几个二代朋友,排着队找女朋友呢,赶快回北京给你介绍!”
林晚橙也笑了。
她知道俞灿想她了。
林晚橙也想大家,可她还没有找到正当的理由回去。
冥冥之中应该有个契机,否则她没法轻易主动推开那扇门。
光阴还是这么细水流长,有一天林晚橙和朋友们吃完午饭,收到意想不到的消息。
是Jane告诉她:【得萃要在美股上市了。现在纳斯达克还没恢复线下敲钟,郭总要在上海举办自己的敲钟仪式,你要不要回来参加?】
【什么时候?】
【十一月中旬。】
林晚橙心中怦然,崔锐在旁边见她失神:“怎么了?”
“下个月我可能要回趟国。”
忽略那些不知从何而起的挣扎,林晚橙的心里对得萃有很深的感情。
那是她第一个陪伴成长的企业,从她的家乡,一个温暖的桑果鱼米之乡起步,最后走到国际。
其中每一步的艰辛,不必说,林晚橙都知道。
Jane说:“上市座位表,我让他们给你留了位置。”
Frank也说:“回来吧,我们需要你。也都想见你。”
林晚橙觉得得萃像她自己。出身农桑,却有坚韧的内核。她还记得和尚慕一起打过的仗,人群簇拥在一起才是最好的意义。
那一瞬间下定决心,她要迎接这场大器晚成的胜利。
她说走就走。跟罗总请了几天假,收拾行李。
因为给朋友们都带了礼物,箱子很重。Mia和崔锐开车送她去机场,林晚橙大包小包过安检,临走的时候崔锐说:“落地报个平安。”
“好。”
她在飞机上看财经新闻,看见俞灿所说的,博源新上任的合伙人。
Reba看上去比她想象的还年轻。
俞灿赞赏说是弱柳扶风的古典美,她从前不知道什么叫古典美人,现在明白了。
席准在笑,旁边的女人也在笑,细眉弯弯。两个人接受记者采访,并肩在一起的模样很养眼。
林晚橙的指尖轻颤一下,很快退了出来。
——她对此不作评价。
林晚橙知道自己坐上这趟飞机起,很多事就避不开了。
得萃的牵扯方太多,她没有想过,自己一个走了这么久的人,适不适合再突然出现,扰乱视听?
她不能去深想。
林晚橙和Frank在浦东机场见面。城市的发展是日新月异,一年半没回国,很多地方都有了新变化。林晚橙从前就喜欢上海,尤其是外滩的美景。
金昂的小分队昨天就到了,Frank替她拿行李:“你看上去一点变化都没有,还是这么光彩照人。”
“Frank哥还是这么会哄人。”林晚橙笑了,“给你的礼物在这个袋子里。”
“谢谢。酒店在外滩。还没吃午饭吧?”
“没。”林晚橙在飞机上逼自己睡了一觉,时差还没倒过来。
“那我请你吃饭。”
Frank还是阔绰,请她就请米其林,半点不含糊,“回国第一顿,吃点好的。”
林晚橙想念中餐的味道,眼睛发亮地开动:“Frank哥状态看上去也很不错。”
“那是自然!”
跟对老板的感觉应当很有底气,她问:“因为打跑坏人了吗?”
“倒也不尽然。”Frank很悠闲,“也因为完成了业绩。”
“我还以为行情不好呢。”
“哦,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Frank不经意这么一提,“Shawn总去年开户了。给我和Jane都放了蛮多钱——当然,这个他本人是不介意透露的。”
林晚橙顿了一下:“哦。”
她不知道说些什么,想了想,“他人不错。”
Frank看着她低头喝果汁的举动,忽然问:“你怎么了?”
林晚橙睫毛翕动,克制住那瞬心底的波澜。当时的事情Frank知道多少?她记不清细节了。
转头望向窗外:“没有。”
她想再澄清两句。但是也不想引Frank注意去深究。
Frank看着她,很久才说:“是不是太久没回来了,怕敲钟时再遇到当初那些人,大家会问你很多问题?”
林晚橙找到合理的说辞,顺着他的台阶下了:“有一点。”
Frank笑了:“怕什么呢?大家都不知道你为什么走,我和Jane也没对谁说过。”
“我知道,谢谢。”林晚橙有几分感动。
他没深究,这让她侥幸地放松。
可她不知道,Frank想深究的话有太多可以问的了。
譬如他们在福建调研土楼的时候,席准专门递过来的那盒布洛芬。又譬如他们去上海察看得萃仓库的爆炸,第二天早上回来时林晚橙异常红润的脸。Frank不会在背后议论客户,笑了笑说,“再坐五分钟就走吧?”
“好。”林晚橙想说她没怕。只是有点近乡情怯。
敲钟仪式就在晚上,她回到酒店换了身得体的米白色小礼服。
衣香鬓影,这样的生活好像离她已经很远了。
林晚橙在入口处领名片进场,会场里摆满了座位,舞台很大,正中央放着一面大钟。已经有不少人签到,在门口排队等着和创始团队照相。
林晚橙看到人群里三层外三层,郭总被簇拥在那其中合影,他在这样的场合也不浮夸,穿着得萃标志性的蓝马甲,笑得亲切随和。
——不愧是郭成凯。
即便如此,依旧不忘初心。
逐渐遇到熟悉的人,都是得萃的老员工,129购物节的时候他们在勤州开过酬谢晚宴,林晚橙一一打过照面。她在闲聊,有人蓦地拍她肩膀:“晚橙!”
是杨歆言。
林晚橙看到歆言姐很惊喜:“歆言姐!你怎么也来了?”
杨歆言穿得很隆重,华服美饰加身:“与有荣焉,我能不来?”
林晚橙知道她在说爆炸的事,她忽然发现这件事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当时她们在一起,真的经历过很多与众不同。
她看到了好些旧友。腾越的人,智米的人,得萃所有的合作方、投资方都来了。这是一场所有人都期待的盛事。Frank找到她,林晚橙回头看到Jane在身后,鼻尖酸了:“老板,Frank哥。”
“终于舍得回来了?”Jane看着她。
林晚橙的心被轻轻扯了一下。
想说什么,可这时入口处哗然。
好像有什么人物到来,众人目光都往那边投去,场中格外喧嚣。
她隔着人群看到男人深隽的眉眼。那一瞬间空气是寂静的。
席准穿着很正式的西装马甲三件套,胸前还别着襟花。记者对着他照相,闪光灯此起彼伏,而他早就习以为常。
他们没有对上眼神,可林晚橙站在那里,胸口只余沉挫的心跳。
一年多的时间,却像是已经过了许久。
杨歆言见她发怔:“时差还没倒过来?”
林晚橙片刻才做出反应:“…嗯。”
主持人上台宣布:“敲钟仪式马上开始!请大家尽快回到座位。”
人群很快寂静下来,又爆发出欢呼声——他们期待的这个时刻终于来临。
不同的人上台发言,首先是郭总,COO任总、CFO、渠道总监刘辉,一个个熟悉的面容,所有人想表达的只有一个中心主旨——“感激”。
“没有我们的用户,得萃不会站到这样的高度。我谨以深切的诚意感谢每一个支持得萃的消费者。是你们的信任,换来了得萃这么闪耀的时刻。”
郭成凯激情挥毫,“当然,我也想借这个契机再额外感谢一个人。”
“我们年岁相差有余,他却在得萃最需要的时候站到我们身后,从来都坚定地信任我,信任得萃。”
“谢谢博源的执行合伙人,席总,席准。”
这样万众瞩目的时刻,郭成凯特意真诚点名道谢,想让席准一起感受得萃的与有荣焉。
林晚橙偶尔在新闻里看到他,席准的眼神都是锐亮,真的见到他,觉得他清瘦了一些。整个人却仍然透着劲道和锋芒。
他们从来都在不同的位置。曾经,他在台前,她在幕后。如今,他们隔着攒动的人头,同样仰头注视着台上的方向,依旧没有对上眼神。
距离是天堑,林晚橙被钉在自己的位置,她认真听完郭总的发言,在人潮熙攘中热泪盈眶。钟声敲响,开盘跳动的股价不断上升,所有人都在这个场合中感受到欢腾的幸福。
仪式之后移步到旁边的酒会。
到处都是热闹,林晚橙知道自己不能待很久,也无法大张旗鼓地寒暄。找到机会跟郭总道了恭喜,又补上合影。郭总还挂念她:“我刚还和任总他们说小林怎么没来呢!”
她漾起笑容:“刚才人多,怕您忙不过来。”
郭总笑呵呵的。
迄今为止很圆满。除了施总不巧流感了没能来,所有想见的人都见到了。林晚橙觉得自己该走了。她随着人流慢慢地撤离,心里无端有点慌,她穿着一双小高跟,鞋跟砰砰敲击着地面,走得快了。
在场中碰到李烨,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李总好。”
“Chloe?好久不见。”李烨听Frank说她换工作了,但他没记得很清楚,“最近怎么样?在忙些什么?”
林晚橙很低调,她没透露罗总大名鼎鼎的家办名字:“我现在在美国读书。”
却见李烨像轻微触了电:“美国?”
“嗯?是的。”
“去多久了?”
“快一年半了吧。”
见李总奇怪地打量了她一眼,林晚橙略微困惑,眼神清澄:“是怎么了吗?”
“没事。”李烨转了话题,“那你是专门回来的了?呆不了很久吧?”
“嗯嗯,就几天。”
又寒暄几句。林晚橙被拖延了,没能在最不引人注目的时刻离场。她和李总匆匆做了告别。崔锐先前收到她发来的照片,在这时给她电话:“你们结束了吗?”
“快啦。我过会儿就回酒店。”
“Ge和我还有Mia在唐人街边吃满记边看直播,股价涨了好多啊!”
“大早上吃满记?很享受嘛。”
“你买股票了吗?”
林晚橙笑笑,一切都在不言中。
她当然买了。她买了好多。
林晚橙边听电话边去会场角落寄存处取包,感觉面前覆下一道阴影。不经意抬头,在这时候看见席准。
男人站在一步之遥,正在登记提取他的行李箱。他是刚从北京飞来上海的,旁边的得萃员工很殷勤:“席总,我来帮您。”
可是他却毫无预兆侧过了眼。
她躲闪不及。那一瞬间,大脑发出不可忽视的轰鸣。
第100章 昼日 历经风雨生长的橙子
林晚橙没有想到会这么直接地撞上席准。
方才隔着人群, 心跳尚且安稳,如今近在咫尺相对,她念头所及皆是空白, 就那样定在了原地。
有片刻的时间,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他的轮廓在她眼里浮沉, 林晚橙攥紧了指尖。
——Frank说她在怕。
可是她怕什么呢?
这段感情, 她付出了时间,也付出真心, 重逢也应该是昂首挺胸。
她不该羞愧, 更不应逃避。
林晚橙站直身体, 脚步半点未动。
席准看着她,并不出声说话。她的样子没怎么变,几个月的时间,也变不到哪里去。
林晚橙先开了口,姿态算得上大方:“Shawn总好。”
席准只是点了点头。
在林晚橙眼里他们一年多没见面了。他的姿态比她想象中疏离,连英文名都不叫了, 甚至不打算开口打声招呼。林晚橙指尖一顿,那瞬间有不好面对的情绪,耳廓在头发里升了温。
接受一个人不爱她比想象中困难。
那时候她虽然愿赌服输,却也是带着狼狈逃离了北京。
而现在,他这又是什么样的姿态呢?
林晚橙胸口轻微起伏,仰头看他。而席准却只是敛着眼站在那, 仿佛浑然不觉自己挡住她的去路。
两个人莫名其妙地僵持。
周围一双双眼睛,不知道有多少人知晓他们过去的事情。所幸她想是没有的。
这令林晚橙觉得还安心一些。
“…晚橙?你在听我说吗?”听筒里崔锐在跟她说话, 林晚橙别开了头,把手机放在耳边:“抱歉,我刚没听到。”
“没事, 你先忙,一会儿再说。”崔锐敏锐地察觉。
“没事你说,你想说什么?”
“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航班号有吗?到时候我和Mia开车去接你。”崔锐知道只有自己去她会拒绝的。
“好啊,我微信发你。”
两个人的交谈很温柔。林晚橙挂了电话,对工作人员递出自己的号码牌:“我要取包。”
“好的小姐麻烦您等一下。这位先生在您前面。”
“没事。”
她就站在旁边安静地等。
李烨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外面记者太多,这儿能躲个清静:“还没弄好?”
工作人员忙解释:“不好意思,来宾有点多,我们同事已经在找了。”
李烨嗯了声,又看向林晚橙:“Chloe,又遇到了,真巧。”
林晚橙莫名一顿:“李总好。”
他们两个应该是今晚最意气风发的人了。得萃甫一上市就逆势开门红,战略合作带动腾越股价也上扬,博源的投资回报更是将近28倍。
李烨打量她一眼,微笑问:“要不要坐我们的车一起回酒店?反正顺路。”
林晚橙没想到李总会主动提。
都是得萃帮忙定的酒店,大家的确住在一起。可她婉拒了:“没事儿,不麻烦您。”
自始至终席准都没有说话,低头看手机。有人给他打电话,他听了片晌出声:“这个项目让Reba跟吧,消费正好和她之前的经验对口。”这时工作人员推着箱子出来了,李烨帮他接了过来,席准听着电话经过她,李烨又看林晚橙一眼,什么也没说。
他们终于走了。
林晚橙又等了会儿才拿到自己的包,转身往外面走。她找不到Frank他们了,索性自己到会场门口打车,这时候打车的人很多,都是刚才来参加敲钟仪式的人。
十一月的上海已经降温了。
她在晚礼服外面穿了一件环保皮草,风依旧呼呼往身体里吹,让她轻微发抖。林晚橙看到一辆雷克萨斯六座商务车驶了过来,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来,露出车内男人清冷的侧脸:“林小姐打不到车是吗?送你一程。”
林晚橙别开头去。
她想有骨气一点,可这是上海,严格来讲并不算是她的地盘。
席准看了看她,嗓音依旧很淡:“大家酒店都在一起,不过顺路而已。”
言外之意,没有别的意思。不用想多。
林晚橙不知道他要住酒店干什么,他不是在苏河湾有间公寓?可这也不是她该深究的事。
指尖略攥一分,说不清是因为他这句“林小姐”,还是看到李烨坐在副驾驶。想了想,拉开车门坐上那辆车:“谢谢。”
大有一种你不介意我也没关系的架势。
不过两三公里的路程,总比站在路边吹冷风强。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林晚橙上车了打招呼:“李总好。”
彬彬有礼的好姑娘。
李烨是在意识到一些可能性之后,印象才慢慢变得更清晰的。他刚才努力回忆,可是却没想到什么,也怪他,之前的确没仔细观察过。只记得好像有一次,这姑娘过来给他送文件,他正好和周容森讲到黎景妍,姑娘听了几句就听不下去,仓促逃跑了。
如今倒是瞧不出那种青涩劲儿了。
李烨眼朝后视镜暗暗打量,车内的两个人都不讲话。
席准喝了酒,靠在座椅上望向窗外。
那阵苦艾香在她呼吸里逡巡了一下,令她不受控地颦眉。
林晚橙不知道他是打算就这样不说话还是怎样。亦或是打定了主意要用这种态度来左右她的情绪,她如今并不会轻易就掉入陷阱,更不怕话掉在地上了。
也不是一定非要讲话。
倒是李烨问她:“听歌吗?”
“我都好,谢谢李总。”
林晚橙对李烨态度很好,仿佛还当他是客户。李烨回过头,和她攀谈起来:“你刚说你在美国读书,在哪所学校呢?”
“哥大。”
“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两个人一来一回聊起来了。李烨朝她扔重磅炸弹的时候,林晚橙没有反应过来。
“当时为什么要出国?”
她是顿了顿,才看向窗外:“工作遇到一些不顺心,想换个环境。”
李烨笑说:“我和Shawn在纽约有人,遇到解决不了的事情可以告诉我们。”
林晚橙觉得她还没有熟到可以跟李烨攀关系,至于那另一个人,更不在考虑范围之内,睫毛轻促眨了一下,可仍旧很礼貌:“…谢谢李总。”
这姑娘滴水不漏。
李烨竟一时也判断不出来。但他了解另外那个人。
Shawn这样肯定不对劲。
车子在红灯前停下来。林晚橙又看到崔锐给她电话,接起来:“喂,怎么了?”
“没打扰你吧?”
“没有,你说。”她捂着话筒小声答。
“——咪咪刚跑出家门了,Mia急疯了,我想起来你给它戴的铃铛不是有定位功能吗?可以看下软件它现在在哪吗?”
“好。”林晚橙听完也着急。幸好戴了个小铃铛,Mia可能都忘了。看完回给他,“就在我们家附近,具体位置看不出来。应该还没跑远。你赶快去楼道里找一找。”
“这祖宗!”崔锐说,“好,我和Ge分头找一下。”
林晚橙挂了电话还在担心。李烨在前排听到她说什么丢了:“出什么事了吗?”
“家里的猫跑出去了。”
“你还养猫了?”
“是室友的猫。”
前排李烨的语气倒还挺轻松,问她:“室友是男朋友吗?”
外滩的景色还是这么旖旎。华灯初上,水面波光粼粼。
李烨问话的时候,席准望着窗外不说话。
林晚橙顿了一下,在玻璃窗的倒映上也看见自己流光溢彩的表情:“不是。室友就是室友。”
那么打电话来的男孩是谁呢?
李烨没有继续问下去。眼往席准那儿瞄了眼。
这人一言不发,他总不能代劳把所有的话都问完。
两公里的路程很近,不一会儿就到了酒店。
车门开了,李烨下车的时候说:“很高兴再见到你,Chloe。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们说。”
他走得很快,林晚橙坐在位置上看他的背影,罕见地慌了一下,抓住门把手就要下车,却听到背后的人在这时开了口,低声的:“林晚橙。”
林晚橙的动作顿住了,片刻才抓紧包带回应。
“Shawn总有事吗?”
席准看着窗外,想问的话有很多,最无法启齿的一句无非是他飞到美国,却看见她和别人在一起。
没有人知道,这就是那个拉黑他电话,删除他微信,却让他因为一通深夜来电就不远万里飞去美国看她的女人。
“所以你有男朋友了吗?”
他的骄傲不允许他多问,只能压着眉讲这么一句。
林晚橙无法解释和席准单独相对的这种心慌。仅仅是坐在一起,就感觉有什么会脱离掌控。而她不喜欢这样不平和的自己。
她没有回头:“这和Shawn总有关系吗?”
林晚橙知道她说完这句话他们之间就会变得无话。果然,空气寂静下来。
同一个人,三番两次打来。答案似乎再明显不过。她侧着脸,表情分明是默认。
席准那双眼浓暗下去,如同海面结了冰,片晌才又开口。
嗓音低得近乎听不见,“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晚橙不跟他对上眼神:“…有几个月了。”
那么他在美国看见的就是了。席准得到求证,竟然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明明都看见了,还要再问。眼神落下去,瞧见她手腕上戴了镯子,却不是自己曾经做的那只。
从前林晚橙最喜欢那只银镯子,走到哪都要戴着。哪怕后来他送过昂贵数倍的礼物,都不能取代那只手镯在她心里的地位。
林晚橙想下车,可是车门被锁了。过了半晌,她听到席准语调沉沉地说:“当初分开的时候,你把东西都寄给我,我没收。”
“那只镯子,如果现在你不想要了,或者觉得看到是种打扰,可以把它还给我。”
林晚橙的气息攥了下:“恐怕不行了。”
“——因为我已经扔了。”
席准胸口起伏一瞬:“扔了?”
林晚橙不去看他的眼,只是冷静地说:“是啊,那时不是你说让我都扔掉吗?”
她不知道自己话说得这么决绝有什么用意。
只是在席准面前就让林晚橙想起他们曾经纠缠的三年,那三年完全是蹉跎。她不想粉饰这一切。耳朵再红,也只是藏在头发里,听到他问:“全部?”
“是。全部扔了,一件都没有留。”
分不清谁的嗓音更轻。
席准的眼紧紧逼着她。有一瞬间林晚橙觉得他想吃了她。他恨她了。
而她成长了。在他面前不会再过分战栗,至少撑得住平静:“如果席总没有别的事,那么我下车了。”
这回车门轻易打开了。林晚橙背着小挎包,头也不回地往酒店里走去。
一如当时的分手。
看着镇静,可是进到大堂里就卸下一切伪装,几乎是步伐匆促地上了楼。
她的情绪起伏比想象中更大。
林晚橙才意识到,原来他们之间并不是好聚好散。那时她走得不愉快,心里也是含着怨怼的。
——她介意自己爱得卑微,甚至不能以大方的姿态给他祝福。直到最后分道扬镳也没有释怀。
否则,不会在时隔许久的今日,将当年的话悉数奉还。
……
林晚橙没有在上海多停留。
她把该寄的礼物都寄出,带着行李回了勤州。走进熟悉的青砖瓦街道,听到很有烟火气的炒菜声,那个熟悉的人脊背微弯,专心致志地在厨房鼓捣。严妙春回头看见她,都没反应过来。
“妈…”林晚橙还没说完,妈妈扔掉锅铲过来抱住她。
两个人的眼泪一下都沁出来了。
“囡囡,让妈妈好好看看——”
一年半太久了。
哪怕偶尔可以打视频,思念还是无法远达重洋。
严妙春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这张粉扑扑的小脸。林晚橙放肆地将脸窝在妈妈怀里,将眼泪落在看不见的地方:“煮的什么?会不会烧糊…”
“糖醋小排。”是心有灵犀。严妙春想女儿了,做给自己吃的菜也是林晚橙最爱的那一道。
“箱子这么重?”
“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林晚橙打开那一箱的珍宝,如数家珍,“给你和我爸买的鱼油,辅酶Q10,花旗参,蜂蜜…还有这个,全新的按摩仪,你不是说肩颈偶尔会痛?用这个应该能舒缓不少。”
严妙春心里热乎乎的。
想了半天,轻声开口:“在那边一切都好吧?”
“一切都好,导师很好,工作也不错。我交了许多朋友,还赚了很多钱。”
林晚橙对她的困境半句不提。刚到美国的时候她不习惯那里的饭菜,在晚上跑到唐人街,在热气腾腾的火锅面前忍不住酸了眼眶。
地铁站到家里有一段背街小巷,晚上人迹罕至,灯光昏暗,林晚橙每次晚放班回家的时候,总是忍着害怕小步跑过这条街道。
她知道自己的学费很贵,所以极尽可能地省钱。幸亏Mia借房子给她住,否则又是一笔极大的开销。
她学会自力更生,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姑娘,每天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到后来,朋友们都喜欢她的手艺,吵着嚷着要来她们家聚会。
林林总总,她一个字都没说。
“那就好。”严妙春放下心了。她们亲昵地坐在一起吃甜滋滋的小排,“在上海敲钟怎么样?见到老朋友了?”
林晚橙顿了一下:“几乎都见到了。”
“还见了什么别的人没有?”
“没有了。”
严妙春看了看她,没有说话。
其实她想问的是,当年你那个男朋友,是不是后来没再联系过了?
——严妙春对席准的印象是模糊的。
只记得雨夜里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男人,看着气势就和常人不同。愿意冒着雨前来,至少说明了态度。
他们分开时那一架吵得有多难看,还有他说的那句话,严妙春通通不知道。
否则她不会旧事重提:“那些珠宝,妈都锁在保险柜里没动。你知道密码的。”
林晚橙蹲在地上收拾行李,顿了下,似没听到。
严妙春看她这样,也就不强求。
不联系也好。
那样的人她知道,难得是良配。
她有时候也会和林朗山说,不知女儿像谁,谈的恋爱一场比一场轰烈。
再过年姑娘就要二十九岁了,饶是寻常父母早就开始一个劲儿催促孩子,可是严妙春知道这种事催不得,也急不得。走出一段感情本就需要时间。
妈妈心里跟明镜似的,都照着呢。
奔波的一天,母女俩又说了会儿知心话,就各自睡下了。
林晚橙半夜却翻来覆去,她的床还是那张小床,觉得应该换一张大床了。她爬起来想喝水,却不知道怎么走到书房,乘着月光打开柜子。顿了顿,最后还是输入了保险箱的密码。
里面是一些重要的文件和首饰。还有当初她寄回来那个小箱子。
一打开箱子,回忆就裹挟了她。
他有多阔绰呢?一只手表45万,一辆车50万,两只手镯各十几二十万,一条项链15万,四五条裙子每件六七万块,还有数不清的围巾、帽子、鞋子…就是这么五万十万地砸,一件件砸得当年那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女孩晕头转向。
她那时是有多天真,才觉得自己承得住这些情,愿意收下。
唯独还记得自己收到礼物时的心情——从一开始的惧怕和慌张,到后来的欣喜。
她欣喜过的。
可她心里明白,那时跟席准谈恋爱,只是因为喜欢他,从不是因为他的钱。他家财万贯也和她没关系,林晚橙不留恋这些。
那时欣喜,不过是误以为自己也听到了回响。
而这一切说到底,也与她没干系了。
她喜欢奢侈品,现在再瞧上哪一件,会靠自己双手挣的钱去买。这样问心无愧。
林晚橙的视线停在角落,呼吸起伏了一下。
许久,她安静地合上箱子,回到房间里睡下。
第二天早上起来,天光大好。
林朗山听说女儿回来了,从北京直接飞回来。林晚橙打开门看到爸爸,步伐定住了:“爸,你怎么…”
林朗山风尘仆仆进家门,一把将女儿薅进怀里。
老爸想她了。
林晚橙的眼眶又有些模糊,看到他手上拎的稻香村糕点:“京八件,都是甜的,尝尝?”
一家三口边吃糕点边问:“今天做什么?”
林朗山提议:“逛街?”
林晚橙却突发奇想:“我想玩水!”
“玩水?去哪儿?”
勤州是水乡,哪儿都有水。他们去坐了游船,又去扬桥那家小馆子吃饭。
正是丰收的季节。林晚橙下午去张伯的油菜田里帮忙移植,好像还是那个小时候到处撒欢无忧无虑的小孩。
卷起裤脚就跳下去。离家多年,技能回忆一下就全复苏了,张伯看得都笑:“小心些!”
“知道啦!”
又合伙去帮秦阿婆忙,几个人在装箱,旁边有经过的路人惊讶:“这么多脐橙,大丰收啊!”
阿婆切开来给他们试吃:“还有一批,三五月才成熟呢。”
外乡人问:“这么晚啊?”
阿婆身子骨还健康,扬声:“因为是晚橙嘛!晚橙特别甜。”
那人笑了:“那先买两箱,等我明年开春再来。”
林晚橙也笑,这么晚成熟的橙子,也有人爱呢。
林晚橙喜欢乡亲们集思广益给她取的这个名字。
她是褪去了青涩衣锦还乡的少年。没有忘记自己的初心和来路,始终坚持。严妙春和林朗山虽然是小城里的一对父母,却也赋予她高瞻远瞩看世界的眼光,尽全力托举了她。
临走的时候严妙春说:“现在航班不如以前频繁,过年的时候别折腾回家了。”
林晚橙说:“…你和我爸要好好的。”
“我们一切都好,放心去吧。”
——大器晚成,说的就是现在。
再不舍,也不会攥着羽翼渐丰的女儿。严妙春格局一直很大,每一次告别都做好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能见面的准备,“钱呢,不够就说。你爸定期给你打,多买点好吃的,别省着花。”
“知道啦,爱你们!”
飞机再一次从上海启程,林晚橙明白自己会向前看。
人生路向前,事业向前,感情上也是。
她心里那颗历经风雨生长的橙子,终于在昼日中将苦涩悉数炼化,酝酿出独属于自己人生的那一抹鲜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