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初二是拜门日, 按理说该都回娘家拜年。
但不巧,官署说是有七天假,可每日还需安排人轮值,谢钰之正好分到了初二这日。
至于束哥儿, 谢老夫人轻声道:“风雪太大, 束儿就留在家陪曾祖母可好?”
束哥儿在记人方面异于普通孩童, 哪怕兰氏与他相处不多, 也清晰的记着自己还有个外祖母,可他于情绪一事上更是敏感, 只要一提起外祖家, 最先出现在脑海的,便是无尽的眼泪与愁绪。
就好像看不到尽头的乌云, 压得束哥儿喘不过气来,哪怕他知晓外祖母也疼爱他,可还是令小孩本能的想要逃离。
听到曾祖母这么说,束哥儿忙看向母亲:“可以吗?”
程菀笑道:“自然, 束儿不想去就不必去。”
她之所以去程府,只是因为要办学, 教书育人,在礼数一事上要维持表面功夫,束儿不愿意去, 自然是不喜兰氏,又何需逼迫, 反正她打算略坐坐便离开。
但此时程菀还不知道,在程府,正有人翘首相待着她的到来。
“蓉儿,怎的这么快就过来了?没有多陪你父亲说说话?”杨姨娘见到女儿, 忙从床上起了身,她知晓兰氏不喜她们母子,但老爷最疼爱的闺女就是蓉儿了,按理说该在前头多说说话的。
程蓉:“父亲?他听闻什么云章书院的付先生上门了,高兴的跟什么似的,哪里还顾得上我?”
虽说自国公府联姻一事开始,她就明白不论父亲平日里表现的有多疼爱她,实则真正在意的,只有二哥四哥罢了。
可她出嫁这么久未归,父亲一听到二哥书院的先生来了,便急的立即撇下了她,问也不问她在宁南侯府究竟过得好不好,见此,程蓉还是气红了眼,也懒得去给兰氏请安了,直接气呼呼来了姨娘这。
杨姨娘疑惑道:“云章书院?那不是二爷读书的地方吗,先生为何上门?”
程蓉翻了个白眼:“与我们何干?倒是您为何大白天的躺在床上,身子不爽利?”
“不是,是太太。”杨姨娘压低声音,
“也不知太太心中在想些什么,昔日七娘子与那赵渡私奔,按理说已经是奇耻大辱,换成我,我都没脸出门了!可她倒好,缓和了几日后又同原先一般出门交际,还逢人便说赵渡有多聪慧,让外头的人都以为咱们府上是看中了赵渡的才华,才将七娘嫁给了他。
我原以为这事过去了,但那日你成婚,五娘回来观礼,不知说了什么,竟将太太直接气晕了过去,这些时日,她就跟斗败了的疯犬一般,逮谁咬谁。
我怕她又因七娘的事找茬,索性装病,近些日子都不怎么出门了。”
“竟有这事?”程蓉出嫁那日没空关注外头,回门那天杨姨娘怕女婿忌讳,也没说,所以她今日才知道。
“是啊。”杨姨娘越想越费解:“我真是想不明白,为何七娘子做出那种胆大包天之事,她跟个没事人一样,却因五娘子几句话气成那般?不知道的,还以为五娘才是她亲生的呢。”
程蓉还想问问程菀究竟说了什么,就有丫鬟急忙跑来:“姨娘,怀安书院的何先生也来了。”
“怀安书院?!”
程家二爷在云章书院,老四便是怀安书院。
一听这话,杨姨娘哪里还顾得了闺女,急匆匆留下一句“等娘回来再说”,便随着丫鬟出了门。
“嘭!”
杨姨娘前脚刚走,里屋便传来了茶盏破碎声,陪嫁丫鬟还未进去,程蓉便双目赤红夺门而出:“走,去四爷的院子!”
太太性子越发刁钻,今日能主事的二夫人齐氏又回了娘家,程府的下人们全都谨小慎微,生怕惹祸上身,程蓉面色不善的一路冲来,都无人敢多问一句,直到来到四爷程常德的院子外头,才被一个婢女拦下:
“六娘子,四爷说了不许……”
话音未落,便被程蓉狠狠踹了一脚,低吼:“给我堵住她的嘴,不许她出声!”
身后的丫鬟忙照做,嘴被堵上,里头本就关了门,便更加听不到外面的动静了,依旧静悄悄的。
直到程蓉一脚踹开了门,看见书房里衣衫不整白花花的两具身子,只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怒火烧透。
“谁……六妹妹,你怎么来了?”程常德将婢女藏在身后,才想起自己此时不着一缕,胡乱开始穿衣服,却不慎打翻了笔墨,弄得满地狼藉。
“我怎么不能来?我若是不来,还不知道你青天白日便在这些狐媚子厮混!!”
程蓉气着气着,突然又大笑出声,泪水都从眼眶中滚落,这就是她的好哥哥,她埋怨父亲只顾二哥忽视了她,可姨娘何尝不是心中只有四哥?
姨娘啊姨娘,你可知你这般在意的好儿子,费尽心思供养的好儿子,日日借口苦读的好儿子……私下里都在做这些腌臜事?!
没有人问她出嫁这些日子过得好不好。
不好!她过得一点也不好!
她虽早知郑征看中她,是为了国公府的助力,可她不知道这其中竟连一丝一毫的真情都没有。
所以在她出嫁那日,见谢钰之未曾亲临,就连程菀也是待了不到半个时辰便离开了,新婚第四日,郑征就将婆母送来的丫鬟收入了房中。
她厉声质问,问郑征如何能这般薄待她:“纵使我与五姐姐不和睦,我们也是嫡亲的姐妹,世子爷做的太过,国公府只会更加不满意!”
郑征只是用婚前那种柔情似水的目光看着她,语气也同初见时那般温柔:
“傻姑娘,我当然知晓你同五娘子是嫡亲的姐妹,但你们是否亲近,你应该比我更清楚。况且只要我不害你伤你,别说五娘子,就连你父亲,又能如何?”
他要娶程蓉,一开始便做好了两手准备。
若是国公府愿意看在程蓉的面子上,助他在朝堂扶摇直上,那他自然是对程蓉无比敬重宠爱;可若不能,那也不亏,毕竟他无论如何都是谢钰之的连襟,旁人也会给他几分薄面,但那就犯不着只哄着一个女人了。
郑征轻蔑的笑着,说完,便仿佛程蓉不存在一般,揽着丫鬟的腰进了内室。
这一刻,程蓉如坠冰窟。
她忍不住去想,若是她没有同郑征勾结,而是听从程老爷的安排,去嫁给一个虽然家境一般,但敬她爱她的举子,那她是不是会比现在要幸福?
可是没有如果,若是再来一次,她依旧会选择郑征,因为她要成为世子夫人,她要做人上人,做所有姐妹中最体面的那一个,更因为她要给姨娘撑腰!
在从前数不清的日子里,兰氏一次又一次的辱骂她们,说姨娘是勾栏货色,说她是从姨娘肚子里爬出来的贱种,所以她不配同大娘、七娘相提并论,更不配得到父亲的宠爱。
那她就要让兰氏知道,现下大娘子死了,七娘子废了,只有她程蓉才是程家最有出息的闺女,让兰氏、所有程家人,都不敢再轻贱她的姨娘。
所以哪怕她再恨,再怨,在今日回来前,还是做好了讨好程菀的准备,因为只要能修复好两人的关系,国公府对郑征伸出援手,那郑征便能给她体面,姨娘也就能在兰氏面前抬起头来。
可结果呢?!
结果姨娘眼中,她根本就是个无关紧要之人,只一门心思都在程常德这个好色愚蠢的草包身上!
程蓉眼底是满满的失望,失声怒吼:“若你真用心苦读,愿为了自己和姨娘挣一门前程便罢了,可你日日如此,有哪一点比我强?姨娘凭什么只在意你!我又凭什么为了你们去作践我自己?!”
从今日开始,姨娘是被兰氏冷落也好,鄙夷也罢,她都不会再管一分一毫,就看看程常德这个废物能让姨娘过上什么好日子!
书房,程老爷还不知道外头发生了什么,见两个书院的先生亲临,话里话外还不乏对他两个儿子的欣赏,笑的嘴都合不拢。
要知道,在今日之前,老二老四的学业问题,便是程老爷最忧心的。
老四,优柔寡断,连五大书院都考不上,最后还是他求爹爹告奶奶,花了不少银两,将人塞进了怀安书院。
老二倒是好点,能凭自己的本事考进云章书院,但也好不到哪里去,堂考、旬考、岁考就没一次拔尖过,这般去科考定然希望渺茫。
程老爷每每想起,便气的肝胆俱疼,实在搞不懂,为何大丫头六丫头都像他一样聪明伶俐,到了两个儿子身上,就没学到一点?
哪知今日,两大书院最德高望重的先生突然到访,再一联想到九月便是秋闱……莫不是老二老四这段时间在书院表现的尤为突出,此次下场便能榜上有名吧!
那可就是双喜临门,加上他自己,他们程家便也是一门三进士了啊!日后谁还敢瞧不起他?
程老爷大喜过望,激动的都快坐不住了,开始三番五次的接话试探,可不论他如何暗示,两位师长都好像没听懂似的,根本就不接茬。
什么意思,莫非老二老四希望不大?但若没希望,先生们为何要在这寒冬腊月突然登门?
还不等程老爷琢磨出什么章程,就有小厮在外头禀报,说世子夫人回来了。
程老爷正是不耐烦的时候,脱口而出:“回来就回来了,我一个当父亲的,还要去亲自远迎吗?”
可话还没说完,原本还在慢悠悠喝茶的二位先生,突然将茶盏一搁,十分急切的询问道:“你所说的世子夫人,可是程五娘子?”
小厮:“是。”
“太好了,程五娘子终于来了!”
付先生一句感慨,将程老爷一颗心都悬在了半空中:“二位先生今日前来莫非……”
付先生:“是,我等正是为了程五娘子前来。”
没错,他们就是来挖墙脚的!
其实联考那日,云章书院就动了心,一开始想等考试结束,立即就去找程菀,但又怕被其他几个书院发觉,只好暂时克制住,后续又找不到好的借口上门。毕竟严格来说,两边算是对头了,冒然过去就怕被打出来。
只能等到新岁拜年,怕国公府高门大户,规矩严苛,又偶尔发觉书院中正好有程校长的兄长,便索性以此为借口,登了程家的门。
哪知刚来没多久,就碰到了怀安书院的老狐狸,二人一对视,纷纷冷哼一声——好啊,你这老东西,嘴上喊着抵制清北技校,就是想将清北技校搅黄了,好将程校长撬到你们学校去是吧!
虚伪!
但越是识破对手的真面目,就越不能走。
原本想先从程校长父亲这下手,哪知程老爷从坐下开始,就只谈他的两个儿子,半句话都不往程校长身上提……不是,你儿子到底几斤几两,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付先生开始有些后悔走这一遭了,尤其是听见程老爷对程校长回家的态度不喜反恶后,心中更是敲响了警钟:该不会程校长父女关系不佳吧?那他这便是本想找条捷径,结果拜错了庙啊!
生怕程校长以为他们同她爹是一路货色,两位先生忙飞奔而出,直接将程老爷抛在了脑后。
程菀一进门,瞧见熟悉的两张面孔,当即眯了眯眼,这两人为何在这?不会是期末联考受了刺激,想通过告家长这么无耻的行径,逼迫她关闭清北技校吧?
这可比太学还要卑鄙了啊。
哪知这两人一开口却是:“程校长,我们已经在此恭迎您多时了,今日来此,乃是久仰您的学识,愿以厚礼相请,盼先生移步我院,广育英才。”
何先生一下给他挤走,“程校长,您别听他的,他们云章书院可是囊中羞涩,只要您愿意来我们怀安书院,出行有专马伺候,居处有独院宅邸,且束脩乃是其他书院的十倍!”
付先生大骂不要脸:“程校长什么身份,可会贪念你那些黄白之物?”
程校长:“……”不得不说,她确实很是贪念,不愧是考场上洒黄金的巨富书院,开出的条件就是如此诱人。
但再诱人,程菀最后依旧婉拒了:“多谢抬爱,只是现下事物繁多,实在抽不出身来。往后若得闲暇,倒可相互派遣交换生,互通所长,共同精进。”
两位先生自是十分遗憾,可一听交换生,又来了兴趣,忙认真询问起来。
不远处,程老爷见自己费心讨好的人,反倒对着程菀曲意逢迎,整张脸黑的跟潲水桶一样,一直躲在侧间的杨姨娘急忙道:“老爷,不若咱们让五娘子帮帮忙,教这两位先生对二爷四爷多加提点……”
程老爷怒斥道:“帮什么帮?一个跑去巴结无知女流的人,能有什么真本事?都是些虚有其名之徒罢了!”
杨姨娘在他背后翻了个白眼,你有本事?那你怎么不敢去五娘子面前说,只敢在我面前耍威风,银样镴枪头!
两位先生离开后,程莹也回来了,但只有她一人带着两个孩子,对上众人的视线,她歉疚道:“郎君官署要轮值,今日不得空。”
谢钰之不肯来,王修文也不肯来,郑征也不来……他甚至连个官身都没有,这不是明摆着不将他这个父亲放在眼里?!
再加上今日在程菀这受到的羞辱,程老爷险些维持不住怒火,将茶盏重重一搁:
“去,将七娘子和七姑爷叫回来。”
这一刻,赵渡反而成了他最顺眼的女婿。
可话音落下,就被兰氏严肃打断了:“不许去!”
她确实在私下接济赵渡,甚至还对外宣传是自己看上了赵渡的才学,这才将小闺女嫁给了他,可现在赵渡到底只是个穷书生,程若更是如同寒酸的市井妇人一般,这会儿过来,那不是明摆着要被程菀这三个妾室所出的踩在脚底?
让她这个主母的脸面往哪搁?
程老爷气的直拍桌子:“兰氏!我才是一家之主,我发话,什么时候有你反对的份?”
兰氏笑了:“您确实是一家之主,可若有人将您放在眼中,就不会连今日这种日子都不将丈夫孩子带过来了。”
兰氏没想到程菀如此狠心,谢钰之不回来便罢了,为何连束哥儿都不带回来给她这个亲外祖母瞧瞧?这世上怎么能有如此恶毒的后娘!
程老爷自然知道她说的是程菀,可一个他得罪不起,一个说的话又实在让他下不来台,看了眼空空荡荡的屋内,旁人家中都是欢声笑语,自己家中简直狗屁不如!
程老爷气的眼前发晕,连饭都吃不下了,重重哼了一声,拂袖离去。
自此期间,程菀一直在慢悠悠的喝着茶,看都不往兰氏那边看一眼,这就是上次程蓉成亲,她回到程府说那些话的原因:
生在如今这个世道,既然摆脱不了为礼节做面子工程这种事,那就索性将脸面都撕破,让这群人都不敢来她面前犯贱。
效果确实不错,瞧瞧,今日不管是程老爷还是兰氏,一个比一个老实。
程菀满意了,只是在察觉到席间的气氛越发不对后,对着二爷程常达使了个脸色。
齐氏回娘家,按理说程常达这个夫君也该跟着去,但齐氏怕婆婆兰氏又做什么糊涂事,便让他在家中照应一二。接收到五妹的眼神,程常达赶紧将程莹带回来的两个孩子拉到一旁吃饭后甜点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兰氏就开始发难了,她受了气不敢往程菀身上撒,首先开口指责程蓉:“你才嫁进宁南侯府多久,听闻世子爷便已抬了三个通房,连男人都管不住,走出去也不怕旁人说三道四。”
程蓉现在连杨姨娘都不打算管了,哪里还用得着听兰氏这个老妖婆的酸言酸语,毫不留情回怼过去:“太太倒是管得住男人,也没见老爷后院人少了。”
说完也不顾兰氏砸过来的茶盏,冷漠起身,径直离开。
“你!你这个小娼妇!”
见兰氏怒容满面,气息都开始不稳了,程莹忙上前为她顺气,可她同样是妾室所出,且王修文今日连登门都不肯,兰氏如何对她瞧得上眼?
立即刻薄的看向程莹:“你怎么把她也带来了?一个通房生的玩意儿,也配踏进程家的大门?”
兰氏所说是程莹带回来的仪姐儿,今年已十二岁了,是程莹还未过门时,王修文房中丫鬟所生,那通房生下孩子难产去世,这些年程莹一直将小姑娘带在身边。
程莹知晓仪姐儿身份不高,不受娘家待见也是正常,但兰氏这话还是令她难堪不已,毕竟她的姨娘生下她时也只是个通房而已,兰氏这话自然也是在羞辱她。
她当场僵在原地,窘迫万分。
她想说什么,可她不如五妹有自己的底气,也不如六妹有个得宠的姨娘,她姨娘早就没了父亲的恩宠,若还想在这后院平稳度日,便不能得罪主母……于是话到嘴边,又被她尽数屈辱的咽下。
但兰氏依旧不打算放过她:“去,把她给我送回去,你和山哥儿留下来,不许走。”
“太太,求您网开一面!我下次再不将仪姐儿带来了可好?”程莹哀求道。
仪姐儿不是小孩子了,她这般大了,早懂了礼义廉耻,若是这般将她送走,仪姐儿日后还如何抬得起头来?
兰氏瞪眼:“还不快去?”
“我……”
求情的话还没出口,手突然被人握住了,程莹回过头,对上五妹带笑的眉眼:“时候也不早了,我得先回去了,只是铺子里正好有些事要办,如今人手不够,三姐带着外甥、甥女来给我帮帮忙吧?”
知道程莹是怕连累姨娘,程菀笑道:“放心吧,太太宽宏大量,定然不会怪罪咱们。”
“好,好。”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程莹紧紧拽住五妹纤细有力的手腕,“太太,我先去给五妹妹帮忙,改日再来看望您。”
说完,都不必出声,早就察觉这边气氛不对的王溪山与仪姐儿飞快跟上了母亲的脚步。
一直到出了程府大门,程莹偏头拭去眼角的水渍,满是感激:“五妹妹,今日这事真是多谢你了。”
对于旁人而言,一句刁难可能不算什么,可于她这种不受夫君喜爱,本身还只是庶女,如今连嫁妆都所剩无几的深闺妇人,唯一的底气也只剩下孩子和尊严。
她从前一直认为程菀与她并不亲近,哪怕是后面几次见面,也只是表面功夫,可今日,却是这最不亲近的妹妹为她保住了颜面。
程菀笑道:“无事。”
想到程莹与她不一样,还是劝了句:“三姐,你日后再回来,还是让姐夫陪同较好。”
王修文昔日在兰氏面前,那可是比亲儿子还要孝顺,因此程菀也以为他今日同谢钰之一样,确实去轮值了。
程莹脸上笑容一滞,一旁的王溪山突然道:“多谢五姨,方才我隔得远,不知发生了何时,若日后外祖母再刁难母亲,我定会想法子阻止她。”
他虽然只是外孙,可他学习好,程老爷对他也有几分偏爱,他一定会想办法护住母亲的。
“好,你是个好孩子,上次比试,还未感谢你帮了书云。”程菀笑着从婢女手中接过两个荷包,塞到王溪山和仪姐儿手中,“这是压祟钱,快拿好。”
“新岁平安喜乐,学业进步,但也不要太过劳累了。”
她注意到王溪山眼下满是乌青,连说话都有些精气神不足了,哪怕是备战期末考那段时间,清北技校的孩童也没这般辛苦过。
十岁不到的孩子,这般辛苦下去,身体亏空了,那真是得不偿失。
王溪山攥紧荷包,忙随姐姐一同行礼,程菀摆摆手,又嘱咐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仪姐儿小声道:“二郎,你五姨好和善,若是能请的她为你点拨一二,或许你就不用这般累了?”
王溪山却摇了摇头:“不可,父亲今日因五姨连外祖家都不肯登门了,让他知晓,只会更为生气。”
见母亲和姐姐都无比关切的看着他,王溪山强打起精神笑道:“我无事,这次期末考名次落后,父亲不满理所应当,下次考好些,便不必如此了。”
程莹长叹一口气,眸中带泪道:“不,娘会同你爹去说,绝不能让你再这般劳累了。”
——
程府今日年味全无,气氛凝滞,其他地方也好不到哪里去。
“日日便是伴读伴读,我看您心中根本没有我这个儿子,不若您直接去皇城中喊一声,谁能当上伴读,谁就来给您当儿子!”夏侯毅大喊一声,喊完拔腿就跑。
将后头追着的英国公气的差点背过气去:“你,你这个不孝之子!”
“老爷,您别同他置气。”夏侯夫人忙上前劝慰,还没说完,就一把被英国公推开,“你看看你生的好儿子!我让他进宫给三皇子当伴读是为了谁?只知道气我,这就是个孽障啊!”
上次他惹恼了柔嘉,就怕她与府上生分,若是伴读之位落到旁人手中,那日后夏侯家便更无出头之日了,英国公叮嘱道:
“俨哥儿马上年满九岁了,先前一直传闻他身体欠佳,可如今再怎么也得开蒙读书了。明日进宫,你定要找到机会试探一番柔嘉的口风,必须将六郎塞去俨哥儿身边!”
“我知晓。”
景朝皇后宣命妇进宫,一般是在初一,但这是江贵妃封后的第一个新年,初一要与圣上一同祭祖,便移至到了初三。
想着要找机会同柔嘉公主交谈,翌日,夏侯夫人早早就进了宫。
程菀倒是寻了个不早不晚的时间,才刚踏进宫门,就被早已等候在此处的柔嘉拦下了:“五娘,我同你说个好消息,昨日三哥儿又作了一幅画,瞧着比从前还要好!”
她语气雀跃,脸上却一丝表情都没有,再加上她一早等在此的举动,之前闹得轰轰烈烈逼婚的事……
霎时间,周围的宫人、命妇都以为她是故意在这等着要找程菀的麻烦,生怕波及到自己,赶紧离开一丈远,都快栽到宫墙里头去了。
程菀见周遭无人,也就没拉开两人的距离。
其实她理解柔嘉,除福嬷嬷外,俨哥儿的事她不能同任何人说,各种苦痛只能自己消化,若不能找个倾诉对象,时间久了,或许俨哥儿还未痊愈,她先将自己逼疯了。
只是,柔嘉同她分享这些秘密的次数,是不是越来越多了?
“殿下的画作确实极好。”程菀从前听闻有少数自闭症儿童会有常人没有的天赋,现下看来,俨哥儿也是如此。
柔嘉点头:“若三哥儿能痊愈,日后当个闲散王爷,日日待在府中作画也是极好的。”
程菀看了她一眼,有些意外,但更多的是感慨。
福祸相依这句话确实是有些道理的,若俨哥儿身体康健,定会卷入权利的漩涡,夺嫡一事,九死一生,便是太子,也没几个能善终的;
患上自闭症,虽令他受了许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痛处,却也让柔嘉放弃了推弟弟争夺皇位的念想。
程菀希望俨哥儿能痊愈,但更希望他痊愈之后,柔嘉能不忘此时的真心。
两人刚一踏进皇后宫中,原本热闹不已的人群当即陷入寂静,程菀面色如常上前行礼。
一开始,江皇后只是笑着让她平身,等同其他几位身份尊贵的命妇说完话后,才将程菀叫过来,拉着她的手笑道:“还未恭贺清北技校夺得魁首,程山长当真为咱们女子挣足了脸面。”
就好像她还未成为皇后,依旧是贵妃,程菀第一次进宫谢恩时,江皇后也是这般拉着她笑着说话。
那时江皇后只是语气温柔,但此时,她目中实有钦佩。
但这话一出,其他命妇不管心中如何想的,自然要跟着表示一二,一时间,宫殿内满是对程菀和清北技校的赞誉。
在旁的时候,不管怎么说都不过分,毕竟清北技校这一考试确实赢得漂亮,可此时这般,倒显得把皇后的风头都夺走些许了,程菀忙要谦虚谢恩。
还未起身,却感觉江皇后握着她的手一紧,令她不能动弹,将这些夸赞全都理所当然的受下。
众人夸了又夸,皇后一刻不叫停,她们就不敢停,这一刻,人群中的夏侯夫人自然是最难熬的。
不论是夏侯家和谢家的恩怨,亦或是清北技校这次胜过太学,她与程菀都是不对付的,若是可以,她自然什么好话都不想说,甚至还想对着程菀泼些凉水。
可偏偏她座位靠前,皇后又时不时朝她看来,她只好搜肠刮肚,倾尽平生所学,开始竭力表达心中钦佩。
直到众人夸的口舌冒烟,连清北技校门口的树长得格外粗壮都来来回回夸了十遍,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江皇后这才笑道:“时辰不早了,诸位便入席吧。”
往常念念不舍,只想多同皇后说几句话的众命妇,这下二话不说,急忙奔去席间,一个个端着茶盏便开始仰天长饮。
程菀满头雾水的过去吃饭,吃完饭后,众人拜别出宫,江皇后却又将她叫住了:“旁人且退,你暂且留下,陪我再说几句话。”
这话一出,众命妇满是羡慕嫉妒的目光差点把程菀刺成筛子。
程菀:?我?
不是,她何时有这般大的恩宠了?莫不是江皇后也想进军教育界?
但等众人散去,连宫人也被屏退后,却有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屏风后走出,看向程菀:“今日留你,是朕有事相询。”
第102章
“朕有心邀夫人入国子监执教, 不知你意下如何?”
从圣上出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起,程菀大脑便开始飞速旋转,想了无数个自己突然被留下来的原因,可当圣上真正开口的那一刻, 她还是震惊到当场怔住。
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 程菀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谢钰之不愧是学神啊, 押题准, 猜圣上的心思也这么准!
那日交谈俨哥儿的事,谢钰之便说圣上可能有意召她入国子监, 程菀还觉得他在天方夜谭, 现在看来,谢钰之年纪轻轻便能官至从三品, 真不是没理由的,至少对君王的心思,他比旁人了解更甚。
更是止不住的后悔,早知今日, 学神带着她押题时,她就应该同学神好好探讨一番, 而不是笃定“这个绝对不会考”,等现下到了考场,却只能两眼一抹黑……
不, 这比考试更严峻,在考场, 实在不会也能瞎蒙几个选择题,或者将“解”都写上,多少能从老师那获得一点同情分,但此时圣上亲至, 若一个回答不好……
程菀深吸一口气,哪怕心中有无数说辞闪过,最终还是深深拜下:“多谢陛下厚爱,只是臣妇才疏学浅,恐难担此重任,还望陛下见谅。”
圣上声音更沉了些:“前日舞姬之事,你可有所耳闻?”
程菀点头应是。
前日初一,宫中出了件大丑闻,谢钰之回府便告知了她。
按照祖制,新岁初一宫中首先是祭祖仪式,而后进行正旦大朝会,帝王受百官及诸国使臣拜贺,随后设宴欢聚,恭贺新岁。
今年因北方各国战事未休,无他国前来拜会,可正因此,想到辖下百姓能免受战火之乱,圣上才更加欣慰。
哪知此时,原本在阶下翩跹起舞的舞姬中,却有一人骤然拔出短刃,当即,乐声戛然而止,殿内瞬间大乱,侍卫们持剑急冲护驾。
舞姬知晓自己对上侍卫绝对是死路一条,赶忙将利刃扎进自己的胳膊,证明她并非刺客,而后伏地痛哭:
“陛下,民女有冤!我等皆是北地逃难而来的景朝子民,却被胡公子强夺囚禁于私宅内,肆意凌虐,求陛下为我们做主啊!!”
话音落下,那舞姬竟用匕首对准喉管,当场自戕。
大年初一,百臣朝会,却闹出了人命。
满地鲜血淋漓,那被状告的胡公子当场吓尿,而方才还在庆幸自己护住黎民百姓的圣上暴怒而起,当场命刑部、大理寺与御史台联合会审。又令殿前护卫将宫殿死死把守,结果没出来前,任何人都不许离开。
满朝文武皆被扣下,没人动手脚,那胡公子又被拖下去严刑拷问,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舞姬所言句句属实,她同其他村民,原本生活在北地边境,因如今北方混战,为了谋得一条生路,便举家南迁,好不容易来到京城边境,原以为摆脱了战乱便能迎来新生,却被出城游玩的一众贵公子拦住了去路。
见她们有胡人血统,是从未见过的新奇相貌,胡公子等人利诱不成,改成威逼,队伍中的老人与男人一并杀害,女子不论长幼,通通掳走。
几人再混不吝,也知此事万分暴露不得,左思右想,竟将人藏于国子监内的一处别院,如今已经放假,国子监人烟稀少,且学官早就被收买,还能借口学习,日日往国子监跑,也不会引起家人的怀疑。
此举大胆,却十足隐蔽,若不是今日舞姬当场告发,谁能知晓号称钟灵毓秀,清都绛阙的国子监竟被这几人用来做此等伤天害理的腌臜事?
圣上震怒,相关人等尽皆重罚。
此事不在谢钰之职权内,但他知晓程菀一直在安排学生们学习律法,所以特意将此事告知于她。当然,就算谢钰之不说,现下国子监丑闻也已传的整个京城人尽皆知。
圣上此时想起阶下舞姬死不瞑目的惨状,依旧气血翻涌:
“开国初年,便有御史进言国子监学子恃其父兄之荫补,类多骄惰不学。是以从那时起,便命一批又一批的学官前往肃清风气。
哪知这些年越发放肆,非但出了胡秉文这类枉读圣贤书的禽兽,借此朕才知晓,原来诸多学子旷学逃席,扰乱学规,整日结伴关扑赌戏在国子监已是常事,只知游手好闲!虚度光阴!如此这般不知民间疾苦,日后又如何立足于朝堂之上,为万民请命?”
“即便如此,夫人也依旧不愿意?”
程菀未抬眼,也能感觉圣上长久注视于她,可她的答案始终如一:“辜负圣恩,望陛下恕罪。”
她确实有自己的斗志和理想,可她从没忘记,重活一世,她最大的心愿永远都是安安稳稳的度过一生。
先前不论是办学也好,同太学那些老纨绔斗争也罢,总归都是在可控的圈子里。
她知道自己是安全的,也确定她的一言一行不会拖累身边人,这般她才能放心大胆的施展抱负,利用自己的学识和能力,尽可能的帮助那些穷苦孩童过得好一些。
但入国子监却截然相反,旁的不说,便是里面学子的身份,就不是她能轻易处置的。
圣上说的问题,既然从开国就有,这几百年来为何顶多只是改善,从未得到根除?
便是那派去改革管理的学官,一个个全都倒在了学子的权势之下,或是收买,或是免职,这些人都不行,她为何就行?难不成让她用谢家的权势和那些学子硬碰硬?
再者,就像程菀先前同谢钰之所说,她也只是普通老师而已,哪怕有些小聪明,面对真正无可救药的学生,也是束手无策,毕竟管理学生终究到不了脱胎换骨的地步。
哪怕在后世有了那么多的教育学理论、专家或是辅助手段,不受管的学生还是不受管,老师殚精竭虑,哪怕将自己气到浑身结节、乳腺增生,也毫无作用。
像国子监这些学子,已经不是靠老师或者校规就能带上正轨了,只能靠律法和社会的毒打,才能找到些许令他们醒悟的机会。
所以哪怕这般决绝的拒绝会令圣上不喜,程菀也无法夸下海口。
长久的沉默中,程菀心跳如擂鼓,突然,她似乎听见圣上轻笑了一声,就在她以为这事已经结束时,圣上却突然道:
“大公主想将三皇子送至清北技校就读,你可知晓。”
程菀:……这叫什么事?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吗?
“臣妇知晓,但臣妇只以为是公主殿下一句戏言,并未放在心上。”
程菀没想过自己会有独自面圣的这一日,所以也不曾同谢钰之请教过在圣上面前应当如何表现,只知一点,绝不能说谎,所以这也是她的真心话,她确实不认为此事可行。
但圣上却道:“并非戏言,若是不信,你现下便可以去看看,柔嘉定寻了许多重臣夫人,央着她们将家中嫡子送去清北技校。”
清北技校广为人所诟病的一点,不就是其中学子地位太低?
若这般直接将皇子送去确实不可行,但如果有了众多王公贵族嫡子就读,便能类似于第二个国子监,届时再让俨哥儿入学,反对的声音定然没那么强烈了。
此话一出,程菀心中猛地一震,莫非……圣上早就知晓了俨哥儿的事?!
可还不等仔细思考一二,下一句令她更震惊的来了:“朕知晓你不愿入国子监,是担忧引火上身,也是害怕自己没这个能力,说实在,朕也不是全然放心。”
国子监学风必须改善,从太|祖到现在,哪怕对于高官之子不靠科举,荫庇便能为官的限制愈发严格,但只要是就读于国子监,十有八九,最终都能靠父辈站上朝堂,即便只是谢二爷那种微末小官,一个不慎,也能酿成大祸。
可圣上如何不知那群人已经无药可救?他自己都做不到的事,没必要去为难一个女子,所以:“朕默许了柔嘉这么做,便是想着,从那些稚童入手。”
这一刻,程菀终于明白了圣上为何会单独与她交谈——柔嘉还只是想让清北技校类似于国子监,而圣上则是真正打算坐实这一点,将清北技校打造成如同国子监预备所的存在!
就连方才江皇后开口夸赞,令其他贵妇跟随,也是在为清北技校造势。
既然国子监现有的学子已经无法挽救,那索性就从孩童抓起,十几岁的学子已经长大成人,哪怕是父母,想管教的余地都少之又少;
但七八岁的孩童再怎么顽劣,那也只是个孩子而已。
就好像林间的树苗,一棵刚长到半人高的树苗,哪怕长得再歪,只要重新培土、扶正,还有继续向上长的希望;可若是一棵粗壮的大树歪了,再怎么扶它也无法重回正轨,只有任其生长,或是砍断两种选择。
“稚子三四岁便开蒙启智,待到五六岁时,便多入族学或者书院,然各处学塾鱼龙混杂,孩童难免沾染恶习,或是顽劣怠学,或是慕虚名、仗优势而行歪路。朕知晓,在清北技校,断不会生出这种乱象。”
会这般说,圣上自然是核实过。
魏景明官阶不高,但乃翰林学士,闲暇时圣上会召他入禁中讲书,对于魏志远的品性学业,他早已了然于心,可这样的孩子,在进入清北技校短短几月,哪怕还不能做到一心向学,至少已经改掉了顽劣散漫的陋习。
“朕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先从孩童教起,若真能将他们教导的如同魏志远那般对你信任尊敬,之后再入国子监,对内将不会有任何阻力。”
圣上起身,缓步走到程菀面前:“朕还记得夫人所言‘少年强,则国强’,可还有一句话:覆巢之下无完卵,若是这群蠹虫一般的贵家子弟站上朝堂,最终受到牵连的,只有平民百姓。”
所谓“擒贼先擒王”,圣上自然不会令所有高官子弟入清北技校就读,遭受到的阻力太大,也会打扰学校正常的教学,但可以将如今朝中最有权势的王侯贵族之子安排进去。
这些孩童在同龄人之间便是领头羊般的存在,只要将他们教育好,日后再入学国子监,旁的学子或许敢得罪学官,难不成还敢得罪他们?
况且圣上并不是让程菀去给这些学子讲课,只是为了纠正学风,只要这些领头羊对程菀敬重爱戴,言听计从,想整顿其他羔羊,便就是易如反掌。
这番话简直说在了程菀心坎上。
她确实不愿做冒险之事,可她也不愿自己的心血被付诸东流。
无论是办学,还是建造新产业、提高学校影响力,归根结底,她都是想让更多的孩童过上吃饱穿暖的平静生活,可若是当权者不仁,哪怕只是个七品小官,一手遮天之下,也能令多少百姓家破人亡。
更何况,她还有更多想做的事:扩大女子入学人数、创办女子师范……这些念头早已在她脑海中形成翻涌。
前者可以靠减免束脩来达成,但后者,程菀连下手的余地都没有,为何?因为除闺阁千金外,能识字的女子都少之又少,又何论是正经读过书的?
是她们不想吗?是没条件,没能力,更是这个时代还未将女子读书的好处展现给世人。
就好比第二批进入工厂的孩童们,他们为何会如此渴望读书?正是因为束哥儿等人在期末联考中的优异表现,通过小报传到每一个孩童心中,令他们为之振奋、激动、向往。
所以,若是此时能够出现一个榜样,让天下女子知晓,就像绣工好能成为绣娘;厨艺好能担任厨娘;读书好,也能成为男子那般教书育人,甚至胜过他们百倍的教师……
到了那一日,或许不必用学费引诱,不必如小芹那般偷跑来学校,也会有越来越多的父母愿意同等给家中女儿一个读书的机会。
哪怕这一切太过理想,至少那时,清北技校的声名会愈发响亮,她便能办更多的分校,减免更多的束脩!
“臣妇领旨,定当尽心教诲,不负圣恩!”
圣上终于笑了,双手搀扶:“先生请起。”
——
“阿菀。”
谢钰之?
程菀远远瞧着宫门口那道挺拔身影便觉眼熟,没想到还真是他,连忙往前跑了几步:“你怎么来了?”
谢钰之没说他发现了一处欣赏雪景极佳的场所,早想着今日有空带她和束哥儿同去,便早早来宫门口等着,可见其他官夫人皆数离去,唯独不见她的身影,寻人问过才知皇后将她单独留了下来。
越发焦急,索性下车等候,若再有一刻钟未出,他便会直接冲进去找人。
只是轻声道:“为何耽误了这么久?”
“上去再说。”程菀坐进马车,端起桌上温热的茶水一饮而尽。
能得一国之君如此赏识,从宫中走来这一路,哪怕面上竭力维持镇定,但实则程菀的内心已是亢奋滚烫,只觉浑身都透着振奋与激动!
但理智警告她不能这般狂喜,因为这一切实现都是有前提的——她必须要完成圣上的期许,将学生带入正轨,届时才能名正言顺踏入国子监。
可她真的能吗?
连程菀自己都不确定。
一杯水令她将翻涌的心绪紧紧压下,而后问了一句:“谢钰之,从前你得知自己有机会上战场时,是什么心情?”
没错,她现在就好比能上战场的谢钰之,渴望建功立业实现抱负,可无人知晓这场仗究竟是输还是赢。
但既然已披上盔甲有了上阵杀敌的机会,哪怕拼尽全力,也值得一试!
“我……”谢钰之瞬间反应过来,“圣上同你说了国子监一事?”
程菀见他眉头紧锁,就知他是误会了,忙将自己和圣上谈论之事一一道出:“我没有十足的把握,但我想尽力一试,你放心,我会谨慎行事,就算发生了什么,也尽量避免这些人将怒火牵扯到国公府与你。”
谢钰之:“阿菀,你可知国子监学子为何能如此随心所欲?”
方才被江皇后的行为弄得满头雾水,加上宫宴呈上来便早已凉透,程菀属实没吃两口,之后同圣上谈话,更是紧绷着神经,如今好容易松懈下来,程菀只感觉腹中无比空虚,拿起桌上的点心大口吃了起来。
闻言不假思索道:“自然是因为有家里人替他们撑腰了。”
谢钰之眸中带笑,用指腹轻拭去她发丝上不慎沾染的糕点碎屑,“我、父亲、祖母,亦是你的家人。”
所以,你也可随心所欲。
程菀微愣,而后豪爽的冲他抱拳,笑道:“如此,便多谢郎君了。”
“不过,你既押……猜的这么准,不如再帮我算算,会有哪些新学生加入进来吧?”她这次一定好好听,绝对不会再将学神笔记抛至九霄云外了!
等回府,程菀又告知了束哥儿,当然,掩去了其他人会来上学的事,只提及俨哥儿。
“果真吗!”束哥儿紧紧拉住母亲的手,小脸满是激动,“俨哥儿真要来吗?”
“应当是了,束儿这般激动?”程菀没想到他会这么高兴,毕竟束哥儿讨人喜欢,好朋友又多,从前见他都是一视同仁,不曾对谁有过格外偏心。
束哥儿忙跑到书案后头,翻找出一张纸,摆在母亲面前,认真道:“因为我为俨哥儿想到了一个很好的法子!”
他还记得从前母亲让他当小助教,让他教导同学们写字,他就是从那时开始慢慢克服害怕与阴影的,既然俨哥儿画画那般好,不然也让他来教同学们作画吧!
同学们知晓他这么厉害,肯定也会很喜欢他,等好朋友多了,俨哥儿想自闭都没空了。
程菀哭笑不得,她还在思考俨哥儿等人入学该如何适应,哪知束哥儿连后续的学习计划都想好了。
“这个法子不错,但还是要看俨哥儿是否愿意。”
昔日在束哥儿身上这个方法可行,是因为他有一颗怜悯赤忱之心,程菀只是提出建议,他便愿意为了同学们去克服心理阴影,若是他抗拒,程菀自然不会逼迫,俨哥儿也是如此。
束哥儿点点头:“若是他不愿意,我也会带着他交很多好朋友的,同学们都很好,俨哥儿日后一定会比在宫中更开心的。”
还有夏侯毅,到时候他要想办法让两个好朋友化干戈为玉帛……哇,瞧!母亲昨日教的新成语,他今日就会用了!
束哥儿两只眼睛笑成了小月牙,刚想和母亲分享,就见母亲已经开始忙碌了,他赶忙闭上小嘴巴。
而后将自己的小本子拿出来,乖乖坐好,小脸上满是认真,也跟着构思如何让好朋友和谐相处的计划。
既然有了新的奋斗目标,日后的工作安排以及教学计划都要进行修改,具体的,要先等入学名单出来,但现下可以尝试先将大致的方向与思路确定下来。
心愿成真之景愈是美好,便愈不能掉以轻心,尤其即将入学的贵族子弟是程菀从没有接触过的,当他们加入后,清北技校内学生的组成成分更加复杂,不仅品性和学业要教导好,光是令孩子们和谐相处,便是一大难题。
一想起那日谢钰之问她学生太多是否会劳累时,她那风轻云淡的态度,程菀便无声叹气,所以啊,这人就是不能得意,一得意,新的挑战便找上门来了。
于是等林氏来到东院,瞧见的就是一大一小同样坐在书案前,皆在全神贯注,奋笔疾书。
“哎呀,咱们家这是又要出两个状元了!”
程菀抬头,见是林氏,也笑了:“弟妹怎么有空过来了?”
虽说同林氏相处不多,但程菀对她印象还挺好,尤其是有她在,过年这几日,薛二娘简直跟锯了嘴的葫芦一般,一句话都不敢多说,就怕被林氏追着嘲讽。
“大嫂忙,我自然不会瞎跑来给你找事。”林氏确实是来找程菀的,可她见束哥儿抬头挺胸,端坐于书案前,刚满六岁的小郎君竟有了同大人一样认真处理公务的劲,便十足惊讶。
哪怕随谢三爷外派,她也是听过些风言风语的,不说大房的束哥儿身子不好,五岁了也没启蒙吗?现下怎么就成了这般安静乖巧的小小读书人?
须知她家那两个也是六七岁的年纪,读个书跟要他们的命一样,平日里必须竹条不离手,吼一句,才肯写一个字,而后不是看天上的鸟,就是看地上的虫,几根指甲都能抠的津津有味,她得接着吼,才肯接着写。
所以每当旁人说她有福,丈夫能干,子女双全,她就只有冷笑:
有福?那是你没试过监管孩子读书学习,一晚上就能老十岁!
一想到那些心酸,林氏心中只有泪两行,忍不住向束哥儿取经:“乖束儿,快告诉叔母,你怎么这般认真?”
束哥儿一板一眼道:“因为我在做大事。”
是的,在束哥儿看来,母亲专研学校庶务是大事,他为了让好朋友能在一起玩,也是大事,所以容不得一丝岔子,需得潜心专注才行。
林氏听不懂他这番小大人般的言论,却被小家伙一本正经的样子逗得大笑起来,而后才在程菀身边坐下,“大嫂可还记得我说过在京中有故交?便是叶夫人,她夫君是殿前副都指挥使,曾经好几次去你店铺上订购过生辰蛋糕。”
据林氏所说,叶夫人从前也听说过给学校捐款一事,只是她那时没放在心上,每次都是买了蛋糕便直接离开。
现下心中有所求之事,僧人指点她可以多做善事,便想着趁初四这日众人尚且闲暇,邀请知交好友相聚府上听戏,借机倡议众人解囊捐款,共积功德。但又怕自己嘴笨说不清楚,便让林氏出面,将程菀也一同请过去。
“不知大嫂可有空?”
“自然!”现在分校一建,元宵之后大批学生入学,还有印刷课本、订做课桌床铺校服等,学校账上已是所剩无几了,有好心人愿意捐款,那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啊。
于是第二日辰时初,程菀就同林氏一起上了马车。
先前只知林氏性子直爽,与外表不和,等单独相处时,更是令程菀受到了不小的冲击。
先是说她为何不喜薛二娘:“虽说我只是家中庶女,但我林家这一辈,男丁已有二十余人,就我这么一个姑娘,哪怕是妾室所出,又有何妨?偏她薛二娘,好像自己是嫡女便是金子做的一般,对我众多奚落,若不是我同夫君在江南,日日同她吵十回!”
程菀其实话并不多,但她当了这么久的老师,应付了太多刁钻的家长,掌握最好的便是倾听,加上她又十足有耐心,林氏越说越觉得同大嫂说话十分有意思,越说话越多:
“大嫂可知叶夫人所求何事?她是想求子了、你别看叶大人是殿前指挥使,长得壮硕魁梧的,实则是壮树挂辣椒,中看不中用!”
“噗咳咳咳!”程菀差点被一口水给呛死。
“哎呀,大嫂你都同大哥成婚这般久了,怎听到这些还会脸红?”林氏哈哈大笑,忙给她顺背,“那你想不想知道那叶大人如此不中用,叶夫人还如何求子?”
程菀:“……”她不是容易脸红,只是你这太突然了,谁能受得住?
不过她爱听八卦到冷冰冰文绉绉的谢钰之都能忍,如何能拒绝这般绘声绘色的弟妹?忙不停点头:“要!”
林氏笑的更开怀了,悄悄道:“因为叶夫人在外头找了几个中用的年轻郎君,且为了保证生下的孩子不会太差,这些年轻郎君外貌、学问、体魄,俱要上佳才行。”
程菀很是赞成,皇帝选妃不也如此吗?只是:“那叶大人……”
“叶大人自己都不中用了,还能如何,这还是他自己提出来的呢,只叮嘱叶夫人绝不能透露一丝一毫,但叶夫人今年已满四十了,还能找个二十来岁的小郎君,心中激荡,实在忍不住找人分享,便同我说了。”
林氏瞬间严肃脸:“大嫂,你可千万不能外传啊!”
这不就是班级中“你绝对不能告诉其他人”,结果整个班所有同学全都知晓了的翻版吗?
别说这涉及女子名声不是小事,即便是其他无足轻重的传闻,程菀也只是爱听不爱说:“弟妹放心。”
初四年味还浓,众多人走亲访友,路上十分拥堵,从国公府到叶家,用了足足半个时辰,程菀下车时,感觉半边身子都麻了。
刚站稳,却见一旁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第103章
指挥使虽只是四品官职, 但有实权在身,可不是程老爷那种坐冷板凳的虚职能比拟的。叶夫人既要办宴,也是十分隆重。
因着要商议义捐之事,程菀她们来的格外早些, 加上今日一早雪太大, 现下叶府角门大开, 门前停满了来送货物的驴马车, 府中杂役轮番转运食材酒器,一眼望去, 夹在其中的那道少女身影便尤其显眼些。
程菀定睛一看:“七娘?”
“五姐姐!”
程若本在踮着脚往马车上拿东西, 听见熟悉的声音,当即眼前一亮, 同车夫说了什么后急忙小跑过来:“五姐姐你怎么也来了?”
程菀反应过来了:“前日你同我说的大事,便是这?”
初二那日程若没回来,程菀觉得有些不对劲,毕竟以赵渡那汲汲营营的性子, 定然不会错过这种机会,她担心是出了什么事, 便赶紧去了一趟清波路。
婢女焦急的敲门,过了片刻,嘴里叼着半块饼, 脸颊上还沾染着墨汁的程若跑来开门,一看到程菀就笑弯了眼:“五姐姐, 有件大好事呢!有位夫人赏识我的画技,邀我作百子图,酬劳竟足足有十贯钱!”
她为五姐姐铺子里作画,时常能得人的夸赞便已经足够令程若欣喜了, 哪知前几日管事突然带了位叶夫人过来,说她的画很有灵气,问她愿不愿意绘制一副百子图。
程若同赵渡成亲以来,便失去了以往的养尊处优,无论是打理家中杂活,还是靠自己的本领挣份衣食,哪怕这是她先前从未接触过的,也从不曾喊苦喊累。
甚至越是累到手脚酸痛难忍,程若心中便越是踏实,因为她知道,如今光景一日胜过一日,皆是她靠双手打拼而来!
但那日兰氏过来,提出要为赵渡寻大儒指点,程若拒绝了,说他们靠自己也能将日子过得好。
兰氏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脸上满是讽刺:“靠自己?你以为你这儿戏一般的画作真有人瞧得上?比起你长姐昔日可差太远了!”
如今能挣到银钱,左不过是五丫头可怜你,况且她那哪是为你好,分明是记恨她姨娘死了,也恨不得你没了娘,费尽心机离间我们母女罢了!”
兰氏挑拨的话语程若半个字都不信,但她不由开始迟疑,因为从始至终,不是五姐姐邀她为铺子里作画,她确实半点出路也无。
那她真的有这个能力吗?还是一直在拖累五姐姐呢?
就在程若辗转自责时,叶夫人到访,听闻她愿意开出十贯银子的高价,程若二话不说便答应了,这些日子只要不下雪,她都会跑到街口,仔细观察过路妇人们怀中抱着的孩童,而后废寝忘食的开始磨炼画技。
为此,连除夕婆母叫他们回赵家吃饭,程若都拒绝了,自然也顾不上初二回娘家。
她一定要将百子图作好,证明她绝不是拖累!
现下看见五姐姐了,程若笑的甚是开怀:“是呢,我昨晚已经打好稿了,今日叶夫人办宴席,正好去姐姐铺子上订了许多蛋糕茶点,我就问能否一起过来,叶夫人允了。现在只待她瞧过之后,便能正式开始画了。”
程若不希望自己的琐事令程菀烦心,是以与兰氏相关的事,她一个字也没提,只将自己能挣大钱的喜悦分享出去。
程菀知道她对这件事有多么看重,带程若与林氏见礼后,便笑道:“不若咱们一同进去吧。”
程若头点的像小鸡啄米一般,她第一次做这样的事,心中忐忑无比,有姐姐陪着,她好歹能放心几分。
“你说叶夫人让你做百子图?”林氏一听这话,当即对着程菀斜眼挑眉,刚想说什么,却见不远处的湖边,立着好几道男子身影,她赶忙将程菀两姐妹拉住:
“快瞧!那边定然就是堂姐找的人了,咱们去看看吧?”
叶夫人是林氏的亲堂姐,两人关系才会这么亲近。
程菀方才在马车上听林氏说叶夫人如同“选妃”一般挑男人,便很是感兴趣,这会儿见湖边立着一排男人,顿时更加意动。
“咱们就装作路过,稍稍打量一眼,肯定没事的。”
这会儿宾客还未来,下人们又在忙碌宴席,周围确实没什么人,林氏激动的目光都快要着火了,一马当先往湖边走。
原本隔着有些远,看不真切,现在稍走近些,程菀就看到这冰天雪地的,那些男子竟都只着中衣,手中拿着锄头和木棍,先跑到结冰的湖面将厚厚的冰层砸开,而后装满两桶水,又挑着木桶往岸边跑,一人完了就轮到下一人。
这……该不会是在筛选体力最好的“妃子”吧?
有丫鬟带路,还有程若这不知情的,林氏不便说什么,但目光中的调侃,显然是和程菀想法一样。
走到岸边,见这些人外表都十分俊朗,林氏便更确定了自己的猜想,一旁管事行礼道:“诸位夫人,府中在筛选护卫。”
程菀:……原来连借口都找好了。
林氏一听,兴致更浓,看向此时正在冰面上费尽舀水的那人,还点评道:“大嫂你瞧,这个护卫肯定就不行,慢吞吞的,跟没吃饭似的。”
程菀点头,确定,这人双手抖如筛糠,体力肯定很一般,八成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程若不知内情,不明白五姐姐怎么会对这种选护卫感兴趣,但她也没扫兴,而是安静站在一旁,开始琢磨待会儿见到叶夫人要怎么介绍自己的画。
就在这时,湖面上那护卫终于将水桶挑起来了,刚要起身时,却又脚下一滑,狠狠摔了一跤。
林氏当即大笑几声,程菀也被逗笑了,谁知笑到一半,她当即傻眼了——
因为那摔倒的护卫站起来后,竟露出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
那是……赵渡?!!
“郎君?”恰好抬眼的程若怔住,郎君不是正在书馆学习吗,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这一刻,湖面上的赵渡也震惊了。
方才程菀等人往这边走时,正好轮到他去湖面凿冰,冰面太滑,赵渡走的小心翼翼,丝毫没注意到身后多了一行人,程若在发呆,程菀也不可能凭着一道背影就认出他来。
是以当他摔倒后站起,一扭头,两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原以为是自己摔晕后出现了幻觉,直到程若朝前走了几步,抬高声音道:“郎君,你为何会在这里?”
这话一出,整个岸边如同死一般寂静。
赵渡面皮涨的红白交加,额上冷汗直冒,目光四处乱瞟,直到看到程若身边的管事,终于有了借口,对啊,他可以说自己是来聘选护卫的!
知晓内情的人都这么说,哪怕管事和其他人鄙夷又如何,这事不光彩,他们也不敢戳破自己,只要将程若哄回去就好,大不了这事他不干了,两人依旧可以和和美美过日子。
况且他从前也去过程府当马夫,只要这般说,程若定然不会怀疑。
找好借口,赵渡的慌乱瞬间消失,他装作惊喜小跑来到岸边,笑着道:“七娘你怎么来了?我这是在应征当护卫,先前你不是总说作画太累,那我……啊!!”
话音未落,突然一道身影行至程若身边,对着赵渡的下三路狠狠踹了一脚!
赵渡没有防备,冰面又滑,当即被踹飞了好几米,“咔”的一声,连冰面都发出了一丝响动。
岸边的管事和小男妃们满脸惊惧,这一刻感觉自己身体某处也传来了剧烈的疼痛。
“劳烦往前走十步,将周围都围起来,不许任何人靠近。”
程菀嘴上说着劳烦,可就冲着此时赵渡在冰面上疼的左右打滚的模样,谁敢不从?
一行人高马大的男子,如同鸡崽一般赶忙照做,周围人本就不多,他们这一栏,更没人能过来了,程菀这才捡起脚边的木棍对着赵渡砸去:
“你这个没心肝的混账玩意儿,行事这般肮脏下贱,一身骨头里全是虚伪狡诈,品性简直比潲水桶里的残羹烂泥还要下作!整日耍弄心机,欺瞒旁人,像你这种寡廉鲜耻之徒,也敢在外头抛头露面,真是丢人现眼至极!”
程菀真是忍不下去了,这个乌龟王八蛋,被捉了个正着不仅死不承认,竟还想着将错过推到程若身上,真是个贱人,若不是怕连累程若的名声,她真恨不得当即拿锄头将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剁成碎泥!
赵渡痛的快要晕死过去,在听到程菀的话后,又被气的活回来。
而林氏等人也傻眼了,天老爷啊,她大嫂平日笑得最是和善,看起来性子好得不得了,这会儿竟如此恐怖!难不成当老师的都这样会骂人吗?
还有那机灵的小男妃,赶紧跑到叶夫人处告状,戳破赵渡的不耻行径。
叶夫人跑来时,赵渡已经有八成死了。
直到看到叶夫人,心中才迸发出一丝希望:他知晓今日这一关是过不了了,与其守着程若过苦日子,还不如良禽择木而栖。叶夫人年纪大了还没孩子,定然不会拒绝他的。
于是他忍受着剧痛,挣扎着挪到叶夫人脚边,原想冲上去对叶夫人表明忠心。
而此时已经知晓真相的叶夫人脸色无比难看,忙低声道:“我确实要选个能干的男人,可我早就询问过必须是未成婚之人,待我有了身孕,他就能拿着银子,一刀两断,哪知被这么个混账东西骗了!”
“七娘子你放心,此人体力太差,学问也一般,先前连初选都未过,若不是脸皮厚,我早就将他赶出去了。别说今日我知晓了他的真面目,便是没有,也绝对不可能发生什么!”
叶夫人恨不得大喊晦气,她有银子有本事,想找未成婚的男人那简直是一抓一大把,怎么可能为了一个满嘴谎话像瘟鸡一样的书生得罪程菀?
越想越气,对着千辛万苦爬来的赵渡又是一脚,再次将人踹回了冰面上。
八成死的赵渡这下是彻底晕死了。
“来人,赶紧把他给我扔出去,扔远些,别脏了我的地!”
“七娘……”程菀看向从方才到现在全程一言不发,泪水却已将脸颊打湿的程若,满是担忧。
虽说她早已猜到赵渡不是真心之人,可真正到了这一刻,心中依旧充斥着无尽的怒火,更何况是被欺骗的程若?
程菀叹了口气,刚想同林氏告罪,先将程若带走,手却被人拽住了。
转头,却对上了程若带笑的神情,她说:“我没事的五姐姐。”
而后又看向叶夫人,“夫人,您前几日所说百子图的底稿我已经带来了,您现下有空看看吗?”
她确实没事。
她知道自己成了笑柄,可这又如何?早在决定同赵渡私奔那日起,再嘲讽的冷眼,再刺耳的辱骂,再鄙夷的神色,她尽数感受了个遍。
她也知道自己被赵渡背叛了,可这又如何?连她的亲生母亲,从小到大也未曾有过半分真心待她,她早已习惯了被抛下。
况且五姐姐早就提醒过她这一切,所以当五姐姐将赵渡踢开,说出他的所作所为时,程若甚至称得上平静且麻木的接受了这一切。
那一刻,她哭的并不是躺在冰面上痛苦不堪的昔日爱人,她在哭那个将她带出程府,让她感受到欢喜,真实,与自豪的新生活。
她知晓自己必须要同赵渡和离,可她绝对不能回去,不能回到那个只有母亲和长姐噩梦一般的生活中去,所以她不能有事,她要继续挣银钱,只要银子到手,哪怕没了赵渡,她一个人也能过下去!
所以程若抬手用衣袖将泪水擦干,努力让自己笑的好看些,姐姐方才说了叶夫人是为了求子,既是求子,定然不喜欢人哭哭啼啼的,她笑着展开画卷:“夫人,您看可还满意?”
——
“三弟妹,今日之事……”
话没说完,便被林氏打断了:“大嫂不必多言,我心中有数,今日之事绝不会从我口中传给第二个人,堂姐那边你也大可放心。”
她表面看着咋呼,但该有的轻重还是有的。
“多谢。”程菀掀开车帘坐进马车,原本正看着程若的紫檀立即退到车外,先让马夫将车赶到僻静处,以免来叶府赴约的人探究,而后又带着马夫在一旁等着,确保夫人有命令她能马上看见,又不会听到里面的谈话。
“七娘,之后,你是如何打算的?”
程菀从一开始的震惊,很快也明白了过来,程若因从小受到兰氏的打压和冷待,一直以来都有强烈的不配得感。
所以她在面对赵渡的背叛时,不会像一般妻子那样歇斯底里,她就仿佛回到了幼时,成为那个一次又一次被母亲抛下的小姑娘,她尝试过在兰氏面前发脾气,或是哭闹,但都没有用。
兰氏不会给她拥抱,也不会耐心哄她,只会冷眼旁观,等到她哭得没力气后,再冷静的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不如你长姐,若是你能再刻苦些,便能同长姐一样去参加诗会,而不是让我们还要为了你而分神。”
既然指责无用,愤怒也无用,那她便将一切隐藏。
这看起来比嚎啕大哭要体面简单的多,但也更加撕心裂肺,程菀宁可她能真的发泄出来,至少不会那般寸寸噬骨。
她希望程若摆脱赵渡后能迎来新生,而不是对日后的人生都失去期待。
程若过得太苦了,前十五年她活在兰氏的噩梦中,之后又陷入赵渡编造的谎言里,她应当同天下所有少女一般,拥有只属于自己的明媚人生。
“我想同赵渡和离,既然叶夫人愿意让我继续做百子图,之后我还可以给姐姐帮忙,我定会想办法攒够银两,去租一间屋子。”
程若说的斩钉截铁,可程菀从她眼中看出了茫然,租屋子只是短期目标,但那之后呢?
短期的忙碌确实能让人短暂抽离,可若是找不到长远的期许,心中的伤茧只会麻痹的越来越深。
虽说程菀有些惊讶她会这般直接说出和离二字,但既然她愿意,那事情到底好办些了,程菀压下心底的担忧,笑道:“还租什么屋子,现下我这边正好有地方缺人手,你可愿意?”
程若愣住:“是什么?”
两刻钟后,马车停下,程菀带着程若走进校园。
今日才初四,校内挂着的装饰还未取下,阿陶编排课本累了,正好出来转转,就看到了夫人。
眼前一亮,赶忙跑来:“夫人,您终于来了!上次的除夕宴大家吃的可畅快了,老早就想同您道谢,还有这个,这是您放的吧?铁牛他们说您在衣服里塞了压祟钱,这便罢了,没想到连我也有!嘿嘿多谢夫人!还有太学那些学子……”
程菀忙着分校和出书,现在又有了新的教学计划,快有七八天没来过学校了,阿陶早就憋了一肚子的话要同夫人说,还没说完呢,屋里听到她声音的其他人也一个比一个积极的跑来。
“夫人,之前带回来的小厨娘现在都能将泡面做的很好了,我们还又研制了一种新口味呢!”这是从膳房赶来的芸娘。
“老师,小郎君孵的小鸡已经长大好多了,那日还想偷偷啄菜苗,我便带着人编了竹篱笆将它们围了起来!”这是从后院赶来的翠翠等学生。
“校长,您嘱咐的抄书一事我等日日勤勉,从不敢稍有懈怠。”这是从教室而来的肖林川等人。
还有沈北等老师、护卫、厨娘等……
程若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大人小孩整整一大群人给围住了,她站在人群中央,冲击太大,周围太过吵闹,此时连赵渡的事都被震惊到了九霄云外。
虽说她早已知晓五姐姐办了学校,还从面包铺子那得知学校蒸蒸日上,一派繁盛。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瞧见又是另外一回事,她昔日养在闺中,连族学都未曾去过,哪里见识过这么宽敞,屋舍连片的校园?
况且她记得自己读书时很是害怕先生,为何这些孩童见到五姐姐了,反倒这般喜悦呢?
程菀笑着一一答复众人,等大家散去后,又介绍阿陶和程若认识,接着苦恼道:
“七娘你不知道,现下有了分校,可合适的老师根本无处寻,甚至有许多书生见我们清北技校有女山长,女先生和女学生,便对我们谩骂侮辱,还说我们这般不合规矩,定会遭全天下人耻笑。”
程菀说完,便拂袖掩面,程若见她肩膀抖动,心想五姐姐莫不是哭了?正想安慰一番,接收到夫人眼神示意的阿陶,连忙跟上夫人的步伐,将找先生那日的屈辱添油加醋的描述了一遍。
话语可能有添改,但那种羞辱是实打实的,此时忆起,阿陶还是忍不住眼眶发红。
瞬间,连好脾气的程若都受不了了,眉头紧蹙:“实在是欺人太甚,为何要因你不曾考取功名便进行辱骂?若是女子真能科考,谁还会将时间耽误在女红琴棋等事上,又如何知晓我们真的不能考上!”
阿陶看她的眼神,就如同看到了知音般,忙点头称是:“夫人也是这般说的。”
程菀这才开口:“所以七娘,你愿意过来当老师吗?需要做的事,阿陶皆会教给你,离开学还有十天,以你的学问,这些已经足够了。”
“我?”
程若当即迟疑了,她想说她不行的,母亲早就说过她的学问一团糟,连长姐的头发丝都比不了,如何能够教学生?
更何况她也不会,从未接触过……
但一想到阿陶方才说的,若是她不答应,学校没有合适的先生,便还要往外寻,还要受那些书生的欺凌。
她连累五姐姐那么多,好不容易有用到她的地方,她不能推卸。况且她打算从赵家搬离,现下银钱没攒够,也确实不知晓能去往何处。
她搅了搅手指,点头道:“好,那我先试试,等你们找到合适的先生了,我再离开,好吗?”
程菀握住她的手,终于能松口气了:“如此甚好,七娘可是帮了姐姐大忙了。”
她确实没骗程若,哪怕现在已经另找了两名语文老师,但缺人的地方太多了,有了程若的加入,不管是针对学校的教学,还是之后的女子师范,那都是一大助力。
虽说程菀也不知道程若能否在学校重拾对生活的希望,但无论如何,也比让她一个人在一旁孤零零待着要强得多,至少,这是一段新的生活。
——
皇宫。
就像圣上同程菀说的那样,昨日离开中宫,柔嘉就将朝中地位最高,且有适龄嫡子的贵妇请去了公主府。
三皇子已经快九岁了,这些年因身体不好的传闻,久久未曾入宫学读书,朝中早有异议。
但众人思及当今圣上幼时母妃去世后,也是如此,直到满了十岁才同兄弟们一起读书,便以为是先后去世,公主不放心幼弟,才将此事一拖再拖。
可不管之前如何,现下也到年纪了。所以此时柔嘉邀请,大家不约而同就想到了伴读一事,连忙加快脚步往公主府赶。
哪知到了府上,说的确实是伴读,但不是在皇宫读书,而是要去清北技校!
当即,满堂哗然,夏侯夫人甚至想冲上去晃一晃公主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进了水!
对这些人,柔嘉不必解释太多,况且她在人前向来是佯装成随心所欲,刁蛮任性的,只淡淡说了句:“三皇子性子有些内敛,趁他还年幼,不必一直拘在宫中。且只需要两年时间,两年后,他便会回到宫学,届时伴读自然也能陪同一起。”
她也不愿意听这些人各种废话,干脆给了两刻钟让她们考虑,反正有伴读这个诱惑在,此事根本没有悬念。
果不其然,两刻钟后,大家再怎么憋屈,也还是答应了。
毕竟能成为伴读,那就是无上荣光,哪怕日后三皇子只是王爷,也于家族大有裨益。
柔嘉让众人离开,却没有立即找上皇帝,她并不知道皇帝私下与程菀会见一事,更不知晓他早已猜到了她的做法,等到第二日才进宫,一阵闲话家常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道:
“父皇,我今日去舅舅家,听闻舅舅及好些人都想将家中嫡子送到清北技校去,既如此,不如您也成全了三哥儿吧?”
圣上笑容未变,说出的话却令柔嘉心跳骤停:“究竟是他们想,还是你想?”
“是我。”柔嘉跪下,“父皇恕罪,我只是希望三哥儿能得偿所愿。母后早早离世,三哥儿自小性子孤僻,我也不知道还能陪他多久,三哥儿长这么大,还从未这般盼求一件事,我实在不忍拒绝,望父皇宽谅。”
良久,一道叹息响起:“好吧。”
柔嘉猛地抬眼,不可置信,直到圣上重复了一遍:“好吧。”
她的眼中这才迸发出剧烈的欢喜,一时都忘记了自先后去世同圣上的隔阂,如同儿时那般紧紧将父亲抱住:“谢谢爹!”
而后加快脚步跑向俨哥儿的住所,将那靠坐在角落里,呆呆望天的小家伙一把拉了起来:“三哥儿,你能去清北技校读书了!父皇答应了!”
“束哥?能去?”
柔嘉斩钉截铁的点头:“能去!”
这一刻,俨哥儿懵懂的双眼瞬间漾起光彩,大大的笑了起来:“上学啦!找束哥!”
他太高兴了,不止一遍遍的重复着,甚至还在原地激动的蹦跳了起来,如同一只欢乐的小雀儿,扑扇着翅膀,只等着踏入那向往已久的天空。
第104章
初五这日, 风雪终于小了些,用过早膳,程菀便带上束哥儿,又去学校接了铁牛一同前往分校。
分校建造初期, 程菀倒是每隔一天便会来视察一次, 但后来府中忙着年节等事务, 已有好几日不曾有空了, 束哥儿和铁牛就更不必说,只一直知晓要有新学校一事, 还从来没亲眼见过。
所以一下马车, 站在焕然一新的校园门口,一大两小三道身影便齐齐怔住了。
——只论校门, 分校这边也是由院门改造而来,自然比不得圣上所赐的本部校舍那般气派,但关键是,大!
京城作为都城寸土寸金, 除勋贵之家,平常殷实富户, 宅院规制皆局促有限,但长山镇这边便要好上许多。
加上程菀所租地并未坐落于镇中心,而是临近官道, 现下又将四间院落打通连为一体,只站在门口, 看一眼延展开来的高厚院墙,便知晓整座校园有多广袤敞亮了。
程菀暂且还能不动声色,但两个小家伙属实是惊呆了,仰着脑袋, 瞪大眼睛,连嘴都不由自主的跟着长大发出惊呼:“哇”到一半,束哥儿想起昔日自己哇错了对象,赶忙将嘴捂住,偷偷观察母亲的神色。
听到母亲说“这回没错”后,他才放下心来,接着感叹:“哇!真的好大啊!”
铁牛也一个劲的点头:“外头就很是气派了!”
在铁牛这种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孩童心中,大就等于好,从前从清波路的小宅子搬到宽敞的学校,就已经足够令他惊喜了,现下瞧着新建好的分校还要更大一些,便忍不住心中的激动,这是不是说明他们学校越来越好啦?
知道夫人今日要来,粟米一早便等着了,方才听到马车声,赶紧迎了出来:“夫人,您终于来了。小郎君……铁牛竟也来了?”
束哥儿会来乃意料之中,粟米没想到铁牛也会跟着一起。
程菀笑道:“他们两可是我特意请来的技术顾问呢。”而后一手牵着一个,跟着粟米往里走。
外头看着便已觉宽阔,进来后就更是如此了。
因为是四间院落搭建而成,总体里面的分区与本校那边没太大的区别,最宽敞的两处院子作为工厂,剩下一间是教学区,另一间为生活区,包括膳房、宿舍、澡堂等。
院落间相互打通,空余出来的地方用来养鸡养兔子,之前还往外延伸了一块无人荒地,程菀也让工匠一并围起来,待学生们开垦后用来种菜。
在如今,城镇里的污流秽粪都是能售卖的,等一开学,农家肥必定很多,可不能浪费了。
所以程菀一早就计划好,将肥料用来浇灌菜园,种出来的蔬菜品相好的送去膳堂,烂菜叶这些就能饲养鸡兔,届时鸡蛋兔肉这些又能用来改善膳堂伙食。
虽然还做不到包揽学校的消耗,但也能节省下不少的开支了。
办学校便是这样,桌椅床铺一应要好的,不能舍不得花,但该省的地方也不许浪费。
粟米:“夫人您先前叮嘱过,里面的屋子都不必拆,只需要将不必要的墙壁打通,后花园水池抽干盖上库房既可,现下已经完成的差不多了。”
如今默认的规矩是日佣制,也就是干一天工领一天酬劳,还要供给一日三餐,如此便有许多人故意放缓进度,散漫拖拉。
程菀一开始就让粟米同这些佣工谈好,先是令佣工按照亲疏远近划分成不同的班组,而后一次性同各个班组谈好需完成的工序及相应的酬劳,只要质量过关,早完工便能早些离开,拖拖拉拉的非但工钱不会多,之后连三餐都要自己掏钱买了。
这样一来,效率大幅增长,加上如今佣工本就多,大家除了初一歇了一日,其他时候都在赶工,外部构造皆已完成,现在只要等匠人将课桌这些摆设做好,便万事俱备了,还有九天时间,肯定是没问题的。
“很好。”看着渐臻完备的校园,程菀十分满意,束哥儿就更是如此了。
他一直觉得学校后院太窄,种了冬菜后都没多少地方让他养鸡孵蛋了,现在分校这边留出了好几块地方,若是能全都利用起来……能养的鸡比上学的学生还要多,就有吃不完的蛋了!
束哥儿已经迫不及待了:“母亲,我们现在可以过去了吗?”
程菀点头,让粟米带束哥儿和铁牛去找工匠,之所以是技术顾问,便是专门请这两小专家过来研究分校养鸡一事的。还有束哥儿的随从听月,他老家擅养兔,今日也特意带了过来。
现下关于鸡笼兔舍的想法都要赶紧同工匠沟通好,等日后种苗一运过来,就能教新生入手了。
孩子们忙碌时,程菀坐在一旁开始对账,这些早有人核对过,程菀只需要抽查清点既可,看着看着,她突然发现有些不对劲:“被褥和校服的支出似乎要少了许多?”
粟米点头:“正是,我那日听雇工说家中父母妻儿皆闲暇无事,便询问其中有无精通针法之人。”
先前的校服,基本都是由绣坊制作,价格向来不菲。如今会女红的寻常妇人比比皆是,雇她们动手,确实能省下一笔开销,可布料棉絮这些都是值钱物件,就怕不熟悉的人会私藏昧下。
但雇工的妻母就不同了,家中男丁在学校做工,纵使有歪心思,也不怕找不到人追责。
粟米便让那些家属试了试,见确实可以,就让人跟着一起来学校,没工钱,但是包三餐。
这大冷天,妇人们在家本就是闲着无聊,现下有地方烤火拉家常,还管三顿饭,只是做针线活而已,便立即答应了。就这样,不仅校服被褥缝好了,还节省了不少银钱。
粟米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先前夫人您太忙了,我也就没事先请示您。”
“这有什么,我早说了,许多事只要你有把握的,都能自己做主。”程菀笑着捏了捏粟米的脸颊,就像她们还在闺中那般:“这个法子很是不错,咱们副校长愈发厉害了!”
看来建分校这段日子,粟米也成长了许多,日后就算自己忙不过来,只靠粟米一人也能将这里管理好了。
程菀更加满意,等束哥儿他们忙完后,又马不停蹄赶去学校,考察老师和教材的准备情况。
前日,刘义就将找好的账房先生带了过来,这两人还十分年轻。
按照刘义的说法,其实脑子都很好使,但账房这一行属实竞争太过激烈,且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那种上等专职账房被人抢着要,还有些落第士子也投身其中,而闲散游账即便算术精湛,也难谋到差事。
因此当刘义说出学校报酬后,立即有一大堆人前来报名,他按照程菀的吩咐,选了脑瓜最灵活,且最不古板的两个年轻人,现下已经在空着的教室里开始模拟上课了。
程菀一过去,原本在沙盘旁嗓音洪亮的新老师,突然就跟见了鹰的沙鼠一般,开始止不住的结巴,声音越来越小,连头都不敢怎么抬了。
“二郎你这是怎么回事,方才不都讲的很好吗?赶紧大声些呀!”刘义着急的不行,他可是同夫人打过包票,说自己找的人一定行,没多久就要开学了,现下可不能掉链子。
程菀摆摆手,示意不要紧。
她很是理解,没经过系统培训的新老师平日站在讲台上没什么,一见有生人,就胆怯的不敢说话了。看来师范学校一事还是要加快提上日程。
程菀道:“现在只有我们几个便如此,日后可是要面对好几个班的学生,你岂不是更加慌张?这样吧,之后你再讲课,将护卫和厨娘都叫来,好好磨练一番胆量。还有,一定要同学生有眼神交流,不然你在台上讲你的,他们在下面玩自己的。”
两个年轻先生连连点头。
再去另外一间教室,就是阿陶找好的新语文教师,女子师范还没办好,这两人自然也是落第的书生。
但他们不像先前那些人和太学师长那般迂腐,也不像隔壁的账房那样胆小。
说话的声音倒是大,讲到兴起时,还摇头晃脑的,手中的戒尺挥的虎虎生风,仿佛恨不得现在就正式开学,逮住那些不老实的学生上去就给几板子。
程菀:……很好,又一个新教师综合征。
隔壁太过怯弱回避,这里就是典型的严苛做法,属于是太着急想要证明自己拥有管束学生的权力,而误把严苛责罚等同于师道威严。
程菀倒不会将体罚过度妖魔化,有些太过调皮的学生有时确实需要武力震慑,但可不能无缘无故的打人,也不能像现在许多先生,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又是罚跪又是打手心的。
可这两人不知,还无比期待的看向程菀,“校长,我等这般上课可好?”
“声音很洪亮……”程菀先夸了几句,然后,“但是,二位先生要切记,可以严肃,但不能严苛。我们学校的许多学生都是穷苦孩童,对于上学一事,本就战战兢兢,只要不犯违反校规的原则性错误,还是以言语教育为佳。”
“再有,学生们阅历不足,先生们太过文气的表达反倒难以领会,浅白直言就好。以及这个声音问题,大家能听清就行,不必扯着嗓子吼。”
程菀看着前两排课桌上满满的口水印,这……幸好现在还没正式上课,不然坐前排的同学非得日日洗头了。
从两间教室出来,程菀已经身心俱疲了,直到来到办公室,看到正在同阿陶学习的程若,这才松了口气。
旁的不说,至少程若老师声音控制的恰到好处,看上去也没有暴力倾向,虽说也有些胆怯,但好歹是从高门大户的闺秀娘子,没那般放不开。
“学的怎么样?可还能听懂?”等两人停下来了,程菀这才走过去。
程若点点头:“听倒是能听懂,但许多话我不知晓该如何说出来。”
程菀一开始就同阿陶说过,针对于小学生,越是低年级便越难教,阿陶已经有足够经验了,且开学后升到二年级的孩子们,大部分已足够听话,就由程若来。
程若读了那么多书,二年级的知识自然是不在话下的,可她不知道该如何教才能让学生们听懂。
“很正常,今日才开始,哪能适应的那么快?”程菀想了想,“这样吧,日后你上午跟着阿陶学,下午就试着给铁牛他们上课。”
这样不仅能锻炼程若的教学能力,等之后真的开学了,有了熟悉的学生,她也能放松许多。
“别担心,若是实在适应不了,之后还能同粟米一起管理学校,你看束哥儿都管的井井有条了。”程菀笑着给小姑娘打气。
听姐姐这么说,程若原本高悬的心确实回落了些,倒不是真的不担心,只是她在想,五姐姐肯定很缺人手,连才六岁的束哥儿都被拉去干活。
既如此,她必须要努力克服,等她有能力了,束哥儿就能安心读书,不必劳累了。
程菀明白,昨日才发生那件事,程若现下肯定很难熬。只是她将一切都藏在心里,哪怕程菀私下问了阿陶,也说瞧不出什么。
她索性去找了铁牛等人,一是说上课的事,二便是:“日后早晚程老师没在忙时,你们就去找她说话、问问题或是带着她去后院忙活都行。”
大家虽然对新来的程老师还很陌生,但听校长说老师心里生了病,一个人待着就会想起很多不好的事,翠翠立即深有体会的点头:“我明白了,就像我一个人时,就会想起去世的爹娘。”
小女孩认真道:“我同老师一起编竹球,她会喜欢吗?”
“那我带着老师一起去后院拔草吧。”
“我可以带着新老师去膳房做泡面,我煮泡面给老师吃~”
“那我们轮流着来,一个一个过去,这样新老师就一直有人陪她啦。”
瞧着如同小鸟一般叽叽喳喳的孩子们,程菀不由笑了,同孩子们说好要保守彼此间的秘密后,她才朝着最后一间教室走去,一推开门,却见众人全都聚精会神的望着她,好似如临大敌一般。
“这是怎么了?”
程菀不知道,自从她开口收留肖林川等人,中途却一直没有出现过。
可大家在清北技校吃得好、住得好、学得好,不必想也知道是托了那位校长的福。
程菀没来时,他们倾尽全力想要报恩,但身无长物,唯一能做的,也只有努力多抄些书罢了。
可等程菀一来,大家不由就开始紧张了,又怕自己抄书不够好,又怕自己吃的太多讨人嫌,方才听到程菀的脚步声在外头响起,众人甚至开始面对面互相整理衣冠,担心自己太过寒酸被校长轰出去,等到门终于被打开,一颗心自然更是悬在了半空中。
最终由长得最不寒酸的肖林川出列,恭敬且发自内心对着程菀行礼:“晚生见过校长,您嘱咐我等抄书一事,日日不敢懈怠,现已尽数整理妥当,还请校长审阅核查。”
若是被那起腐朽师长瞧见,定会大喊羞辱,可肖林川无比诚挚,若不是程校长,他可能早已冻死街头,救命之恩,若不是怕程校长嫌弃,他都恨不得直接磕头感恩了。
程菀注意到他身后高高堆起的课本,当即震惊了:“这么多!”
数学课本不便印刷,抄写也省时些,但再怎么省,程菀估摸着二十来人最后能抄满一百本就不错了,可现在才十天的功夫,最少也有八十本了。
越抄是越熟练的,这样下去,说不准能将需要的数目全都抄完了。
肖林川连忙拿出一本书,呈与程菀面前:“我等不会敷衍,您请放心。”
上头的字迹工整清晰,能抄成这样,不必想也知道付出了多少心血,程菀笑道:“诸位费心了,抄书一事量力而行既可,且秋闱在即,你们温书备考也十分紧要,最重要的是,多保重身体,别太劳累。”
这话一出,众人心中皆是一酸,平日里被同窗欺凌未曾退缩,被先生责罚也未曾流泪,现下只因一句关切的话语,险些掉下泪来。
离家数年,路途遥远,原以为是求学一展抱负,现下却卑微窝囊到快没有人形,已经有多久未听闻这般温厚的关怀了?
眼前的人明明比他们要年轻许多,且是身形瘦弱的女子,可这一刻,众人却终于体会到了源自师长那真挚恳切的照拂……一时间,各个大男人竟如同清北技校的孩童一般,眼眶都红了。
“校长您放心,现下我吃也好睡也好,这几日都没生病了。”
“我也是,不信您看,我胳膊都有劲了,拿笔也不会抖了。”
“校长,我还日日同小兄弟们一起做体操呢!”
瞧着那一张张似是与孩子们也无甚差距的脸,程菀也跟着笑了,寒窗十载,千里羁游,却还要欺凌拮据……若是能为这些学子提供些许庇护,也算是不辜负教师二字了。
——
就像腊月二十四统一放假,景朝大小学院也皆在元宵后十六这日开馆。
因此到了十五晚上,只要是城镇百姓聚居处,皆能瞧见星星点点的烛火彻夜亮起,不懂的人可能只以为是元宵夜晚的习俗,只有懂行之人才知晓在烛火下,还有数不清的学子泪水。
“呜呜呜怎么这么多啊,我写不完了,我真的写不完了!”
此声哀嚎来自正在赶冬假作业的魏志远。
“还不快写,都快子时了,再不写就真没时间了。”魏景明瞪眼道。
魏夫人看着孩子在书案前手忙脚乱,大汗淋漓,心疼的递上一碗糕点,疑惑道:“我记着志远不是放假第一日就写好了计划,为何到现在还剩这么多?”
魏景明哈了一声,计划?确实有计划,但仅仅也只是计划!
魏志远从放假第一日开始做计划,详细到哪一天,哪个时辰写什么,都规划好了,可下一刻,就笔一扔,出去玩了。等过了两日想起来,又开始重新做个计划,心里发誓今天再玩一天,明日必须开始!
再又到了三日后,又是这一套循环往复……以至于明天要开学了,冬假作业翻开,除了前几个任务,后头全是空空荡荡。
“我真的写不完了,我好想睡觉……”魏志远补日记补到崩溃。
魏景明淡淡道:“那就去睡吧,反正明日见到了程老师,她会让你睡个好觉的。”
魏志远:“呜啊啊!”这下是真哭了。
一边哀嚎冬假为什么过去的这么快,一边在心中发誓下次放假,他一定要好好学习,绝不犯懒!
不论魏志远如何难过,假期的最后一晚还是在补作业间飞速划走,等到天边终于出现了一抹光亮,小白扑扇着翅膀开始扯着喉咙高声鸡叫,束哥儿被惊醒,反应了三秒,而后从被窝里跳了起来——
太好了!今天终于开学啦!
在一旁守夜的听月被惊醒,见小郎君在床上手舞足蹈,百思不得其解,他也去学校旁听过,但他听到后面站着都能睡着,小郎君为何能这般喜爱上学?真是怪哉。
“小郎君,您不再睡会儿了吗?”
“不睡了,我要赶紧起来收拾东西。”束哥儿昨晚就将书箱收拾好了,但他还记得母亲说的,今日要先去学校集合,而后要前往分校迎接新同学们,等大家安顿好后再一起进行开学典礼。
在开学典礼上,他,谢束,会作为学生代表在所有人面前发言!
束哥儿可紧张了,虽说从前母亲也当着所有同学介绍过他,但那时还在面包铺的小宅子里,人很少,他也什么都不用说,只要抬头挺胸的站着便好。
但今日,母亲说至少会有两百个新同学,再加上以前的……总之满满一院子人,他一定不能出错,不能丢脸!
“听月,我戴这个可好?”
今日便要穿校服了,衣服没得选,束哥儿希望自己的发冠能精神些,便站在铜镜前,同听月一个个试了起来,听月笑呵呵的:“小郎君戴哪个都很好。”
“罢了,就这个吧。”束哥儿指了前日父亲送他的玉发冠,听月帮他梳头,他继续背待会儿的发言。
等到天色大亮,他赶紧将东西都收拾好,原想去找母亲一同用餐,正好让母亲瞧瞧他今日是否精神,可来到东院,只有坐在堂屋里的父亲和祖父。
国公爷将乖孙叫到跟前,提溜着孙子的圆腰掂了掂,笑道:“束儿,今日我同你父亲陪你一起去。”
第105章
正月十六, 寅时中,夜色厚重,朔风彻骨,此时的长山镇清北技校分校膳堂已灯火通明。
一干人等坐在桌前, 几个厨娘手中的木桶里分别装着碗筷、馒头、姜汤和饴糖, 厨娘们年岁不大, 才十几岁, 但干活已经很是利索。
四人排成一队,依次给坐着的人分发早膳, 每人三个肉馒头一碗姜汤, 外加一把饴糖。
在这期间,没有发出任何异响干扰到前面的粟米讲话。
“这么早将诸位唤至此处, 因为今日是学校开馆的重大日子,稍后新生老生皆会到场参加开学典礼,各项流程细节此前便已再三叮嘱过诸位,期间但凡有不甚明晰之处, 即刻询问其他人,若是身子疲乏困顿, 可含块饴糖稍作歇息。
切记,今日之事关乎日后治学管束,事关重大, 切不可轻视怠慢!”
程若坐在最前面,看着站在所有人面前, 气场清冽、毫不怯场的粟米,怔怔的出了神。
她知道从前还在闺中时,粟米也能干,但再能干, 也只是五姐姐身边的婢女。
有次她去后院,还见过粟米为着一碗菜同膳房的婆子争吵,被那婆子骂的头都抬不起来,只能默默的掉眼泪……可现在,竟这般能干了吗?
这派头,比起太太身边的叶嬷嬷都要胜过许多了。
才过去不到一年的时间,似乎所有人都在变好,只有她,好像日子还越过越回去了……
“七娘子,咱们要快些了,只有一刻钟的时间用早膳。”藜麦小声提醒道。
今日是开学典礼,众所周知的大日子。
也因此,从前日开始,本校的老师学生连同厨娘们都跟着一同过来,将迎新和典礼上的事排练了好几回,用过早膳后,就要去布置现场了,可没时间发呆。
程若回过神来,忙点点头,小口吃着肉馒头,才吃了半个,她就没了胃口。
藜麦:“七娘子,您再用些吧,待会儿会饿的。”
“我吃不下了。”
自从那日离开叶府,程若便发觉自己食欲减退了许多,吃了几口就反胃想吐,夜间也经常会醒来,望着黑黢黢的夜色,心下满是怅然与空虚,就好像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处,接下来又要做什么……
直到同房的阿陶和藜麦传来一两声梦呓,她才恍然想起,自己是在学校,专程过来给五姐姐帮忙的。
现下被藜麦提醒,程若哪怕一点都吃不下了,还是将馒头和饴糖都装了起来,心想不能耽误今日的大事。
一刻钟时间到,所有人即刻前往后厨帮着干活,又是备菜又是揉面的。
今日暂且不知要来多少人,但程菀说过,要将学生家长的饭菜也准备妥当,那就宁可多备些,多了也不会坏掉,留着下顿吃便好。
等到膳房忙活结束,除了留两三人照看以外,所有人,连带着能抽出身的厨娘们又马不停蹄的开始搬东西、布置报名地点、生活用品分发,以及开学典礼现场。
这边才刚弄妥,门口就传来了马车声,阿陶喊上程若往外走,还没出校门呢,就听到一道道雀跃的童声响起:“老师好!”“老师新岁安康!”
孩子们一个接一个从马车上跳下来,也才半个月没见,却好像隔了好久似的,还有那些性子更活泼的,上来就是:“老师我好想你呀!”
仿佛开春,冰雪消融后满池塘的小金鱼,哗啦一下全都挤到老师身边来,七嘴八舌、又说又笑的,吵闹但鲜活,处处漾着朝气。
阿陶一个个打招呼,而后介绍道:“这是学校新来的程老师。”
“程老师?和校长一样的姓。”
程若点点头道:“对,你们校长是我的姐姐。”
当即,孩子们对新老师的陌生感就少了许多,连忙围过来同她问好。
程若虽早知当老师是要同学生打交道,但在她印象里,就和自己读书时一样,老师在上头讲,学生在下面听,除此之外,便没有其他交集了。
所以她没想过,孩子们会都围在她身边,一双双水润澄净的目光欣喜的望着她,眼神里有陌生,更有对师长的濡慕……这种感觉新奇又猝不及防,程若有些无措,只能学着五姐姐那般摸摸孩子们的小脑瓜,同他们打招呼。
可这还只是第一波,随着后头越来越多的校车到来,出现在池塘里的小鱼愈发多,水面也更加热闹了,还有那大胆的小鱼冲着程若大喊:“程老师,您可以来教我们吗?”
程若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接着就有人开口了:“魏志远闫辉你们两在说什么呢,难不成换了新老师就不用检查冬假作业了?”
魏志远二人哀嚎一声,只好老老实实的走进校门。还有其他人跟在他们身后出馊主意,说不如咱们找太学的人打一架,正好说作业被他们给破坏了吧……
看着这一幕,程若不由自主的笑了起来,原来上学是这么有意思的事吗?
程菀是同孩子们一起来的,老师们全都来了分校这边,她便在本校待着,负责将所有学生一同带过来。
现下人到齐了,首先以班级为单位,在新学校转一圈熟悉一番。
而后粟米开始给孩子们分红布带,这是专门系在头发上的,表明他们的身份是二年级的师兄师姐。
虽不知道今日具体会来多少人,但肯定不会少,无法像去年的迎新典礼那般从国公府请婢女来带着诸位家长参观,干脆就将这一项任务交给学生们。
两个人为一组,排队在校门旁的屋子里等着,只要有家长来了,小师兄小师姐便走过去,带着新同学和家长进行领取校服、报名、去宿舍安顿等一系列流程,在这个过程中,正好能将学校参观一遍。
“最重要的事老师再强调一次,在迎新过程中,首先要将校规介绍清楚,遇到年纪大的家长,要有耐心,程老师和陶老师会一直在这里,遇到什么事无法解决的,就找她们,明白了吗?”
孩子们立即仰头回答:“明白了——”
“好,去等着吧。”
程菀说完,孩子们便结伴朝校门口走去,等大家都走了,束哥儿才道:“母亲,今日为何祖父也要来?”
父亲是学校的老师,过来就好了,但束哥儿想不通为何祖父也要送他一起过来,方才他在家中问过了,祖父只说闲着也是闲着,可他觉得没这么简单。
小家伙越来越敏锐了,程菀笑道:“你可知晓今日俨哥儿会来?”
束哥儿连连点头,当然知道,他还给俨哥儿带了礼物呢。
“除了俨哥儿,今日还有些其他的新同学。”
这段时间,柔嘉没过来,程菀也不知道具体是哪些天之骄子会成为清北技校的新学生,但谢老夫人和国公爷知道此事后,一同商定要亲自过来,以免束哥儿被其他孩子欺负。
老夫人年纪太大还能劝住,至于国公爷,程菀很爽快就答应了,她觉得这个法子挺好,若是那些人没坏心思便罢了,若是有,也得让他们瞧瞧,咱们束儿以及整个清北技校的孩子,也都是有靠山的。
说话间,门口传来声音:“这里是清北技校吗?”
是新生到了!
当即有学生冲了过去。
就仿佛拉开了帷幕般,接着,越来越多的新生及家长到访,校门口立即热闹起来。
沈北等人今日负责安保工作,每个进来的人都要搜查,确保不会带什么危险物品,尤其是什么刀具或者药粉类的,夫人说过了,孩子太多,一定要小心拍花子。
确定安全后,才放人进来,而孩子们本就在屋子里排队,扒着门张望外头来了多少人,倒不必严格按照人数,若是有结伴而来的,同样只需要一组人上去带路就好。
早在去年冬天,就有商队不断在周边宣传分校招生的事,一开始动了心的还只有那穷苦人家,后来联考结果一出,周边镇子上许多家长都蠢蠢欲动了。
加上程菀一出手就是租下四间院子,又是请匠人又是装修的,动静太大,更多的人都被吸引住了,纷纷开始打听这清北技校究竟怎么回事。
有些踌躇犹豫的想先来看看,却被礼貌请了出去,看可以,但要等到放假时,现下正是忙碌的时候,万一放进了歹人可怎么办?
确定要报名的,进去第一件事便是让新生穿上校服,也不必彻底换,在外头套一层外衫便好。
早前开会时,粟米等人都觉得这样太费事,可以先将校服分发下去,正式上课了再统一着装。但程菀觉得,这很有必要。
如今不论哪所书院,学子之间皆是存在等级之分的,有时仅凭借衣衫布料,就能知晓一个人身份,所以很多学子在连彼此的名字都不知晓时,便已经开始划分团体。
程菀倒没想过在清北技校能彻底消磨这些,之后随着俨哥儿等人入学,这就更加不可能了,但穿着一模一样的衣服,至少表面上的差距能消散许多,无形中也能拉近彼此的距离。
这样做可能有些太过理想主义,毕竟孩子们总是要长大的,也总是要离开学校的,但至少在院墙内的象牙净土中,可以不必时时将阶级隔阂挂在嘴边,也不必刻刻因为出身卑微而局促窘迫,大家只是朝夕相伴的同窗,只论笔墨诗书,青衿时光。
衣服换好后,就可以继续往里走了,第一站便是工厂……
突然有护卫跑来说道:“程老师,外头有个老丈一直站着,让他进来也不肯,还牵着个孩子。”
程若连忙走出去,在校门稍远些,确实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人家,“老丈,您这是要给孙女报名吗?”
这老人便是姚老倌,也就是先前给清北技校送柴火木炭的马夫,比起年前,他的身形更加佝偻,整个人局促不已,身后站着一个十分瘦小的姑娘,大大的眼睛怯生生的望着程若。
可能是等了太久,祖孙二人都被冻得瑟瑟发抖。
“您是里头的老师吧?”姚老倌过年这几天回去接孙女了,没再往清北技校送柴,也不知道来了个新老师,只是这般猜测的,他小心翼翼的开口:
“老师,您能替我将孙女带进去吗?束脩我已经准备好了的。”
说着,他又从怀中掏出一个灰布包,颤颤巍巍要递给程若。
程若忙道:“您自己进去便好,今日家长都可以陪同的。”
姚老倌:“我、我这穿的没法见人,就不进去了……”
他话没说完,程若却明白了他的言外之意,现下时间还早,偏远村庄里的新生还未赶来,来的基本都是镇上的,这些人虽说也不一定富裕,可也算是日子过得比较好的了。
和他们比起来,姚老倌显然太过穷酸,他怕自己会连累其他人瞧不起孙女,便一直在外头等着,等一个稍微体面些的人将孙女带进去。
程若微愣,这一刻,她终于明白了为何姐姐一再要求所有人换上校服。
而后笑道:“不打紧的,大家进去前都是要换上校服的,我也给您找一件好了,况且日后每个月才放一次假,您不想进来瞧瞧孙女读书的地方吗?”
姚老倌确实想,他很是信任清北技校,可之前一直是在本部,还未来过分校,当即千恩万谢道:“多谢,多谢您。”
程若带着两人去了屋子里,姚老倌太瘦了,衣服又单薄到只剩两层布,哪怕是成年人,清北技校的大号校服他也能穿上。
倒是那个小姑娘,衣服虽然破旧,但瞧得出来很是厚实,圆滚滚的,见她穿的艰难,程若蹲下身:“我来帮你吧?”
小姑娘不设防的松开手,但程若没想到她里头什么都没穿,套袖子时,棉衣往下带动,一个不慎露出了肩膀上的胎记……不对,那不是胎记,那是一个结痂不久的字,是一个……娼。
再一抬头,姚老倌已经泪流满面,冲过来要给程若跪下,哀求道:“老师,求求您收下她吧,她还是清白的,真是清白的啊!”
姚老倌没想到他那赌鬼儿子会那般狠毒,原先说好了会等他攒够钱,哪知那日他终于赶回去,家中却空空荡荡,还是从邻居口中得知,前几日孙女被带去城里后,便再也没回来过了。
姚老倌想起儿子一早说过要将孙女卖去烟花巷子,只好一家一家的去打听,等到他终于找到小孙女时,她却因为想逃跑,肩上被刺了字。
有了伤疤的姑娘便不值钱了,只能打杂,姚老倌耗尽所有终是赎出了小孙女,又将家中的田地老屋全都卖了,这才终于攒够了束脩,若是清北技校不愿意要她,那便真的只有死路一条了。
程若紧紧搀扶着老人枯瘦的手臂,“您放心,要的,要的。”
她又蹲下身子看向始终懵懂的小姑娘,笑着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姚瑶。”
“姚瑶。”程若将她凌乱的辫子拆开,又轻柔的梳好,“日后在学校,你就同大家一起上课,一起干活,一起吃饭,别怕,再没有人会欺负你了。”
——
等终于安顿好姚老倌祖孙后,忙碌了许久的程若已经累到浑身无力,突然想起自己怀中还有早上藏着的肉馒头,也顾不得凉了,赶紧蹲在一旁大口吃了起来。
吃着吃着,两只小手捧着一碗热茶递了过来,翠翠冲着程老师笑了笑,马上又去招呼旁的家长了。
程若对着小姑娘的背影道了句谢,等到热茶喝完,手中的油纸包也空了,她这才发觉自己方才竟一口气吃下了两个半馒头,且半点没出现从前那种吃了几口就犯恶心的情况。
还来不及多想,阿陶的声音传来:“程老师,快来!”
程若将茶碗放好,直接用手背一擦嘴,“哎”了一声连忙赶过去,发现人突然间多了起来。
阿陶道:“那些是咱们码头工厂里的孩子们,那些是从京城来的,这边就是从村子里赶来的。”
这一刻,程若终于明白姐姐为什么缺人手了,光是码头工厂就有八十多人;而从京城来的,则包括下人的孩子们以及那些先前报过名的家族庶子,这便接近两百人;再加上村子和镇上的……
“那这个分校岂不是有四百多人了?”程若震惊了,除太学外,她还从未听说哪间学院能有这么多学生!
别说她,连阿陶也是,一面安排孩子们去接待,一边感叹:“之前夫人说会有两三百人我还不信,确实是我太没见识了。”
程菀正好过来,听闻这话笑道:“并不是人多,只是从前能上学的人太少了。”
她还记得自己在县城读中学时,一个年级就有一千多人,自然,时代限制,如今的人数不能同后世相提并论,可学院人少,最根本的原因便是高昂的束脩挡住了太多百姓向上的路。
而清北技校要立足,要推广新产业,自然是学生人数越多越好。
“还不止呢,等过了今日,还会再来一批人。”程菀笑道。
程若和阿陶不明白:“为何?”
“因为……”
话音未落,正好一阵不同寻常的动静响起,程菀让两人继续安排,自己走了出去。
此时的校门口,已经停下了五辆马车,因为程菀提前叮嘱过,这些马车看起来倒是很普通,可车前的骏马,哪怕是什么都不懂的老百姓,也能瞧出不同寻常,再配上端坐于车前的佩刀护卫。
一时间,周围的学生和家长们都窃窃私语了起来。
柔嘉从为首马车上下来,那日五娘同她来信,便特意提过此事,因此她半点架子都没摆,冲着后头的车夫们使了个眼色,率先带着俨哥儿朝校门口走去。
旁人或是迟疑或是探究,都与俨哥儿无关,他背着大大的书箱,像只终于来到草原的小绵羊一般,走路都有些蹦蹦跳跳的,而后举起手,十分乖巧的冲着程菀行了个礼:“老师好。”
但显然小家伙的耐心也仅此而已了,刚行完礼,便急切的左顾右盼了起来:“束哥?”
程菀笑道:“束哥儿在里面呢,我带你们进去吧。”
后面的夏侯毅都快要气晕了,对着前面那道小身影狠狠瞪了几眼:“束哥儿束哥儿,只知道束哥儿,你这个坏家伙!”
幸好英国公也好不到哪里去,压根没发现他的小动作,不然非得踹他一屁股。
他怎么能不气?
柔嘉也不知是中了邪还是怎么了,非得将俨哥儿送来清北技校,最难琢磨的是这事连圣上都答应了!
听闻此事后,英国公真是想了整整三晚都不明白其中关窍,莫不是谢家犯了什么大错,圣上以此为理由去收集谢家的罪证?
但这也说不通啊,哪有皇子去臣子家当细作的?
却偏偏上次进宫试探一事惹怒了柔嘉,现下不管怎么问,她都不给回应,英国公万分不敢再得罪她,可又绝对不能放弃伴读,索性将夏侯毅也送了进来。
夏侯毅心中狂喜,却还不忘在他爹面前演戏:“那太学,孩儿就不去了吗?”
“去什么去,太学还能有伴读一事重要?”
想不通,英国公便不想了,但他万分是忍不下这口气的,便对夏侯毅道:“你过去之后,想法子将这劳什子清北技校搅黄了,好教三殿下早日回学宫上课。”正好也能给他报仇。
什么搅黄?他好不容易回了母校的怀抱,自然是要将母校做大做强,再创辉煌,争取一辈子在里面读书,搅黄了他去哪里?
不过让俨哥儿那个坏家伙早日离开,倒是很有必要。
思至此,夏侯毅拍着小胸膛:“爹,交给我了。”
英国公这才气顺了些,心想还好儿子孝顺。
而孝顺儿子夏侯毅鄙夷完俨哥儿后,连忙跑过去,对着程菀行了个更标准更恭敬的礼:“见过老师。”
英国公当即眉心一跳……这小子怎么看起来这么谄媚?
直到夏侯毅冲着他挤了挤眉眼,英国公才松了口气,瞧,不愧是他儿子,伪装的这般好,一定能早日打入学校内部,将之摧毁!
程菀自然记得夏侯毅和束哥儿是“地下友情”,见不得光,只是很平淡的笑了笑。
虽说有了柔嘉的叮嘱,众人今日行径已经比较低调了,但一身华服还是引的家长学子纷纷注目,程菀先将他们带到校门旁的屋子里,简单交谈后,知晓了剩下几人的身份。
柔嘉既是借口找伴读,如今皇子伴读最多为四人,今日来的除夏侯毅外,另三人皆是朝堂高官家的嫡子。
最高最壮的名为戚逢骁,程菀知晓他父亲也是武将,战功处处强于英国公,官职却比不上,也因此在朝堂上,常有人说英国公是靠椒房之庇,名不副实。
所以夏侯毅才会那般反感他父亲的种种行径,更渴望靠自己的能力建功立业。
另一个较瘦乃是纪行,也是武将出身,最后一个白白胖胖如同面团一般的,名为俞昭盛。
虽说初一见面,家长只略微介绍了名字和年纪,但程菀对他们已经是了如指掌了,还得多感谢不仅押题一押一个准,岂能不辞辛苦帮忙做背调的学神。
“现在时间差不多了,诸位换好衣服,咱们就能过去了。”
程菀说完,戚逢骁等人看着木箱中那粗布制成的校服,都有高低不同的嫌弃,夏侯毅自然也是如此,他虽说与束哥儿已经亲密无间,但实则还是家中娇惯宠坏的小公子。
只有俨哥儿二话不说就开始穿衣服,他要赶紧去找束哥的。
夏侯毅一看他这样,那还得了,忙也跟着穿,必须在他之前找到束哥儿!
而戚逢骁几个本就是追随三皇子而来,见三殿下都不嫌弃了,也只好抿着嘴穿上。
此时操场上,学生都已经到的差不多了,老生站西边,新生站东边,家长们则站在周围,不断的交谈着方才瞧见的种种新奇事物。
老生们从早忙碌到现在,小腿都在发抖了,既想蹲下来歇一歇,又怕在众多新生和家长面前失了规矩。
虽说老师对此没有要求,但方才迎新时,许多人一见面便是询问期末联考他们击败太学和五大书院夺下魁首一事,虽说大家放冬假时已经受了许多夸赞了,可没想到这事会传的这么快这么远,连镇子上都人尽皆知了。
问的多了,孩子们不约而同就有了点包袱,背挺的更加直,头抬的更高,恨不得让所有人知晓他们能当第一,那都是应得的!
所以现在再累,也不肯蹲下。
而一旁从工厂过来的孩童们见此,心中不由想,难不成师兄师姐们这般厉害,都是从站的笔直开始的?
那他们也不能落后。
于是一个个也跟着挺起了小身板。
其他新生见此,原本还在满头雾水,周围的家长却似乎明白了什么,纷纷让自家孩子也跟着站。
“为何要站啊?”
“我方才听说一开学便要分科呢,虽不知晓是分什么科,但保不准是看谁站的最好来划分的?可得好好站着去最好的班!”
分科,其实是等下学期开学后,二年级的孩子们才会分,程菀让老师给家长们介绍,是想先说明之后的学习安排,若是有家长反对的话,现下便可离开,以免日后出现什么矛盾。
哪知这会儿造成了美丽的错误,越来越多家长开始要求自家孩子站好。
就这样一个传一个,满操场的孩子都开始站军姿了,且因为都穿着统一校服,这般看上去就格外亮眼。
等程菀带着英国公等人赶到时,几个武将看的瞠目结舌,看来圣上将殿下送来不是没理由的啊,瞧这就跟一支小军队一样了,又有几个书院能做到这点?
感叹完,再看向迎面走来的国公爷时,英国公更加气不顺了,这个托长公主贵势的孱夫,凭什么运气这般好,找个儿媳妇都这般有本事!
大人在刀光剑影时,夏侯毅偷摸寻到了几道熟悉的身影,拍了拍他们的肩膀。
魏志远本就站的很累了,还以为是身后的闫辉捣蛋,一扭头,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当即一惊:“你!你这个太学的人跑来我们学校做什么?竟还穿着我们的衣服!”
周围其他人也傻眼了,这会儿都顾不得什么仪态了,只想赶紧喊人将太学的细作给轰出去。
“什么太学,我分明一直是清北技校的人!”夏侯毅余光瞥见俨哥儿正在那里东张西望,也没功夫解释了,压低声音道:“咱们的恩怨先放一边,现在有更加棘手的手需要我们协谋共事。”
魏志远等人才不信他,之前联考时,他们就借着协谋联手的借口坑了许多人。
夏侯毅急的跳脚:“真的,不信你们看那边。”
他指了指俨哥儿身后的那几道小身影:“那几个可都是忒不学好的顽童,若不将他们赶走,以后咱们学校可就永无安宁之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