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世子爷, 人太多了,可能还得再堵片刻。”
听澜掀开车帘,沿街喧嚣似潮浪般涌入车厢,谢钰之这才想起, 明日便是交年, 街道两侧满是采购节礼、打年货的百姓, 格外拥堵, 可阿菀特意提醒他今日要早些去学校。
谢钰之朝外打量一眼,确定这里离清北技校已经不算远后, 索性下了马车:“我步行过去, 你们自行回府。”
听澜想跟着去,却被撵了回来, 只好大喊:“您好歹将大氅披上……”话音落下,谢钰之的身影已经消失在接口。
听澜:……好像每次去找夫人,世子爷都跟长了八条腿一样,他追都追不上。
谢钰之知晓今日太学进行联考, 文诚路太过拥挤,特意从另一边绕行。
还没走几步, 突然有几道身影蹿了出来,为首便是魏志远的父亲魏景明,剩下的自然也是在技校担任老师的学生家长们, 对着他拱手笑道:
“谢大人也在此?好巧。”
隔着老远就见几人在此东张西望的谢钰之:“真的巧吗?”
魏景明:不巧,我们在等你。
他讪笑几声, 只好压低声音道:“谢大人,我等是想向您打听一件事。”
谢钰之铁面无私,这几人与他也不在同一部门,想来不是因为朝堂之事, 他步伐迈的飞快,此时已经能看见等在校门口的那道倩影了,心中愈发急切。
不欲耽误时间,干脆开门见山:“打听学生成绩?”
自从推行三舍法以来,在太学,平时校内旬考或岁考成绩,都会计入最后,参与评定及授官资格,在其他学校也十分重要。
因此许多家长尤为重视平时成绩,每次考完后,都会变着法的找关系打听结果。
可魏景明等人一听,立即摇头道:“谢大人说笑了,我们打听那个做什么?”
就他们家那几个小混账能考出什么好成绩?别说特意去问了,谁来主动告诉他们,都得微笑回避,不讲不讲,争取多活几年。
“我等是想探听,您是否知晓今日公布的优秀教师,都有哪些人?”没错,既然自家那些不成器的已经指望不上了,还是多关心自己的前途吧。
毕竟他们也才四十多,搏一搏,至少还能奋斗十多年!
之前进行期末动员时,学生和老师们,程菀一个都没放下,当时便通知会在考完当日颁发优秀教师,魏景明等人在朝堂起伏了大半辈子,当老师那还是头一遭,可不得谨慎些?
因此一刻钟前就在这里等着了,试图从程校长夫君这里探查到什么内幕消息。
景朝各大小学院,都是在腊月二十三这日放假,因此今晚这顿不仅是庆功宴,也是散学典礼,程菀已经让人通知了家长们,能来就来,不能来明日也会派校车将孩子们送回去。
但老师可不能不到齐,知道几位兼职老师要官署下值后才能过来,她吩咐完膳房热菜后,便来校门口等着,隔着老远就看见谢钰之和魏景明等人在认真讨论些什么。
等人走近,她好奇问到:“是有什么公事要忙?”
谢钰之特意将那几人甩在身后,就是为了和夫人单独说几句话,“他们是来向我打听枕边风。”
虽然这么说有些奇怪,但枕边风……好像也没错,程菀:“那你怎么说?”
谢钰之压低声音:“我说内宅不得干政。”
此话一出,程菀差点大笑出声,而不远处的魏景明则是心中警铃大作,方才谢钰之什么都不说,急忙跑过去将程校长逗得眉开眼笑,该不会是想将优秀教师奖给贿赂走吧?
真是失策,忘记他们是同行了!
“走,咱们也赶紧过去。”魏景明连忙加快脚步,正准备也插入进去同程校长寒暄,就被一道熟悉的身影拦住了:“爹,您怎么才来啊?”
魏景明:“……”你爹我愿意过来已经很好了,昔日你们成绩张榜公布时,我可都绕着走!
怕什么来什么,下一刻,魏志远还真从身后掏出了一张纸,直往他面前塞:“爹,您快看我的考试成绩!”
你爹我不想看啊!
从前那些书院,顶多将考试结果公示在学宫门口,现在怎么还发起成绩单来了?这难不成是程校长想出的什么侮辱他们这些纨绔子弟家长的新法子吗?
魏景明心中一紧,又怕打击到儿子,只好用余光瞟着,试探道:“儿啊,你先告诉我上面的数是多少?”他好有个准备。
魏志远:“当然是第一!”
第一?倒数第一?!
魏景明被吓得不顾三七二十一,直接将那张纸接了过来,可定睛一看,却发现上面白纸黑字写着榜首二字,甚至右下角还有礼部的印章,“这,这是真的?”魏景明的手都在颤抖。
“当然啦。”魏志远刚要再说一遍夺下榜首的英勇事迹,就听到那边在喊上菜了,他赶紧将爹拉过去,一边吃一边说,务必要将比试中任何一个细节都说的无比透彻。
魏景明从一开始的不可置信,到此时的激动不已,差点老泪纵横,只能一个劲的说好。
谁能想到啊,他原以为一直到自己死的那一天,魏志远都无法成器,魏家终究要没落下去,可这才过去多久,昔日顽劣不堪的幼子,竟然能在全京城联考中拿下第一了!
好!太好了!这还惦记什么最佳教师啊,他得赶紧回去和夫人合计合计,再给程校长送大大一笔赞助捐银来!
因为联考的大获全胜,整顿晚膳都沉浸在欢快的氛围中,等到大家吃的差不多了,程菀才朝着外面招了招手,沈北几人抬着一张桌案过来。
见此,膳堂内立即安静下来。
“明日便是岁假了,这一学期,大家品行、学识都十分出彩,其中有几位同学尤为出众,现下便公布名册,唤到名字可移步上前领奖。”
孩子们早知道期末考试后会公布优秀学生名单,但真正来到这一刻,依旧紧张不已,手心里全是汗,牢牢的盯着程老师拿在手里的名册,希望下一个被念到的就是自己。
第一个宣布的自然是最重要的三好学生,程菀丝毫犹豫都没有,直接说出了束哥儿的名字。
在同学们热烈的掌声中,束哥儿连忙抬头挺胸来到台前,从母亲手中接过奖状和奖品。
这个奖状他知道,是母亲特意请七姨画的,红橙色相间的底,四周画着祥云、麦穗和花朵,最顶上是“奖状”两个大字,中间写着:
“谢束同学,祝贺你在隆庆五年第一学期中表现优异,被评为三好学生。
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奖状虽然和礼部颁发的优牒文不一样,可鲜艳又精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深深击中了一众小学生的心坎。
所有被叫到名字的小孩,都在掌声中来到台前,双手从老师手中接过奖状,回到座位上后,那更是坐的笔直,还要将新鲜出炉的奖状举在胸前,小小的炫耀自己有多优秀。
从三好学生到优秀班干部,再到进步之星,学生们可能没感觉有什么,却令旁观的魏景明等人心中惊讶。
难怪自家那般顽劣的孩子到了清北技校就跟变了个人一样,如今不论官学私学,都只会对考试前三甲进行表彰,可在这里,你哪怕是扫地扫的最干净,都能获得劳动小标兵的奖状。
读书读不好,难不成还能不会扫地?这不就是变着法的诱惑孩子们好好表现嘛,哪怕今年没得到的也不会气馁,而是在来年更加努力,争取下一次可以榜上有名。
正这般想着,优秀学生公布完,优秀老师的名单也开始了。
魏景明等人忙聚精会神,瞧,诱惑他们好好表现的来了!
但下一刻,程菀却将手中的名册放下了,环顾众人,笑道:“在座诸位皆是称职良师,昔日学校处境艰难,多亏你们始终不曾轻言退缩,才能换来今日的渐有起色。
可眼下成就还只是开端,前路尚有诸多难关等待跨越,愿你我能继续同心协力,为孩子们撑起一片天地。”
方才获得进步之星还捧着奖状傻乐呵的闫辉,一听这话眼眶都红了,忙道:“校长您放心,别人不知道,但我爹肯定会坚守下去的!”
魏志远跟上:“还有我爹!”
束哥儿急忙站起来:“还有我!”他虽然只是小助教,但日后也会更加努力的。
说完一回头,见谢钰之正认真的看着他,束哥儿又忙补充道:“我爹也是!”
若是平日里听到这番话,魏景明等人只会当成玩笑。
毕竟往日在与同僚应酬时,不管是上司亦或他们,都会说许多吉利好听的话,但没人会将此放在心上,毕竟世间人情本就是三分真七分假,再郑重的承诺,许多时候都只是随口空谈罢了。
可他们加入清北技校时,这所处于风口浪尖上的学校,正在起步初期,那时除了圣上的夸赞外,什么都没有,既要同太学、众文人智谋相较;又要苦心思量如何提升孩子们的学业……一步步走来,自然是累的。
但越是累,便越有一种同舟共济之情,尤其是看到这次联考中,清北技校力压众多名校拔得头筹,更是颇有成就感。
好似看见昔日一阵微风便能吹倒的孱弱扁舟,已成长为能在运河中稳步启航的漕船,让人不由期待它日后究竟能走多远,究竟能驶向多么辽阔的天地。
师长们满怀展望,孩子们则是一个劲的鼓掌,手心都红了。
原以为今日的惊喜已经结束,下一刻却看见沈北等人又抬了两个大箱子进来,四班的学生一看到这箱子便开始脚疼,还记得军训时让他们犁地的鞋子就是这般抬过来的。
可这一次,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的却是一件件簇新的棉服。
程菀笑道:“明日是交年,再过六日便是除夕,老师不能陪你们过年,但新年礼物可不能少。”
她记得自己儿时,在过年最期待的事,便是初一那日能穿上家人准备的新衣服。
但清北技校许多孩子家境不好,甚至有些的早已没了家人,这是他们失去父母的第一个新年,但程菀希望这可以是有记忆以来,最温暖的一个新年。
孩子们正被程老师这话感动的鼻尖一酸,眼泪汪汪。
下一刻却听老师方才还温情的声音,陡然变得不近人情:
“当然了,不止礼物,还有学生守则和冬假作业,都一并分发。要好好完成,不许偷懒,也不许被狗叼走了洒水扔了或者掉茅厕里了,开学后我可是要一个一个检查的,没完成,校规抄一百遍。”
孩子们:……眼泪立马消失不见。
程菀让老师们发礼物和作业,接着将学校里总共八个小娘子叫了过来,递给她们一个木瓶:“日后沐浴时可以用这个,小娘子专供哦。”
话是对所有人说的,却单独对一旁的阿栩眨了眨眼。
今日既是全校师生的庆功宴,在养殖场的阿栩自然也被接了过来。
此时大家接过木瓶,嗅到迎面而来,沁人心脾的花香,立即反应过来这便是前几日学校送给贵妇人们的沐浴香露,特意用国公府花房中的香露做的,可听闻十分昂贵,没想到她们也有。
小娘子们高兴极了,像一群小百灵鸟一样抱着程菀,不停的道谢。
只有阿栩眼底蕴出泪花,她知道,是因为她每次嫌弃自己身上有牲畜的臭味,从不敢在学校多待,就连平时上课都是一个人躲在角落里,老师才会特意送这给她。
可是、可是这么好的东西,她……
程菀伸手,同样将泪眼模糊的阿栩揽在怀里,轻柔的抚了抚小娘子乱糟糟的发顶,她没有说太多,只是笑道:“待开春暖和了,咱们一同去绣楼做新衣裙可好?”
阿栩父母早逝,从小被爷爷抚养长大,生命中除了酒便是臭烘烘的牲畜,连衣服,都是捡的亲戚穿剩下的,不讲究男女,只要能蔽体便好,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她抱在怀里,还愿意带她去做新衣裳……若是娘还在世,应当也是如此吧?
小姑娘眼泪彻底决堤,一个劲的点头:“谢谢老师。”
——
今日还有许多同学的家长没来,有些来了的也不想走。
晚膳结束后,大部分人还是宿舍里,且因为是最后一天了,老师都不查寝了,大家尤其激动,魏志远等人还特意将束哥儿留了下来,要和他一起玩。
程菀原以为这些孩子会玩疯了,哪知第二日过来接束哥儿时,他眼下却一片青黑,整个人萎靡不振的。
“这是怎么了?”程菀还在想小家伙是舍不得与好朋友分离,哪知束哥儿紧张兮兮的拉着她的手:“母亲,我们昨日听见有女鬼在哭!”
程菀捏了捏他皱成一团的脸蛋:“什么女鬼男鬼的,可能是风声吧。”
“不是,真是有女鬼在哭!我们还瞧见人影了,当时沈北老师也在的。”束哥儿信誓旦旦,程菀还是不信,但不想敷衍孩子,况且放假后,铁牛等孩童依旧会留在学校,还是得问清楚是怎么回事。
哪知沈北也跟着点了点头:“夫人,确实有人在哭。”
虽说昨日不必查寝,但他忧心孩子们闹腾的太过会着凉,还是往宿舍跑了两趟。
束哥儿他们尖叫时,他正好在附近,亲耳听见有哭声,而且是从院墙外传过来的,只是等他追出去时,那人却跑了。
听到不是鬼,束哥儿松了口气,程菀这口气却提起来了:“莫不是贼人,或是拍花子?故意闹花样吸引孩子们出去?”
她记得从前在新闻上看到过,有人贩子会特意利用猫的惨叫声,吸引那些心善女生过去,而后将其迷晕拐走。
哪怕放寒假时,沈北等人还是在学校里,可到底人少了许多,就怕遇到什么事。
沈北正色道:“夫人您放心,我等一定将此查清。”
程菀吩咐几句后就先带着束哥儿离开了,学校虽然放假了,但不等于就能清闲了,前几日阿陶等人终于将这学期的教材总结了出来,还需要进行汇编,但在此之前,程菀要拿去书斋询问印刷一事。
束哥儿双腿并拢,安安静静的靠在车厢里,正在整理自己的奖状和奖品,昨日没回去,这些待会儿都是要给曾祖母和祖父看的。
“母亲,为何我的冬假作业与闫辉、铁牛的都不一样?”
其实不仅是他,昨日他们对比过后,发现有好几种版本,比如铁牛的数学题最多,闫辉的语文作业最多,齐景的任务里还要做小船……至于他自己,好像什么都有。
程菀:“因为明年开始,大家就要试行分科了。”
按照她一开始的规划,从二年级开始正式分科。
明年再开学还只是第一学年的二学期,虽然还是一起上课,但已经可以根据这几次考试进行大致的区分了,之后若有出入便再调整,若没有,二年级便是真正的分班。
束哥儿听过母亲在教师会议上说过这事,抓了抓脸蛋,又问:“那齐景的天分是造船吗?可是他好瘦,真的能搬动那么大的木头吗?”
程菀:“我也不确定,但范老师说往日上课,齐景最为认真,还根据他所讲内容,自己绘制了舆图。况且造船不止有力气活,若齐景真的在制图上有天赋,日后航海时,便能派上大用场。”
程菀很理解,齐景在家中是最不受宠的庶子,于他而言,若有一日能逃离四四方方的内宅,前往无垠海域自在洒脱,再苦,他也甘之如饴。
束哥儿认真点头,心想这应当就是老师在课上所说人不可貌相吧。
小孩安静了一阵,新的问题又来了:“母亲,这又是何物呢?”
昨日他拿到这个三好学生的奖品就很是疑惑,外表看上去是个木盒子,可是外面还挂着一个小锁头,将盒子打开,里面的木板徐徐展开,竟然有三层,每层之间以榫卯结合,就像楼梯一样!
当时,一众小学生围着木盒,简直变化成了一群青蛙,听取“哇”声不断!
其他同学也有,要么和他一样,要么是两层的,但两层的里面有暗格,甚至顾书云的木盒子里面还有一块小铜镜呢。
“这个是三层笔盒。”程菀就知道孩子们喜欢这个,不管哪个时空,只要是小孩,就没有能拒绝带锁且还是三层的文具盒的!
但这不是专门做来给孩子们当奖品的。
将国公府的事务彻底上手后,程菀就去同谢老夫人说了往江宁府做买卖的打算,谢老夫人自然没有不支持的,反正她蹬腿后,这些产业最后还是要交给五娘。
但程菀却没想过要接手谢老夫人的嫁妆,别说老夫人还健在了,就算她故去了,中间还有个国公爷,自己一个孙媳这么快去掺和算怎么回事?
老夫人信任她,不计较这些,旁人绝对会满嘴闲话。
发展产业也要一步一个脚印,步子扯得太大,就容易出乱子。
最重要的是,她不仅想做买卖,更想在江宁建立分校。
既如此,这买卖也得跟学校、孩童挂上钩才行,不然日后分校真的建起来了,旁人只以为里面是卖吃的。
如何挂钩呢?自然是卖最受小学生欢迎的文具了。
笔墨纸砚这些可在已有基础上锦上添花,笔盒、书包等更是有改进空间。
后世在小学风靡的多层笔盒,现在也能做,只是工艺复杂,价格高昂。
可只要想个法子能将价格提起来,哪怕程菀在京城,鞭长莫及,也不怕江宁有人抄袭排挤,更能将文具这一行,从匠人到买卖,发展成一条新产业。
越想,程菀心头越火热,这么好的商机她不能放过,但具体该怎么提价,始终想不到对策。
直到那日,她无意看到了正在制作的干脆面。
试问,干脆面在后世能够如此畅销,除了好吃以外,更多的是什么,当然是能集卡了!
程菀还记得从前的同学们,为了能集齐水浒好汉,吃面吃到吐也要接着买,甚至还分银卡、金卡和闪卡。
干脆面市场足够,不必利用这种销售手法,但文具可以啊,便宜的笔送银卡,贵的笔盒送金卡,只要能打开市场,让大家愿意买,使用之后自然能感受到这些文具有多好用。
如今没有水浒,更没有电视,但不要紧,程菀对于最受欢迎的儿童文学已经了然于心,拿起笔自己就能创作。
之后的卡,便可以在画出简笔画的模板后,让画馆定制。
程菀先前特意去国寺周围的画坊考察过,从扇子到山水画,皆可定制,且能画的分毫不差。
至于究竟写什么故事,程菀当时坐在办公室里,听见教室的方向传来范世明所讲水匪之事,当即提笔写下了五个大字:
航海英雄传。
故事足够精彩,角色令人喜爱,届时作为文创衍生品的文具,还怕卖不起价格吗?
所以,今日去书斋,正好将这两件事都询问清楚。
掌柜原本在柜台算账,一见程菀的身影,当即引她去了雅座。
问明来意后,他直接道:“程娘子,您是想只印,还是要刻板再印?”
“自是后者。”之前谢钰之写的字帖,是在市面上已有字帖上改进的,而老师们自己编的教材,租不到现成刻板。
“既如此,以《论语》举例,如若您要刻板再印,单是刻板费便为二十八贯,之后每印一册便是六百五十文,当然了,您是我们这的贵客,可以为您减轻费用,只收成本价,二十六贯……”
掌柜的算盘打的啪啪响,程菀的心也在唰唰滴血,一本刻本就是二十六贯,那这么多科目,这么多学生,哪怕只印个三百册,程菀也感觉自己要破产了。
束哥儿昨日没睡好,原本还捧着掌柜沏的甜茶乖巧的喝着,听到这些数字后,心中下意识换算了一番,如今五文一个鸡蛋,二十六贯便是……五千多个鸡蛋?!
束哥儿小脸煞白,“啪”的一声瞬间将原本捧在手里的茶水放了回去,就怕自己多喝几口也要给钱。
掌柜呵呵笑道:“小郎君别见外,这些茶点都是免费的。”
又看向程菀:“程娘子,之前您印刷的字帖因为能租到版,所以会便宜许多,但我提供的价格的确已经是辛苦费了,再少便要去喝西北风了。”
程菀:……不,要喝西北风的人是我!
更何况她马上就要在附近镇上盖工厂,开分校了,原以为自己有多阔绰,这样算下来,简直一夜回到解放前!
程菀捂紧自己的钱袋,虽说她也知道如今印刷成本确实有这么高,可她让一口气出这么多钱,她真的心如刀绞……
只能赶紧说另一件事转移注意力,听见程菀又要出新书,且是最受喜爱的话本,掌柜眼前一亮:“自然可以!程娘子您大可放心,不仅京城与江宁,我们东家在沿途不少省城都有书斋与印刷坊,届时都可一一售卖。”
程菀看见了希望:“果真?”
那可太好了!既如此,便能一路卖过去,届时可不是财源广进吗。
“自然,程娘子您若是愿意,此时便可用稿银垫付印刷成本。”掌柜生怕程菀去别家投稿,忙跟着出主意。
程菀很心动,但还是拒绝了。
她不希望书还没开始写,就欠书斋一屁股债。
马车上,看着与来时意气风发相比,此时快要了无生气的母亲,束哥儿连忙一把抱了过来:“母亲您放心,我日后一定会努力干活,让您再也不缺银子用!”
之前第一批鸡蛋虽然失败了,但第二批已经成功孵化,且五十枚鸡蛋,最后只损失了三枚,束哥儿还记得母亲之前算的人工孵蛋利润有多高,只要他比母鸡小黄还能孵蛋,母亲就有大笔的银子了!
程菀摸摸小家伙的脑袋,太懂事了,若是银子也有这么懂事,自动来她兜里该多好。
但再怎么样也不能让孩子背负金钱的压力,程菀笑道:“没事,母亲是故意的,怕那掌柜乱开价,放心吧,咱们账上多的是钱呢。”
课本还是要印,经过期末联考,明年定会迎来大批新生,有了课本,教学进度才能提高。
只是,她得想个更节省的法子才行。
程菀记得现在已经有了活字印刷,不必制版,成本要低一些,只是熟练匠人太少,原想托谢钰之或者顾芳娘替她打听一二,哪知次日,便来了另一个更节省的法子。
“夫人,那夜晚啼哭之人已经找到了,他说自己不是贼人,而是太学学子。”
昨夜又听见人哭,沈北和几个护卫当即包抄出去,抓到手后,才发现是个文弱书生,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太学的。
沈北拿不定主意,只好赶紧来禀告夫人,带着她去了学校前院的门卫处。
“您便是这里的程校长吧?我名叫肖林川,是太学外舍的学子。”那人见到程菀,连忙拱手一拜,又将自己的监牒拿出证明身份,而后羞赧道:
“夜间啼哭,属实是无可奈何,我乃江南人士,来太学求学,如今冬假休课,书院闭舍不能留宿,手中盘缠又不足以赁屋定居……”
肖林川这两日都住在清北技校和太学的围墙中间,日日晚上只能靠跑跳取暖,等天亮了,才能使些钱去学馆,靠在椅子上囫囵睡一觉,还不能睡熟,不然便会因为打呼噜被人给轰出去。
夜间寒风萧瑟,就怕哪天直接冻死在外面,他觉得自己实在太过命苦,才会啼哭出声。昨日沈北虽然将他抓了进来,却好歹让他在门卫室的长桌上睡了一觉,这简直是他这几日睡过最好的一晚。
程菀和沈北听完,全都沉默了,知道太学外舍贫困学子众多,却没想到能穷苦到这个份上。
肖林川苦笑道:“原本吃穿用度的银两还是有的,但被内舍先进以凑份钱置办斋舍公用器物,先后给搜刮走了。”
他当然知道清北技校和太学是对头,甚至两日前联考一事,清北技校大出风头,将太学师长从上到下,气的几近吐血,那几日他们连大气都不敢出。
可这与他又有何相干,他在太学备受欺凌,连饭都快吃不起了,若不是想着来年的秋闱,早已回江南老家了,根本不屑于替学校隐瞒丑闻。
肖林川二十来岁,在如今早应该成家立业,可在后世,也不过是个刚毕业的大学生罢了。不论多大的学生,身为老师,都对校园霸凌深恶痛绝。
且他眼眶青黑,太阳穴凹陷,若就这般放任不理,很可能会熬不过这个冬天。
程菀轻叹一声,心中有了计较:“既如此,清北技校可为你提供住宿和饭食,算不上锦衣玉食,至多是能饱腹御寒罢了。”
赶在肖林川喜出望外前,她强调道:“并不是无偿,你需要为我抄写课本,包吃住,一本书五百文工钱。”
景朝读书人抄书价格也不低,掌柜告诉程菀,若是那种书法气韵上层的读书人,一册论语能赚到一贯二的工钱,能考入太学的,书法肯定不差。
现在清北技校里大部分学生都回家了,宿舍、教室都已经空了出来,但铁牛、沈北他们都还在,依旧要吃喝。
既如此,便为这些贫苦学子提供吃住与学习场所,将抄书价格减少一半,这般算是双赢了。
果不其然,肖林川感激涕零:“在下心甘情愿!校长您放心,我一定好好抄,不损坏您学校的任何财物,我、我吃的也少,眼睛也不好,绝对不会将您学校的秘密泄露,拿我的项上人头担保!”
他激动的眼前发晕,原以为自己只有死路一条了,可现在程校长不仅供他吃喝住宿,竟还有工钱拿,他若是能再年轻十岁,定要从太学转学来清北!
之前那么多人参观过,并没什么不能见人的秘密,程菀笑道:“好,你们学校可还有和你相同处境的学子?但要品性靠得住的。”
人越多,哪怕不能将所需课本全都抄完,也能省下不少银两了。
“有!校长您稍等,我这就去将那些人叫来!”同他一样从全国各地赶来,却被先进们欺凌到走投无路的学子不在少数,但和他关系最亲近的乃是京城一名叫赵渡的学子。
这么好的机会,他得先去问问赵渡,他记得赵渡家中也甚是清寒。
第97章
如今想进入太学读书, 都要参加补试,也就是入门考试。
但这个考试时间,却大有不同。
一种是三年一次的集体考核,也就是在每一届科举过后, 太学内都会空出大批席位。届时, 五湖四海的州县学优等生只要能通过补试, 就可成为太学外舍其中一员。
第二种, 考核不合格者,或达到在校最长年限, 依旧未能晋升的学子, 按规定都要离校。这样一来,人数出现空缺, 新生便能补上。
但因为后者空缺太少,每次一有名额放出,都会被家中有背景的高官子弟占据,只有第一种统考扩招时, 才是肖林川这种寒门学子能够奋力争取的机会。
而赵渡,却是两月前才加入的。
一开始众人以为又来了个天之骄子, 可赵渡初至太学,哪怕衣裳簇新,外貌俊朗, 故作淡然自若,但周身气度明显平平无奇, 并无世家风骨。
以至于当时肖林川与所有同窗都十分困惑,不明白他看上去分明也是穷苦书生,为何能在现在入学?
在众人的询问下,赵渡无奈说出他与四品官员家千金小姐的情投意合之事。
自然, 他省略了自己因穷困潦倒去程府当马夫,以及私奔一事,只说程若对他一见钟情,却被父母阻碍,不得已只好用性命相逼。
大家这才恍然大悟。
宿舍里满是惊呼,要么在惊叹他真是好手段,一勾手便让那千金小姐为他神魂颠倒;要么是酸话嫉妒,心想若是有这等好运的人是自己该有多好?
面对一众羡慕的目光,赵渡正色道:“我与内子两心相许,她不嫌我家境清贫,这份情意,我唯有潜心苦读,只求来日谋得立身之本,让她过得舒心无忧,才算不辜负于她。”
这情深义重的话一出,赵渡在同窗间的名声大好。
肖林川也因此十分欣赏赵渡,因他在江南,也有一情投意合的姑娘,她家中不算富裕,但父亲贪婪,一心要将她嫁给当地知府瘫痪的儿子。
肖林川想娶她,但他知道凭现如今的本事,他连自己都养不活,所以他只身来到京城求学。
并且每三月都会将自己抄书所得银两寄回江南,并附赠自己在太学考核分数与名次,琴娘父母见此,才不会强迫她出嫁。
至于他与琴娘的姻缘,待他高中,衣锦还乡那日,定会八抬大轿,风风光光的娶她。
虽赵渡与他做法不同,但他们都是为了心上人拼搏,有一种惺惺相惜之感。他学问好,赵渡也十分热情同他来往,甚至他还去过几次赵家,一同研讨学问。
但有一日,他再去赵家时,赵渡的脸色却很差,说邻居瞧见有外男出入,以此来污蔑程若不检点。
肖林川忙指天发誓,他确实同程家娘子有过口头交谈,但那都再平常不过,仅限于礼节性的问安,绝对没有过界之举。
赵渡道:“我自然知晓,你我亲如兄弟,我怎会不信你?只是那些市井粗人……我是怕连累内子的名声。”
“赵兄放心,我绝不会让你难做。”
自那以后,肖林川再也没去过一次赵家,哪怕这次露宿街头,也没朝赵渡开过口。现下想去同赵渡分享这个好消息,都直接来到清波路附近的学馆,他知道赵渡平日会在这学习。
刚到,却见赵渡从一华贵马车上下来,左右张望,神色匆匆。
“赵兄。”肖林川连忙走过去,关切道,“可是程家又为难于你了?”
大概从半月前,赵渡偶尔会缺课,肖林川询问后 ,他只说是妻子娘家来人,怕他读书懈怠,特意考察他的功课,“你也知晓我是靠程家才得到入学名额,既如此,他们多问几句也属正常。”
只是他说这话时,脸上表情无比苦涩,哪里正常?更像吃了软饭被程家羞辱了。
但涉及到男人的自尊,肖林川也就不好多问。
此时赵渡见到他,神色一滞,好似不欲多言似的转移话题:“肖兄为何在此?”
肖林川也没多想,就将抄书一事告知于他,程菀开出的价格太低,赵渡在京城不缺住所,肯定接受不了,但他夫人可以啊。
既然是程家千金,定然是腹有诗书,但现在许多书馆供学子抄书,都需要问清姓名与所属学院,学院越好,能卖出的价格就越高。
程若是女子,那些书馆可能不愿出售她的墨宝,但程校长宽和仁善,想必不会拒绝,如此也算是一门进账。
不过赵渡好像很反感清北技校,肖林川不知内情,以为他是受太学立场影响,不愿节外生枝,干脆隐去清北技校,反正程若在家中抄书便好,不必外出。
赵渡丝毫犹豫没有,立即拒绝了:“多谢肖兄好意,只是内子近日身体不适,不宜操劳。”
肖林川怕程菀多等,听他这么说,只好赶紧去了客栈和书馆,找自己相识的同乡和好友,他在太学待了三年,认识的人不少,可最信得过,且品性没问题的,总共也就二十来人。
一开始听说能包吃住且还有工钱拿,大家自是喜不胜收,但听到“清北技校”四个字后,众人就迟疑了。
“肖兄我知你是一番好意,但咱们两边素来不对付,万一那女山长想要借机陷害我们怎么办?”
“对啊,万一被师长知晓了,一气之下将我等逐出书院,耽误了明年秋闱可如何是好?”
肖林川都气笑了:“程校长可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她夫君更是谢大人,她吃饱了撑的来陷害我们这些没官身没银两浑身上下只剩下一把骨头的穷书生?
况且被师长知晓又如何,孙先进他们在学院横行霸道,害的我们都要冻死街头了他不管,凭什么去清北技校堂堂正正的赚钱,便要被逐出书院?”
“肖兄说得对,我已身无分文,再不找个地方安稳度过,别说秋闱,我估计连明日的太阳都见不到了。”人群中最穷的罗磊二话不说,从书馆拿起寒酸的行李便要同肖林川一起过去。
最后,二十名学子尽数出现在清北技校大门口。
他们原以为这一来就要面对程菀的刁难,都做好了脸皮被人踩在脚下的准备,可等他们进门,才发现程校长早就离开了,是一名叫沈北的黑脸男人接待的他们。
沈北又高又壮,衬得吃不饱穿不暖的书生们如同发病的瘟鸡一般,连话都不敢说。
“这是你们住的地方。”沈北先带他们去了宿舍。
一进去,学子们就惊讶不已。
太学是五个人一间房,这边一间宿舍里虽足有十六张床,却丝毫没有凌乱逼仄之感,仔细一看便明白,是因为这里宿舍的朝向很好,哪怕在冬日,也有阳光洒落。
太学自然也不缺这种好朝向的宿舍,但都被高官子弟占据了,肖林川他们住的房间在最底部,有时白日都无比昏暗。再加上付不起高昂的炭钱,时常都是浑身冰冷的入睡,再浑身冰冷的醒来。
他们原以为自己要高中当官后,才能住上光亮温暖的屋子,谁知在“死对头”这先实现了愿望。
但一看上下铺,大家又有些迟疑,沈北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干脆脱了鞋子,躺在上铺,还特意晃了晃,“瞧见了吧,很稳,不会塌的,这都是我们校长花大价钱请匠人打的。”
从宿舍离开,又来到东院。
沈北道:“我们学校还有学生留了下来,他们在一班,你们就在二班,互相不会打扰。膳房在西院,到点了就赶紧去吃。要抄的书都在桌上放着了,校长说了,你们每日抄写两个时辰便好,其他时候随意。”
说完,他转身就走,留下一众学子面面相觑。
“就这样?”
在他们的想象中,就算不羞辱,应该也有各种各样的苛待啊,竟然就这样简简单单的放过了他们?
肖林川认真道:“我就说了程校长人宽宏大量,既然愿意朝咱们伸出援手,就不会故意刁难。”
他说完,不再废话,搓了搓冰凉的手,立即开始研墨抄书。
其他学子也赶紧跟上,他们不知道日后还有没有其他刁难,可只要多干活,才有底气待下去。
一直抄到手都快抽筋了,天色也快黑了,众人仍然在继续。
一个婆子打扮的人过来,喊道:“热水烧好了,你们快些去洗吧,等下就要用晚膳了。”
“洗什么?”肖林川还没反应过来。
“洗澡啊。”婆子颇为嫌弃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难道还想澡都不洗,就去盖宿舍里的被褥?那可不行,我昨日可全都晒过了的,你们不洗澡,到时候染跳蚤了怎么办?”
一行人都快露宿街头了,当然十分狼狈,被婆子这么说也不生气,只是,
“宿舍里的被褥,我们、我们也能盖?”
罗磊彻底震惊了,他这几日虽说比肖林川好点,但也只能和在酒楼帮工的表叔挤在大通铺上,夜里只能盖自己从太学带来的被子,里头的棉花早已板结,根本不保暖。
今日在宿舍柜子里看到那些干净喧软的棉被,听闻清北技校的孩子们人手一张,罗磊羡慕的差点哭出来。
“应当是吧。”肖林川也不可置信。
更让他们不可置信的是,竟然真的有热水洗澡!
在太学,炭费太过高昂,大家除了每半月凑点钱烧温水洗个澡,平日里都是用凉水擦拭,一边擦一边告诉自己: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我一点也不冷。
可今日,他们真的洗上了热水,还是热气腾腾,看着就很烫的水!
肖林川伸出手,被热气烫的嗷嗷叫,脸上却笑开了花。
一旁的婆子满脸震惊,这真是太学学子吗?该不会是些傻子吧?
“今日你们刚来,这水就送你们了,明日开始需要热水,需提前告知,要收木柴费的。”
肖林川等人心头一颤,忙问多少钱。
婆子不让他们占便宜,自己也不会占他们的便宜:“如今一捆柴是一百文,洗澡要半锅水,至少也是二十文的柴火钱,平日早晚用水也是这个价。”
只要二十文?
太学收费比这贵上四倍不止!
“要要要,我们要!”学子们头都要点掉了。
洗了澡,又借来干净蓬松的被子,一夜好眠。
第二日被鸡叫声吵醒时,肖林川感受着被子里暖烘烘的手脚,差点以为这是自己快要冻死出现了回光返照,直到清醒片刻,才抱紧暖融融的被子,眼含热泪的在床上滚了一圈。
他没冻死!他被程校长收留了!
“听闻清北技校养了鸡,我还一直不信,原来真是如此。”上铺传来罗磊虽然困顿,但同样餍足的呢喃。
“这是谢束同学养的鸡。”肖林川前夜在门卫室睡的时候,沈北同他说过。
“便是上次那个一篇文章被圣上钦点的五岁小童?”
“嗯。”天还没亮,但肖林川已经开始穿衣了,同窗问他这是去做什么,他道:“我先去温书,等到天亮了,好抓紧时间为程校长抄书。”
罗磊也跟着起来:“我也去。”
虽说他们现在不用看书,所以天没亮也能在心中复习,但依旧冷的瑟瑟发抖,过了一会儿,突然有一道小身影走了过来,手里还端着个火盆,什么都没说,就往他们教室里塞。
肖林川忙道:“小郎君,你怎么就起来了?”
铁牛笑道:“今日降温了,我要去后院瞧瞧小鸡和菜,听见你们在温书,便从膳房要了个火盆过来。”
如果说从前的铁牛胆小怯弱,但在学校呆了这么久,有了这么多好朋友后,早已从昔日的哀痛中走出,尤其是那日在联考中成为榜首,更是令铁牛充满了自信。
但他还记得自己没被老师收留前过得有多狼狈苦涩,因此在发现教室有人后,立即去膳房拿了火盆,怕大家误会,铁牛小声解释道:“今日这火盆我已经给过钱了,你们往后要烤火,还是要给钱的。”
他说完就打算离开,可肖林川哪有脸面让一个孩子替自己掏钱,忙将手头所剩不多的铜板拿了出来,一定要给铁牛。
听到他说这本书抄完,程校长就会给他发工钱,铁牛这才收下离开。
火光噼啪跃动,融融暖意蔓延开来,将黎明前的彻骨寒凉尽数吞没,肖林川转过头,就对上了同窗们一双双满是感动与羞愧的眼。
他吸了吸鼻子,多余的话不必再说,只有一句:“咱们都好好抄书,好好活着,待日后高中为官,定要在所有人面前为清北技校正名!”
——
肖林川等人过得有多好,放假后的孩子们就有多难熬。
一开始回到家,不用学习还是很好的,在经历过无比紧张的期末周后,谁还不想好好放松玩一玩呢?甚至睡前都计划好了,次日一定要多睡会儿,还特意叮嘱父母不要吵醒自己。
谁知第二天父母没喊,外头也没鸡叫,到了老时间,自己却莫名其妙的自动醒了,从暖和的床上一跳起来就准备去上早自习。
衣服穿到一半,反应过来已经放假,不用上早自习后,突然感觉到一片空虚,就好像少了点什么一样,十分不自在。
“哟,这么快就起了?不是不必叫的吗?”魏景明笑道。
瞧着没精打采的魏志远,魏夫人关切道:“怎么了,没睡好?”
“没,就是有些……”魏志远也说不上来,“没学上了,心里空落落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分明读书的时候日日想着放假回家,可现在真的回家了,又恨不得赶紧回去上学。
若是魏志远知晓“充实”两字,便明白自己是对那种全体上下一心朝着一个目标拼搏的滋味上了瘾,可他不知道,只认为自己是成贱骨头了。
魏家情况有些特殊,魏景明和夫人是表兄妹,成婚多年都没有孩子,后来好不容易有了长子,却先天不足,成日只能待在屋子里喝药,大夫都不知道究竟能活多久。
魏夫人怕家中无子,便抬了两房妾室 ,后来虽说终于有了个魏志远,可又实在无法无天,家中长辈无一人能管得住他。
自那以后,魏景明再没想过要孩子的事,甚至不再和任何女人同房,他觉得自己约莫是得罪了菩萨,要么生一个药罐子,要么生一个混世魔王,这要再生一个……谁知道会是什么?!
眼瞧着幼子终于上进了,日后能和长子守望扶持,撑起魏家。
魏景明这两日高兴的觉都没睡着,现在听魏志远这么说,更欣慰了:“那还不容易,你们老师不是布置了作业,今日便开始吧。”
是啊!
魏志远眼前一亮,连忙回到书房,拿起冬假作业清单开始给自己做计划,今日写什么,明日些什么……他打算在七天内就将作业写完,然后送去学校给程老师,他肯定是最快的!
冬假作业看完,又发现了最下面的学生守则,老师说要拿给家长看,可他和父母昨日都太高兴了,彻底忘了这回事。
此时将学生守则打开,才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多批语,魏志远有些字不认识,他姨娘也不识字,只好赶紧拿去给魏夫人看。
长子虽然没去过书院,但魏夫人自己就是书香门第出来的,自然知道一般书院是没有什么学生守则的,而且清北技校的老师们写的尤为具体。
开口便是夸赞学生的:“你是一个活泼有爱的好孩子……”
再往下,便是对学生的特长分析,最后还有学校各产业的发展情况。
对于魏志远来说,家长自然更重视前两部分,可对于贫苦家庭而言,大家看的更多的,却是第三部 分。
“小芹,这上面没写错,你们学校的面包店已经开了快十家了?!”
小芹骄傲的扬起下巴:“当然了,都说了我们程老师是最厉害的。”
闻言,小芹父母不由对视一眼。
虽然先前小芹哭着闹着要去清北技校,碍于夫人的情面,他们只好答应。
可其实两人早就计划好了,顶多读半年,认识些字便辍学,毕竟日日和郎君们混在一起,哪怕都是些孩童,日后也怕不好嫁人。
可现在程菀让老师们将面包店、泡面工厂等一系列下属产业发展的有多好,全都写在了上面,甚至还标明这些店铺将来要招工,都会优先选择清北技校的学生。
这不就说明,只要踏踏实实读完四年,出来就能有营生吗?
而且这些店铺才开张不到半年,便能做的这般大,四年之后,说不定还会开满整个京城,到那时,小芹若是能进去,保不准还能当个管事呢!
如今女子名声虽然重要,可从前还有宰相为了嫁妆求娶寡妇一事,这便证明,于女子而言,不论名声还是相貌,都比不上手头有银子重要。
若他们小芹真能成为管事,日后还怕说不上好人家吗?
小芹娘咬牙道:“我记得柜子里还有些碎银,小芹既然这么想读书,咱们便供她吧?儿子都供了,也不差这个闺女了。”
“供!到时候我两个孩子都有正经营生,走出去咱们脸上也有光啊!”
程菀既然叮嘱了一定要拿给父母看,孩子们自然乖乖照做,识字的一看便知,不认字的也会找人帮忙念出来。
就好比小芹父母,他们只是国公府的奴仆,找人帮忙念了一遍后,不仅自己悟了,帮忙那人也悟了。
等下工,赶紧带着自家孩子来到了东院,原想咨询现在是否还能报名,却被婢女拦下了。
询问她的来意:“若为了读书一事,去门房那找紫檀姐姐便好,若是汇报府中事务,还需稍等片刻,夫人还未回府。”
这人又马不停蹄地去了门房处,才发现已经挤的水泄不通了。
自从上次中秋宴会后,国公府大部分有孩子的下人,都将子女送到了清北技校,持怀疑态度没有行动的只是极少部分。
可为何今日人这么多呢?因为其他府上的人也知晓了。
联考结果次日便刊登在了小报上,整个京城几乎人尽皆知,尤其是在高门大户当差的下人们,消息更是灵通。
主子们还在谈论去清北技校就读究竟有没有前途,可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有书院愿意收下他们的孩子,且能正经学到东西,不管是学成什么样,总比日后跟着他们为奴为婢要强得多。
害怕人太多,届时学校就不招人了,大伙都等不到年后开学,赶紧托在国公府当差的熟人帮忙报名。
程菀其实猜到了年后新生人数会迎来高峰,但她没想到会这么快,今日一早便同顾芳娘去周边镇子上考察分校地址去了。
但升上来的大丫鬟紫檀知晓夫人有多重视此事,也不含糊,连忙带着人去了门房那。
只要是想上学的,留下姓名和住址,等到夫人确认后,再另行通知。
于是等到夜幕落下,程菀才急匆匆赶回国公府,就听紫檀禀告了此事。
她跑了一天,实在是饿,也顾不得仪态了,一边大口吃肉,一边问道:“现在有多少人了?”
紫檀:“今日下午便来了五十八人。”
程菀筷子上的肉差点掉下来:“这么多?!”
这还是在国公府有熟人,能托上关系的,若真能公开招生,那些找不到门路的只会更多。
紫檀忙道:“夫人若是觉得人太多,可需要我去否了一些?”
程菀:“不用,只要是真心真意想送孩子上学的,都能收。”
她成立清北技校不就是一直在等这一天吗,如何能因为人多就退缩?
她现在只是在庆幸,联考一事真是做对了。
不然想达到这个规模,只靠老生口碑发酵,至少还要奋斗三年。
很好!看来建分校和售卖文具一事,也是来的恰到好处,只要这两件事在开学前落实好,便是来再多学生都能容下!
这么一想,程菀简直干劲十足。
筷子放下,稍微走了几圈消食后,便开始做建分校的详细计划,紫檀不声不响的让人收拾了桌子,又亲自打了盆水来,将夫人有些肿胀的小腿放入温水中,轻柔按摩起来。
程菀感激的冲她笑笑,拿起炭笔和木尺开始画表。
寒冬腊月的,不管是匠人还是农村的佣工现在都窝在家中无所事事,这会儿动工,人手最充足,速度也是最快的。
半月前,顾芳娘就帮忙找好了地方,合适的总共有三处,程菀今日同她一起去考察了一番,最后定下了距离京城不远的长山镇。
这里虽然价格偏高,但交通便利,不管是来往京城、学生回家、日后货物派送都能方便许多。
但合适的院子太小,程菀索性将其中一片相邻的四间院落全都租了下来,之后将院墙打通,再往无人的四周用砖木进行扩充,便能容下分校及下属工厂。
但有一点,孩子太多,且涉及食品安全,必须要格外注意安全,因此院墙要增高一倍,还要派人看守。
要动工的地方不少,好在现在国公府由她掌管。
谢家所属铺子里,就有专门做木工活的,且手艺很是不错,届时直接派去赚些外快,想必大家很是乐意。
而府中需要的节礼年货三日前便全部准备妥当,程菀只需要画好表格,将各事项分配下去,便能让国公府的采买出面,采购最低价且质优的材料。
谢钰之回来时,程菀正坐在书案前奋笔疾书,他轻声道:“是在准备年节事务?”
程菀笑着指了指另一边的计划本:“早已准备妥当。”
前些日子她熟悉府中事务时,突然发现其中有一年,不论是账本、琐事料理、人员调动,薛二娘都做的十分妥善全面,半点都揪不出错误来。
细细一琢磨,这不正好是大娘子同她夺权夺的最厉害的那一年吗?
薛二娘害怕中馈不保,可谓是兢兢业业,半点油水都不敢捞。
既如此,程菀正好用这个当范本,细节处进行调整既可,省事又轻松,若不是有这一遭,她今日还要焦头烂额的处理内务,哪来的时间去考察校址。
听闻她在处理学校的事,谢钰之才在对面坐下,修长的手指递了一张纸过来,“阿菀,这是想来清北技校就读的名单,你可愿接受?”
那日在校门口被魏景明几人拦着探听枕边风,原以为已是稀奇,哪知今日在官署,午间用膳时,不仅枢密院,甚至还有其他部门的官员,一个劲的往他这边跑,一问来意,全都是来打听程校长年后是否招生的。
谢钰之可不像紫檀那么好说话,来了就帮写名字,他先是仔细打量一眼,确定这人没什么不良作风,日后东窗事发,不至于连累到清北技校后,才道:“下值后再来找我。”
年底事务缠身,等到大家好不容易忙完今日的工作,强打起精神再次前来时,等待他们的又是谢大人的连番审问。
一问孩子为何读书;二问品性如何;三问是否能吃苦……
等到终于从谢大人的连环拷问中离开,众人已经是精疲力竭,走路都在发晕了。
哪怕如此,最后写下的名字,也还有二十多人。
程菀将紫檀登记的名册也拿了出来,同谢钰之的放在一起,恨不得眯眼翘脚笑:“瞧瞧,这还只是一天的成果,方才我要一口气赁四间院子,芳娘还觉得我不用这么快就替以后做打算,现在看来,幸好我有先见之明。”
垂眸看向她带着小得意的笑容,谢钰之扬唇轻笑。
此时不仅夫人心情愉悦,他也是。
昔日选择上战场,包括父亲在内,所有人都在指责他一意孤行,可当敌人被一一斩于马下,将景朝军旗插上失而复得领土的那一刻,谢钰之才知晓抱负得以施展,何其可贵。
他已了却心愿,自然也希望阿菀能得偿所愿。
而且他能感受到,阿菀在他身边愈发随性自然……眸底笑意加深,谢钰之又道:“三郎要回府一事,祖母可同你说了?”
“说了。”
程菀出府前,谢老夫人就将家书给她看了,在外地任职的谢三郎要回京述职,虽不知接下来能不能留在京城,可他已有三年未归,今年特意一家人回来过年。
谢老夫人让人去给谢三郎收拾屋子,正好在前院给束哥儿准备间空闲小院出来。
束哥儿生辰在大年初一,过了生辰便有了六岁,哪怕谢老夫人再怎么不舍,也不适合将曾孙留在自己身边住着了。
谢老夫人愁云惨淡,国公爷倒是很开怀,这样一来,孙子就离他更近了,等哪日谢子邵不在,束哥儿也不用上课,他就可以带着孙儿去跑马,去公主府陪娘子说话。
然后因为表现的太明显,国公爷下一秒就被谢老夫人训了一顿。
谢钰之:“二房的事你无需担忧,祖母会处理妥当的。”
既然谢三郎要回来,那二房肯定会跟着重新出现在前院,但已经正式分家了,当普通亲戚就好,不用放在心上。
程菀笑道:“你怎么和祖母说一样的话,我有那么胆小吗?”
别说二房了,回来的三房她也不打算太过关注,不失礼数就行。
毕竟忙自己的事业再累,那也是甘之如饴,可这些人情往来,她实在是敬谢不敏。
谢钰之:“如今学生太多,可会太累?”
程菀指了指他给的名册:“自然不会,虽然孩子多了,但和从前没什么区别。你看,这些不还是各府的庶出子女吗?”
联考一事打响了清北技校的名气,却还远远不至于撼动五大书院和官学,所以哪怕那些官员积极找谢钰之报名,也依旧舍不得让嫡子冒险。
紫檀那边照旧是奴仆子女,加上之前卖泡面时靠商队在镇子和乡村进行宣传,程菀估计届时也会有不少穷苦人家将孩子送来……三方加在一起,不就和现在的清北技校学生组成结构一样?
既如此,管理和教法都是现成的,甚至还能让老生融入进去,帮助大家更好的组成一个团体,比起最开始摸索时,难度要小多了。
程菀此时很有信心,却无论如何都猜不到,此时皇宫内,为她送来了新挑战。
“父皇。”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方才内侍通禀柔嘉公主前来,圣上点头应允。
此时还在伏案批改奏章,直到询问完许久,一直没得到柔嘉的回应,他正感奇怪,刚停下笔,就听到一声稚嫩的:“父皇。”
圣上颇为惊讶,连忙朝俨哥儿走去:“三哥儿怎么来了?”
身形高大的父皇步步逼近,俨哥儿下意识绷紧身体,想要往后退缩。
可想起姐姐告诉他的,连忙僵住小腿,皱紧眉头,用力盯着父皇的鼻子,认真道:
“父皇,我想去,清北技校,念书。”
其实从踏进父皇书房的这一刻开始,柔嘉的背后便满是冷汗——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将俨哥儿带来父皇面前。
自从那日英国公闯入皇宫,却无意间令俨哥儿主动同她交谈开始,柔嘉问了一遍又一遍,确定他下定决心要去和束哥儿一起上学后,思虑良久,她点头答应了。
俨哥儿当即欢呼大叫,福嬷嬷截然反对:“公主,万万不可啊,若这事被旁人知晓……”
“我知道有风险,可若是将俨哥儿一辈子关在宫中,他就只能做一辈子不能见光的怪物!”
柔嘉不知道束哥儿为何能令弟弟如此喜爱,但两人才见三面,俨哥儿便愿意为了他打架、读书,甚至主动与她交谈,这分明是好转的前兆。
从前她试了那么多法子都毫无起色,甚至今日出宫,也是听闻寻得了神医,可随意打探一二,所谓的神医还不如程菀知道的多。
她年岁已大,父皇以为她对谢钰之旧情难忘,还不曾为她指婚,但这又能持续多久?
三年之内,她必定要嫁人为妻,甚至还可能身不由己要远嫁他乡……到那时,不论是照顾俨哥儿还是保守秘密,都将困难重重。
既如此,她只能在有限的时间内尽全力一试。
“三哥儿,你听姐姐说,你想要去读书,我同意,但你必须先说服父亲,明白吗?”
原本还在欢呼的俨哥儿突然安静下来,哪怕目光又开始游离,但从他紧皱的眉头便能看出,他在试图听清自己说的话。
柔嘉心中一喜,握着他的手道:“第一件事,便是要纠正你的眼睛。从今天开始,不论是我还是福嬷嬷,只要同你说话,你都要盯着我们的鼻子,能做到吗?”
从前父皇来看俨哥儿,他都要么趴在桌上,要么抱着戏具,但现在既然要去上学,肯定得面对面征得父皇同意。
若是连眼神都伪装不好,不必开口,带到父皇面前便会露馅。
俨哥儿握紧拳头,用力的点了点头。
他能。
第98章
从眼神, 到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再到面对陌生人时不会逃避……光是这三件对于平常人来说易如反掌的事,就耗费了俨哥儿整整一个月的时间。
在这期间,怕引起父皇起疑, 不管俨哥儿如何哭闹, 柔嘉都没再带他出过宫。
看着瘦弱的弟弟哭到浑身颤抖, 还要一遍遍练习说话, 着急时连自己的舌头都会咬到鲜血淋漓,柔嘉只觉得心如刀绞……
若她是一名皇子该有多好。
那便不必出嫁, 不必躲藏, 别说俨哥儿只是惊惧症,哪怕他瘫了、傻了, 也能大大方方生活在阳光下,想去哪便去哪,无人敢有任何置喙,自己一定能护得住他。
可偏偏她只是个公主!
柔嘉深吸一口气, 将俨哥儿抱在怀中,一遍又一遍哄着:“三哥儿乖, 再等着日子,只要你好好学,等到父皇同意, 日后你便能时常待在宫外读书玩闹,和天下所有正常孩童一般。”
俨哥儿在姐姐的怀中平息哭声, 而后用力擦去嘴角的血迹,继续磕磕绊绊的重复:“我、想去、清北、技校、念书。”
就这样重复了成千上万遍,哪怕俨哥儿说话依旧有些不顺畅,眼神也与普通人存在差异, 但已经比一开始要好上太多。
看着已经开始往小书箱里塞送给束哥儿礼物的弟弟,柔嘉眼中满是笑意,福嬷嬷仍旧不赞成:“公主,还是算了吧?若是陛下察觉,这便是死路一条啊!”
“不会,我明日夜里带着三哥儿过去,夜深人静,殿内也不似白日那般亮堂,父皇不会发觉的。”
柔嘉回答福嬷嬷时斩钉截铁,只不过是在给自己壮胆罢了,此时父皇只是笑着问了一句为何要去清北技校,她便喉头发紧,平复了两息才说出已想好的借口:
“父皇,是儿臣的主意。
三哥儿性子孤僻,上次失踪被谢小郎君寻得后,不知为何对他上了心,时常吵着要同他一起玩。儿臣想多结交些玩伴,于三哥儿而言也是好事,只是您也知晓,我同谢家有恩怨在先,不太信得过谢束的为人,便请舅舅替我探查了一番。”
“这才发觉,原来谢束从前也像三哥儿这般内向寡言,是程家五娘嫁入谢府后,他才逐渐好转。且儿臣听您夸赞过清北技校几次,想着或许程五娘在教导孩童这方面确实有过人之处,才同三哥儿说了这个打算。”
从没有哪个皇子是出宫读书的,其实以伴读的名义,将束哥儿和程菀叫来宫中才是最合适的。
但皇宫里到处都是耳目,以俨哥儿的情况,送出宫反倒还更安全些。
但柔嘉也知道,之前因为逼婚一事,她与国公府势同水火,现在不将其中关键解释清楚,绝对会引起父皇猜疑。
她故作镇定的说完,抬眼,便对上了父皇似笑非笑的目光,这一刻,柔嘉汗流浃背,差点以为父皇早就看透了她的伪装。
圣上又看向了俨哥儿:“真的想去清北技校?”
俨哥儿超用力的点头:“想!”
圣上笑了,最后却什么都没说,只道时辰不早了,让他们先回去。
离开御书房,对上俨哥儿满是茫然的目光,柔嘉苦笑道:“三哥儿别怕,姐姐会再想办法的。”
而得知圣上无声拒绝后,福嬷嬷却满是庆幸的对着窗外磕了个头。
——
过完正月十五便要开学,不到二十天的时间要将分校的一切事宜打理妥当,只靠程菀一个人肯定是做不到的。
因此她早早将所有人号召在一起开了个动员大会,说明两点:第一,哪怕是放假,除了除夕到初二这三天,其他时候依旧不能休息;第二,这段时间的工钱按平时三倍计算。
这话一出,大家只有一个心愿:能不能除夕那三日也接着干?
“你们要愿意干也行,工钱可就没有了。”程菀玩笑了几句,快速开始分配任务,
“粟米主要负责新校舍建造时的统筹规划,工匠和采买都会听你指挥,如果遇到实在举棋不定的事,便让人来国公府询问我;
刘义,阿陶,你们负责寻找新教师,算学和语文老师至少都要两人以上,品性和能力都必须过关,这点不急,可以慢慢找;
藜麦,你就留在国公府,每日抽空去学校照看一番,空闲时便在国公府婢女里面筛选女红好的;
芸娘,你去牙行,带些会厨艺的小娘子回来,至少也要十人,年龄不限,能干勤快就行。再带去学校进行培训,尽快把她们教会,日后去了新学校,便由她们负责产品质量的把控。”
不止他们,连刚来学校没多久的范世明,都被程菀安排在家编写课本。
“明白!”
经历过一同备战期末考后,众人早就对这种齐心协力办大事的情形十分熟悉了,二话不说,立即按照夫人的指令分头行动,各任其责。
程菀自己自然也不能闲着,虽说府中年节事务都已准备妥当,但店铺和庄子上这段时间都会送账目过来,算账有红雪萃英等人,她不用亲自上阵。
但需要在一旁坐镇,等众人算好一本账后她要进行抽查,确定无误便盖章封存。
东院正堂,从早膳结束后,便是噼里啪啦不间歇的算盘声,红雪几个坐在堂屋中间的八仙桌上算账,程菀则是坐在窗边的暖塌上,拿着炭笔构思即将要写的航海故事。
写累了,便看看窗外的雪景,想起雪停后,分校便要正式开馆授业,庄子的田地也要开始耕种,便觉心情大好,浑身都是气力。
正忙碌着,门外传来像小鹿蹦跶一般的脚步声,门帘掀开,束哥儿的笑脸就出现在程菀面前,“母亲,我来陪你一起做事!”身后还背着大大的书箱。
程菀原以为小孩是找借口来陪她,哪知书箱打开,里面还真的装了不少东西。
束哥儿首先拿出了一张大大的宣纸:“曾祖母说新院子是我自己一个人住,摆设这些都由我来做主,我得好好规划一番。”
接着,又是一叠纸:“这是用来写新年礼物的,我还没想好要给大家送什么礼物呢。”
最后还有冬假作业……看着本就穿的胖滚滚的小家伙像个圆陀螺一般转来转去,程菀忍俊不禁:“看来小郎君才是咱们这最忙的。”
原本还在算账的红雪等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感觉小郎君简直如同小太阳一般,一进来,周围的氛围都欢快了起来。
束哥儿也跟着笑了,将作业摆的整整齐齐,在母亲对面坐下。
程菀见他对着作业停顿了几秒,一边深呼吸,一边对自己不停的说着什么,还伸出手拍了拍心口……她便明白,束哥儿是还未彻底从昔日的阴影中走出。
“母亲?”
经过联考那件事后,束哥儿现在哄自己的速度要快了许多,只是一睁眼,便发现母亲正盯着他,似乎在思考什么。
程菀笑道:“没事,我是在想书里的情节,咱们一起写吧。”
靠在暖融融的榻上,同小孩说说笑笑,时常还有婢女从膳房送零嘴上来,说是干活,但过得惬意极了,这样在家中歇了一日,第二天风雪小些了,程菀也准备出门了。
分校那边,她本就打算两日去瞧一次的,总不能什么事都扔给粟米。
今日束哥儿就没跟着一起,他马上要搬出去住,谢老夫人正是难受的时候,要陪老人家。天太冷了,也怕他受了风寒。
刚到正门,却见阿陶急匆匆赶来,眼眶微红,明显受了什么委屈。
“这是怎么了?”程菀将她带上马车,又让紫檀递了杯热茶,这才轻声开口询问。
“我没事,只是寻找先生一事,夫人您不如还是交给刘老师吧?”
一开始,阿陶还对夫人分配的任务信心十足。
毕竟如今已不似从前,联考过后,清北技校声名大振,得知他们要招新老师,有不少人主动来报名。
刘义还要去昔日相熟的账房那挑选算数先生,可阿陶只需要对这些人进行考核便好。
阿陶知道自己比不上魏景明这些真正参加过科考的读书人,可她在闺中也是跟着女先生日日学习过的,尤其是得夫人赏识成为语文老师后,在教导学生一事上,她更是殚精竭虑,并不认为自己有哪里不如旁人。
可那些书生在看到她后,仿佛受到了什么莫大的耻辱,问她又不是清北技校的校长,为何能来考核他们?
阿陶:“我是这里的老师,况且也是校长派我前来……”
书生直接打断她的话:“莫非我等的去留,皆由你一个女子做主?那请问娘子读过多少书,考取过什么功名,又如何证明你的学识在我等之上?不然你凭甚决定我们的去留?”
阿陶被这话羞辱的喉头发紧,她不是软弱之人,但那人说的确实有道理,她未曾科考,读过的书也没多少……
她更不愿意因为自己让学校错过其他的优秀老师,只好赶紧来寻夫人,希望能将这事转交给刘义。
“呵!”程菀直接气笑了,握住阿陶冰凉的手:“傻姑娘,你还真信这些话?他们就算考取了功名又如何,真有本事,早就在朝堂上呼风唤雨了,再不济也是去五大书院,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更何况他科举考的再好,不一定在教书育人这方面就比得上你。你想想,咱们学校不仅教授内容与众不同,还有许多女学生,这种人早些滚开才是好事,不然日后真的进来了,估计还有念叨不完的酸言酸语。”
“所以你千万不要被这些话语左右,能将这些人筛选出来,我还要记你大功一件呢。”
程菀如何不懂这些人心中所想,看着清北技校有出息了,想来分一杯羹,但他们事先只听说过有个女山长,原以为要忍受女子当校长已经是忍辱负重了,哪知现在还要让另一个女子来决定他们的去留,便觉得是受了奇耻大辱。
这种人,和太学那帮迂腐之辈又有什么分别?读书真是读到狗肚子里了。
真的招进来了,还会带坏学校里的风气!
程菀心中满是怒火,若是像阿陶这般读书识字的女子能多些就好了,有倒是有,可那都是大户人家的闺秀,若不是走投无路,谁愿意来抛头露面?
若是有全女子的师范学校……
“那夫人,我还是继续吗?”听到夫人不怪她,还愿意替她撑腰,阿陶这才放下心来。
“自然。”思绪被打断,程菀索性先将其压下,冷声道:“若他们还敢这般羞辱你,我便教你一招。”
“怎么还是你?”
书生自然知晓阿陶被他的话难堪到无地自容,但他丝毫不认为自己说错了,本就如此,他们辛辛苦苦读书考取功名,凭什么要让一个女子骑在头上?
况且女人想当先生,去教导那些闺阁小姐不好吗?为何要来正经书院教书,这不是明摆着抢他们的饭碗,这怎么能忍?
原以为阿陶被自己一通教训便会幡然醒悟,知道她八成去找那位程校长了,书生也不慌。
现在来了这么多真正的读书人,那程校长肯定会选择他们这些有真才实学之人,将这些不伦不类的女先生赶走。
哪知等待了两刻钟,阿陶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人高马大的沈北几人。
阿陶完全不搭理他,只伸出手指着他,接着又指了好几个一同羞辱她的,“他,他,还有他,全都给我轰出去!”
随后沈北等二话不说走过去,一手一个,跟抓瘟鸡一样直接将那叫嚣个没完的几人提了出去,剩下几个书生瑟瑟发抖:“你,你这是做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
阿陶:“我是女子,况且这里我说了算,再说一句我不爱听的,方才那便是前车之鉴。”
霎时间,满座鸦雀无声,众人原本的轻蔑鄙夷散去,只留下深深的震惊与后怕。
见他们终于老实了,阿陶这才笑道:“那便继续吧。”夫人教的法子果然好用!
——
新校舍视察完后,程菀又去了一趟码头工厂,现在学生们虽然放假了,但先前从幼慈院和牙行带来的小工人们还在辛苦干活。
可大家一点都不嫌累,因为程老师早就说了,等过完年,他们就能像师兄师姐们一般也去学校读书了!
那日清北技校获得联考魁首的小报一出,工厂的管事还特意买了几份,趁着午休时读给所有孩子听,
“都要好好干,这些被圣上钦点赞扬的学生,昔日也是从咱们工厂出去的,干活干得好,就说明有毅力,能吃苦,日后才能好好读书,为学校争光,知晓了吗?”
孩子们满扯着嗓子回应:“知晓了!!”
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能读书,从前只觉得像梦一样,可现在接过管事手中的小报,孩子们伸出布满老茧和冻疮的小手爱惜的看了又看,摸了又摸,哪怕一个字都不认识,却依旧能从上面感受到无尽的力量。
谢束、赵铁牛、武翠翠……
大家虽还从没见过这些师兄师姐,但仍将一个个名字牢牢记在了心间,尤其是想到他们从前同样在这间工厂,和自己做着同样的事,便忍不住幻想,自己是否也能成为这么了不起的人?
等到程菀过来时,孩子们更是雀跃不止,想跑到老师身边,又怕老师责怪他们干活不认真,只好坐在座位上欣喜大喊:“老师好!”
直到程菀笑着招招手,一个个小萝卜头就像回巢的小雀一般,笑容满面的跑了过来。
“让老师看看长胖点没有。”程菀双手环住离她最近的小娘子,轻轻抱起来颠了颠,“好像是重了点,瞧着气色也好了。”
小娘子激动的脸蛋红扑扑:“老师,我每顿都吃两碗面条的。”
从前在人牙子,越是吃得少的越受牙人喜爱,便能越快卖给主家。
她便时常饿着自己,时间久了,腹中只能感受疼痛,不知饥饱。
后来老师让管事替他们请了大夫,她喝了好些天的药,干活又累,慢慢的饭量越发大了,她觉得自己都长高了呢!
其他人生怕老师忘了他们,也忙跟着说自己吃了多少,程菀看着叽叽喳喳的孩子们,嘴角的笑容就没止住过,“好,不论是小郎君还是小娘子,都要多吃些,长得高高壮壮的,才有力气干活读书。”
孩子们一个劲的点头,又期期艾艾的问道:“老师,等过完年我们真的能去读书吗?”
“自然,元宵一过,学校正式开学。”见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全都满含期待的看向自己,程菀忍不住多说些,好让大家一起高兴,“老师方才就是从学校过来的,那边可大可宽敞了,有教室、膳堂、宿舍……”
从工厂出来,紫檀才察觉自己脸颊都笑的有些发酸了,可这和平日国公府来客时的假笑不一样,见到那些孩子,她便不由自主的被鲜活愉悦的气息所感染。
“很喜欢孩子?”程菀看向她,“若有兴趣,日后也可像粟米那般来学校当管事。”
她让藜麦找绣技好的婢女,是为了给分校招女红老师,但紫檀看上去温柔,实则做事全面,更适合像粟米那般往管理方向培养。
紫檀微怔,摇了摇头:“夫人,我还是更想待在您身边。”
可一想到府中有许多婢女认真表现,都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被夫人相中,去学校做事,她又有些迟疑:“夫人您可会觉得我眼界狭窄?”
程菀有些意外:“怎会?不管做什么,都只是自己的选择,没有对错,更没有强弱。在学校做事不容易,在后宅只会难上加难。况且你能开口拒绝我,反倒是好事,证明你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
又玩笑道:“在我身边也没什么不好的,日后也多得是风光的时候呢。”
原本的忐忑褪去,紫檀喜笑颜开:“夫人放心,奴婢定当竭力,为您排忧解难。”
说话间,马车很快到了面包铺子。
如今京城开了有十家加盟店后,生意没从前那般火爆了,但后面依旧忙的热火朝天,因为赶在过年前,程菀让芸娘设计出了几款新产品。
一是类似于“咪咪”的虾条,二是山楂熬制的果丹皮,再有琥珀核桃,配上原来的干脆面,四合一捆绑销售成了零食大礼包。
毕竟分校那边的工厂定位便是生产零食,只有泡面和干脆面种类太过单一,赶在过年前推出这个大礼包,正是打开市场的最佳时机,都不需要像之前推广泡面那样还要送鸡蛋了。
且针对不同的人群,划分普通版和精品礼盒,前者便是用油纸直接包装;
后者就由程若以十二生肖为主题设计了不同的图案,再去画坊找人进行批量绘制,价格虽高些,但用来送礼精致又新奇,尤其是家中有小孩的,送这个准没错。
为了这个,程若忙的不亦乐乎。
程菀刚下马车,就见她站在铺子里,在与管事交谈着什么,刚喊了一句七娘,程若就提着裙摆,飞快的跑了过来,紧紧挽住程菀的胳膊,满面春色道:“五姐姐!”
“这是怎么了,这么高兴?”前几次见她,程若的状态虽然比在程府时要好了不少,但从未像现在这般情绪外露,就好像回到了两人儿时第一次在学堂外碰到。
那时,大娘子还在,兰氏未曾性情大变,程若只是个穿着嫩黄色春装,在堂前无忧无虑放风筝的小娘子,脸上的笑容明媚,不掺任何阴霾。
今日这般高兴,难道是赵渡在太学岁考很不错,来年很有希望金榜题名?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却听程若笑道:“五姐姐,我好高兴,方才管事说好多人冲着我的画来买大礼包呢!”
从前先生和母亲都训斥她,说她的画不如长姐那般满含气韵,意趣高远,反而太过稚嫩,一股小家子气。母亲盛怒之下,直接将她的画全都撕了,逼她照着长姐的画作一遍又一遍的描摹……
可现在,管事却说她画的很好,特别灵动,好多小孩吃完零食后还特意将包装留下来收藏。
程菀微愣,所以,程若这么高兴,只是因为自身独特的价值被人瞧见了,与赵渡完全无关?
她敛住心神,牵住程若的手:“我早就说过你画得很好,我说了不信,偏要旁人说?”
程若的画在兰氏看来幼稚,但却是后世最受孩童喜爱的那种简笔风,但又不像程菀漫画一样的风格,不仅寥寥几笔便能描绘出与众不同的神韵,最关键的是,特别容易模仿。
如果真换成大娘子那种水墨丹青,画坊照着画一幅,就要十倍的银子与时间了。
程若嘻嘻笑着:“我是怕你哄我嘛。”
“那你最近这么忙,可会累?”
“不累!我一点都不累!”程若生怕五姐姐怜惜她,还特意将短袄脱了,让五姐姐捏她肚子上的肉,“不知最近是不是做的事多了,我食量可比从前大了许多,现在都长胖了。”
她现在每日忙活画画的事,来得及就自己做饭,来不及就来铺子上买面包吃,明明经常会带些糕点回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吃的,反正等她画完,装零嘴的罐子里也空了。
程菀忙问:“那你月事?”
程若小声:“现在还有呢。”
那就好,程菀松了口气,其实不仅是做的事多,更因为心境好了,人一松泛,自然食欲渐长,这是好事。
“赵渡现下放冬假了吧?”
“嗯,他日日在学馆温书,快天黑才回来。”程若什么都不会瞒着五姐姐,乖巧的将自己知道的都说了,“不过五姐姐你放心,我有偷偷去书馆看过,他确实都在和同窗研学,没有做什么出格之事。”
太学一月只放一次假,赵渡从入学后,便没回来过,程若又不能去找他,可这次放假,她明显能感觉到赵渡比从前要平和了许多。
从前赵渡还会因为她拒绝老爷太太的帮助而同她争吵,但前几日却主动道:
“七娘,从前你的做法是对的,这次去了太学,我才明白德不配位之煎熬,事已至此,说旁的也无益处,我会发愤苦读,这次定能金榜题名!”
程若很开心,一开始还会变着法的做些好吃的给赵渡补身体,但后来她越发忙了,实在没空进膳房。
赵渡平日在书馆学习,就在外头的摊子上买些吃的,等到夜间回来,两人躺在床上,话都没说几句,便累的倒头就睡,更加不可能争吵了。
程若很喜欢这种两人都在为了这个家而奋力拼搏的感觉。
“让他在外头吃就好,作画重要,若在灶台间伤了手便不好了,洗衣挑水这些事也是。”程菀叮嘱道。
程若以为五姐姐是担心耽误铺子里头的生意,笑着道:“我晓得的。”
——
一忙起来,日子便过得飞快,二十九这日,一家人都在正院用饭,谢老夫人问了几句接应三郎的马车是否备好,就开始赶人:“束儿要同我下棋了,你们都走吧,别在这里碍眼。”
过了初三,束哥儿便要搬去前院,老太太现在看谁都不顺眼,程菀连忙开溜,而谢钰之则是要去前院处理公务,两人在廊下分开。
“夫人。”
走了没几步,程菀突然瞧见墙角有一道身影,应该是在这等待许久了,快步走到她面前,扑通跪下:“夫人,奴婢有一物要呈于您。”
紫檀等人被惊了一跳,以为这人图谋不轨,上前想要将她扯开,程菀认出来人的身份:“如画?”
“奴婢正是。”
如画便是昔日大娘子的陪嫁,后来去南方将周嬷嬷找了回来,程菀便打发她去了束哥儿身边,但如画知晓世子爷和老夫人不愿意瞧见她,很少在主子面前晃悠。
程菀:“是什么?”
“是一封信……”
她明显有难言之隐,程菀朝紫檀使了个眼色,让她带着婢女们退开,如画这才低声道:“老夫人替小郎君选的院子,原先大娘子常去。”
因为那间院子昔日长公主同国公爷新婚燕尔时,短暂住过一段时间,后来两人才一同去了公主府。
长公主去世后,国公爷将里面的陈设全都挪到自己的院子,只让人从府中私库中随意搬了一套器用过去,但那到底是长公主住过的地方,象征着大房独一无二的分量,大娘子同薛二娘争中馈那段时间,时常会过去。
哪怕现在服侍的人换成了小郎君,如画依旧不想言论旧主的不是,见夫人并未探究之意,心里松了口气,继续道:
“现下小郎君要搬过去,奴婢怕下头那些人不尽心,就特意跟着一起打扫,哪知在书案与墙角的夹缝中,发现了这个,应当是大娘子的笔迹。”
程菀接过那封信,信封上写着“谢束”二字,没有封口,再一看如画慌张的神色,就知道她不慎看过了。
想到大娘子对束哥儿做的那些,程菀思索片刻,还是将信打开了。
信中的内容很短,甚至只有两句话:
束儿,娘不奢求其他,只望你身康体健,顺遂长成。
再一看落款的时间,七月初一……这个时间程菀记得很清楚,她姨娘便是七月初二走的,而那日兰氏曾无比愤恨的说过,七月初一正是薛二娘小产的时间。
程菀将信收好,再看向瑟瑟发抖的如画,低声道:“就当没这回事,但切记不要同任何人说起。”
“是,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奴婢一定将此事烂在肚子里。”如画见夫人不追究她的过错,感激涕零的磕了好几回个头,飞快离开。
第99章
待谢钰之处理完公务, 程菀将信递给了他。
她知道如画为何如此惶恐。
薛二娘当日才失去孩子,大娘子就写下了这样的内容,且两人势同水火,若是让旁人瞧见, 很可能会怀疑她与薛二娘小产一事脱不了干系。
如画只是婢女, 若真的窥探到主家此等密辛, 只有死路一条。
但程菀觉得不至于。
她虽不懂大娘子的为人, 可当时由薛二娘把持中馈,加上她看过那两年的内务册子与账单, 可谓是铁板一片, 薛二娘连膳房多用了一捆柴火都了如指掌,大娘子若动了什么手脚, 二房不会到现在也没有任何发觉。
之所以写下这封信,原因很简单:看到薛二娘小产有感而发罢了。
况且那时束哥儿还太小,
“为人家长,初时唯盼孩儿无灾无忧, 康健长大足矣,可待孩子真的健康喜乐的长大了, 却渐渐忘了本心,所求越发多,期许越发繁重……”
程菀还记得从前班上有个孩子时常生病, 尤其是临近考试,更是三两天就要病一回, 后来她发现小孩只是装病,且医务室的大夫一直在为他伪造病历,大夫请求她也帮忙隐瞒:
“程老师您或许不知道,他是我侄子, 现在才十岁,却已经有了重度抑郁症,他怀疑自己的父母爱的并不是他,而是他带回来的荣誉和分数。
直到有一次他去补习班的路上不幸出了车祸,父母不仅放下所有工作来陪他,还乞求老天保佑,说只要他能好好的,以后再也不会逼迫他学习补课,那时小家伙多高兴啊……可等痊愈之后,一切又恢复了原样”
所以孩子一次又一次的装病,是因为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父母对他的爱。
哪怕是兰氏,在程若刚出生时,她对她的期许应当也只有健康顺遂罢了。
程菀只是有感而发,一旁的谢钰之忙开始自省,确定自从第一次教束哥儿习武,阿菀嘱咐他不要以自己幼时的标准去同等要求束儿后,他便没再犯过类似的错误,这才松了口气。
至于这封信,谢钰之思索片刻,没有马上决定,而是先询问程菀的意见:“束儿如今情况刚有好转,不若等他再长大些,再交到他手中?”
这是大娘子写给束哥儿的,或许她自己都早已不记得了。
可她做的一切,是好是坏,都只有束哥儿自己才能评判,谢钰之不会插手。
只是束哥儿现在还太小,且还未彻底从那场阴影中走出来,现在让他知道这些,可能是好,也有可能是坏,谢钰之不想冒险,更不希望他再一次受刺激,打破如今来之不易的平和。
程菀点头:“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一件事。”
其实,她这几日一直在思索束哥儿写作业时的异常,她知道还是同过往的事有关,虽然看上去已经不是什么大问题,但程菀不希望就这样忽视。
就像被束哥儿深埋心底的那些回忆,不是已经烟消云散了,只是暂时压抑住了而已。
先前束哥儿的情况太过复杂,程菀自己也不是专业的心理医生,哪怕再想帮忙,也不敢轻举妄动,怕反而适得其反。
但现在,小孩一日比一日开朗,有了新朋友,新生活,新期盼,从前的噩梦在他生命中的比重越来越小。
就好像一片光秃秃的土地上,什么都没有,原先的裂口再小也无比显眼;可当上面长满萋萋青草,缀满朵朵鲜花,那道裂口即便再增大些,也无法抵挡青山绿水间的盎然生机。
所以程菀想趁现在,彻底将那段阴影连根拔出。
她冲着谢钰之招了招手,从书案里拿出了厚厚一叠纸,上面详细记载了她所能想到的所有的细节:“如何?”
谢钰之仔细看完,眼中满是赞叹:“甚好。”
——
三十这日,整个国公府彻底陷入忙碌中。
束哥儿从正院跑来,一路上遇到的丫鬟小厮要不在打扫庭院,要不忙着钉桃符、贴春牌……到处都热闹极了,束哥儿走走看看,手里的笔就没停过,恨不得将一切都纪录下来好写进日记里。
跟着他的听月笑道:“小郎君怎么好像今日第一次见到这些似的,府上应当每年都这么热闹吧?”
他是不久前才来到小郎君身边的,被国公府的繁华震慑住还情有可原,为何小郎君也同他一样看花了眼?
束哥儿手上动作一顿,也有些疑惑了,是呀,再仔细一回想,他去年怎么好像从没见过这些?
寒风吹得束哥儿脸蛋冰凉,脑袋也凝固住了一般,他搓了搓脸颊,随意找了个理由:“可能是因为我还小忘记了吧。”接着往东院跑去。
他这些日子都在家里布置自己的小院子,还要陪曾祖母,已经许久未出门了,母亲说今日要派人送些吃食去学校,让铁牛和老师们的分岁宴能更加丰盛些,束哥儿也想跟着一起去。
“母亲!母亲!”束哥儿往东院跑了一圈,却没瞧见熟悉的身影,就连母亲身边的紫檀她们也不见了。
他又调转脚步去前院找父亲,只是还没到父亲的书房,就见母亲从他的小庭院里走了出来,束哥儿疑惑道:“母亲在里面做什么?”
程菀忙牵住他的手,带着他往前走,“听闻束儿要在新院子宴请众人,我来看看里面布置的怎么样了。”
束哥儿很重视自己这次搬家加生辰,特意于三日前给所有自己喜爱的人发了拜帖,邀请大家初一那天来他的新住所,陪他一起过生辰,连程菀和谢钰之都收到了。
听到母亲这么说,束哥儿也没多想,满是期待的问:“那母亲觉得如何?”
里面的东西都是曾祖母开了私库让他自己挑选的,他来来回回改了好几回呢。
“自然是很好,格局雅致,器物规整,布置也十分精巧……”
束哥儿这才放下心来,笑出一口小白牙,他最喜欢听母亲夸他了!
不仅是学校,连带着码头工厂和清波路的面包铺子,程菀都打算送些吃食过去。
其实昨夜忙完,大家就正式放假休息了,但孩子们没地方可去,依旧是住在宿舍里。
每个地方都有专门的厨娘,但寒冬腊月,食材匮乏,程菀便托国公府的面子,自掏腰包,打算给大家多添几道新鲜吃食,让这个年过得更加热闹些。
也不多,一边就六道菜,她特意嘱咐膳房提前做好,让婢女送过去后在灶台上一热,晚上便能吃上热乎乎的了。
束哥儿要去学校那就正好了,程菀只让护卫好好跟着,等他一走,忙闪身去了正院,同谢老夫人和国公爷说了自己明日的计划。
“好,五娘你这么安排正正好!”谢老夫人感叹几句,突然老泪纵横,将程菀吓了一跳,以为自己是犯了什么忌讳。
谢老夫人忙拉住她的手,语重心长道:“祖母这是高兴,眼看着束儿都移居别院了,我的年纪也愈发大了,说不准哪日腿一蹬便没了,从前唯独放不下束儿,现在有了五娘你,我便是死……”
那个“死”字还没说出口,便直接被程菀捂住了嘴,老夫人德高望重,哪怕昔日长公主还在时,也没同她这般过,一时都惊住了。
程菀故意瞪大眼:“祖母您还硬朗着,如何能说这种话?我看您是瞧我给束儿安排的惊喜太好,有些羡慕又不好意思说出口吧?别着急,等您生辰时孙媳也为您准备一场,以后就不许这么说了。”
令谢老夫人不由捧腹大笑,方才的感伤瞬间烟消云散:“你这促狭的丫头,可千万别,我这般年纪了,可经不起这种折腾。”
一旁的国公爷倒是很有兴趣:“五娘,明年便是公主十年的冥寿了,不若你……”
话还没说完,肩头就被谢老夫人狠狠拍了一巴掌:“瞎说什么呢!今日可是大年三十,嘴上没个把门,况且冥寿一事能这般不庄重吗?仔细阿瑾托梦来骂你一顿!”
“我不是想着公主生前便喜爱这些,想整些新花样哄她开心嘛……”国公爷满是幽怨,“若阿瑾真能来骂我就好了,我都有半月多未曾梦见她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在下面找了其他英俊健壮的男鬼。”
谢老夫人听不下去了,又开始训儿子。
而程菀在一旁目瞪口呆,难怪,难怪谢钰之比起一般男人开明那么多,原来是有个这样的父亲。
过了没一会儿,束哥儿送完吃食回来,接着,又有两道许久未见的身影出现在正院。
“给祖母、大伯、大嫂请安。”薛二娘同谢二爷恭谨拜下。
初一碰面,薛二娘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态度平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跋扈,可当她抬头朝程菀这边看来,哪怕掩饰的再好,眼中依旧有愤恨露出。
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程菀丝毫不意外,没想到下一刻,一旁的谢二爷突然狠狠瞪了薛二娘,这个蠢妇,祖母都将话说的这么清楚了,她还敢不敬重大嫂,是真以为日后祖母和大伯不在了,大哥不会将他们轰出去吗!
从前他不管,可现在,谁要阻止他留在国公府,他就跟谁急!
谢二爷直接对着薛二娘做了个“和离”的口型,见她不敢再犯后,这才冲着程菀歉意一笑,而后直接将薛二娘拦在身后,以免大嫂看见了糟心。
笑着道:“底下人来报说三郎他们快要到了,我和二娘预备去正门外等着,大哥大嫂可要同往?”
国公爷:“走吧,我们一同过去。”
谢三爷的船只刚靠岸,就有小厮回来禀报,因此等他们出了正门没多久,车队便到了。
首先下来的是一名有些俊朗文弱的男子,他长得比谢钰之更像国公爷,都不用介绍,一瞧便是谢三爷。
接着是他的夫人,林氏。
林氏看起来柔弱纤细,只看外形便是最典型的江南仕女,原以为她性格也同程若那般温婉娴静,哪知开口第一句,就让程菀差点惊掉下巴。
那是几人寒暄过后,转身往府里走,薛二娘刚要跨过门槛,林氏就哎哟一声:“二嫂你怎么也跟着进来了?不是分家了吗,你该不会是习惯了,忘了这回事吧?”
薛二娘气的眼前发晕,低吼道:“谁说分家了?祖母说了那是分户不分家!!”
“这样啊?那可能是我坐船坐晕头了,弄混淆了吧,二嫂可千万莫怪啊。”说着还歉意的笑了笑,好像自己真是忘记了一样。
薛二娘咽不下这口气:“三爷,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谢三爷低咳两声:“二嫂我舟车劳顿,实在疲乏,已然没力气说话了。”
薛二娘:……这对贱人!
等到了正院,谢三爷夫妻连带着两个孩子,一同给谢老夫人磕头请安。
程菀早就听谢老夫人说过,三房除了两个嫡子外,前年还添了一个小闺女,再加上妾室所出的两子两女,谢三爷一人的子嗣,比两个哥哥加起来还多得多。
长辈请完安后,便轮到程菀这个大嫂,她同几人都是第一次见面,早就预备好了礼物,林氏和两个孩子都有。
林氏一看程菀给两个孩子的玉佩,就知道是好东西:
“大嫂仁厚,我却没准备这么好的东西,只是来之前,特意去上天竺寺求了平安福,从前总听闻束哥儿身体不爽利,那里保佑孩童平安,消灾祛病最是灵验了。”
谢三爷低咳几声补充道:“是真的,九百多级阶梯,全是柔娘一步步爬上去的,她怕不诚心,先给束哥儿求完,下山后再爬了一遍,才给澄哥儿几个求了。”
程菀真心道:“多谢弟妹。”
束哥儿忙对着十分陌生的三叔母行礼:“多谢三叔母。”
“小事一桩。”林氏看着束哥儿这样,其实是有些困惑的,不说体弱多病吗?这看上去很是壮实啊,比她养的那群孩子还要虎头虎脑。
只是这话不好问,便保持笑容,为他亲手戴上。
又拿出一枚平安福,张望片刻,疑惑道:“林哥儿呢?”
薛二娘终于找到开口的机会了,讥讽道:“怎么,你也爬了九百多阶梯给林哥儿求了?”
“自然,都是我侄儿,我定然是平等相待。”林氏故作奇怪道,“倒是二嫂,日日宣扬自己对林哥儿有多好,好不容易来正院一趟,怎都不将他带来?”
薛二娘又要吐血了,什么叫好不容易?这个贱人又在阴阳怪气分家一事!
谢老夫人看了薛二娘一眼,但今日到底是除夕,一大家子人得以团圆,这是大好事,便笑道:“好了,老三你们先去休整一番吧,二娘,夜间将林哥儿也带过来。”
回东院的路上,谢钰之见程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主动道:“是觉得三弟妹同想象中不太一样?”
程菀点点头,但其实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三弟妹……很是有趣。”
“三弟最初去江南赴任途中便被山贼掳掠,听闻是寨主千金看上了他,要同他结亲。
三弟妹父亲奉命去剿匪,将三弟救回林府后,寨主千金还潜入府中要将三弟带回去,是三弟妹拿刀放狗同她缠斗了一刻钟,才将人逼退,之后,二人便定下了亲事。”
谢钰之不论说什么都言简意赅,波澜不惊,程菀以前觉得他谈起八卦来可没意思,可今日却听得她震惊不已,好家伙,竟还能这样吗?
这……程菀不好评价三弟妹,只能针对谢三爷被绑架一事,憋出了一句:“还真是蓝颜祸水啊。”
谢钰之垂眸看她,“其实还有一件事。”
“快说!”程菀以为还有什么内幕,耳朵都竖起来了。
哪知这人来了句:“消息传到京城后,圣上言:子邵比渐清更出众,万幸朕没教你外放任官。”
程菀:“……”你的重点是在前半句吧?
今日不仅国公府亲人团聚,热闹满堂,京城处处皆是如此。
连带着那些客居他乡,原以为要飘零无依之人,看着香暖袅袅的分岁宴,感受着满室的喧闹温情,泪水霎时湿了眼眶。
“肖学子,你们快些坐下吧。”
今日照例是在膳堂用餐,只是此时的膳堂烛火通明,大家将所有的桌子都并在了一起,铁牛等学生,沈北、阿陶这些老师,厨娘们,连带着肖林川这些“外人”都围桌坐了一大圈。
肖林川没想到他们也能跟着一块吃,其实昨日沈北带着孩子们开始布置校园时,他们便打算好了,今日早早吃完回宿舍,不耽误清北技校师生欢乐,也以免众人看到他们觉得尴尬。
可还在抄书时,不仅有人将他们一同唤来,甚至桌上的菜色还这般好,炙鹿脯、酒蒸江鱼、酥炸玉笋……一道道皆是他们平时不敢想,连见一面都难的珍馐。
肖林川等人震惊极了,还有那性子呆愣的,直接道:“这些东西,哪怕用尽我的工钱也吃不起啊。”
孩子们被这话逗乐了,阿陶笑着解释道:“不用拿钱,这是夫人特意从府上送来的,说饭菜越是丰盛,便越能镇岁除祟,来年定能福气满满。”
从他们来学校一直到现在,那位程校长都未曾露过面,可肖林川等人心知肚明,若不是有程校长的叮嘱,他们绝对过不上现在这般温馨安稳的日子,甚至早就冻死街头……
眼看着这群多愁善感的书生都要红眼睛了,沈北赶紧拿起手边的酒壶:“这是我特意打来的好酒,来,一人来一杯!”
他之前确实很不满这群太学学子,可这几日相处下来,也知道他们同那些师长不是一路人,便放下了偏见,正常相待。
桌上大人全都倒上满满一杯酒,孩子们也举起自己装着茶水的杯子,不知是谁提前喊了一句:“愿来年事事顺遂,景运日新!”
席间众人纷纷附和:“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这一刻,窗外风雪喧嚣,室内烛火暖融,来自四方天涯的人,团聚一席,齐齐举杯相碰,亲如家人般共贺新岁安康。
景朝除夕注重守岁,哪怕分岁宴用完了,也还要聚在一起直到天光大亮。
可真能熬住整个通宵的人却少之又少,基本都是在说话间,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直到外头鸡鸣响起,迷迷糊糊睁开眼,才发现已经天亮了。
大人还想睡,孩童却急忙从炕上坐起,将昨夜就准备好的新衣裳穿了起来。
娘亲见了,笑道:“你们老师送的衣裳可真好看,比娘在布店看到的还要好。”
孩子便开心的眯起眼睛,摸了又摸,与有荣焉,“这是自然,我们老师最好……”
话说到一半,突然卡住,娘正要询问怎么了,却见孩子从新衣袖中的暗袋中掏出了什么,摊开手,手心里放着六枚乌亮圆润的铜钱。
小孩放假那日将衣服带回来,兴奋的说这是他初一那日要穿的,便一直放在柜子里,从没有人碰过,自然也不会往里头偷偷放铜钱。
那么,这只可能是那位程老师事先放下的。
六枚铜钱,被红绳系作一处,寓意六爻和顺,少灾少难,是程菀送给所有学生的压岁钱。
——
除夕子时跨岁那一刻,更夫将锣鼓敲得满城皆闻,程菀本就等在这一刻,哪怕再困顿,也是所有人里面最先醒来的。
赶在其他人恢复清醒之前,俯身在束哥儿圆乎乎的脸蛋上亲了一下,笑着道:“愿束儿岁岁嘉祥,万事顺遂。”
束哥儿原本困得东倒西歪,感受到母亲亲了他一口,当即,眼睛溜圆,整个人都透着雀跃欢喜,他想说些什么,就见母亲对他摇了摇头。
束哥儿反应过来这“于礼不符”,忙捂住脸蛋,既生怕旁人瞧出自己脸上有个亲亲,也希望亲亲能停留的更久一些。
谢老夫人也跟着醒了,紧随其后说出祝贺,其他人也忙跟上,老夫人年纪大了先回去歇息,剩下的人继续一边瞌睡,一边守岁。
等到天光大亮,束哥儿想起今日会有许多人来,忙穿好母亲送的新衣服,蹬蹬蹬往外跑去,跑到一半,又蹬蹬蹬跑回来,塞给独自坐在墙角的林哥儿一封请帖。
林哥儿昨日席间听闻束哥儿请了许多人来,便满是羡慕,原以为自己和束哥儿本就不亲近,还利用过他,且现在分家了,他更不会想起自己了……
却没想到,束哥儿也朝他递来一份拜帖,再一看墨迹风干的程度,他便知晓,这是束哥儿一早就准备好的。
“记得要来哦。”束哥儿笑出一口小白牙,而后快速回到自己的小庭院。
刚想进去再检查一番,确定没有不妥当的地方,就有婢女过来了,“小郎君,您需要去膳房看看吗?”
今日是束哥儿第一次做东,还要宴请所有他喜爱之人,自然是期待又忐忑,生怕有哪里做得不够好,听见婢女这么说,便故作老成的点了点头,“带路吧。”
膳房更重要,先去检查一下母亲教他的儿童套餐有没有错。
全然不知等他离开后,便有几人悄悄的溜进了庭院。
计划已经十分完善,程菀却依旧担心束哥儿的情况,在进去前一刻,不由再嘱咐一遍:“方嬷嬷,若束儿有任何害怕,你一定要立即出声。”
方嬷嬷笑道:“知晓了,夫人您都叮嘱多回了。”
“咯咯哒……”
一旁的小黄要发出鸡叫,谢钰之赶紧捏住它的嘴,“阿菀,快些。”
程菀这才不磨蹭了,跟着他走进去。
于是等到束哥儿从膳房回来,就看到方嬷嬷在门口等着,似乎很着急的样子:“小郎君,前些日子我有个物件落在您院里了,可否带我进去找一找?”
前几天院子布置好后,曾祖母同方嬷嬷是来过的,特意给他送了礼物,束哥儿也没怀疑,点头道:“好呀。”
冬日严寒,每到十月,百姓家中都会换上足有五六层,且用油纸封底的窗纸,如此便能最大限度的保证取暖,但这样一来,屋中便会十分昏暗。
但高门大户家家户户都有地龙,外头大雪纷飞,也是再暖和不过,因此窗纸只用特制白纸糊上两层,这般屋里依旧能亮如白昼,瞧着也心情舒坦些。
束哥儿刚来这间庭院,最满意的地方便是这里十分亮堂,比他在曾祖母院中还要好上许多。
但此时,他刚带着方嬷嬷走近,却见堂屋的门没有关紧,而从敞开的门缝里,他能清楚的看见里面昏沉幽暗,一片漆黑。
霎时间,束哥儿的脚步停滞了。
“小郎君?”
束哥儿都想不起去思考之前都好好的,现在怎么会变黑了,忙抬头看向方嬷嬷:“嬷嬷,要不你直接去找吧,我,我还有点事呢。”
方嬷嬷:“我也不想麻烦小郎君,但您也知晓我年纪大了,这腿脚实在弯不下去……”
昨日还脚底生风的方嬷嬷颤颤巍巍的演示了一遍,束哥儿只好深吸一口气,擦了擦手心的汗珠,“那我还是陪你一起进,你腿脚不好,我牵着你吧?”
牵着他就不怕了。
方嬷嬷:“好,多谢小郎君。”
牵上方嬷嬷粗粝的大手,束哥儿原以为自己会像考试那日一样,知晓有人陪伴便会缓和过来,可不知是不是这里面太黑了,亦或是周围太安静了,从踏进门槛的那一刻开始,他便感觉自己被黑暗吞噬,不由自主咽了咽口水。
“方嬷嬷?”
“老奴在。”夫人叮嘱过她,小郎君若是害怕,要多说些话陪他,在察觉到掌心的小手汗水越来越多了后,方嬷嬷便温声回应着小郎君的每一句话。
可随着眼前的黑暗越来越浓,她的声音传入束哥儿耳中,却变成了另一道尖锐的嘶吼,黝黑无光的屋子开始扭曲、变形,方嬷嬷从身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阴影中的利爪,它们要朝他跑来,要将他永远关在这找不到出路的黑暗中。
“我、我……”束哥儿指尖攥的发白,其实这一刻他还没出现考试那日害怕到呼吸不畅的程度,但他怕自己再待下去就会被吓晕,方嬷嬷腿脚不好,肯定会被怪物吃掉的。
他越想越怕,急忙拉着方嬷嬷就要夺门而出。
就在这时,一道轻柔的嗓音传来,如同一缕暖阳照进浓黑的梦魇,令束哥儿下意识定住脚步,好像是母亲在喊他?
还不等他寻找母亲在何处,突然,眼前出现了一道烛火。
那烛火越来越亮,越来越多,不仅他面前,地面上,连带着半空中都满是。
满目皆是跃动温暖的烛光,在此时,仿佛汇聚成了一颗颗星子,点亮了漆黑的夜空,而在一簇簇烛火间,束哥儿看着母亲和曾祖母推着一辆小木车朝他走来。
车上是一个大大的生辰蛋糕,此时屋内早已亮如白昼,束哥儿一眨眼,就能清楚的看见蛋糕上有他,有小黄和小白,他们背后是清北技校,蛋糕边缘是用糯米做成的小奶团,一看便知是他最喜欢的鸡蛋。
“束儿,这是送你的生辰蛋糕。”
程菀开口,谢钰之这才打开竹笼,将早已控制不住的小黄小白放了出来。
两只鸡也不知道是认主了,还是记恨这绑着它们鸡嘴的恶人,重获自由后飞快扑腾的往小主人的方向跑。
在鸡叫声下回过神来,束哥儿循声望去,原来不止曾祖母和母亲,祖父和父亲也在。
这一刻,束哥儿欣喜之间,又满是手足无措:“母亲……”
他从来不知道何时准备了这么多,生辰蛋糕,像星空一般的烛光,连小黄小白都从学校里接回来了。
再一看父亲和祖父手中又厚又黑的布料,束哥儿此时还有什么不懂的,原来令他恐慌害怕的黑暗并不存在,在角落的也不是怪物,是他最依赖的家人。
谢钰之在束哥儿面前蹲下,高大的身影满是歉疚:“束儿,父亲曾对你解释过族学的一切,但此时,我还是要同你说句对不起。
今日这般,只愿让你知晓,日后不论身处何处,历经何事,但凡你心生惶惑,有所需之时,我,母亲,祖父,曾祖母……定会第一时间寻到你,护你周全。
所以束儿,莫怕这沉沉暗色,便是四下漆黑,也有最疼你的亲人守着你,就像此时此刻。”
“爹!”束哥儿扑到父亲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脖子,嚎啕大哭。
程菀知道束哥儿更加依赖她,可解铃还须系铃人,束哥儿从前的心结都与谢钰之绑定,那便由他去解开。
哭过这一场,阴霾便彻底消散,前路澄澈明朗,少年自此,无忧无惧。
第100章
在魏志远九岁以前的八年人生中, 他都十分讨厌过元日。
对于旁的孩童来说,元日可能代表着热闹的爆竹、穿不完的新衣、满满的压祟钱,可与他而言,元日就等同于无穷无尽讨人厌的亲眷!
魏景明膝下只有魏志远和长子, 但整个魏家枝繁叶茂, 每逢年节, 族人便会聚在一起谈天说地。
昔日长子病弱时, 不少宗亲打着将子嗣过继给魏景明的主意,想着等长子一死, 魏景明打拼出的一切自然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哪知后面却冒出了个能跑能跳的魏志远。
美梦破灭,魏志远自然成为所有人的眼中钉, 肉中刺。但幸好,幸好他是个烂泥扶不上墙的朽木,成日里只会怠学嬉游,闲游浪荡, 臭名远扬。
因此每到这时,总有人借口关心, 实则是想看他出丑,故意追着询问魏志远学习如何。
而魏志远本就脾气不佳,这帮人还变着法的嘲讽他, 哪能忍住?常常说不了几句就同人干起架来,如此, 便又更加坐实了顽劣的罪名。
所以从前魏志远每逢年节,便极为暴躁抗拒,连带着魏景明也直不起腰来,但今年可就不一样了——
“景明, 家中可一切都好?尤其是志远,他近来课业如何?”
“听我家三郎说志远直接从书院退学了?这孩子贪玩些无妨,怎么能连书都不读了?景明啊,不是为兄多嘴,你这还是要多拘管他的学业啊。”
“正是,我家五郎此次岁考可是得了两个甲等呢,志远这般下去,将来可怎么撑得起门户?”
一样的话语,一样的奚落,众人见魏景明同往年一般沉默,以为他又一次被羞愧的无地自容,说的更起劲了,哪知下一刻,魏景明突然长长的叹了口气:
“诸位说得对啊,这孩子确实不争气,顽劣贪玩,没半点省心的,这次勉勉强强也就考了个榜首吧,实在不值一提啊!”
什么?榜首?魏志远?
怎么可能!魏景明莫不是被这不孝之子气的失心疯,开始满口说胡话了?!
霎时间,满座哄笑,更有人大声喊道:“诸位莫怪,景明定是看在今日初一,知晓祖宗们都归家了,特意编这话哄祖宗开心呢?”
“还榜首?景明兄莫不是劳累眼花,将榜末看成榜首了……”
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肩膀被拍了拍,这人一扭头,就对上了一张特意用画框裱好的绫纸,纸上内容太多,他无法一目看全,但用朱色标注的:“魏志远,期末联考榜首”一行字却无比醒目,甚至最下方还有鲜红的礼部印章。
这人连带着所有的魏家人都早已知晓联考一事,毕竟小报已经宣传的全城皆知了,甚至于大家一早瞧见获奖名册上有个叫魏志远的,还想用来羞辱魏景明,让他看看同样叫“魏志远”,怎么一个这么有出息,一个却是臭名昭著?
可谁又能想到,这两个竟然真是同一人!
直到此时货真价实的证据出现在眼前,这才目瞪口呆,怔愣在原地。
魏志远挑衅的声音从牒文后响起:“爹,你看表叔知晓我得了期末联考榜首后高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魏景明立即开始一唱一和:“儿啊,不仅你表叔,大伙都为你高兴呢,你快给他们都瞧瞧。”
“好勒!”
魏志远飞快跑到另一人面前,将牒文举到他面前:“二伯,你如何得知我得了京城期末联考的榜首?”
“五叔,你快看呀,我真的得了京城期末联考的榜首哦。”
“堂兄……”
一时间,整个堂屋满座寂静,只有魏志远的炫耀声充斥着每个角落,光说还不行,他还非得把优牒文怼在每一个人跟前,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上面的内容。
魏家人:……啊啊啊真的好气!好想把这什么狗屁优牒文直接扔了!
可他们能扔吗,这可是圣上参与监考的,且由礼部颁发的荣誉,敢扔?怕不是活到头了。
既然惹不起,那总躲得起!魏家人一张张脸涨成了猪肝色,也顾不得什么年节团圆了,一个个急忙找借口憋屈不已的离开了此地。
看着那连滚带爬的背影,魏志远畅快极了:“爹,我今日可是给你狠狠撑腰了!”
“要胜不骄败不馁,方能长久。”魏景明其实比孩子还要得意,但这可不能表现出来,故作谦虚的教育了几句,看了眼日头,“你今日不是要去参加束哥儿的生辰宴,怎的还未出发?”
说起这个魏志远也很疑惑:“因为束哥儿在拜帖上写了要未时三刻过去,还说不能早到也不能迟到。”
其实早在束哥儿写拜帖时,程菀就有些担忧:“束儿,你既打算邀请所有人过来,可想过大家碰面了该如何是好吗?”
她知道一开始束哥儿没想过请这么多人的,只是小郎君太受欢迎了,也是一种负担,知道他初一这日过生辰,所有人都满怀期待的说自己要来。
束哥儿不愿意让大家失望,又不想敷衍,这才郑重其事的写了拜帖,还给所有人都准备了新年礼物。
但这事可没那么简单:
就比如宋黎等人来自太学,若是和清北技校的同学见了面,那便是世纪大战;
还有夏侯毅和俨哥儿,上次柔嘉特意写了信给她,程菀才知道这两人因为束哥儿送出去一模一样的礼物打的不可开交,听说一直到现在,夏侯毅都没有搭理过束哥儿。
须知大人之间还会顾着脸面和情理,但对于半大的孩子们可不行,在他们心中,这个世界就是非黑即白的。
才不管你人好不好,只要你是太学出来的,那就是大坏蛋,若真碰见了,很可能连解释的时机都没有,直接就开始挥拳头了。
哪知束哥儿早就考虑好了,当即将他写的请帖一一摆出来,向母亲展示他的小巧思:“只要不让大家碰到就好啦!”
程菀定睛一看,原来他在上面都写了清楚的时间,将所有人分成三波,明确叮嘱要在标明时间段内才能到。
“况且那日是初一,大家忙着呢,不会有时间待太久的。实在不行,我还预备了三间会客厅,一边一间,绝对不会被发现!”束哥儿拍着胸膛打包票。
第一波到的自然是宋黎等人。
景朝习俗,初一不会拜访外客,但只是几个孩子聚一聚,宋黎和周尧家都很痛快的将人送了过来,只叮嘱要早些回去;只有夏侯毅两兄弟,那可是费了一番苦头,找尽各种借口才溜出了府。
程菀知道束哥儿想自己招待,也没多待,只嘱咐了几句便直接离开了。
等她一走,夏侯毅的嘴立即翘的可以挂油壶了。
夏侯勇小声道:“他还在生气呢,束哥儿你别理他。”
宋黎更小声:“就是,束哥儿你分明道歉了,他还生气,不像我,我就永远不会生你的气。”
束哥儿摇了摇头,今日父亲说的话令他明白,不管什么事都不能憋在心里,若是憋久了,再好的朋友也生分了。
于是他上去一把抱住夏侯毅,认真道:“毅哥儿你别生气了,今天我可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炸鸡腿呢。”
夏侯毅:“那你可知道你错在哪里了吗?”
束哥儿当然知道:“我错在不该送一样的礼物。”
夏侯毅大惊:“你错在不该同俨哥儿交朋友!我同你说,他可坏了……”
说了口干舌燥方才停下:“所以,你知道了吗?”
束哥儿很想说俨哥儿不坏的,可他算了算,若是再耽误下去,夏侯毅他们吃不完儿童套餐,俨哥儿就要来了,到时候来个面对面,岂不是更糟!
“我知道了,我绝不会同坏孩子交朋友的!”俨哥儿不是坏孩子,所以不算。
说完,马上在心里默念:他这可不是撒谎哦,是善意的谎言,等下次有机会了,他一定会同夏侯毅解释清楚的。
夏侯毅终于开心了,轻哼一声,这才牵上束哥儿的手。
膳房得了老夫人的命令,今日将小郎君的生辰席面作为重中之重,鸡腿、肉肠等都是刚出锅的,一呈上来,温热且酥脆,孩子们一边吃的满嘴流油,一边说说笑笑,好不快活。
然而就在这时,听月突然来到屏风后头,举起了三根指头。
束哥儿:!俨哥儿这么快就来了吗!
“束哥儿,你怎么了?”夏侯毅见他突然不说话了,忙疑惑的看过来。
“你们先吃,我母亲找我有事呢。”束哥儿赶忙放下手中的大鸡腿,跟着听月往另一间会客厅跑,才刚打开门,就被人紧紧抱住了:“束哥!”
程菀也没想到俨哥儿真的能出宫,今日可是初一,宫中活动众多,上午要祭祖,参加大朝会,下午也有宴席。
依旧是柔嘉送他出宫,只说父皇开恩,体谅他年岁小,准许他宴上露个脸既可,三哥儿又拿出请帖恳求,父皇便同意让他在国公府待半个时辰。
“那你?”程菀注意到她的打扮很是低调,连头饰也无。
柔嘉:“我能同你一起进去吗?放心,我绝不会窥探任何。”
虽说有暗卫跟着,但她依旧不放心让俨哥儿独自一人。
有了上次同谢钰之的谈话,程菀明白了国公府的立场,便没多说什么,带着乔装打扮的公主与三皇子进了府,又让听月去报信,这事不能告知听月,好在只需要比划个“三”,束哥儿肯定就懂了。
束哥儿未过来时,程菀朝着乖巧坐在榻上的小皇子看了一眼,当即怔愣住了,俨哥儿的眼睛似乎能聚焦了?
柔嘉见此,终于笑了出来,将这段时日的事说了一遍,其实不仅是俨哥儿,就连她的眼中也满是光彩,这么久了,她终于看到了一丝希望,又怎可能不激动?
“我虽然不知道父皇今日为何会同意俨哥儿的请求,但这般态度明显是好事,说不准我再想想法子,俨哥儿去清北读书一事当真可行呢?”
程菀沉默了。
皇子本就不可能出宫就读,实在需要,也只是去国子监,怎么可能来她这小小的技校?
但瞧着柔嘉眼底的愉悦与希冀,程菀只是笑了笑,什么都没说,她和柔嘉的关系并不亲近,也轮不到她提醒,等圣上拒绝了,自然就会死心了。
很快,束哥儿也发现了此事,十分惊喜:“你的眼睛?”
俨哥儿并不知道自己眼睛异于常人一事,他只是按照姐姐教的,说话时盯着旁人的鼻子。
此时自然也不懂束哥儿的意思,以为是在夸自己,忙伸出手指着自己道:“好看。”又指着束哥儿的眼睛,“更好看,肿了。”
束哥儿今日上午哭得太厉害,哪怕母亲给他敷过,还是有些轻微红肿,只是束哥儿没想到,夏侯毅他们都没认出来,俨哥儿却发现了。
想起自己当时将父亲的衣服都哭湿一片,束哥儿有些不好意思,转头说起另外的事:“你好久都没出来了。”
说起这个俨哥儿就很高兴,忙手舞足蹈的分享自己这些日子都做了什么,而后一把拉住束哥儿的手:“去清北,读书。”
束哥儿当即又震惊又开心:“真的吗?”
还不等俨哥儿回答,门外突然传来夏侯毅的声音:“程老师,束哥儿去哪里了?”
束哥儿一来,程菀和柔嘉照常退了出来,又提醒道:“夏侯毅和夏侯勇都过来了,公主可需回避一二?”
上次打架一事,柔嘉虽然没有将实情告知英国公,但也知道夏侯毅同束哥儿交好一事,闻此并不疑惑,点了点头,转身去了隔间。
而程菀不放心离两个孩子太远,知晓束哥儿还有其他小客人要招待,索性让人将躺椅搬来了廊下,上头铺着厚厚的锦被,旁边还摆着火盆与暖炉,程菀就躺在上面,一边煮茶,一边看雪景,好不悠闲。
刚想回答夏侯毅的问题,“嘎吱”一声,束哥儿从身后的屋子里出来了,连忙小跑过去:“我在这呢,方才进去找东西了,咱们快些回去吧。”
夏侯毅吸了吸鼻子,好像有股莫名熟悉的香气?
束哥儿心中一紧:“怎么啦?”
再一闻,又只剩下程老师的茶香了,可能是他闻错了吧,夏侯毅摇头:“走吧!”
束哥儿这才松了口气,哪怕这个关头,他都不忘回头看一眼母亲,拜托母亲帮忙照顾一番俨哥儿。
等又一次回到会客厅,束哥儿想着大家只有一刻钟就要离开了,要不就来玩一局飞行棋吧。
他在过来前,特意让俨哥儿先画画,他知道俨哥儿做自己喜欢的事时都很专注,且有母亲看着,不必担心。
他先陪大家下棋,将他们送走后,便能去陪俨哥儿了。
束哥儿想的很好,哪知一刻钟过去了,夏侯毅却说他才不要这么早回去,“你不知道,我爹可烦了,日日在家念叨让我进宫当伴读的事。”
其他人没这个烦恼,可是束哥儿这里有各种好吃的好玩的,实在太舒服了!
家中虽然也有玩伴,但好多小孩,哭起来吵得头都炸了,还有数不清的亲眷要叫人。
周尧气愤道:“你们说那人有多可恶,非要问我该怎么称呼他,我不知道,就说‘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怎么能不知礼数’?然后我娘就将我训斥了一顿!”
夏侯勇更愤怒:“小堂弟将我最爱的木剑摔破了一道口子,我推了他一把,祖母也训斥我了。”
总之说起过元日,那就有倒不完的苦水,宋黎羡慕的看着束哥儿:“只有束哥儿最舒坦了。”
束哥儿:……不,我马上就舒坦不了了。
他绞尽脑汁,终于想到了个主意:“一起这么玩可没意思,这样吧,我们轮流来,你们先,我去给你们拿着好吃的过来!”
见大家纷纷赞成,束哥儿赶紧跑到门外让听月去拿母亲为他准备的零嘴,自己则是飞快跑到另一个会客厅陪俨哥儿。
于是,在接下来的时间里,坐在躺椅上的程菀除了欣赏雪景外,还能见证刚满六岁的小郎君化身成了陀螺,一下转去那里,一下转去这里,大冬天的,额头上都沁满了汗珠,而后嗷呜一声扑到母亲怀里:
“母亲,原来这就是不会拒绝的坏处吗?”
昔日母亲要他试着拒绝他人,束哥儿实在做不出,练习了好久,也顶多能在旁人提出无理请求时小声说不可以。
可大家都是他的好朋友,想陪他过生辰,他真的不想,也舍不得拒绝。
程菀笑着替他擦汗,“也不算,今日这事还是因为我们束哥儿太招人喜欢了。”
小孩间的友谊真挚且热烈,是成人的不同立场对此产生了不必要的牵连,束哥儿只是希望他喜爱的人都能感到开心而已,程菀不会在这种时候扫兴。
“母亲去帮你招待黎哥儿他们可好?”方才程菀问过一次,束哥儿拒绝了,这次他依旧摇了摇头:
“不用的,俨哥儿是我的客人,黎哥儿他们也是,若是因为俨哥儿更需要我,就将其他好朋友扔在一边,这是不负责任的。”
好在等束哥儿再一次过去时,宋黎他们已经打算回家了。
“今日一别,怕是等十五后去学校才能见到了。”夏侯毅心中可舍不得了,宋黎他们三人还好,随时可以出来,只有他困难重重。
一想到自己要同好朋友分开这么久,夏侯毅就十分懊恼,早知如此,就不该同束哥儿生气的。
但他性格如此,说不出太软和的话,只能张开手,学着他爹军营中的弟兄们来个结实的拥抱。
束哥儿也颇为不舍,张开手紧紧的将夏侯毅抱住了。
这一抱可不得了,原本还在伤别离的夏侯毅一吸鼻子,方才那股味再一次清晰涌现,他当即脸色大变,质问道:“是不是俨哥儿来了?”
这是宫中才有的熏香,夏侯毅绝对不会记错!
上次他同俨哥儿打架是因为束哥儿送的礼物,虽说这话他不能告诉英国公,不然就要被抓去跪祠堂了。
但夏侯毅不会忘记,当时他说自己和束哥儿是好朋友时,俨哥儿可生气了,所以……他肯定也偷偷过来了!
让束哥儿说几句善意的谎言已是极限,他不会撒谎,此时夏侯毅还有什么不懂的,连忙冲出门,要将俨哥儿给轰走。
另一边,俨哥儿恰好画完了一幅画,刚想拿出来给束哥儿看,一打开门,就对上了一双盛满怒火的眸子。
“是你!”
“是你!”
这一刻,程菀在两个只有半人高的小萝卜头身上清楚瞧见了熊熊怒火,而后二人啊的一声,迈着两双小短腿,猛地朝对方奔去,势必要将另一人狠狠揍一顿,结果——结果还没碰到,就被闪现的暗卫一人抱一个给抱住了。
“放开我,他抢走了我的东西,我要报仇!”夏侯毅对着空气连踢带踹。
“坏家伙!”俨哥儿对着空气破口大骂。
暗卫抱着,俨哥儿不会受伤,柔嘉也就没有上前,而是待在最后,静静凝视着面前的这一切。
那日福嬷嬷说俨哥儿打了架,哪怕说的再具体,柔嘉也想象不到那个场面,直到此时,看见昔日沉默寡言的弟弟在暗卫怀中手脚并用的挥舞拳头,还会口齿清晰的骂人,那般鲜活的模样,再也不是蹲在角落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瓷娃娃……
帷幕下,柔嘉又是哭又是笑,激动到肩膀都在颤抖。
有了暗卫的阻拦,这场架自然是打不起来的,而且不管是夏侯毅还是柔嘉公主,都不想将此事闹大,只是在回去的路上,一个个都平静不下来。
夏侯毅是气的:“这人果然讨厌,他可是皇子,要什么有什么,昔日抢走我的礼物还不够,现在还要抢走我的束哥儿!”
没等来夏侯勇的回答,他只好憋闷的补了句:“我们的束哥儿。”
夏侯勇这才道:“我觉得不必生气,他日日在宫中,想出来一次多难,可我们只要等半月后去学校,就能经常和束哥儿见面了,如何能抢走?”
夏侯毅眼前一亮:“是这个理。”
另一边的马车上,柔嘉是欣喜的,握着俨哥儿的小手不停道:“三哥儿放心,姐姐一定让你得偿所愿。”
——
等到第三波客人顺利送走,束哥儿静悄悄坐到母亲身边,躺下,双手交叠,疲惫望天。
“母亲,我再也不想过生辰了。”才进入六岁的第一天,他就觉得自己成长了太多。
程菀想笑,又怕伤害到小家伙,只能借喝水将笑意压下,抚了抚小家伙柔软的发顶:“也不尽然,若是等长大后再回想,今日的事,定是颇为珍贵的回忆。”
后世许多人哪怕到了二三十,依旧能保持一颗童心,可现在的孩子,才十几岁就早早扛上了成家立业的重担,逼着自己成熟,尤其是束哥儿他们这种王侯子孙。
如今看起来气恼幼稚的诸多举动,等日后步入成人的世界,心中盛满太多复杂的谋划算计时,这便是最宝贵的念想。
束哥儿坐了起来,恍然大悟:“所以母亲,这才是您让我们写日记的原因吗?”
“是,也不是。”对上小家伙好奇的眼眸,程菀慢悠悠补充道:“说不准以后哪天束儿有了心悦的小娘子,又不愿意告诉我,我就偷偷去你日记本里找。”
反应过来的束哥儿:“母亲!”
他当即闹了个大红脸,哪里还记得方才的窘迫,直接将头埋到被子里了。
程菀:“哈哈哈!”
逗小孩真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