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别哭
凤宣感觉自己不用等到魇兽的回答了。
他曾在三界的传史之中, 听到过史书描写当年碧落川倒灌至凡间的时候,那是一个多么恐怖的画面。天和地就像被连接在了一起,昔日辉煌高明的白玉京在一夜之间就被碧落川的洪水淹没。
这些洪水并不是普通的水。
它如同一堵四面八方密不透风的水墙, 携带着滚滚轰鸣的天雷, 企图将白玉京淹没在其中。
凤宣那时候还小。
凤栎将他放在灵霄宫的结界之中, 他听着外面一阵一阵的雷声。
不知道过了多久,又听到了古神伯伯们的欢呼声。
所有人都在说“太好了”、“得救了”, 在这一片欢声笑语的劫后余生里, 只有阿爹抱着自己,无声地落泪。
他知道。
他以后再也看不到父神了。
纸上读来的灭世之景还是太浅了。
等凤宣化出本相, 身体瞬间被巨大的红莲业火包裹, 宝相庄严的凤凰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朝着混沌海飞去。
离开竹间小筑,凤宣才发现外面有多可怕。
眼前的场景只能用天崩地裂、日月崩塌来形容。
混沌海的海水不断地朝着上空漫延, 一瞬间就淹没了魔域的大地。
一路上, 那些被困在海底万万年的妖兽, 再一次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纷纷从混沌海的海底翻涌出来, 遇神杀神,遇魔则杀魔。
凤宣身上流转的神力吸引了寂灭了几乎万万年的妖魔。
它们在同一时间看到了他, 紧接着铺天盖地朝着凤宣袭来。
凤宣活了一千多年, 还是头一次发现自己的修为如此支棱。
那些扑上来的妖魔无一例外, 个个都是上古令人头疼的大妖。
可到他面前。
凤宣只觉得如同砍瓜切菜一样, 解决的很轻松。
他当然知道绝对不是自己这条咸鱼一夜之间就开窍了。
百分百是因为戚琢玉将自己的修为全都渡给了他。
想到这里, 凤宣就是一阵烦躁。
不知道是不是被迫承受了大魔头大半修为的缘故。
他感觉自己现在的性格也变得有点像他,有一种等下要是见到戚琢玉, 一定要二话不说先揍他一顿才行的冲动。
戚琢玉这人, 真不知道他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 就是个臭自大狂。
觉得把修为全都渡给了自己,他还能在这一场灭世之劫中全身而退。
凤宣一边飞行,一边在脑海中想。
等会见到戚琢玉,他要咬他,踹他,给他那张欠扁的脸上狠狠地来一拳。
可他在混沌海的上空飞行了很久。
像一只找不到栖息地的无脚鸟,不停的飞,脚下都是滚滚的海水。
他没找到戚琢玉。
凤宣心里的不安扩大了很多。
他又在心里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计划。
觉得找到大魔头好像有点困难,这么不容易得来的男人。等下见到他,他还是不要揍他了。毕竟师兄把全部的修为都给自己了,他现在揍他一拳,杀伤力还是很大的。
戚琢玉肯定会受伤。
凤宣觉得让他受伤不好。
越来越多的妖魔注意到他,凤宣抬手捏爆了它们的神魂,碎在这波涛汹涌的海水中。
他一路过来,不知道杀了多少的上古大妖,到最后就像重复一个机械的行为一样。
就这样,不知不觉来到了应许宫。
昔日奢靡古老的魔族王宫,此刻已经被混沌海淹没了大半,不少宫殿已经坍塌破碎。
海水中被封印的妖魔正顺着宫殿往上爬,魔域的魔族们有些不会泅水,紧紧地抓着一些救命的浮木,拼命地往前逃,但是又在下一刻被上古妖兽吞入腹中。
这真是比炼狱还要可怕的人间。
凤宣杀红了眼,看到这一幕,想都没想就直接捏爆了那些妖兽的神魂。
不知道是谁看到了他,下面幸存的魔族们大喊起来:“是魔后!是魔后来救我们了!”
等凤宣落在应许宫的时候,魔族们看到他,忽然又噤了声,一个两个都不敢说话。
凤宣没发觉自己的耐心还有这么差的时候,很冷也很凶地问:“戚琢玉在哪儿。”
这是他从今天醒来,问得最多的一句话。
有个眼熟的魔医,大着胆子回了一句:“尊上、尊上好像去混沌海镇压妖兽了,我等已经很久没有看到尊上了!”
大概是凤宣的表情太难看,魔医连忙道:“属下估计尊上镇压混沌海之后,就会回到应许宫,不然您就在这儿等着尊上?”
这一句话,像是唤醒了凤宣的神智。
是了。
这是应许宫,是戚琢玉在魔域的王宫。
他镇压了混沌海之后,一定会回到这里。
凤宣现在实在找不到他。
他决定在应许宫等戚琢玉回来。
就像他无数次等戚琢玉来找他一样。
他莫名其妙的消失,到时候肯定又会在半夜莫名其妙的出现,然后把他从噩梦中摇醒。这一次也一样,凤宣心里默默地想,不管他带什么他不喜欢的礼物,他一定都会表现出高兴的样子。
随着凤宣在应许宫站的越久,那些渴望神力的妖兽也愈发的增多,它们贪婪的从四面八方过来,哪怕奔着一死也要咬上一口凤宣的血肉。
凤宣身上的业火像红莲一样绽放,大团大团可怕的业火从半空中砸在地上,砸出一个又一个的巨坑,那些妖兽仅仅是沾上一点就会迅速的化为灰烬。
不知道从何时起,他手中多了一把剑。
混沌海的永夜没有天亮的时刻,凤宣不知道杀了多少上古的大妖,杀得他已经分不清身上是自己的血还是别人的血。越来越多的魔族从各个地方逃难来到应许宫,躲在凤宣的身后。不知不觉,没有戚琢玉,他似乎也成为了独当一面的上神。
又有一只大妖朝着他张开血盆大口,凤宣眼睛都不眨就将它砍成两半。
魔医瞧见这一幕,欲言又止:“魔后……您的身上受伤了,要不要检查一下伤口?”
凤宣低头,才看到自己胸口破开了一个大洞。
他这几天没日没夜的持续杀戮,都没注意到这些。
凤宣透过海面看了一眼自己的现状,海水混沌,可是也倒映出他的模样。
他没见过这样的自己,如同从血海中捞出来一样,脸苍白的像死人,头发、手臂、衣服,到处都在流血,脚下积出一滩又一滩的血洼。
难怪魔医他们之前看自己的时候,眼神那么惊恐。
他现在这样。
还怪像大魔头的。
但凤宣却神奇的觉得无所谓。
难道是获得了戚琢玉的修为之后,连自大狂的性格也被他学会了吗?他甚至都没察觉自己很痛,尽管他是一个一点小痛就要大惊小怪,把整个白玉京都惊动的娇气包。
魔医战战兢兢地劝他:“您这样,等不到尊上就会陨落的。而且万一尊上回来,看到您身上这么多伤,一定会要我们的命的!”
提到戚琢玉,凤宣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
他好像被魔医说服了,也确实觉得自己该治疗一下。
于是凤宣放下剑,任由魔医治疗。
也就是在这一刻,本来还和蔼可亲的魔医,脸上瞬间从担忧变成得逞的狞笑。下一秒,魔医忽然暴走变大,变成一只擅长幻化人形的上古妖兽,嘶吼着朝凤宣杀来:“臭神族的,杀了我如此多的兄弟,我现在就要你血债血偿!上古凤凰一族的血肉,本王就先享用了!”
凤宣确实有听过,有一种上古妖兽,很擅长幻化成人形欺骗别人。
换作以前,他一定会在魔医开口说话的那一瞬间就察觉到不对劲。但他太累了,杀了这么多天妖兽,拿了这么久的剑,等了那么久的人,凤宣觉得自己已经精疲力尽。
他或许冥冥之中有一种预感。
就像阿爹没有等到父神那样,他和戚琢玉这一生,都在重复上一辈的悲剧。
他闭上眼,等待死亡的降临。
可死亡没有降临在他身上,下一秒,他忽然感觉到一股熟悉的灵力,耳边是妖兽脑袋碎裂的声音,“噗嗤”一声,就在他面前,妖魂碎裂。
凤宣睁开眼,看到混沌海的狂风骤雨,天崩地裂的末日中,缓缓地走来一个男人。
凤宣瞪大了眼睛,想要把他看得清楚一点。
眼眶酸涩极了,然后猝不及防的滚下大颗大颗的眼泪。
戚琢玉浑身都是水,如同从深海中走出来。
散发着冰冷的寒意,脸色苍白的没有一丝血色,他笑了声,抹去凤宣的眼泪:“哭什么。吓着了?”
他的眼泪就像抹不干净一样,一串一串地往下砸。
先是极度压抑才能听到的呜咽声,到最后被戚琢玉抱在怀里,变成根本克制不住的嚎啕大哭。
“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你真的吓死我了,呜。”凤宣哭得喘不上气,好像这几天的眼泪都要哭干一样,他攥着戚琢玉的衣服,明明是很冷的怀抱,可他却汲取到了唯一滚烫的温度。
他教养良好了一千多年,这会儿把能想到的骂人的词全都骂出来了:“你就是大傻逼,戚琢玉,你就是傻逼,臭傻逼!谁要你捏一个纸片人陪我,我根本就不稀罕,哪有你这样双修完就跑的,臭渣男臭傻逼,你还制造幻境骗我,你还让我等你这么多天,你去哪儿了……”
“你还说什么以后都不会让我受伤,我现在身上到处都是伤,你这人说话根本就不算话,你要做不到你就别说行不行,你这样真的真的很讨厌,你还让我一个人杀了这么多妖兽,我真的觉得很累也很痛,你,你算什么师兄……你这叫罩着我吗……”
骂到后来,凤宣感觉自己都有点胡言乱语了。
他大脑乱糟糟地,完全是想到什么说什么,哭得脑仁都在疼。
可哭着哭着,凤宣渐渐没了声音。
他忽然抬起头看着戚琢玉,盯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哭声戛然而止。
凤宣收回视线,不知道在想什么,又猛地扎到戚琢玉怀中。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只是很用力很用力的抱着他,目光落在空处,像要把自己融进他身体里那样。
“怕什么。抱得这么紧,不会以为区区洪灾,就能让师兄元神寂灭吧。”戚琢玉捏了下他的后颈。
凤宣很久都没说话,然后闷声回了一句:“少吹牛逼。”
“别怕。”戚琢玉声音清冷低沉,带着安抚的性质:“都跟你说了。天塌下来,师兄罩着你呢。”
仿佛是要证实戚琢玉这句话一样,原本已经有些颓势的混沌海,忽然之间卷土重来。
凤宣看到眼前的混沌海忽然筑起万丈之高的水幕,遮天蔽日,几乎将日月的光芒也遮盖在其中。
他才知道,前几天自己面临的混沌海,根本就是闹着玩的。
直到戚琢玉的出现,这片从开天辟地就存在的凶海,终于露出了它可怕的灭世之势。
滔天的水势几乎要淹没整个三界。
明明比前几天可怕那么多,但凤宣现在的心情竟然异常平静。
好像有戚琢玉存在之后,他就有了无限的勇气,可以面对一切。
于是在这一刻,不论是魔族,亦或是神族。
只要是在与这一场灭世之劫做斗争的,都在同一时间,看到了这宛如开天辟地之动荡的一幕。
遮天蔽日的水幕中,无数道犹如山峦般粗壮的水柱幻化成可怖的水龙,朝着整个三界袭来。紧接着,天空中酝酿出更为可怕的紫色暴雷,如同上神陨落是才会出现的灭世雷劫一般,与水龙颤抖在一起,阻止这可怕的水龙继续肆虐。
雷电与水幕厮杀翻转,交织出令三界都摇摇欲坠的可怕神力。
有上古尊神看见这一幕,瞪大了双眼:“……怎么可能。如此可怕的神力,恐怕已经比肩于陨落的应烛!”
可这三界又有谁敢与应烛比肩,那可是唯一从太初之河就诞生的最初的神明。
除非是……神族们面面相觑,眼中尽是难以置信,谁也不曾料到,那早就在开辟天地时就消失不见的魔神,竟还没有彻底神陨!
不仅如此,眼前这动静。
恐怕也只有魔神的元神神陨,才能镇得住这太初之河的力量。
凤宣紧紧地抱住戚琢玉,像一个乖巧无害的挂件。
虽然这个挂件在不久前才杀了无数混沌海中爬出来的上古妖兽。
他感觉时间的流速在变慢,变得让他无法具体感知。
这场旷古绝今的洪灾制造出来的水幕与戚琢玉的灵力交战,或许打了七天七夜,或许是打了七十个日夜。
直到混沌海的海水正在慢慢地退却,水幕一点一点从上界收势。
魔域渐渐露出满目疮痍的大地,幸存的魔族们不在抱着怀中仅剩的浮木。
混沌海最后的水龙似乎还不死心,在半空做最后的挣扎,发出阵阵不甘心的水吟。
戚琢玉只是一挥手,就将这水龙彻底打散了。
应许宫的魔族似乎还没反应过来。
渐渐地,布满了魔域上空,千百年来的魔气因为这一场灭世之劫缓缓地散开。
万万年不曾见过日光的魔域,终于迎来了暴雨之后的第一个晴霁。
有人难以置信的触碰散落在大地上的阳光,“这是太阳,咱们魔域也有太阳了!这是太阳光呢!真暖和!”
一人说话之后,才有越来越多的魔族反应过来,灾难已经过去,众生劫后余生。
人们开始纷纷庆祝,大家口口相传。
“太好了”、“得救了”,一如曾经父神陨落时的模样。
“你不是喜欢晒太阳吗。”戚琢玉也说了一句,声音从凤宣的上方传来:“以后在魔域,也能晒到太阳了。”
凤宣没有说话,他只是安静地抱着戚琢玉。他想检查一下戚琢玉的元神,可是又想,大魔头现在一定很累,他可以先不检查,他也可以以后再检查。
日光落在戚琢玉的身上,人们说阳光很暖和,可是戚琢玉的身体却很冷,很冷很冷,寒冰一般的冷。
“不开心了?真难哄。”戚琢玉保证:“师兄以后去哪儿都带着你,行不。”
凤宣埋在他怀中,不知道是点头还是摇头,他的眼泪在无声地流,像提前知道了结局。
“还是累了?”戚琢玉一个问题一个问题的猜:“累了就睡一觉。”
他声音很轻,仿佛从来没这么轻过,是一个询问的姿态:“好不好。”
“睡一觉,醒来师兄就带你去晒太阳。”-
凤宣睡了很沉的一觉。
干燥的寒风吹过竹间小筑的那棵参天梧桐大树,树叶簌簌的响,一片又一片的从树上掉落,落在凤宣的脸上,惊醒了他。
冬天悄无声息地降临了。
“醒了?”戚琢玉坐在床边,掐了他的脸,笑着说:“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吗?”
他一如既往的说话,像每一个凤宣醒来的午后。
凤宣盯着他看了好长的时间。
然后猝不及防地抱住他,将自己埋在他怀中。
半晌,他声音闷闷地:“师兄。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戚琢玉捏他的后颈,问道:“什么梦。”
“梦见天和地要连在一起,到处都是洪水,我找不到师兄了。”凤宣重复了一遍,心有余悸一般:“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什么怪梦。”戚琢玉笑了声,眉头有点嫌弃的皱起。
凤宣却喃喃自语:“还好只是一场梦。”
竹间小筑的冬日是暖洋洋的,他喜欢躺在胡床上午睡。
不远处,山下的小镇传来放鞭炮的声音,凤宣的听力很好,像是反应过来一样:“人间的今日,是不是马上就要过年了?”
戚琢玉道:“马上就要到除夕了。”
凤宣抱着他,不撒手:“我好像记起来了一点以前的事情。除夕的时候,师兄,我们在人间包过饺子吃呢。”
戚琢玉似乎也记得有这么回事,他问道:“现在想吃吗?”
凤宣抬起头看他,戚琢玉道:“师兄陪你去买。”
凤宣没想到,自己一时兴起,戚琢玉真的就一副昏君的样子陪他下山去买东西了。
山脚下的镇子很热闹,因为过年的缘故,集市从早开到晚。
到处都是热腾腾的烟火气,掀开蒸笼,是滚烫的包子和馄饨。
凤宣买了面粉与肉馅,戚琢玉看了眼,有点嘲笑他:“会包饺子吗?”
他懒得理他,反正到时候自己不会包,就耍赖让师兄包。
买了包饺子的东西,凤宣还想买点儿别的。
他用神识看过脖颈上的那串璎珞,自己那么有钱呢,得多买点儿。
于是又学着凡人的样子,买了好些红纸与对联。
他记得戚琢玉有一半凡人的血统,他在魔域肯定没有过过好年。
等到了晚上,凤宣果然不会包了。
面粉被他撒在地上到处都是,戚琢玉黑着脸替他收拾残局。最后他被戚琢玉提着领子扔到一边去坐着,还给了凤宣两块饺子皮玩儿,换成他在灶台前忙。
凤宣觉得有点不好意思,在包饺子的时候,就出点钱。
怕戚琢玉不懂,凤宣一边把铜板塞进饺子里,一边解释:“师兄,这是凡间的传统。要是吃到了有铜板的饺子,今后一年都很幸运的。”
戚琢玉说他知道,以前凤宣也对他说过。
等到吃饭的时候,凤宣就吃到了一个只包了银子的饺子,老大一个银锭子,就裹了一层饺子皮。
一口咬下去,差点儿把牙口给咬瘸了。戚琢玉看他痛得要命,还在那边大笑,凤宣气得要死,饺子也不吃了,跟戚琢玉在桌前扭打在一起,他把那个超大的银锭子都塞到戚琢玉嘴里,让他吃。
然后他们就滚到了胡床上。
凤宣被戚琢玉压着揉,他笑得不行,又停了下来。
望着头顶的梧桐树,凤宣趴在他怀里,有点好奇的问:“师兄。你跟我讲一讲你以前的事情好吗,你从来没跟我讲过那些。”
戚琢玉其实已经有点记不清以前的事情了。
那些曾经他以为会跟随自己一辈子的痛苦与黑暗,在遇到凤宣之后,仿佛就成了上辈子的记忆。
但他还是很耐心的跟凤宣说。
说到鸢萝的时候,凤宣打断了他,眼巴巴地望着戚琢玉:“师兄。我想去见一见你的阿娘。”
戚琢玉就带着凤宣回到了东夷魔族。
凤宣在东夷魔族的地宫里,见到了鸢萝的灵柩。
听戚琢玉说,眼前的是一具空棺,真正的鸢萝的身体,早就被人族拿去献祭给了混沌海的结界。
凤宣在鸢萝的灵柩站了好久,他偷偷瞄了一眼戚琢玉。
觉得很不好意思地在内心开口:“大魔头的阿娘,我是凤宣。可能这不是我第一次来见你,但是我丢失了一部分记忆,不小心忘记了很多事情。之前来见你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跟你提过,所以现在想再跟您说一遍。”
凤宣几乎有些虔诚了,在心里告诉她:“我真的真的好喜欢戚琢玉啊。虽然这样说会很冒昧,可是我实在不知道跟谁说起这件事了。我应该要感谢您把他带来这个世上,虽然他以前过得有很多不开心的时候。但我保证,我以后一定会让他开心的。大魔头的阿娘,您要是在天有灵的话,千万一定要保佑戚琢玉也有这么喜欢我啊。我实在太想跟他合籍成婚了,拜托您,就让我一睁眼,明天就能成为他的妻子吧。”
他在鸢萝的灵柩站了好久,久到戚琢玉忍不住问他:“你说了什么?”
凤宣摇头,其实是有点不好意思:“没说什么。”
半晌,戚琢玉忍不住笑出声,掐住他的脸颊,毫不客气的开口:“不是说好想跟师兄成婚吗,怎么问起来又不承认了?”
凤宣猛地记起戚琢玉还有个读心术的技能,顿时红了耳根,恼羞成怒:“你怎么随便读我的心?!”
“说得那么大声。”戚琢玉道:“师兄想装作没听见都不行。”
凤宣没好气道:“那你就当做没听见好了!”
“那怎么行。”戚琢玉说:“师兄要是没听见。”
男人的桃花眼中都是笑意:“还怎么答应你?”
下山的时候,凤宣觉得脚步都是飘得。
他的心情有些轻松、愉快、像云朵一样晕乎乎。
似乎没想到,戚琢玉这么快就答应和他成婚。
但是转念一想,他们本该在百年前就完婚,拖到现在,已经是晚的不能再晚了。
所以凤宣感觉自己有点着急,他甚至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着急。
下山的路上,他与戚琢玉十指相扣,紧紧地牵着,开始构思他们的婚礼。
他想越快成婚越好,最好是明天就能嫁给戚琢玉。
这样的话,婚礼就要一切从简了,但是没关系,山下的小镇什么都有,他们可以按照凡间的习俗成婚。
凤宣的声音有些雀跃,跟戚琢玉说:“我想明天就嫁给你,这样的话我们今晚就要尽快去山下买两套婚服。本来我想自己做的,可是怕来不及了。我们还要买两根红烛,就放在竹间小筑的厢房里。我记得今晚买的红纸还剩下一些,师兄,你会剪纸吗,我们可以剪一些囍字挂在梧桐树上……”
这一路上,凤宣都在不停地说。
好像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把这些琐碎的事情忘掉一样。
凤宣感觉自己说得神志有些混乱,有时候他会忘记自己有没有说过这句话,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好像又在重复着:“……可是怕来不及了。我们还要买两根红烛,就放在竹间小筑的厢房里……我记得今晚买的红纸还剩下一些……”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混沌海的边缘。
那里是太阳升起的地方,他曾在这里与戚琢玉一同看过日出。
凤宣看着戚琢玉,有点羞耻道:“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就是有点着急。”
戚琢玉很安静,一路上都在听他说话,挂着纵容的笑。
混沌海的海面平静又祥和,东边的旭日正在缓缓地跃出海面,他答应过他。
等他的小七一觉睡醒了,他就带他来晒太阳。
渐渐地,凤宣没有了声音。
他的目光开始出现了一丝呆滞,似乎并不能理解:“魔域也有太阳呢。魔域怎么会有太阳呢?师兄,魔域怎么会有太阳呢?这里不是常年都下着雪吗?为什么呢?师兄?为什么会有太阳呢?”
戚琢玉的声音很轻的呼唤他:“小七。”
凤宣终于察觉到了一丝不对,他抓着戚琢玉的手,“师兄。你的手好冰。是不是这里太冷了?我不想晒太阳了,我们回去吧。我们去山下买两套婚服……”
“小七。我去不了。”戚琢玉擦掉他的眼泪:“师兄没有元神了。”
刹那间。
世界安静了。
风也是安静的,海面也是安静的。
凤宣听到了自己的声音,茫然地:“怎么会。人没有元神,会死的,师兄。”
凤宣忽然感觉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的厉害:“怎么会呢师兄,没有元神会死的。可是你还好好的,你还在这里,怎么会呢。”
他发着抖,牙齿都在打颤。
凤宣紧紧地握住戚琢玉的手,释放出灵力去探他的神海,他叩开他的神海,在里面找。
没有的。
没有元神,戚琢玉就像一具空壳,五脏六腑都碎了,经脉也碎了,全都是血,他的身体里全都是血,他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怎么坚持到现在,怎么做到像一个正常人一样陪他说话,陪他逛街,陪他在这里晒太阳。
凤宣在这一刻崩溃了,他发疯一样用自己的灵力在戚琢玉的神海中翻找。
没有,没有元神。
到处都是没有,他到处都没有找到。
这一刻,忽然有很多他刻意去忽视的记忆,碎片式的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他记起了混沌海那一场几乎灭世的劫难,记起了戚琢玉浑身冰冷的从海中走来,他记得那时候他就想去神海看一看戚琢玉的元神,可是他不敢,他一点也不敢。师兄的身体那么冷,冷的像寒冰一样,他怎么敢奢望他在这一场劫难中侥幸存活。
他拼死回来,只是因为他在找他。
他害怕他找不到他。
戚琢玉说:“你在那时候就知道了,对不对。”
凤宣就这样泣不成声,从来没有这么绝望的哭,眼泪像是流不尽一样大颗大颗的砸下来,然后晶莹地布满他的脸颊,他极力的否认,好像就可以否认一切,“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戚琢玉几乎难以说出什么话来。
他近乎有些无力的抱着凤宣,徒劳的安慰他:“小七。你和师兄不一样。”
“我这一生,从出生开始就是不被期待的。但是你不一样,你有阿爹,有兄长,有朋友,你有很多人爱你的人,你也很爱他们,他们比任何人都希望你活着,师兄也希望你活着。”
“可是他们不一样!他们都不是你!”
凤宣几乎痛不欲生,在他怀里崩溃的哭。
戚琢玉不停地擦干他的眼泪。
直到凤宣发现,他的身体在一点一点的变得透明,变得碎裂。
凤宣愣住,发抖的不像话,他听到自己在哀求戚琢玉,声音是颤抖的、破碎的,词句甚至连不成一句话:“师兄,我不要……我不要你死,我不想你死,你答应过我的你说好了让我明天嫁给你的,我们可以晚上的时候去买婚服,还要买两根红烛,我不让你剪囍字了师兄我可以自己学着剪的……”
他那么害怕戚琢玉消失,混乱又崩溃的重复着这些说过了千百遍的话:“……我们明天就可以成婚了,我明天就可以嫁给你了,明天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我们明天——”
凤宣的话戛然而止,泪珠也凝固在脸上。
不知何时,他用力的抱着戚琢玉。
然后扑了个空,抱住了一团冷冷地空气。
凤宣跌坐在地上。
神情茫然,只短短的停顿了一瞬,他就听到自己崩溃的嚎啕大哭。
他依稀听到戚琢玉的声音,那是他很少听到的,带着无比温柔的感情。
他声音很轻,告诉他:“别哭。”和以前一样,他说“睡一觉。”戚琢玉说:“睡醒了师兄就带你去晒太阳。”
这话像是点醒了凤宣。
他神情空白的站起身,心想是的,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他之前就是睡一觉,起来就看到戚琢玉了。
没什么是睡一觉不能好的,他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凤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的竹间小筑。
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睡到那张胡床上,他强迫自己入睡,牙齿哭得上下打颤,眼泪不停的流。他蜷缩在一起,好像要依靠这个姿势抵御这个可怕的世界,浑身都在颤抖。
他知道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闭上眼,闭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风吹起梧桐树的树叶,簌簌的响,一片又一片的落叶掉在他脸上。
恍惚间,他好像又听见了人们的欢呼。
人们说“太好了”、“得救了”,我们都活下来了,活过这个冬天了。
是啊。所有人都活下来了。
他睁开眼,在绝望中看到了空无一人的竹间小筑。
可他没有戚琢玉了。
他没有师兄了。
第82章 生机
凤宣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或许是一刻钟, 也或许是一个世纪那么长。
起初,他意识到自己失去戚琢玉的原因,是不该发现戚琢玉没有元神。
所以他再一次进入到幻境中, 忘掉一切, 再一次与戚琢玉在混沌海的灾难中相遇。
他学聪明了。
在幻境里, 他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
凤宣感觉自己的意识似乎变成了两个, 一个沉浸在幻境编织的假象中, 一个又非常清晰的审视自己的一言一行。仿佛要监视自己,怕自己哪一句说得不对, 让这一场幻梦又破碎。
他们回到竹间小筑。
像一对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凡间夫妻一般, 过年,包饺子,剪纸。他们去祭拜鸢萝的灵柩, 然后一起去看混沌海的日出。凤宣没有问他为什么混沌海可以看到日出, 所以他和戚琢玉只是简单的晒了一次太阳。这样很好, 这样就没有问题了。
凤宣看到幻境中的自己, 从小荷包里翻出了那张尘封了百年的合籍庚帖。
一切都如同自己想象中的那样发展。晚上的时候他们就去山脚下的镇子买了两套婚服,两根红烛, 还买了很多的剪纸。他看到戚琢玉坐在胡床上, 神情酷酷的但又很臭屁的剪了好多囍字, 在挂字的时候, 故意把囍字挂的很高, 以此来嘲讽凤宣的身高。
凤宣踮起脚要揍他。
被戚琢玉摁住了额头,然后又被他抱在怀里, 打闹在一起, 整个院子都是他们的笑声。
他们在竹间小筑落日的那一刻成婚。
换成了崭新的、红色的婚服, 凤宣从来没觉得哪一刻如此平静。
直到他们喝完喜酒,凤宣坐在床上,一本正经地开口:“师兄。我们来神交吧。”
就像以前一样。
像以前的每一次一样。
可这一次,戚琢玉没有回答他。
红烛在新房中静静地燃烧,四周宁静的只能听到蜡烛燃烧的时候发出“噼啪”的声音。
渐渐地,凤宣有些慌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又说错了什么话。
戚琢玉很平静地看着他,一半的身体在烛光中,一半的身体隐藏在黑暗之下。
他说:“小七,不能神交。师兄没有元神了。”
错了。
错了。
他又说错了!
他又说得不对!
没有元神会死的。
没有元神戚琢玉就不能活了。
幻境在这一刻被现实狠狠戳破。
凤宣猝不及防的睁开眼,翻身摔在地上,猛地喷出了一口浓艳的鲜血。
魇兽从梧桐树上一跃而下,担心地蹭了蹭凤宣的双腿。
凤宣像是毫无知觉一般,看着空荡荡的竹间小筑,神情有几分悔恨。
就差一点了。
这次就差那么一点了。
不过还好,他已经知道哪些话能说,哪些话不能说。
凤宣擦干了嘴角的血迹,将魇兽提起来,轻声道:“再开。”
魇兽“嘤”了一声,似乎有些不愿意。
凤宣再这样一次又一次进入幻境中折磨自己,他会因为元神耗尽而死的。
它着急地围绕着凤宣打转,迟迟不肯再为他铸造幻境。
凤宣躺在胡床上,把自己蜷缩起来。
他闭上眼,不知不觉已经流干了眼泪,他不会哭了,他很快再一次进入幻境。
凤宣比任何一次都更加沉入这个幻境。
以至于,他已经开始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幻梦。
他再一次睁开眼的时候,竹间小筑已经天亮了。
冬日的暖阳穿过梧桐树的缝隙,被碎成一小块一小块的,落在他的胡床上,波光粼粼,很宁静。
很远的山谷里传来空灵的鸟叫声。
一声一声的,绵长婉转极了。
戚琢玉一如既往地掐着他的脸,笑道:“醒了?”
凤宣怔怔地盯着他,半晌,他开口:“师兄。你是真的吗?”
“师兄当然是真的。”戚琢玉道:“你成个婚怎么把脑子给成傻了?”
凤宣鼻尖一酸,眼眶通红,猛地扎进他怀里,他不说话。
戚琢玉像是觉得他行为奇怪,摸了摸额头,也没发烧。
凤宣则是抱了他好一会儿,心跳才平缓下来。
他抬头看着竹间小筑,昨夜他们成婚,梧桐树上还挂着囍字,房间里的红烛也燃了一半。他想,太好了,他这次终于找到戚琢玉了。
凤宣在竹间小筑住了下来。
春天的时候,凤宣觉得院子里光秃秃的。他下山去买一点种子,想在竹间小筑的院子里种一些花。原本以为戚琢玉会不同意,结果不知道是不是结了婚的男人容易耳根子软,他被自己软磨硬泡的受不了,于是陪自己下山去买了很多种子。
凤宣翻开泥土,将种子种下,隔两三天就要来看开花了没。
戚琢玉双手抱臂,站在他身后:“在看什么?”
凤宣仰着脸:“再看这些花什么时候开。”
戚琢玉哼了一声:“这又不难。”
说完就简单粗暴的用灵力直接拔苗助长,一息之间,整个院子都开满了各种各样的花。
凤宣也是服了这个直男了。
戚琢玉皱眉,注意到他不开心,又道:“你不喜欢?”
他作势要拔:“那就全都拔了。”
凤宣吓得连忙阻止他:“师兄,我没有不喜欢。我就是觉得开得太快了,那夏天我们种什么呀?”
夏天的时候,那些花吸收了戚琢玉的灵力,果然还顽强的健在,甚至有些隐隐要成精了。
凤宣苦思冥想,又去山脚下的镇子买了果树来种。竹间小筑那么大,他把那些果树都种在了院子的外面。
到了秋天,果树开始结果。
凤宣开始摘那些果子。他只摘得到低的,矮的。摘了满满的一竹篮,按照自己的喜好各咬了一口。有些带壳难吃的,他就悄咪咪留下来,放到戚琢玉的盘子里。
放好之后,凤宣又有点后悔。
又把自己漆盘里的甜果子分了一半给戚琢玉。
凤宣就这样在这里住了春、夏、秋三个季节,像所有的凡人一样。
渐渐地,新的冬天就要来临了,凤宣越来越喜欢在胡床上晒太阳。
戚琢玉不知道是被他传染了懒病还是怎么,也不爱去外面搞事了。
每当凤宣躺在胡床上的时候,他都像一只大猫一样挤过来,霸占原本就小的可怜的床。
后来,凤宣干脆就睡在他怀里。
他昨天才晒好了梨子干,吃起来脆脆的。
除了难吃,基本没有什么别的缺点。
戚琢玉抱着他,注意到凤宣昏昏欲睡的神情,冷不丁道:“你最近为何如此贪睡。”
凤宣睡得迷糊,回答的稀里糊涂:“我们鸟到了冬天就是要冬眠的。”
戚琢玉笑道:“没听说过哪只鸟到了冬天会冬眠。”
凤宣嘀咕,不服的bb:“戚琢玉养的鸟就会冬眠!”
戚琢玉故意吓他:“贪吃爱睡,你不会怀孕了吧?”
这下,差点儿把凤宣直接吓醒,他连忙捂着肚子:“怎么可能。”他惊魂未定:“要怀孕早怀孕了,你那样没日没夜的烦我,如今说不定孩子都能下地跑了。”
戚琢玉不知道被他戳中什么笑点,抱着他狂笑不止。
他将头埋在凤宣的脖颈里面,双手搂着他的腰,是一个极为亲密的姿势。
凤宣心有余悸,缓缓道:“而且我要是真的……那我一定会被帝君阿爹用雷给劈死的。劈完了我再来劈你。”
戚琢玉道:“怕什么。又不是没有被你阿爹劈过。碧落川那么粗的雷都没劈死师兄。”
凤宣不知道为何,很讨厌他说这些死不死的话。
他逼他赶紧呸呸呸,变成了跟阿爹一样,自己做神,但是自己迷信的神.jpg
戚琢玉看着他,开口道:“在竹间小筑住了这么久,你不想回白玉京去看看吗。”
凤宣的动作缓缓地静止,他的表情也慢慢的凝固。
然后他转过头,他好像意识到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说:“我不要。”
戚琢玉平静地问他:“为什么。小七不想念阿爹吗?”
凤宣固执的重复,语气慌乱:“我不要。我不要回白玉京,师兄我不要,我不要。”
他说到后来,没注意自己开始发抖。
双手在发抖,眼睫在发抖,浑身都在发抖。
冬天到了。
梧桐树参天蔽日,风吹过它,一片落叶都没有。
春天的花无声地开着,夏天的果树也没有凋零,竹间小筑的时间停止了,可是现实的时间怎么会停止。
戚琢玉牵过他的手腕吻了一下:“回白玉京,去找你阿爹。你生病了。”
凤宣摇头,眼泪突然落下来:“我没有生病,师兄。我不要回去,我去了白玉京之后,我就找不到你了。你不能赶我走,我就要在这里,我哪里也不去。”
凤宣害怕极了,用力地抱着他:“我们已经成婚了,我就住在竹间小筑,这里是我的家,我哪里也不要去。你不能赶我走,戚琢玉你说过的,我们有命定的仙缘,合籍之后就要生生世世都在一起的。你说过你不会和我分开的,我就这样脾气又差又任性又娇气,你已经娶了我你就不能赶我走,你得一辈子都让着我……”
他的语速越说越快,到最后声音已经开始破碎。
他知道自己说了这么多都是徒劳的。
他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戚琢玉那么安静地看着他。
好像在身前,又好像在天边。
然后在下一秒,消失在他眼前。
又是幻梦一场。
又是假的,为什么又是假的!
他明明都已经找到戚琢玉了,为什么又是一场幻境!
凤宣几乎崩溃。
他挣扎着醒来,吐出比上一次更加可怕的鲜血。
他神志已经有一点不清楚了。
半梦半醒的时候,似乎听到了魇兽着急的嘤咛声。
以及凤栎几欲心碎的声音,他不知何时从白玉京找到了竹间小筑来,将他扶起,搂在怀中:“翎儿……你这是何苦啊。”
凤宣在他怀中抽气,眼角的泪珠一直滚落下来,止不住一样。
他抓紧了凤栎的衣裳,声音碎成一片,却很急切:“阿爹。你看到戚琢玉了吗?”
凤栎只是低头垂泪,替他一遍一遍的擦掉脸上晶莹的泪渍。
凤宣忽然不顾凤栎的阻拦,从胡床上坐起来。
他发疯似的在院子里到处找,春天种的话,夏天种的果树,秋天晒好的梨子干,那些跟戚琢玉所有的生活过的痕迹。没有,竹间小筑里面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只有那一棵梧桐树,风吹过它,簌簌的落叶。
时间变得正常起来了。
可是他是不正常的。
“怎么会没有呢。”凤宣百思不得其解,他一点一点的找,到处都找了:“怎么会没有呢。”
他想,我在这里住了那么久呢,跟师兄。
凤栎被他吓了一跳,连忙将凤宣拉过来抱住。
他摸着凤宣的脑袋,像安抚一般:“翎儿,怎么了?在找什么,告诉阿爹好不好?”
凤宣盯着他看,就像抓到了最后一块浮木一样。
他急切地跟凤栎重复着他这一年在这里住过的景象,他告诉凤栎,他在混沌海的那场灾难之中,找到了戚琢玉。师兄好幸运,竟然全身而退的活下来了,什么事都没有。
应该的。
戚琢玉总是吹牛说自己的三界第一,他一定能活下来的。
他都答应要娶自己的。
凤宣说得雀跃:“然后我们就回到竹间小筑,我们在一起过年。除夕夜的那个晚上,我们去山下买了两套婚服,还有两支红烛,当晚就成婚了,就住在竹间小筑。春天的时候我种了很多花,夏天有果子,秋天的时候晒了梨子干……阿爹,我晒了梨子干的,就在胡床上吃,师兄也在,就在胡床上,就在这里……就在……”
他茫然地停下来。
凤栎已经泣不成声。
“翎儿。那些都是幻境。”
“怎么会是幻境呢,阿爹。”凤宣慌了,他开始解释:“不会的。我记得很清楚,戚琢玉从混沌海出来了,我们还一起去看了日出的。”
他像是在说服凤栎,更像是在说服自己,凤宣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他在这四季里面做了什么。他一字不差的重复,像是怕自己忘记,可重复到最后,他还是在一点一点的遗忘。
因为竹间小筑没有任何他曾经和戚琢玉生活过的痕迹。
他卸了力气,像紧绷到了极致的弓弦,在这一刻终于断了。
“可是我在哪儿都没有找到他。”凤宣绝望的哭:“我在哪儿都没有找到他!”
凤栎低声道:“怪我。”
凤宣仿佛意识到什么,回过神。
他摇头,喃喃自语:“不怪阿爹。应该怪我,修炼的时候总是偷懒,一点也不用功。如果戚琢玉当时没有把他的修为给我,他一定不会死的。都怪我,都怪我。”
凤栎摇头,说:“翎儿。你不明白,戚琢玉是注定要魂飞魄散的。你难道不明白,为什么只有他的元神才可以镇得住混沌海吗。因为他和你父神一样,是最初从太初之河中诞生的神灵。”
凤宣的目光中有一丝不解。
“起初。是你父神算出来,你在千年之内必定会有一场情劫,此劫会让你永劫不复。”凤栎缓缓地开口:“你父神走后,你是阿爹唯一的孩子,阿爹怎么舍得你吃这个苦。所以我去找了司命,让他为你捏造了一张凡人小七的命簿,让你的情劫在凡间就灰飞烟灭。如此一来,你就算回到九重天,也不会受到任何伤害。”
“可是我没想到你竟会为了这个凡人自毁元神,我更没想到这凡人竟与你父神一样是太初之河的神灵。”凤栎开口:“我以为斩断你的情丝,用绝情珠封印你的感情,就可以让你与他一刀两断。我只知他注定要元神寂灭,可我不知我的翎儿会对他用情至此。这一劫还是在你身上应验了。”
凤栎说完,四周很安静。
凤宣的反应是有些迟钝的,他什么都想过。
但是他没想过戚琢玉这一生注定是死局。
注定和父神一样消散在天地间,注定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无用与徒劳。
魇兽轻轻地跳下来,在他身边亲昵的蹭。
它曾经吞吃掉了一部分凤宣的记忆,在此刻却慢慢地吐出来,还给了凤宣。
那些像是水雾一样模糊的记忆,在此刻如同万花筒一般纷纷浮现在他的脑海中。
缥缈仙府的初遇,长安除夕夜的花灯,南海归墟国的沙漠,三清境下一望无垠的大海,还有东夷魔域的日出。有他送的木簪,他挂的小像,他抢来的龙车,他握着他的手将不怨刀刺穿他的心脏,又听见他说,他不怨他。
记忆的最后,定格在戚琢玉朝他奔来的画面。
他记起自己死在画影剑下的感觉,元神碎裂的时候真的好疼。
他那么疼,看起来快要死掉的人却像是戚琢玉。他从来没见过戚琢玉哭得这么伤心,记忆中的他永远是顶天立地的,可他却看到,戚琢玉蜷缩在梧桐树下,满脸血泪的拼着自己的碎魂。
猝不及防,凤宣的心脉处痛得快炸开来。
那颗放在他心脏处的绝情珠竟然就这样硬生生的碎成了齑粉。
凤宣又无法克制的吐出一口鲜血。
止不住一般的呕血,地上已经有一滩又一滩干枯的血洼。
他好像要碎成一片又一片的尘埃。
凤宣不知道,戚琢玉竟在这样绝望的痛苦中,足足等了他两百年。
他也再坚持不住,彻底地昏厥过去-
凤宣沉睡了漫长的一年冬季。
醒来时,栖凤宫的春日已经来临了。
他好像睡了很长很长时间。
没做任何的梦,也没有任何人入他的梦。
凤栎一直坐在栖凤宫等他醒。
看到他醒来的时候,凤栎又惊又喜,神情是浓浓的哀痛,还有闪烁的水光。
“你睡了很长时间。阿爹以为你再也醒不过来了。”
凤宣知道自己让阿爹担心了。
他抬起头看到凤栎的脸。
阿爹好像一下子老了很多,他以前也是三界第一美人呢,如今的眼神也开始渐渐地灰败,是一种对命运和天道的无力感。
他也知道自己不应该再任性了。
只是他依然不愿意接受戚琢玉魂飞魄散的现实。
“阿爹……对不起。”凤宣抱着凤栎,埋在他怀里,为戚琢玉哭最后一次,声音很闷:“我会好起来的。”他想,但愿他会好起来,也许他永远也好不起来。
凤宣想,戚琢玉等了他两百年呢,他也可以等的。
这一天开始,凤宣慢慢地学着消化要很长时间见不到戚琢玉的现实。
他像一个正常人一样,学着自己以前的生活方式。
不再让那些关心他的人感到难过。
月娥和荆玉来看过他。
他们说凤宣现在像一具活着的空壳,看着好好地,但是内里在一点一点的碎裂。他早晚有一天会绷不住的,会碎成尘埃,或者碎成其他什么东西。月娥一边说,一边悄悄地哭,她知道凤宣在努力的不让他们哭。
凤宣会睡在梧桐神木下,也会在半夜惊醒,开始止不住发抖。
他望着空荡荡的栖凤宫,在想戚琢玉可要快点出现了,他害怕时间太长,他会忘记他的脸。
就这样日复一日,他守着很少一部分的回忆。
人间的冬天又过去了,迎来了新一年的春天。
这一天,司命忽然出现在栖凤宫。
他来得时候,凤宣正在看千里江山图,一边翻一边后悔曾经记录下的画面实在太少了,连戚琢玉的几个正脸都没有,都是些侧脸和背影。
司命朝着他行了一个白玉京的礼,开口道:“殿下。”
凤宣抬眼看他。
司命缓缓开口:“小神今日来,是想请问殿下。殿下还记不记得,小神曾对殿下说过,神界在百年内会因为戚琢玉迎来一件大事,这件事与殿下息息相关。”
凤宣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的口中听到戚琢玉的名字了。
乍一听到,竟然还觉得有些陌生。
不知为何,他看着司命。
死寂了不知道多久的心脏,在“戚琢玉”三个字面前,开始重新跳动。
凤宣讷讷开口:“记得。怎么了?”
司命道:“殿下的神魂灯可否借小神一观。”
凤宣在手心中化出神魂灯。
司命看了眼,道:“殿下。这世间万物,有因就必有果。戚琢玉曾经为了温养你的魂魄,用这神魂灯几乎烧了他自己大半的元神,因此神魂灯中还有一缕他未曾燃尽的微弱元神。”
凤宣听到自己心跳声越来越响。
他几乎有些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急切道:“梓潼你是什么意思?”
司命微笑道:“殿下。小神的意思是,戚琢玉尚有一丝生机。”
两人的视线都落在神魂灯上,司命缓缓道:“就在这神魂灯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绝——情——珠——(呐喊.gif
·
司命:今天起改行做月老(bushi
第83章 小妈文学
凤宣听完之后, 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怕打破这个宁静的场面,又怕这是他陷入的一个新的幻境。
但魇兽就在脚边亲昵的蹭他。
栖凤宫的梧桐神木长出了新的芽包。
这一次,春天真的来了。
司命道:“殿下请随我来。”
凤宣拿着灯跟上, 仿佛在做梦一样, 轻声道:“你说戚琢玉尚有一丝生机, 在神魂灯中?可是阿爹说戚琢玉是注定的死局。”
司命像个谜语人一样开口:“世上从来没有注定的结局,只有不断发展与改变的因果。”
凤宣:“。”
老实说。
没听懂, 但是光听懂戚琢玉不是死局这一句了。
司命道:“如果戚琢玉和曾经一样天生反骨, 七情尽灭,执意要颠覆三界, 踏平白玉京, 那他的结局注定为天道所不能容,混沌海这一劫,就是他的死劫。”
司命又道:“但是殿下改变了他。只有戚琢玉愿意为你烧了大半的元神, 此刻神魂灯中才会有他的一丝生机。”
这不就是那种靠爱起死回生的烂俗小说剧情发展吗。
换做以前, 这种事情落到凤宣头上, 他一定要吐槽一百遍这是什么烂设定。
可是真的出现的时候。
凤宣心里的第一个反应, 竟然是无比的庆幸。
以至于不敢深想,眼眶就红了一圈。
二人不知不觉走入了星辰殿。
踏上结界, 浩瀚的星空在凤宣的眼前展开。
再一次故地重游, 他记得上回来星辰殿, 好像也是为了戚琢玉的命簿而来。
只是现在凤宣的心境和当年无忧无虑的自己比起来已经完全不同了。
他心脏又开始砰砰地加速跳了起来。
凤宣几乎是有些急地开口:“那我该怎么办?用神魂灯温养戚琢玉的元神吗?”
司命道:“殿下。戚琢玉的元神非比寻常, 用神魂灯温养是不现实的。”
凤宣渐渐地冷静了一瞬:“梓潼, 你有办法对不对?”
司命点头,伸手:“殿下。请将神魂灯借小神一用。”
凤宣握着灯盏的手紧了紧。
这一刻, 他几乎有些共情了当时的戚琢玉。
在他重返白玉京后, 曾在竹间小筑再一次与戚琢玉相遇。
那时他还没有完全恢复记忆, 只诓骗戚琢玉可以用旧人的遗物可以重塑元神。当时戚琢玉身上就只剩下他留下的小荷包,那时候他把小荷包递给他,也是这样的心情吗。
司命提醒道:“殿下?”
凤宣捏了捏灯盏,依依不舍地将神魂灯递给司命。
神魂灯在星辰殿中缓缓展开,与半空中的星子遥相呼应。
凤宣看过去,才知道司命口中的一线生机,到底有多一线。
戚琢玉当年为了温养他的神魂,几乎将自己的元神都快烧尽了。
留下的这一缕元神,碎的已经不能再碎,微弱的几乎察觉不到。
也难怪神魂灯在自己身边放了这么久。
他都没感觉到戚琢玉的存在。
司命解释道:“殿下。请看这星辰殿中的万千星辰。凡人结束了幻电露水一般的生命之后,就会化为星辰殿中的一颗星子。”
司命点亮了其中一颗星星:“这就是属于戚琢玉的星子。”
凤宣看了过去。
这星辰殿的所有星星其实都长得差不多,但凤宣就莫名觉得,眼前的这一颗极为与众不同。至少在他眼里,它比这万千的星辰都要闪耀。
司命将神魂灯中那一缕元神取出,温声道:“殿下已经知晓,戚琢玉原身乃太初之海中与父神一同诞生的神灵。若是想要温养他的元神,只能将他再放入凡尘中轮回转世,直到他的元神在转世中慢慢自我补全。”
凤宣顿了一下:“……还能这样吗?”
他想起戚琢玉老是在他面前很拽的样子,说自己的身体特殊,可以治愈的事情。
感情原来这也不完全是他在吹牛啊?连元神都可以自我修复吗。
凤宣连忙道:“那父神呢?”
司命垂眸:“殿下。这世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此等机遇的。”
凤宣神情暗淡下来。
司命安抚道:“殿下请放心。每个人的机缘是不同的,只要耐心等待,漫长的时间之后,所有人都会再一次相逢。”
神魂灯中,戚琢玉那一缕微弱的元神果然慢慢地漂浮起来。
紧接着,如同被什么指引一样,缓缓地消失在那颗属于他的星子之中。
凤宣眼都不眨的盯着,直到戚琢玉的元神完全融入星子之中。
他眼眶泛红了一圈:“戚琢玉会转世成什么?”
司命摇头:“戚琢玉的命簿已经开始重新书写。或许是书生,或许是乞丐,或许是山间的一只鸟。殿下要做的,就是静静地等待。”
司命没告诉他等待的时间有多长。
也许是一年,也许是十年,亦或者是百年。
可是没关系。
戚琢玉曾经也等了他很多很多年。
只要他做得到的。
他一样也能为他做到-
那日起,凤宣就开始经常往星辰殿跑。
有时候一坐就是半天,也有时候在里面坐几天几夜都不出来。
他来星辰殿的时候,会路过神木林。
这里的四季轮转变化,唯一不变的就是日与月。
凤宣会摘一些果子过来吃。
吃完了之后就研究一会儿戚琢玉的那颗星子,用手指戳一戳这颗小破石头,嘀咕一句:“大魔头,你现在到底转世了没有啊?”
可能是白天戳了一下星子。
晚上回去的时候,凤宣在栖凤宫的梧桐神木下就做梦了。
梦到戚琢玉转世成了一个冷血无情的霸道皇帝,不仅冷酷无情还缺胳膊断腿,娶了自己不爱的女人之后,把皇后挂在城墙上三天三夜。专宠小妾也就算了,而且离谱的是在梦中,这个妖艳小妾的脸竟然还是自己的脸,在经历了挖心挖肝,虐心虐身的漫长一生之后,戚琢玉终于明白原来自己爱的还是皇后,紧接着就一剑把自己给捅死了。
然后凤宣就被这个梦给气醒了。
第二天去星辰殿,他用力的锤了一下戚琢玉的星星。
忍了半天,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你还是不要转世成什么皇帝了。你要是在凡间有其他的妻子,我真的会生气的。”
凤宣停顿了一下,想起梦中自己被挖心挖肝的,打了个冷战:“而且你也不要随便挖别人的心肝。会被扣功德的,知道吗。”
有时候,月娥也会陪他一起来坐会儿。
踏入星辰殿的时候,月娥都惊呆了:“这么多星星,你怎么知道那颗是你师兄啊?”
凤宣很快就能把戚琢玉找出来,理直气壮的:“这不是很容易吗。戚琢玉的星星和别人的不一样。”
月娥:……这他妈跟其他的星子有什么不一样的?
打扰你这个恋爱脑了。
告辞!
凤宣偶尔也会去混沌海的魔域看看。
自从上回在应许宫莫名其妙当了一次英雄之后,整个魔域都把他当成魔后看待了。他出入应许宫,魔族的人基本没有人敢阻止。
只不过凤宣也没有管那些政务。
魔域的政务还是李朝风在管,每次他来魔域,李朝风就会很热情的邀请他到处转转,以此来证明自己虽然是一条狗,但是管理的还是很不错的。
来的次数多了,凤宣有一种专门赶到魔域来帮戚琢玉遛狗的错觉。
当然,他去的次数最多的地方,除了星辰殿,就是竹间小筑了。
凤宣去山脚下的镇子上真的买了一大堆种子,种在竹间小筑的院子里,就像那个幻境中的一样。到了夏天,他又种了很多果树,秋天的时候,这些果树都开花结果。
转眼间,又是一年冬季。
这一日,凤宣像往常一样,去星辰殿研究戚琢玉那颗星子。
刚到司命殿门口,远远地就看见司命站在那里。
凤宣的脚步缓缓地变慢了一些,他心中莫名有一种奇怪的预感。
这种预感随着自己越靠近司命殿,越强烈,直到他走到司命的面前。
司命无声地弯唇,叹了口气,是如释重负,恭喜他的意思:“殿下。戚琢玉的命簿已经彻底书写完成了。”-
命簿书写完成,代表着一个人的一生已经形成。
换句话来说,就是戚琢玉已经找到了投胎转世的机会了。
凤宣拿到戚琢玉的命簿的时候,手都有点发抖。
结果在看到他命簿的第一行时,两眼一黑,感觉自己其实是气得发抖。
屑师兄。
竟然真的投胎转世去做了皇帝?!
好离谱。
凤宣的脑海中瞬间就浮现出那个弱智的戚琢玉变成皇帝的梦。甚至还惟妙惟肖的想起他缺胳膊断腿的模样,最后还把自己一剑给捅死。
司命注意到他表情不对,连忙问道:“殿下。怎么了?”
凤宣摇头:“没怎么。我能提前去凡间见他吗?”
司命犹豫了一下:“小神如果说不行,殿下会听小神的劝吗。”
凤宣无辜地眨了眨眼。
司命:“……”
他怎么敢奢望一个天庭反骨仔会老老实实听话。
上神下凡,要跳碧落川。
敛去容貌,收去法力,抹去记忆,变成一个凡人。
但这次凤宣的情况特殊,司命一边在内心直呼造孽,一边带凤宣来到人间。
沧海桑田,人间又是百年光阴,朝代更迭,物是人非。
司命隐去自己跟凤宣的身形,降落在一处红墙碧瓦的宫墙上。
这是人间一处名为大新朝的国家,依附于人族帝国,坐落在帝国的南边。
人族帝国依然是李家的江山,有李朝风在,帝国连绵的战争已经多年不打。
所以这些周边的小国得以继续生存下去,百姓也风调雨顺。
凤宣有点怀疑:“你说戚琢玉真的在这里做皇帝吗?”
司命道:“错不了。现在是大新朝的早朝时间,此刻他应该还没有下朝。”
司命说完,其实自己也犹豫了一下。
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毕竟太子殿下实在太着急了,下凡的有点太早。
凤宣开口问道:“凡人的皇帝,是不是都是三宫六院的?”
他想起以前在凡间的时候,跟戚琢玉去见过的李皇帝。李皇帝后宫成群不说,连孩子都有好几十个。
凤宣问完这个问题,都没来得及等到司命的回答。
就听见后宫的花园中,传来了莺莺燕燕的声音,十几个环肥燕瘦的美人,打着扇子从游廊处走过来,嬉闹的声音顿时充斥着整个花园。不仅有美人女子,甚至还有美人男子,个个都是这皇帝的后宫。
行。好。
他真是小瞧了戚琢玉了。
在凡间做皇帝,连荤素都不忌了,还挺能享受生活的?!
司命打量了一下小殿下的脸色。
总觉得要不是时机不对,他家殿下现在很可能极其想要戚琢玉再灰飞烟灭一次.jpg
司命小声道:“殿下?”
凤宣浅浅地吸了一口气,道:“我没事。”
司命点点头,开口道:“殿下既然要认识戚琢玉,就先要进入戚琢玉的后宫之中。”
司命的计划也十分简单。
这后宫里原本有一个住在偏院里极为不受宠的宣公子,是丞相家里的庶公子。大选的时候因为前朝的权力角逐,被丞相对家阴进了皇宫的一个小炮灰。送进后宫之后,宣公子就缠绵病榻,直至昨日的时候不幸身陨,正好由凤宣神不知鬼不觉的代替他继续住在后宫。
凤宣听完,就觉得有点头秃。
这么复杂的宫斗剧情给他,他有点不会啊!
以前跟戚琢玉在凡间的时候,也不是没遇到过这种宫斗剧情。
但那时候戚琢玉压根就没让他有出场的余地,直接咔咔把自己后宫给扬了,他简直是斗了个寂寞。
司命道:“事不宜迟,殿下。戚琢玉马上就要下朝了,届时他将会路过后花园,殿下只要在此刻不慎失足落入水中,然后再被戚琢玉救起,你二人就能成就一段佳缘。”
凤宣听完就是一个:“。”
司命道:“殿下,怎么?”
凤宣迟疑:“这么土的计谋,你确定戚琢玉真的会上当吗?”
司命道:“殿下。这跟计谋没有关系,此事的成败,都在于你这张脸。”
司命很膨胀地说:“对自己的颜值自信一点,小神就没见过能对您这张脸熟视无睹的男人。”
凤宣没说话,只是沉默。
司命差点以为自己说错什么了,又问道:“殿下。为何不说话?”
凤宣老实回答:“你说的这些,我也没法反驳啊。”
司命:“……”-
整件事情都顺利的出乎意料,顺利的让凤宣心中有一点不妙的预感。
他是真身下凡,身上有神力加持,不会觉得寒冷。尽管如此,凤宣看了眼一池冰冷的湖水,决定剪一个纸人。
不是他娇气怕冷啊。
他就是觉得戚琢玉的修为都给了他,他不用白不用.jpg
于是凤宣掐了一张纸人,幻化成自己的模样,然后跳进水中。
“噗通”一声,那些原本在赏花的后宫美人们注意到有人落水,纷纷尖叫起来。
“来人呐!”
“救命啊!”
“好像有人落水了啊!”
人群中有人认出他就是那个无人问津的宣公子。
众人一看,落水的竟然是后宫中的嫔妃,这下可马虎不得,连忙跳入水中去救他。
皇帝就是在这个时候来的。
大老远凤宣就听到小太监的声音,高喊着“陛下驾到——”
他连忙将自己与纸人替身调换了,任由冰冷的池水漫过自己的身体。
凤宣在水中迷迷糊糊感觉到有人来救他,凑近他的时候,是一阵很淡的草木香,很快的湮没在池水的寒冷中。
他被顺利救上来的时候,还有点紧张。
毕竟这么久没有见到戚琢玉了,他怕自己到时候忍不住当场失控。
皇帝果然步履匆匆的过来,再看清楚凤宣的样貌时,双眼迸发出两点精光。
这可真是个美人,他在后宫那么久,怎么没发现这花园里还有此等绝色?!
凤宣也抬头,打量了一下皇帝。
看清楚皇帝的脸时,愣了一下。
愣了好长一下。
愣了好长好长一下。
并差点失去表情管理。
皇帝气泡音道:“美人,可是身体有哪里不适。”
长着一张平平无奇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的,不能说跟戚琢玉完全不像,只能说毫不相干。
凤宣表情痴呆地捏了捏皇帝的脸,忍不住发问:“师兄。你怎么变得这么丑了?”
皇帝:“?”
凤宣喃喃自语:“你这样我还怎么跟你演仙凡虐恋啊,老实说有点演不动。”
皇帝:“???”
……
……
什么鬼呐!
凤宣整个人都不好了。
没人告诉他,戚琢玉下凡转世之后,还带改变相貌的啊?!
等等,难道说他其实是那种颜控吗?凤宣还以为自己应该挺深情的,按道理来说应该是戚琢玉不管变成什么样,他都会心动才对啊!
现在别说是心动了。
直接心如死灰了。
话本不都是这么演得!
摔。他对大魔头的感情原来如此塑料吗?!
失控了。
确实是当场失控了。
但和自己想象中的失控有点不太一样.jpg
大概是这一幕给凤宣的冲击力太大了。
他觉得自己要找找感觉,对着这张中年男人的脸演神仙哥哥,实在太考验他的演技了。
就在他咬咬牙,准备继续演下去的时候。
耳边传来了一个十分干净低沉的少年声音,甚至还有几分耳熟。
“儿臣救驾来迟,还请父皇与公子息怒。”
眼前是一个浑身湿漉漉的俊美少年,一看就知道刚才下水救人的就是他。
身长如玉,气质极为冷峻,却是生了双天生就多情的桃花眼,垂眸时水光潋滟。
凤宣看到他的脸,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
一不小心把内心的问题说了出来:“这是谁?”
被他身边的小太监听到了。
连忙回答:“宣公子是落水落糊涂了,这是咱们大新朝的七殿下,戚琢玉呀!”
凤宣听完,直接两眼一黑。
救命。
他就说自己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原来是下凡下早了,戚琢玉现在还没当上皇帝,还在做皇子来的!
他以为自己这回终于拿到了什么宫斗剧本。
结果没想到,万万没想到……
这波是小妈文学啊!!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就真的鸟眼一黑了!
得了一种只要师兄不在就可以把破事全都搞砸的buff
以及对七殿下:说起来你可能不信,其实我这个神仙哥哥的剧本是跟你来演得呢.jpg
第84章 师兄の暗杀
场面一下变得更尴尬。
凤宣知道自己做事可能有点不靠谱, 但是没想到这一次不靠谱到这种程度。
他要怎么跟戚琢玉解释。
师兄,我是下凡来做你老婆的,但是一不小心做成你阿娘了。
你要后娘不要?
凤宣顿时感觉到一阵窒息。
特别是想起, 戚琢玉早晚会证道飞升, 重回神位。
到时候他该怎么直视自己跟大魔头之间的辈分, 难道以后就要各管各的叫。你叫我后娘,我叫你夫君吗?!
就这么几息之间。
凤宣脑海中就已经胡思乱想不知道多少东西。
皇帝的声音响起, 很凶的态度:“救驾来迟?孤看你根本就是心怀叵测, 故意陷害嫔妃落水!”
凤宣:?大哥,我是自愿跳进水里的, 你怎么还当着我的面造谣戚琢玉?
这一波帽子扣下来, 可以说是毫无逻辑,但是非常狠。
看起来至少要把戚琢玉关进大牢三天三夜的那种。
不过,凤宣心里却是觉得奇怪。
按道理来说, 这个老头应该是戚琢玉这一世的阿爹才对, 怎么对戚琢玉凶巴巴的。
看起来不像是对自己的儿子, 反而像是对什么不认识的小畜生一样。
刚才在他耳边小声八卦的小太监, 看到他一脸迷茫。
瞧见凤宣这张脸,小太监就知道这位入宫以来默默无闻的宣公子, 恐怕就要一飞冲天了。只是他未曾了解皇族辛秘, 小太监决定卖他一个人情:“宣公子有所不知, 七殿下出生就被国师批了天煞孤星的命, 陛下因此很不喜欢他。”
哈?
你们这里的国师在哪里。
让他过来跟本上神好好谈谈:)
凤宣没想到, 戚琢玉都转世了,还是这么小可怜的身世。
这难道就是那种传说中美强惨的命运吗?
戚琢玉开口:“父皇息怒。”
还是那句不咸不淡的, 很拽的样子。不像给人当儿子, 像给人当爹。
只能说, 不愧是你.jpg
皇帝一看到他这副模样就来气,想起国师的批命,说戚琢玉会断送他大新朝的江山,顿时冷脸:“好。要孤息怒也可以,今日只要宣公子不计较,孤就放过你!”
镜头忽然给到凤宣。
凤宣:???
就完全没准备好自己的表演。
而且,皇帝这么一说。
戚琢玉的目光也终于落到他身上。
尽管凤宣知道,戚琢玉现在转世后没有记忆,也不记得他。
可仅仅是这样对视了一眼,他心脏就酸涩的要命。完蛋了,想哭怎么办。
“大胆!”皇帝忽然发怒:“竟然把孤的爱妃惹哭,逆子还敢说自己不曾心怀叵测!”
凤宣:?这皇帝怎么回事,好赖都让你说完了呗?你倒是给我师兄一个说话的机会啊?!
狗皇帝就这么颠倒是非黑白的一通给戚琢玉扣锅。
两三句不到戚琢玉就要直接从皇子变成阶下囚了,还是那种残害后妃加对皇帝不敬的那种大逆不道的罪名。
凤宣原本以为狗皇帝如此滑稽又漏洞百出的理由,现场至少会有人反驳一下。
毕竟狗皇帝虽然狗,但一般这种皇帝的身边不都会有一些愿意说真话的臣子和奴婢之类的吗。
结果完全没有。
众人都很习以为常的样子,连戚琢玉的表情都没变过。
仿佛被狗皇帝诬赖,打入大牢,折磨一段时间没死再放出来,很正常一样。
甚至刚才那群美人嫔妃,为了讨皇帝开心,瞬间就落井下石:
“陛下,莫不如就把七皇子关进水牢里,让他吃点儿教训!”
“妾身也是这样想的,反正这个怪物不论受了多重的伤都能自己愈合。”
“哼,果然是天煞孤星,好好地不出门,一出门就害得有人落水了!”
反正是脏水不嫌多。
全往戚琢玉身上泼。
不仅如此,众人说着说着,目光还都聚焦到了凤宣身上。
毕竟刚才皇帝发话了,戚琢玉的下场如何,全由凤宣来决定。
众妃嫔心中妒忌,见了凤宣那张脸,又不得不服。
长成这样,别说是在大新朝的后宫了,就是在那人族帝国的后宫都能横着走。
戚琢玉神情默然地站着。
仿佛在等待凤宣的决定,左右不过是又将他关进天牢罢了,熬一阵子就出来了。
皇帝也看着自己新得的美人,期待他的回答。
凤宣想了下,开口道:“我觉得不太好。”
皇帝心满意足,朗声道:“来人!给我把这个逆子拖下去关起——”
凤宣继续:“这么冷的天,能不能先让七皇子换套衣服。”
皇帝差点一句话没说话,一脸:???
就连戚琢玉,听到这个要求之后。
也掀了下眼皮,漠然地盯着凤宣。
皇帝愣住:“美人,你什么意思?”
凤宣心想什么什么意思,他说的又不是神族的语言,你们人族听不懂吗:“你不是让我决定怎么处理七皇子吗。”
皇帝:想了想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但一般后宫的美人为了讨他欢心,都会顺着他的意思狠狠欺压戚琢玉才对?
凤宣很理所当然:“我就想让他换套干净的衣服,然后你找个太医去看看他的身体。”
皇帝:“……”
凤宣警惕道:“天子一言九鼎,你该不会想反悔吧?”
皇帝:“……”开始痛恨自己在美人面前吹得牛逼了怎么办。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莫名觉得戚琢玉多看了他两眼-
凤宣成为了因为颜值光速得宠,然后又因为下一秒得罪了皇帝,又光速被打入冷宫的后宫第一人。
回到住处的时候,路上还能听到那些宫人们窃窃私语,说宣公子真是没福气,竟然为了一个七皇子得罪了陛下。
这福气给你们,你要不要啊?
凤宣现在没空理宫人的碎碎念。
好在他本来就是个后宫无人问津的小炮灰,一路回到住处,他就用仙法蒸发了自己身上的水汽。到了宫殿,凤宣的衣服已经干的差不多了。
要是这一幕被凡人看见。
以大新朝皇帝的迷信程度,多半要把凤宣当成什么妖怪处理。
回到宫殿之后,凤宣原本打算立刻去找戚琢玉的。
毕竟狗皇帝说是带戚琢玉下去了,谁知道他有没有给戚琢玉找太医。大魔头现在可以凡人的身体,今日不同往日,大冬天的落这么一次水,不死也要风寒一场。
结果他没想到的是,自己没去找戚琢玉。
对方反而先找上门来了。
起初,是凤宣感觉宫殿门口有人来了。
宣公子在后宫就是一个小炮灰,平时根本没有什么嫔妃之间的走动。而且得罪皇帝之后,诺大的宫殿里更是一个伺候的下人都没有。
更别说,听脚步声,沉稳有力,来得好像还是个身形高挑的男人。
该不会是狗皇帝又改变主意,打算召自己侍寝了吧?
凤宣尽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先躺在床上暗中观察一下。
就这么暗中观察的一会儿。
凤宣就感觉自己头皮一凉,余光像是闪过什么刺眼的白光。
下一秒,他就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身上落下,好像是一把匕首。
凤宣如今的修为今非昔比,几乎是一瞬间就躲开了这道攻击,原本应该落在他心脏处的匕首,此刻正插在床上,发出“铮铮”的声音,可见来人是一招就要置他于死地的。
凤宣惊魂未定。
抬起头,正好与一个眸子阴沉的黑衣少年面面相觑。
这少年穿着一身一看就是出来搞事的黑衣服。
从头到脚都遮的严严实实,凤宣却莫名觉得他很眼熟。
黑衣少年冷笑了一声:“躲得倒是快。只可惜,接下来就没这么好运了。”
凤宣简直一头雾水,眼看这人就要拔出匕首,手起刀落地给他来第二下了,他求生欲很强地开口:“七殿下?!是你吗?”
黑衣少年的身形一僵。
高高举着的匕首顿了一下,眼神狠戾:“你怎么知道是我?”
……
……
啊啊啊啊。居然真的是戚琢玉。
你个死猪蹄子,你竟然大半夜跑来谋杀你的小娇妻!!
戚琢玉身份被戳破,索性破罐子破摔,眼中闪过一丝阴冷:“你倒是聪明,让我小瞧了你。知道我是谁也好,黄泉路上让你做个明白的鬼。”
很好。
还以为戳破了他的身份,戚琢玉至少会有所忌惮。
果然自己完全高估了他的反派程度,现在都反派到实名制杀人了是吧,凤宣学会了。
戚琢玉不管是转世多少次,这熟练的看我不爽你去死的态度都是那么的鲜明。
狠话一说完,就不带一丝犹豫的直接对凤宣再下杀手,凤宣感觉自己是没办法跟他好好交流了,于是轻松将他的匕首给变没了。
突然武器消失.jpg
戚琢玉:?
凤宣:“。”
不好意思哈。
我们神仙打架都是用仙法欺负人的。
戚琢玉立刻放弃寻找匕首,五指成爪,就要取凤宣的性命。
可惜下一秒,又被凤宣捉住手腕,轻松摁住他的灵脉,瞬间制服。
戚琢玉再一次:?
这一回,眼中有了一丝诧异。
没想到这个后妃看起来弱不禁风,力气竟然这么大?
戚琢玉冷道:“你用的什么妖术?”
在大新朝,凡间很盛行一些巫术以及厌胜之术,只是后宫严禁有人学习此术。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凡人,尚且还没有接触到修仙这种冷知识,戚琢玉理所当然的认为凤宣会一点歪门邪道。
听听这人说得都是什么话。
这是神仙哥哥的仙术好吗。
戚琢玉现在被凤宣用仙法定住,浑身上下都不能动弹。
于是知道自己难逃一死,但他也无所谓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等了很久,凤宣并没有要杀他。
反而是一直盯着他的脸看,就像是怎么看都看不够一样。
看得戚琢玉莫名其妙。
他这时候年岁看起来也不大,估计就只有十五岁。
这个年纪,正好是猫嫌狗不待见讨嫌年纪。他估计还没有学会怎么隐藏自己臭屁又自大的性格,总之看起来很惹人烦又直男又屑的样子。
戚琢玉嗤笑一声:“为何不动手杀我?”
凤宣这才回过神,也莫名其妙地:“无冤无仇,我为什么要杀你?”
戚琢玉古怪地看着他:“刚才你差点死在我手上。”
“哦。”凤宣说:“那不是差点吗。我现在又没死成。”
没死成所以没有仇。
没有仇所以不杀你。
戚琢玉的神情更加古怪。
因为他发现这个逻辑竟然闭环的他无法反驳。
“不是。”凤宣感觉自己在床上很凌乱:“七殿下。我能问一下你吗。好端端的你大晚上跑来要我的性命干什么?我是有哪里得罪你了吗?”
救命了。
他还想着下凡来提前跟大魔头培养一下感情呢。
结果一不小心成为了大魔头的后娘不说。
这才见了一面,怎么就突然从缠绵悱恻的虐恋变成恨海情天的仇人了?
这波小妈文学的基调,难道还是什么相爱相杀的吗?!
戚琢玉用一种“你是傻子吗”的眼神盯着他,好像凤宣不知道就很蠢一样。
凤宣才下凡,他都没搞清楚原来那个宣公子的前世今生,此刻只好用装死大法,深沉道:“其实我失忆了,所以不太记得自己之前有没有得罪过你。”
戚琢玉马上用一种“你以为我是傻子吗”的眼神,换了个方式盯着他。
那表情特别的欠,一种“醒醒吧失忆梗早八百年就没用了”的臭屁态度。
凤宣:“。”
等屑师兄回归神位,恢复记忆。
他一定要用碧落川最大的雷狠狠劈他。
只不过,看戚琢玉这一副不杀了他誓不罢休的态度,他不会是撞破了什么惊天大秘密吧。
比如说偷偷看到戚琢玉跟人商量谋反的事情之类的?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
戚琢玉的眼神瞬间凌厉不少,而且直直地看过来,仿佛要用眼神杀死凤宣。
凤宣:?
不能吧。
大魔头现在都变成凡人了,难道还有读心术这个技能吗?!
但更令凤宣震惊的是,戚琢玉的这个反应已经石锤了他的想法。
原来的那个宣公子,竟然真是撞破了大魔头准备谋反的场面,才上了他的暗杀名单吗?
等等。
那今天宣公子的落水,难道也是戚琢玉推的?
要命了。
狗皇帝居然没有冤枉戚琢玉,该说一句果然是知子莫若父吗?!
这样一来,凤宣终于明白。
一向睚眦必报、心狠手辣的大魔头,为什么在会因为转世之后,就变成爱做好人好事的皇子了。他今日下水根本就不是为了救他,而是怕他死的还不够彻底,想在水下直接送自己一程。
只可惜戚琢玉千算万算,没算到宣公子换人了。
水下的早就已经是凤宣本人,区区池水,怎么淹得死白玉京的上神。
想到这里,凤宣的表情忽然变得一言难尽起来。
只能说,大魔头真不愧是大魔头。
人家皇子十四五岁的时候都还在玩泥巴,他就已经开始搞谋反的事情了。这是要从起跑线把人家皇子们都卷死是吧?到了凡间也要做卷王事业批是吧?
再抬头,戚琢玉已经一副既然被你发现了,那就任杀任寡的样子。
等待他的结局,要么是这个后妃宣公子去皇帝那儿告发他,要么是现在就将他杀了。
可是他又等了一会儿。
凤宣还是没有要动手杀他的意思。
反而捏了捏他的衣袖,说了句牛头不对马嘴的话:“你的衣服怎么还是湿的?”
戚琢玉皱眉:?
凤宣连忙摸了一把,果然湿的彻底。
狗皇帝就是骗他的,他根本就没有宣太医给戚琢玉看病。
想了想,戚琢玉看起来是非常着急要杀人灭口了。
他就只在外面套了一件夜行衣,里面的湿衣服压根就没换。
刚才还没注意。
这会儿离他近了,凤宣发现大魔头的身体也有点发烫,像是发烧的样子。
凤宣开始动手扒他的衣服。
戚琢玉登时皱眉:“你干什么?”
凤宣老实回答:“给你换套干爽的衣服,不然你风寒会严重起来的。”
戚琢玉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情,冷道:“你既然已经知道了我有谋逆的心思,为何还不杀了我?”
凤宣思考了一下,认真道:“你不是还没有开始谋逆吗。”
简而言之。
还没开始谋逆,就等于没有谋逆。
很有一种遇事不决先拖延,世界毁灭我睡大觉的咸鱼态度。
戚琢玉于是看他的神情就更加古怪,好像在看什么品种的神经病。
谋逆篡位,不管是在哪个朝代都是连说都不能说一句的念头,戚琢玉忍不住道:“这是谋逆弑君,你难道都不害怕吗?”
倒也不至于害怕。
跟以前要毁灭三界的你比起来。
谋朝篡位好像就是一点芝麻小事。
凤宣试探着开口:“可能有一点?”
凤宣想了想,又继续劝他:“不过这种谋逆的大事情,你最好还是找一点同伙一起干。不要一被人发现秘密你就跑去要杀了人家,你这样还怎么建立起自己的团队。我觉得你也不要直接摆烂,反正都被我知道了,要不然你可以尝试一下拉我入伙之类的?”
像他这种拿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天之骄子剧本的男人。
不是都会在搞事业的途中收一点贤内助之类的吗。
戚琢玉用一种看白痴的眼光看他。
大概是完全不能理解,怎么会有人主动跑来干这种掉脑袋的事情。
他眉头愈发皱起,神情莫测,似是恐吓:“一旦败露,这是诛九族的大罪。你确定要帮我吗?”
嗯?
在凡间是这么严重的一件事情吗。
答应的太快,会不会让大魔头觉得自己是那种很廉价的倒贴品?
凤宣想起一些话本里说的,对男人,还是不要太倒贴的好。
要端一点,才会让对方觉得自己很难得手,在一起之后才会更加珍惜自己。
凤宣想了想,道:“你这么说也有点道理。”
戚琢玉的脸色不知怎么,又渐渐沉了下来。
凤宣斟酌一下:“那我再考虑一晚上。”
“你明天一定要记得来问我。”少年犹豫着继续:“我明天再答应你,行不。”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宝宝:最多考虑一晚上!明天就答应师兄!
皇子师兄:这次是搞到真的神经病了.jpg
第85章 师兄变昏君
半晌, 房间里过了很久都没声音。
戚琢玉的表情更加古怪,露出一种“你脑子没病吧是不是落水之后进水了”的神情。
虽然没有开口说话。
但凤宣就觉得他骂得很脏。
他能怎么办。
他还不是只有像原谅熊孩子一样,原谅这个只有十五岁的臭屁大魔头。
想到他现在失忆。
凤宣决定忍之。
定身仙决过了一刻钟之后就失效了。
戚琢玉能动之后, 神情一变, 笑得十分阴比:“好啊。既然想成为我的同党, 那你就拿出点诚意来。”
凤宣:?
他都原谅他大晚上来刺杀自己了,还要什么诚意?
只能说大魔头就是大魔头。
凤宣完全无法估测到他睚眦必报以及小心眼的程度。
戚琢玉从怀中拿出一瓶看起来就很像搞事专用的毒药, 缓缓开口:“此蛊名叫噬心蛊, 百年才得一瓶,服用者一旦中此蛊, 每月十五都会毒发一次, 发作时如同万蛊噬心,如果没有解药,就会爆体身亡而死。”
凤宣:这怎么跟你以前搞得那个情毒那么像?!
所以是转世之后, 大魔头还不忘初心是吧?
戚琢玉笑意很凉:“你不是要做我的同党吗, 服下此蛊, 本宫就信你一回。”
说完, 戚琢玉就盯着凤宣看。
仿佛是要将他整个人都看穿一样。
凤宣倒没觉得有什么奇怪的。
毕竟这种凡间的蛊毒,对他而言跟吃糖丸没什么区别。顶多就是难吃了一点, 结果吃到嘴里发现, 真不是一般的难吃, 是非常难吃。
戚琢玉看他面不改色地吞了噬心蛊, 脸上的表情终于又变化了一次:“你竟然真的敢吃噬心蛊?”
他料想这宣公子贪生怕死, 今晚说出要做他同党的话,估计也是缓兵之计, 只为活命。
想到今日下午, 他在皇帝面前为自己开脱, 是后宫中从未有过的善意。
戚琢玉也并非完全不懂知恩图报,只当这一次一笔勾销。
不曾想,凤宣竟然真的服下噬心蛊。
哈?
你什么变态。
这他妈不是你要我吃的吗。
凤宣就真觉得他很难搞,默默道:“不是你让我吃的吗。”
戚琢玉一言难尽:“你可知道噬心蛊发作有多难受?此刻若是你为了活命想吐,本宫不怪你。”
一会儿让他吃。
一会儿又让他吐的。
大魔头怎么到了凡间转世之后。
性情变得愈发古怪起来,他真的有点看不懂他。
面面相觑一会儿。
凤宣缓缓开口:“……不了吧。”
戚琢玉看着他,面露不解。
凤宣解释:“就是。你刚才不是说这什么噬心蛊的百年才能得一瓶吗,听起来还挺珍贵的样子,吃都吃了,吐出来不是挺浪费的。”
戚琢玉:“……”
真是从未见识过的脑回路。
这他妈的是毒药啊。
戚琢玉的神情终于彻底露出了一丝迷茫。
难道这个宣公子真的落水的时候脑子进水了,否则怎么能说得出这种话。
如果不是,那就是他真心想要与自己一同谋反。
是这样的话,戚琢玉就更不懂了。
他一向觉得自己是个疯子。
但是没想到眼前这个人疯得更加离谱。
戚琢玉很久都没说话,用一种让凤宣看不懂的眼神看他。
反正不管大魔头转世多少回,凤宣都觉得自己猜不出他的想法。
凤宣犹豫了一下,悄咪咪背着他从小荷包里面翻出一套他以前常穿的衣服。
要不是当着戚琢玉的面用仙法会被他当成妖怪抓起来,凤宣都想直接把他衣服给弄干。
将衣服折叠好,放在美人榻上之后。
凤宣这才感觉到有些困意。
经历了今天下凡落水事件,晚上又被戚琢玉莫名其妙暗杀。
他真的有点精疲力尽了,感觉这几百年来都没这么累的时候。
做完这一切,凤宣准备爬上床休息。
毕竟他已经找到戚琢玉了。
短时间之内,他肯定在大新朝跑不了。
就像压在心口的一块沉甸甸的石头被挪开。
凤宣觉得自己需要及时补充睡眠,遇事不决先拖延,明早起来再收拾这个烂摊子。
结果没想到,他刚躺在床上不久。
忽然就被人摇醒,还是熟悉的频率。
凤宣睁开眼,发现戚琢玉还坐在床边。
他已经把定身仙法给他解开了,按照他对大魔头的了解,戚琢玉此刻应该掉头就走才对。毕竟他从来不在跟自己事业无关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凤宣被摇醒,一脸懵:“你怎么还没走?”
戚琢玉的表情也很莫测:“你怎么睡得着?”
这熟悉的问句。
好几百年没有听到了,甚至还有一丝丝的熟悉。
凤宣停顿了一下,迟疑地问道:“怎么了?”
看到戚琢玉眼下的两团乌青,凤宣恍然大悟:“你也想睡会儿吗。”
凤宣看了一眼自己的床。
他之前是个不怎么受宠的后妃,因为宫殿也贼小一个。不过好在这张床的大小还行,要睡两个人的话,挤一挤还是能睡下的。凤宣很自然的往里面坐了一点,让了半个床的位置出来。
“床有点小。你要睡的话就自己睡。”
说完这句话,凤宣感觉没什么毛病。
他倒下去,准备继续睡觉。
半秒时间不到,又被戚琢玉给拽起来。
这回,凤宣就是没有起床气,也被拽的有点起床气了。
“又怎么了。”凤宣即使是对他生气也是生不起来的那种,说话语气重了一点,更像是撒娇:“我不是已经服下噬心蛊了,现在都已经是你的同党了,你还想怎么样。”
戚琢玉道:“你是后妃,我是皇子。相差不过两岁,你深更半夜留下我就寝,不怕我对你做什么吗?”
……
……
啊?
凤宣是万万没想到,戚琢玉竟然想的还挺多的呢。
可能他潜意识里就把大魔头当成自己道侣了,几乎没有意识到这个严肃的问题。
但是。
大魔头。
你连谋朝篡位的事情都敢做,睡你老爹的情人怎么还瞻前顾后的?
作为一个霸道皇子,这个时候难道不应该说一句被我睡是你的荣幸之类的吗?
凤宣也后知后觉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那怎么办。”他犹豫了一下:“也不太好吧。你才十五岁,这么小呢。”
其实他也不知道十五岁在凡间算不算年纪小,他记得自己在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被包办婚姻给戚琢玉了.jpg
戚琢玉神情莫测:“小?”
好像有点不爽的感觉。
胜负欲要不要这么强。
说你年纪小,又没说你那什么小!
再说,你脑子里想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凤宣纠结了一下,很认真的提议:“要不然。你先谋朝篡位了再说。”
他像是商量一般,开口:“等你做了皇帝,再把我抢过来做老婆?”
凤宣鼓励他:“怎么样?”
小妈文学,很刺激的哦。
戚琢玉现在怀疑,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宣公子,终极目的可能是想做皇后。
因为在他老爹皇帝的后宫中,他是做不成皇后了,所以现在就把目标放在了他身上,企图等他做了皇帝之后,他在当皇后。
而自己更是傻逼。
在这里跟这个小神经病浪费了这么长的宝贵时间。
戚琢玉已经懒得跟他再继续说话。
噬心蛊已经吃下,凤宣的命如今就在自己手里,他想杀他已经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了。
于是戚琢玉准备站起身离开这里。
却不想,刚站起来的时候,就一阵睡意来袭。
下一秒,他就直接倒在了床上-
凤宣只是随便尝试一下能不能把戚琢玉弄晕,结果没想到自己成功了。
可能大魔头超强的修为在自己的脑海中根深蒂固,有时候他会忘记他现在只是一个凡人。
凤宣将魇兽重新放回小荷包里。
屑师兄。
就这样还想着大晚上的来刺杀自己的小娇妻。
现在你就是一个战五渣的凡人你懂不懂?!
凤宣看到他手中的匕首。
又生气又觉得好笑,气得在戚琢玉的肩膀上咬了一口。
咬了之后,又觉得不对劲。
将戚琢玉的外衣扒开来一看,里面纵横交错着无数伤口。
也是这个时候,凤宣才能好好打量一下戚琢玉的脸。
下凡到现在,他都没好好看过他。
他想起今日小太监在耳边说得那些话。
不知道戚琢玉的转世运怎么就这么差,再投胎也还是个倒霉批。
凤宣掀开戚琢玉的袖子,果然在他的手臂上也看到了不少旧伤。
最重的一道伤口在心脏,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贯穿,然后又自己慢慢痊愈。
看得凤宣眼眶通红。
还以为自己下凡早了。
没想到还是晚了,早知道他就再早一点下来罩着他了。
凤宣花了一刻钟时间,将戚琢玉身上那些伤口和疤痕全都给修复了。
不仅如此,凤宣还检查了戚琢玉的元神,原本微弱的元神现在看起来终于不那么可怕了。
他爬上床,挤到戚琢玉怀中。
想了想,又抬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然后张牙舞爪地咬一口,接着跟小猫似的又舔了舔。
就像曾经的每一次午睡一样,如同漂泊了很久很久的小船,终于找到了唯一的陆地-
戚琢玉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
他天生就警惕心极强,在皇宫这种波谲诡异的环境下长大,养成了绝对不会在陌生宫殿内睡觉的习惯。更别说他昨晚的目的是来刺杀凤宣,到最后自己都睡着了,简直离谱。
并且,一睁眼。
他就看到自己这位名义上的小后娘,八爪鱼一样挂在自己身上,整张脸都埋在他怀中。
换成任何一个皇子。
早上起来发现自己跟老爹的妃子缠绵成这样睡在一起,估计魂都已经吓掉了半条。
但戚琢玉不是什么正常人,他就是个没有伦理概念的疯子。
还好凤宣也不是什么正常人,睡在自己“儿子”怀里还毫无知觉,甚至还缠的更紧。
戚琢玉推开他。
凤宣被他推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埋在他怀里:“……干嘛哦。”
还挺能撒娇。
戚琢玉黑了脸色,掐住他的脸颊,用力到有点不客气,甚至还很熟练:“你问我干嘛?为何我会在你的床上。”因为手感很好的缘故戚琢玉下意识多掐了两下。
“哈?”凤宣清醒了一点,但眼神有点懵:“我的宫里就只有一张床啊,不然你睡哪儿。”悄咪咪看了眼地上,凤宣警惕:“你不会是想让我睡地上吧,但这里是我的宫殿。”
说得好有道理。
戚琢玉一时间竟然无法反驳。
他发现自己压根无法理解凤宣的脑回路。
遂起身,然后又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情。
换了身衣服也就罢了,戚琢玉按着自己的心口。
瞳孔中终于出现了一丝诧异,这里原本贯穿了整个心脏的伤疤不见了。
不仅如此,他掀开袖子,手臂上、身上,不管是新伤和旧伤都不见了。
戚琢玉转世因元神不稳的缘故,从小到大很少能安稳的睡一觉,昨夜不但一觉睡到天亮,精神还从未有过的饱满。而且连眼下两点淡淡地青黑色眼圈都消失了。
戚琢玉目光落在凤宣身上。
不知为何,想起他刺杀凤宣的时候,莫名其妙消失的匕首,以及忽然无法动弹的身体。
身体不能动弹,还可以用软筋散等毒药解释。
但是消失的匕首就很诡异了,怎么看,都不是一个凡人能做到的事情。
距离缥缈仙府陨落,已经过去了三百多年。
混沌海一劫之后,凡间与魔族以及神族几乎彻底隔绝开来。
凡间已经很少在见到人族修士。
修仙成神,踏碎山河的故事,似乎也因为百年光阴,渐渐地成为了真正历史中的神话故事。
现在的人族几乎对修真一事甚少了解。
以至于戚琢玉看到这不同寻常的一幕之后,开始怀疑凤宣是不是什么孤魂野鬼一类的。
戚琢玉盯着他看,然后试探道:“我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
凤宣就知道他要问这个,早就拿出准备好的台词:“昨天听小太监说七殿下天生与常人不同,伤口可以自动愈合,没想到竟然是真的。殿下威武!”
总而言之,拍个马屁先。
伤口愈合是你牛逼,跟本上神没有关系.jpg
戚琢玉又露出那个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凤宣无辜地眨了眨眼,后者不明意义的哼了一声,然后下床。
戚琢玉穿戴整齐之后,准备回自己宫殿。
这一场闹剧到现在,也应该结束了。
但他没想到,自己前脚刚走,凤宣竟然后脚就跟了上来。
一副他不阻止,大有要跟到他宫殿里去的模样。
戚琢玉转过身,看着他:“你干什么。再走下去,娘娘恐怕就要走到本宫的宫殿去了。”
他像是想起什么,神情莫测地开口:“你该不会真的要去我的宫殿吧。”
凤宣差点撞到他背上,闻言,点点头:“对啊。”完全理所当然的态度。
戚琢玉:“……”
戚琢玉道:“你还记得你自己是皇帝的后妃吗。”
凤宣迟疑了一下,点头:“记得啊。”
他顿了顿:“就是记得才去你那儿的。”
凤宣道:“你昨晚不是说,你一个皇子总是留宿后妃的宫殿不好吗。我今天想了想觉得很有道理,所以以后我就住在你那里,就不算留宿了。”
好神奇的逻辑。
戚琢玉险些被他给气笑了。
只不过想到自己的住所,他嘴角的笑容消失了一瞬。
凤宣看上去就是个极为娇气难养的小公子,虽不受宠,但好歹住的也是正常的宫殿。
而自己。
戚琢玉停下脚步,眼前就是他常住的地方了。
说是宫殿,都抬举了这个地方。
眼前破败的宫楼,简直比冷宫还要冷宫,断壁残垣,不仔细看,堪称一片废墟。
凤宣果然瞪大了双眼,难以置信的样子。
落在戚琢玉眼中,他莫名有些烦躁。
其实他不应该烦躁的。
毕竟自己从出生起就因为那道天煞孤星的批命,导致所有人都憎恨他、害怕他。他不像其他皇子一样有单独的住所,皇帝甚至连冷宫都不曾给他,内务府见风使舵,自然不会替他修葺宫殿。
戚琢玉一向不在乎这些,他的目标简单粗暴,从来都是极致的权利与力量。
可是今日看到凤宣露出了这种表情后,他还是头一回看自己这栋废墟一样的房子有点不爽。
即使是见过不少形形色色美人的戚琢玉。
在看到凤宣那张脸的时候,也不得不承认,他应该是自己见过的最好看的容貌。
这样一张精致漂亮,恍若仙神的脸。
似乎应该出现在华丽奢靡的巨大王宫,而不该在这破败的房屋。
戚琢玉语气差的可怕:“在想什么?”
凤宣沉默了很久没说话,半晌才抓着戚琢玉的袖子,从下往上,有点儿仰视地看他:“七殿下。我觉得你这里确实是住不了人。”
戚琢玉无意识捏紧了拳。
凤宣真情实感地开始焦虑了:“而且我也觉得,你应该赶紧谋朝篡位。”
戚琢玉指尖一松,古怪地盯着他。
凤宣声音干净,但就是被他听出了一丝莫名其妙的娇气:“你还是当皇帝好。我想住大一点的宫殿嘛,要有个院子的那种,最好还能种一棵梧桐树,夏天可以一边吃瓜一边晒太阳。”
屑师兄。
以前给自己住的笼子都超华丽啊!
他这种很名贵的鸟,压根就住不了这破笼子!
戚琢玉年少时见惯了这种后妃争宠的手段。
在皇帝面前撒撒娇,放放嗲,那老色批就昏头转向,要什么给什么。让戚琢玉这种事业批很是嗤之以鼻,完全不理解皇帝这个昏君,甚至很鄙夷的感觉。
但在这一刻。
戚琢玉却突然觉得声音有些干涩。
然后听到了自己鬼使神差地声音:“……也行?”
他好像有点控制不住自己地开口:“娘娘想要多大的?”
作者有话要说:
小鸟(妖妃)撒娇:老公我要那个大笼子我就要那个大的!(疯狂扑棱翅膀
永远比师兄的记忆先觉醒的,就是师兄刻在DNA里的妻奴属性.jp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