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20

《野调浪漫》青春校园小说_浮瑾

    第15章 热意 “Shawn现在没女朋友吗?”


    “您为什么不通过我的好友申请?”


    “什么申请?”席准看着她。


    他看起来像不知道这件事, 林晚橙微愣了一下。


    “就是我两周前给您发的,微信。”她抬头,那阵委屈的情绪又上来了, 默默强调,“刚才又发了一次。”她坐下以后不甘心, 又尝试了一次, 还是没收到回复。


    席准低头看手机:“我没有收到申请。”


    怎么可能呢?她明明发了的。


    那个微信号昵称就是他的名字,不该会错:“……您再看看呢?”


    他又滑了下屏幕, 答案还是同一个:“没有。”


    “您没有其他账号了吗?”林晚橙不死心地追问, “比如——工作号之类的?”


    席准观察她表情, 好似明白了:“你加的那个号是早年公司帮我注册的,我平常不用。”


    林晚橙呆了一瞬。他敛着眸看她,眼神不显情绪,却让她的脸慢慢地红了。热意后知后觉地汹涌,一直弥漫到耳根。


    他只有一个微信,所以的的确确, 从头到尾都没收到过她的好友申请?


    而她刚刚好像质问了他,语气还不太妙。


    她还朝他发脾气了。


    林晚橙觉得完蛋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事,跟席准有了几场交集就鬼迷心窍地觉得距离近了,竟然敢冲他着急。


    又给自己挖了个坑,那个当下说不慌乱绝对是假的。但此时再慌也紧紧攥着指尖, 勉力维持着表面镇定:“…噢噢这样,那您这个做法确实很高效呢。”


    “哪里高效?”


    呃?林晚橙在他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明明耳尖红得都快滴血了,却仍像一棵极其顽强的小草,很努力地编造理由:“工作和生活号合二为一, 就……节省了一半的时间?”


    她朝他笑,表情还挺幽默,席准视线漆微地盯着她看,像兴味,却迟迟不说话。


    男人眉眼轮廓深,高鼻梁,薄唇,不笑的时候显得锋利又英俊,雕塑一样很有存在感地立在跟前,强烈的压迫感让林晚橙觉得多看一眼心里都怦怦直跳。


    要是他问那个工作电话怎么来的,她真答不上来。


    绝不能把队友给卖了。


    然而念头刚落,倏忽看到席准压下视线,意味有些莫名。


    “你很紧张?”


    “啊?我不是——”


    林晚橙脸颊发烫,还在绞尽脑汁试图自救的时候,旁边忽然刺啦一个漂移声,是一辆轿跑很潇洒地从酒店正门拐了个大弯过来。


    车窗降下,是蒋晨开着Jane的车过来接她,扬声叫她:“Chloe?”


    林晚橙还没应,他又看到席准:“Shawn?你们……”


    后半句没说完,蒋晨顿了顿,换上一个热情洋溢的笑容:“Shawn总您好,我来接Chloe去party,您等车?”


    席准通知司机比较晚,现在车还没来:“嗯。”


    “您不去party吗?”


    Jane确实邀请了他,席准抬手看了下表,简扼道:“有点事。”


    蒋晨说:“那不打扰您了。”


    林晚橙深知不能再提加微信的事了,而且也错过了时机。她侧过眸悄悄瞧他,却没想到席准仍漫不经心垂着眼,视线不知怎么又擦撞到一块。


    “——那我去了,您慢走。”林晚橙弯起眼睛,也不顾脚疼,逃也似的上了车。上车的时候胸口还突突直跳,心里却松了好大一口气。


    蒋晨不知道自己解救了她,轻松地踩下油门,状似随口一问:“你怎么和Shawn总在一起?”


    “从侧门出来的时候刚巧碰到了。”林晚橙睫毛抖了下,很快低下头系安全带,“老板已经到了?”


    蒋晨没再深究:“嗯,就差我俩了。”


    Jane定那个顶楼bar house就是为了落地窗观景台,视野极好,人早就带着客户们迫不及待杀过去了。


    两人进去的时候里面正热闹,有些没去晚宴的客户也来了party,Frank和他们坐在落地窗旁边聊天,谈最近港美股的动向。Jane则风风火火地满场敬酒,一一招呼寒暄。


    场地面积不小,有舞池,还有DJ在打碟,各色名贵的酒陈列开来,室内三四十号人,溢满了欢声笑语。


    Frank叫蒋晨过去说话,林晚橙就去找Jane,后者刚转了一圈,拿着杯香槟坐下来休息,看上去心情不错,慵懒地靠在沙发软座里跟人闲聊。


    Jane旁边坐着的应该是周容森,林晚橙在网上看过他的介绍,两人单独说话时毫不拘泥,表情都挺放松。林晚橙不知道前情,却从这情形里看明白了,他们是朋友。


    还在踌躇时,Jane忽然看到了她,招呼她过去:“Chloe,来来,过来一下!”


    林晚橙赶紧快步上前,很伶俐的模样:“老板。”


    周容森刚才就发现了,这姑娘就是先前他注意到的那个,人还懒洋洋地靠在真皮沙发里,脑袋已经不动声色扭了过来,饶有兴致地看她:“这位是?”


    林晚橙在Jane身边坐下,抿唇笑著作自我介绍:“周总您好,我叫Chloe。”


    近看长得更讨喜了,清雅干净,没有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尤其那双眼睛是真水灵,周容森挑眉:“裴知组里的对吧?”


    林晚橙点点头。


    他一只手臂搭在沙发上,打量了她片刻,慢悠悠说:“我跟你老板很熟。”


    DJ的音乐很吵,她没听清,凑近过去:“您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们老板特别熟。”


    林晚橙感觉到了他的眼神,顿了一下:“哦,那您怎么没在我们这开户呢?”


    她表情一本正经,居然开了个无伤大雅的俏皮玩笑,令周容森感到意外,反而失笑出声:“哈?”


    这话说到Jane心坎上了,登时认同地哎哟一声,合掌拍起来:“对啊,你怎么没开户呢?”


    两人齐齐看他,周容森嘶一声,举双手投降:“有多余的钱就开。”


    Jane轻飘飘乜他:“这话都说多少遍了?天天给我画饼是吧?”


    她和周容森认识好几年,关系很不错,如果不是因为他已经成立了自己的家族办公室,肯定要被她抓到金昂开户。


    周容森装作没听到,拿出手机越过Jane,还挺自来熟地提道:“Chloe,那咱们加个微信?”


    林晚橙愣了下,下意识先看了一眼Jane,见老板没什么异议后,就扫了他的微信:“好的。”


    这细微的交流也落进周容森眼底,揶揄地啧了声:“这么乖啊,加个微信还要先请示老板呢?”


    “……”


    客户关系这事很复杂,有时老板想自己私下单独对接客户,就不会让他们再去加客户的联系方式,林晚橙懂得分寸,所以才先征求老板的意见。


    这话到了周容森嘴里,却变了个味。


    林晚橙刚才还没有证据,现在几乎能确定了,他确实在调戏自己。


    她稍稍红起了耳朵,脊背也警戒地僵直了一些,但也知道他不会真的怎样。毕竟开户门槛在这摆着,他们这里只做最专业的投资和生意,想要别的可能性不如另寻高明。


    更何况Jane还在呢,林晚橙觉得安全,更有信心应付,指尖暗暗收拢,仍对周容森笑:“是呀,我们组纪律很严明的,您什么时候把钱放过来试试?保证有条不紊给您管好。”


    他调侃她,她却拿官话堵他,周容森破天荒被噎住了,蓦然有点刮目相看。


    他也不害臊,恢复笑容问:“你多大了?”


    “二十四。”


    “巧得很,我四十二。”


    林晚橙未解其意,轻轻啊了声。


    周容森一句一个浪,煞有介事地得出结论:“咱俩有缘。”


    “……”


    “你有病啊大哥。”Jane终于忍不住,敲他暴栗,“我跟你讲,在我面前收起你那套,别欺负我的人啊。”


    这么护崽?


    “行行行,你的人。”周容森嬉皮笑脸地耸了耸肩,一边点了通过林晚橙微信,一边遗憾地换了话题,“哎,这酒真不错。”


    Jane哧笑一声,转头看看坐在旁边的姑娘,还是发现了她的一丝局促,于是趁周容森喝酒的时候,附在她耳边低声多解释了句:“你别见怪,他就这风格,挺无赖。”


    Jane了解周容森,人不坏,只是嘴上没个正形,肆无忌惮得很。


    林晚橙清晰感受到了老板的保护,耳朵红着,眼睛却亮:“不会。”


    Jane温柔地拍拍她的肩,转头又问周容森:“Shawn还来吗?”


    “不知道,在忙个内部的会。”他看了眼手机,“我刚又帮你叫他了,没回。”


    他们说话时没刻意避着她,林晚橙埋着脑袋并拢双膝,指尖不经意蜷了下,隐约听到Jane问:“这么晚还开会?”


    “谁知道,他有点工作狂的。”周容森悠闲自在地喝口酒。


    “是你太爱玩了吧?”


    “当着小朋友的面能不拆穿我吗?”他们关系确实是好,Jane能跟他开这种程度的玩笑,周容森也不恼,吊儿郎当地往沙发上一靠。


    他和席准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工作中站在一条线上,生活里绝对分两条道走。


    Jane也是这么认为的。


    周容森看似精明,实际上很容易接近;席准看似温和,实际上总疏淡地隔着一层距离。


    今晚特地准备了好酒,也是希望Shawn能过来赏个光。在Jane看来,让席准开户的吸引力要比周容森大得多。Shawn正年轻有为,等张正诠哪天退位,说不定就是他来接手博源。


    Jane和周容森惬意地碰了杯,她其实也是个爱吃瓜的人,思绪一转,颇有些试探地压低声音:“Shawn现在没女朋友吗?”


    “应该没有吧。”


    “那……”


    Jane眼珠一转,欲言又止。可大家都是聪明人,不说明白也知道想问什么。周容森暧昧笑笑:“这你就不该问我了。”


    他们这位置想找女人不知多简单,圈子里玩得开的,都会多少有几个女伴,在声色场合逢场作戏。


    “Shawn身边不像没人的吧?”


    干这行简直是八卦聚集地,每个客户都被媒体编排过花边新闻,Jane之前也有幸听过席准的传闻,各种捕风捉影的版本,最夸张的还有说是哪个小明星的。


    Shawn像是会捧女明星的人吗?Jane的八卦心攀升至顶峰,可周容森不说,她也不会犯傻去强行求证,只啧啧打趣:“他人都不在这,你嘴这么严干什么。”


    周容森还没回答,林晚橙紧捏着裙边,忽然站了起来:“我想……去趟卫生间。”


    他们的对话不算引人注意,Jane回头看她:“去吧。”倒是周容森意味深长看了她一眼,好像知道她在躲什么话题。林晚橙转身离开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思绪飘忽着,低着头匆匆加快了脚步。


    林晚橙也不知道自己跑那么快干嘛,去了一趟洗手间还是觉得奇怪,但她收到了俞灿的微信:【妹宝,今晚什么时候回来?】


    林晚橙看了眼时间,才不到十一点,绝不会太早:【你先睡,别等我啦。】


    俞灿:【陪客户呢?是不是很辛苦?】


    林晚橙觉得在整场活动里收获了很多,元气满满:【还好,不辛苦!】


    这姑娘很像被职场洗了脑的打工人,是真热爱这份事业,老板该乐死了。俞灿笑着叮嘱一句:【早点回来啊!】


    【知道啦。】


    Jane很少组织这种聚会,老板很忙,几乎没有这样的时间,所以她十分珍惜这次机会。


    今天忘带换的球鞋了,林晚橙感觉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但她还是拿了一杯酒,挨个去敬客户。


    邱总没来,但却看到了赵总和吕总。和之前在勤州见到的不一样,林晚橙总觉得赵觉亮憔悴了点,精气神没那么足了,她和赵总喝完一杯,又跟吕总道歉:“不好意思,之前和同事没沟通好,耽误了交给您的东西。”


    “没事。”吕总仍保持着高调子,但伸手不打笑脸人,多聊两句,“最近国外大选,选完之后美联储可能要加息,买债券的事情再等等。”


    客户之所以能成为客户,都是因为在各自领域有各自的专业,林晚橙在短短几句交流中如沐春风,笑着点点头:“好的,我也帮您多盯着点。”


    席准进场的时候就看到她这样在场中转圈,勤勤勉勉没个停歇。


    姑娘敬酒的时候嘴角挂着笑容,敬完酒之后自己找了个小小的角落坐下来,从手袋包里摸出创可贴,很熟练地弯下腰,往脚跟一边贴了一条。


    林晚橙后颈雪白,耳朵却小巧细腻,默默低着头的双肩特别纤瘦,又莫名有种倔强劲儿。


    席准淡淡往那边掠过一眼,步伐却没停下,精准地锁定了另一头谈天说地的周容森和Jane。他刚下会,Jane千请万请,终于让他同意来打声招呼,不过并不打算呆太久。


    周容森也很快看到他,扬起语调:“忙完了?”


    “嗯。”见他坐下来,Jane也明显松了口气,忙给他倒酒,笑道,“尝尝我准备的好酒。”


    周容森也才刚接到消息,公司各种内部小道消息群都炸了——正诠总要章秉文“退休”,下周一就会在公司周会上跟员工们正式宣布。


    周容森紧紧盯着他:“你知道老章的事儿了吗?”


    席准倒闲散,从容不迫转了转酒杯:“你说哪件?”


    确实有两件,除了辞职,还有个事,章秉文远房亲戚的那个互联网金融公司——趣金睿爆雷了。


    拖欠贷款,入不敷出,CFO卷款跑路。


    暴利的行业往往夭折得快——这句话如此迅速就得到了验证,周容森觉得这人确实料事如神。要是三个月前真依着老章投了趣金睿,现在肯定是一摊烂账。


    一个聚喜已经很保险了,再加一个趣金睿,这是要把章秉文往地里锤啊?怪不得正诠总一天都忍不了,还是周末呢,就已经跟所有合伙人通知了消息。


    这个行业本就是成王败寇,周容森目光炯炯:“你该不会早就知道了?”


    “没有,也就是昨天。”


    了却一桩大事,席准却显得很平常心,客气地和Jane碰过杯,起身和另外几个客户闲聊。


    他和郭成凯约了明天再聊聊得萃,这才是头等大事。也不过半小时,又看了眼表,起身要走,Jane叫了几个人陪他,有意劝他再喝多点,被席准温和地拒绝了:“今天真不喝了。改日请裴总吃饭。”


    司机也已经等在楼底下了,席准喝了些酒,想透口气,没坐电梯,反而插兜沿着顶层旋转楼梯闲庭信步往下走。


    就这么漫无目的多走了两层楼,却在转角被谁拦住。


    低头一看,还是那个小销售。下巴核儿尖尖的,青涩中带点局促,但满脸表情明显是鼓足了勇气,眼睛格外亮。


    席准逐渐慢下步伐,垂眼看她:“有什么事?”


    第16章 作弄 ——您继续睡。


    林晚橙刚站在他跟前, 就被男人的影子罩住了,又闻到清晰的酒味,心尖就那么颤了一小下。


    “您准备走了?”


    “嗯。”


    她追上来的时候心里还打了许多腹稿, 但不知为什么,真正对上那道深漆视线时脑袋却有点发白, 突然想起Jane和周容森未完的对话。


    她起身逃去卫生间的时候, 分明听到周容森在身后懒洋洋地说自己“真不知道”。


    不知道Jane想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好像觉得稀松平常。


    但也只是顿了一瞬——他有没有女朋友,有多少女朋友, 或这之外其他任何不清不楚的关系, 跟她有什么干系?想都不应该想。


    林晚橙觉得自己真是疯了, 喝了点酒也不至于这样?她为自己的不专业感到羞愧,也吓了一跳,于是本本分分地仰起头:“有车来接您吗?”


    席准表情依旧浅淡:“司机在楼下。”


    “…好的。”


    说不准为什么,林晚橙不怕周容森,却总有几分怕他。哪怕席准并不严厉,但只要表情冷峻, 不笑一笑的话,就让人害怕。


    她把这归结于悬殊的社会地位。有求于人,自然要看人脸色,更别提他是科技行业赫赫有名的投资人:“那我陪您下楼。”


    林晚橙把今晚的局势看得很清楚,席准短时间内不会考虑开户,那么就不存在她和老板抢客户的微妙问题。相反, 只要她能让他同意开户,还能替老板分忧。


    毕竟如果客户被方信翘走了, 结果只会更糟糕。因为Shawn拥有的钱不是小数目,她得帮Jane竭力守住这一城。


    林晚橙心里惴惴的,脚跟也疼, 脸上却向他大方展开笑容,攒足了当狗皮膏药的觉悟。席准晲她一眼,不说好也不说不好,转身朝电梯间走,按了向下的键。


    酒店有二十八层楼,林晚橙很讶异,他忽然不走旋转楼梯了,对她痛得要死却强撑着的伤口是件好事,但同样大幅缩减了能相处交流的时间。


    尤其是他走路带风,过于高效利落了。


    林晚橙眼皮一跳,赶紧跟着进了电梯:“今天晚上的活动您觉得还可以吗?”


    今天的交流会主要是有关于新兴科技行业趋势的主题研究,研究部首席分析师分享的投资观点很详实,她看席准并没有提前离场,觉得他应该是认可的。


    席准点点头:“挺好的。”


    林晚橙暗暗松了口气,继续端着笑容:“金昂的研究部会不定期追踪社会最热点的话题,我们一直都很关注创新科技领域的投资机会。”


    “是么。”席准散漫问,“你觉得哪个细分赛道最有前景?”


    林晚橙愣了下,回答:“人工智能和产业结合赋能。”


    这是个人人都在谈科技赋能的时代,席准垂眸:“那你觉得投AI相关的项目,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他不露声色,好像只是随意攀谈。她无从得知自己的答案是否合意,虽心里没底,还是遵循自己的想法表达:“我认为技术本身能形成多大的壁垒很重要。”


    Jane曾经教过她,市场上的观点千篇一律,怎么才能让你自己脱颖而出?那就是去挖掘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她顿了顿,话头一转:“但更重要的是这些技术能否解决社会最底层最高频的问题。”


    “比如?”席准看向她。


    “比如交通管理,垃圾堆放,楼宇维护,工厂生产等等,哪怕是北京这样大的城市,在细枝末节中也存在很多看不到的问题。”


    刚才模样还很拘谨,一讲起正儿八经的东西神情又变得笃定了,明显有花时间认真思考过。她是真喝多了点,他问她就敢答,也不怕班门弄斧。


    “如果说企业所掌握的技术壁垒很高,但业务仅仅局限于娱乐消费领域,并不能处理人们实际面临的社会问题,我认为其在当下的存在意义并不如后者来得那么重要。”


    真是忧国忧民。


    林晚橙扪心自问这番话也很漂亮,她跟严妙春女士一样,对自己也是鼓励式教育,眼睛发亮,还反问上了:“您觉得呢?”


    却见席准慢条斯理地低头:“我觉得娱乐消费方式匮乏正是当下一大社会问题。”


    “?”


    他扔下那句话就走了出去,把她晾在身后,活像是拍马屁拍到了马腿上。


    不是,他刚才是跟她开了个玩笑?


    ——还有,这电梯是火箭吗?!


    会不会到得有点太快了?她还什么都没来得及发挥啊!


    林晚橙苦恼地攥着指尖,眼看席准越走越远,又狠了狠心,锲而不舍追上去跟他并排。他侧过眸来,她腆着脸说:“今天晚宴的时候谢谢您。”


    “嗯?”


    “方总的事,感谢您帮我解围。”


    “没事。”


    确实距离近了一些,她闻到席准身上那阵若即若离的沉香,睫毛扑颤了下。林晚橙的余光扫过去,看到那只戴着腕表的手随意插着兜,手背上筋脉分明。


    她问:“今天的晚餐是不是不合您的胃口?”


    “怎么?”


    “看您吃的不多。”


    今晚的活动不错,又邀请了很多嘉宾。前后有不少熟人拥过来跟席准搭话,他自然是没有好好享受一顿晚餐的时间。


    他们从侧门走了出来,这里不好停车,司机便等在前面斜着的那条街。


    夜晚霓虹点点辉映,很应景的,旁边有家很接地气的24小时营业庆丰包子铺,香味阵阵地冒了出来,林晚橙视线不经意也跟着飘过去一些,抿唇咽了下口水。


    她在想,要不厚着脸皮问他一起吃个宵夜?但听到席准说:“没有,挺好的。”


    “…哦。确实很丰盛。”好像请他街边摊也不是很合适,她的话硬生生来了个转折,“我也吃得挺饱的。”


    对答如流,满面春风相迎,好像谁问她了似的。


    在私行就是能练就这样一身圆融本领,林晚橙点点头,谁知话音刚落,就听到自己肚子咕嘟叫了一声。


    “……”这一声格外响,让她又僵滞了。


    席准低下头,两人视线在半空中幽微相接,他忽然掀唇笑了:“谁在说话?”


    “?”


    她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吃了三明治,不该觉得饿。然而他那句有些恶劣的话一出来,整个人都有点绷不住了。


    怎么这么活见鬼?她不是爱脸红的人,却在他面前频频出糗。


    林晚橙像戳破了皮的气球,周身都被赧意密不透风地裹挟,席准却好整以暇走到那个包子铺前,插着兜随意看了眼招牌:“想吃什么?”


    他要买包子?


    这事儿比买橙子还要荒谬,她磕巴了一下,竟然真顺嘴答了:“普通……肉包?”


    “两个肉包,谢谢。”席准对老板说。


    “好的,来嘞!您拿好!”


    蒸炉里的都是现成的,一打开热气腾腾,香味四溢,个头还挺大,能赶上一整只巴掌,林晚橙看着他和自己手上一人一个,觉得也太不可思议了,Shawn这么接地气?可他只是把袋子拎在手上,并不开动。


    林晚橙有点纳闷,跟着他漫步往前走,像是领导不动筷也不敢夹菜:“您不吃吗?”


    席准喝了不少酒,吃不下包子:“给司机带的。”


    林晚橙怔住,没想到他就算在这样的位置,也会体恤手下办事的人,如此细心。她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这个包子也是他请的呢,嗓音细起来:“……谢谢您。”顿了下,“多少钱,我转给您?”


    “不用。”席准淡淡回。


    林晚橙耳根有点轻轻地发痒,低下头,默不作声地咬了口包子。


    他们行走在北京高大的钢筋水泥之间,包子皮薄馅儿多,一口下去汁水丰盈,好像眼前也满目繁华,灯影辉煌。林晚橙有点没出息地想哭,仅仅是因为有人在她又累又饿的时候给她买了个肉包子。


    然而前面就是司机等待的那条街,她看到那辆低调的黑色宾利了,指尖攥紧了一下——快要没有时间了。


    但是林晚橙没有放弃:“您还记得之前跟您提过的那个中国60基金组合吗?”


    席准嗯了声:“怎么?”


    “这个也是和今晚分享会相关的方向,会看一些人工智能、云计算、大数据方面的早期项目。”


    金昂的私行服务很到位,投资产品种类和金融工具是国内最领先的,她希望席准能再多考虑一下,“基金筛选方面我们做得很细。按照管理者过去5年往绩,对比市场大跌大涨时的表现,甚至会考虑投资风格和管理者的性格,去做投资组合的风险分散。”


    “然后除了中国60之外,我们还有很多丰富的衍生品可以做,比如挂钩黄金、原油,以及一切海内外合规的标的。”


    “我们还有智能算法,可以根据您的风险偏好为您自动配置大类资产……”


    林晚橙争分夺秒,但她的殊死抗争没有用,话音刚落就看到接他的车从不远处开了过来。


    她心跳一下子就急促了:“您感兴趣的话,给我两分钟就可以,我保证很快给您讲完——”


    席准垂眼看向她。


    林晚橙脸颊白得很显眼,耳垂却是红红的,眼睛有点潮湿,但在夜色里格外的亮。现在是繁忙时段,她一直强忍着双脚疼痛,也不知道待会儿还要站多久才能打到车。


    虽然惴惴不安,却仍迎上目光直视着他,一副咬定青山不放松的姿态。席准低着头,逆着光的神情让人看不明晰:“我赶时间。”


    “那么……”


    “车上说吧。”


    他倏忽丢下这么一句,迈开腿径直往车边走去。林晚橙愣了一秒,差点惊喜地跳了起来。她走两步脚跟就疼,但眼睛愈发亮了。生怕席准反悔似的,赶紧跟着他就上了车:“好的。”


    两人在后座坐好,席准把袋子递给司机,司机千道万谢:“谢谢老板。”看来的确是饿着肚子,多在路边停了会儿,乐呵呵地把包子给吃完了。


    林晚橙意识到他可能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对上司机师傅的视线倒是愣了下,他们见过,在那个下雨天的晚上。


    司机目光也顿了顿,但很有分寸地什么都没有问,朝她宽和一笑:“请问这位小姐去哪里?”


    席准偏过头看她。林晚橙刚规矩地拉上安全带,因这笑而放松了点,转头却又撞进他的目光。她报出了家里地址,不过留了心,离小区多隔了条街的位置。


    “麻烦先送她。”席准说。


    “好的老板。”


    车子缓缓启动,林晚橙发现宾利的车后座并没有想象中宽敞,又或者是他存在感太强,腿比想象中挨得要近,于是赶紧收拢膝盖,埋头默不作声将裙子收好。


    又怕待会儿出现什么变数,赶忙衔接上之前的话,将智能算法的部分继续讲完。说完问:“您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席准正靠在椅背上阖目养神,抬手捏了捏挺直的鼻梁,吐出这么两个字。


    这人怎么像个陶罐子,只进不出?林晚橙对着他皱了皱鼻子,才刚小声在心里腹诽一句,男人就似有所感睁眸晾过来一眼,把她吓一跳:“怎么了?”


    小销售很拘谨,坐在宾利上跟坐在自行车上一个样。


    “你看什么?”


    “…什么?”林晚橙呆了一瞬。


    席准却不问了,眉梢要挑不挑,直视人的时候眼睛比海还要幽深,却又锐亮。林晚橙没有见过这样摄人心魄的双眸,心口慢了半拍,连指尖都一下子攥紧了。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她心跳都快要跳出来,他又收敛了目光:“为什么选择这份工作?”


    林晚橙愣了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问题。席准神情散漫,大约只是随口一问,但她眨了眨眼,一瞬间却想到了很多关于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能培养很扎实的专业知识,还能认识很多厉害的人。”这是林晚橙的真心话。很少有哪份工作可以见识这么广阔的天地,“比如踏实做实业的企业家,还有……像您一样眼光精准又卓越的专业投资人。”


    她又抓住时机套近乎,但他不接茬,不紧不慢瞥她一眼,又转过去了。


    林晚橙尬了一瞬,耳朵也红,但她不能让话落在地上,又想到先前没做完的事,反应很快,鼓起勇气拿出手机:“——我想加一下您现在用的微信,可以吗?”


    狭窄的空间里很安静,唯有呼吸的声音。她总觉得席准在这种环境里和平常不一样,也许是她自己不一样,奇怪得很。老板今晚拿的到底是什么好酒?


    只是跟他漫不经心的视线对上,就让她轻微有点燥起来。


    “好。”


    席准打开手机,正好有陌生号码打进来,也不知是谁,被他随手挂断,林晚橙赶紧扫了屏幕上的二维码。片刻后聊天窗出现在视野里,她看到一个深色的头像,他的昵称就是他的中文名,简洁明了。


    ——终于加上了!林晚橙觉得这太不容易了,暗暗松口气,压下那两分由衷的雀跃。


    她本来还担心他会问责那个工作号的事,但席准没提,于是她也选择性失忆,思绪微转:“我看到您加了我的同事?”


    “哪个?”他又闭目养神,语气有些懒倦。


    …一晚上到底有多少人加他?


    林晚橙提示道:“就刚才在晚宴之后,您要从侧门离开的时候?”


    席准大约有个印象。他根本没通过Naomi的申请,他经常这样,不想加的人就让对方扫一扫二维码,从来不通过。但他并不解释:“嗯,怎么了?”


    Naomi没那么专业,林晚橙没有立场说出请他多找自己、别找对方的话,抿着唇又憋了下:“…没事。您有事的话随时给我发消息。”


    “嗯。”席准仍闭着眼不说多余的话,低沉的音色让气氛更逼仄了些。


    酒后是需要休息,林晚橙不敢打扰他了,假装埋头看手机,然而快凌晨一点了,压根没什么消息进来。


    她枯坐了好一会儿,感觉终于快到了,司机停在那条熟悉的街,回头示意,林晚橙心里一松,正准备回头打个招呼的时候,却感到裙子被一股若有似无的拉力扯住。


    她下意识先低头,又抬头,整个瞠圆了眼。


    ——裙摆被那双微敞着的大腿压住了,但男人闭着眼,好像睡着了。


    不是,这要怎么办?!


    林晚橙不敢细看席准睡着的样子,只觉得窘迫。她想轻轻扯出来,却怎么也拽不动,他把她的裙子坐得牢牢的,西裤包裹着的长腿劲实,她手忙脚乱,一拽还把自己往他的方向拽过去了。


    林晚橙及时止住向旁边倾倒,无意中却碰到席准平顺的裤沿,赧意一下浮出了耳根。


    听说男人的体温天然会比女人低一些,但怎么感觉不是这样?


    林晚橙捣鼓了好半天仍弄不出来,坐都坐不住了,席准却悠悠然醒了,她没料到他会醒,又震惊了第二次。手里还抓着裙摆,一副脸红耳赤的模样:“Shawn总,我……”


    “到家了?”他却很疏淡,懒懒抬了下腿。


    “到了,谢谢您。那个、不好意思——您继续睡。”


    林晚橙终于抽出来了。她不知道席准在作弄她,只觉得周遭空气让人心里怦怦跳,慌乱得聪明劲儿都掩饰不住,推开车门就逃跑了。


    第17章 无畏 不止局限这方天地


    次日是周末, 林晚橙起床的时候,看到俞灿正在外面的客厅做阳光普拉提。


    见她出来,两条淡青的黑眼圈, 精神头不是很好的样子:“怎么了?没睡好?”


    林晚橙步伐局促一顿,轻嗯一声, 但仍在餐桌上积极坐下, 吃俞灿准备好的三明治。她昨天生理期,又喝了些酒, 一晚上的折腾把她折腾清醒了, 竟然破天荒失了眠。


    俞灿精神也不是很好, 最近是项目爆炸期,作息紊乱,被逼得开始研究养生之道:“待会儿咱俩整锅热粥调调。”


    “好呀,我和你一起弄。”


    补气益脾的红枣薏米粥热气腾腾的。还没喝两口,工作群又有消息,要紧急帮他们一个客户处理贷款的事情, Jane麻烦她加个班。


    是很重要的客户,Jan任她,不假以他人手,林晚橙咕噜一下爬起来,在餐桌上开始用电脑。


    她这一周回家都晚,俞灿趴在垫子上继续伸展:“最近加班怎么这么多?”


    “都一阵一阵的。”林晚橙笑笑, “可能是最近办活动多,不过也正常啦。”


    俞灿能感觉到她对工作很有热情:“你是真喜欢现在这个工作啊?”


    “是挺喜欢的。”


    之前听她说过一嘴, 但却不知道细节,俞灿很好奇:“为什么呢?”


    其实有好些人这样问过她。林晚橙昨晚爬上床的时候脑子晕乎乎的,却又不可避免想起车内男人问话时那张冷峻好看的侧脸, 她脚跟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间又想到以前的事情。


    为什么会选择做财富管理呢?


    林晚橙忘不了最初入职时的团建。大家一起去了西安,那天他们爬上巍峨高耸的古城墙,对着星星闪烁的夜晚聊自己的梦想,每个人都说了对未来的愿景。


    Jane分享了自己进入这个行业的契机和原因,讲她的第一个客户,改革开放起来的第一批企业家,做汽车轮胎的,现在路面上跑的汽车,每五个轮胎里就有一个是他的公司制造。


    当时她还年轻,也和林晚橙这么大,只有二十多岁,但是一入行就遇到了贵人。


    Jane跑了好多家企业介绍自己,只有对方愿意相信她,给她机会,Jane替他管好了钱,后来他又用那些钱为民办了更多实事,十几年间一直默默持续捐款,帮家乡改头换面,兴造土木,金额高达几百亿人民币。


    去年老先生过世之前,林晚橙曾有幸见过他一次。


    那样风骨铮铮的人物,哪怕说上几句也足矣,更别提有过交集,还切实地参与到了实业的运作之中去。


    那时林晚橙心里想的就是,她也想成为像Jane这样成功的客户经理。


    Jane多厉害,一个人管着百亿基金,哪怕经历再多苦和累,也只是在几千年历史的古城墙上,笑着自我打趣:“这年头女人难啊,一休产假,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生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同行男销售跑到客户那吹枕边风:“裴知是女人,怀了孕精力肯定大不如前,您不如把钱转到我这儿。”原本谈好的客户就这样被挖了墙角。


    后来很多时刻也是如此。和同行激烈竞争,到处找人却被拒之门外,被信任的同事落井下石,这么十几二十年走过来,最终只剩下风轻云淡,轻拿轻放。


    望着这么一群热血沸腾的年轻人,Jane问:“你们有没有想过未来可能会遇到很多艰难险阻?”


    “想过。”当时的林晚橙仰头看见那轮皎洁的圆月,是认真点了头的。她有点害怕,但更多的是无畏,“但我还是想试试这条路。”


    在这个行业里,能和老先生那样的人物打交道,并从他们身上学到宝贵的东西,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机会——还有什么事儿做不成呢?


    他们都还年轻,还能尽情折腾,还有满满的希望。


    哪怕受一些委屈也微不足道了。


    俞灿听完之后安静了很久,她选了一条这样难走的路,连听的人都微微有些震动:“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跟我开口。”


    “我会的。”林晚橙也很窝心,这么大的北京,却有幸遇到这样能吐露心声的朋友,“如果你碰到有意向或可能的潜在开户对象,可以稍微帮我留意一下吗?”


    “没问题。”


    两人面对着面喝粥,气氛静谧又温馨。俞灿也打了鸡血起来加班,期间俞父登门给她送东西。拿了两包糖油饼,一些新衣服,还拿走了几份寄存在她这的文件。


    林晚橙不清楚他们父女之间的相处状态,只是从细枝末节中判断大约关系并不紧密。俞灿很少主动给家里打电话,明明父母都在北京,却要到外头与人合租,经济上也十分独立。


    “我爸那严肃样儿挺吓人吧?”俞灿倒自己揶揄,“当领导当惯了,天天对着谁都摆一副臭脸。”


    林晚橙笑着说:“我爸也没好哪去。一忙起来就不理人了。”


    大概每个家庭都有自己的相处之道,相爱相杀嘛,她很有分寸地没有细问,趁乱也踩了林朗山同志一下。瞧着那香喷喷的糖油饼问:“我能尝一块吗?”


    俞灿自己不吃,看她那垂涎欲滴的小样倒笑了:“你随便拿。”


    ……


    下午两点,司机把车子准时停到博源。


    今天和得萃的会面就安排在公司,席准乘着阳光阔步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刘岩已经在会议室里等待了,细心地准备好了茶水,只待迎宾。


    “郭总助理说他们出发了,半点前能到。”


    “好,辛苦沟通。”


    席准依旧不坐主位,只在侧面坐下,刘岩看见他把一个塑料袋放在桌上,里面装着个把圆滚滚的橙子,不由好奇:“那是什么?”


    “得萃上买的水果。”席准说,“麻烦到前台找人帮忙切开,一会儿摆在盘子里呈给客人。”


    刘岩恍然。


    不愧是老板,细节上总做得这样到位:“好,我去联系。”


    席准拿出手提电脑办公。他专注看电子产品时习惯戴细框眼镜。刘岩出去半晌,端着橙子回来时也没见他变过姿势,男人抬眸看他一眼,底色是温和的:“多谢,坐下歇会儿吧。”


    刘岩恭敬地退到一边,心里却不由转过念头。


    章总要“退休”的事情已经在公司群里都传疯了,唏嘘者有之,钻营者亦有之。公司有约coffee chat的传统,大家动作都很快,仅仅大半天的时间,好些vp以上级别的员工已经发了邮件给他,想约席准下周的时间聊聊。


    而老板呢?


    刘岩瞧着这事儿好像对他没什么影响,仍是荣辱不惊的模样。他觉得老板最厉害就在这里,无论做什么都不露声色,年纪轻轻就当上合伙人,却靠着自己深刻独到的见地和魄力,将正诠总底下这头把交椅越坐越稳。


    刘岩打心里敬佩席准的专业,却又觉得他并不恃才放旷,相反,因他待人时流露出来的那种温度和人格魅力,更愿真心实意为他做事。


    正想着,郭成凯带着人从外面进来了。


    这回他和CFO一起来的,准备详谈财务方面的数据,也是想把事情往前更推进一些。


    席准摘了眼镜,弯唇上前同两人握手,请二位吃橙子。吃的时候当然也交代了东西的来源:“前天晚上下的单,今早就到了,我已经尝过了,很新鲜。得萃供应链效率确实是高。”


    这招很巧妙地拉近了距离,郭成凯笑得合不拢嘴:“您觉得好就好。”


    他带来的CFO是会计出身,人看着很精明,也很有能力。几人春风拂面闲聊了几句,又兜回正事,主要是融资方面的细节。


    郭成凯态度不错,有商有量,只是到了份额这块却有些犹疑:“您先前提要10%,可能要再聊聊。”


    席准很敏锐:“郭总有什么为难之处?价格方面都可以谈。”


    “不是价格,”郭成凯斟酌片刻,和CFO对视一眼,“我们想着,融资还是要多元化一些。我们对博源和百耀确实都有意向,您看如果对半分,一边给5%的话如何?”


    说的话和上回见面又不一样了,显然是不知什么时候被那边加了码,钢笔在席准手里缓缓转了一圈,沉静道:“郭总还是看重百耀带来的产业协同作用,对么?”


    得萃是电商,百耀的电子支付在国内做得首屈一指,能乘上这艘大船无论怎样都如借东风。席准一针见血,郭成凯的想法也很明确:“不瞒您说,确实如此。”


    “明白了。”席准点头,“他们答应将电子支付技术嵌入得萃?除此之外呢?”


    “还有其他新型科技方面的研发支持,”CFO猜他可能会提管理自主权的事情,“也答应不会派人进入董事会。”


    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看得出百耀的诚心。郭成凯和CFO都很心动,表面看着是商量,实际上已经决定只给博源5%的份额了,甚至更低。


    席准忽然问:“如果说,我能给得萃一个更好的方案呢?”


    还有什么比现在的方案更好呢?CFO心里这样想着:“其实……”


    却见席准递来一张名片,脸上的神情犀利,又不疾不徐:“郭总看完再做决定。”


    “这是?”


    郭成凯不解其意,直到看清上面那两个字,神情隐隐变了。


    ——腾越CTO,李烨。


    刘岩视线望过去,心里也有些哗然。


    老板日常安排那么满,什么时候抽空去见了李总?


    “博源早年投资腾越是我牵头,投后关系很不错。”席准微微一笑,“上个月我就已经跟李总深聊过,内部管理层都对和得萃的潜在合作很感兴趣。”


    郭成凯和CFO的脸色都有了变化。


    腾越也做电子支付,规模虽不比百耀,但在业内也是数一数二;两家都是互联网领域的龙头玩家,也同时深耕新型科技领域。相较而言,腾越还有个更核心的优势,就是电子支付内嵌在社交软件里,用户粘性很高。


    社交和流量牌永不过时。腾越作为砝码在天平上的份量不容小觑。


    “我还是想跟郭总争取一下。”席准就是这样的人,看上什么就会把主动权牢牢握在手里,连进攻也做得面面俱到,眼神意气而锋利,“10%的份额,博源全部都要。”


    郭成凯心中天人交战,肉眼可见的为难:“这事……您容我再考虑考虑。”


    席准并没有逼他立刻给个答案,下午阳光明媚,也算中途休息一下,便带着几人逛了一圈办公室。


    博源的办公室地理位置很好,不同的方向有不同的广阔视野。不远处一栋栋高楼大厦,两个人隔着层透亮的玻璃,站在六十层落地窗往下看北京。


    郭成凯想说什么,却听席准开口:“以我个人的薄见,郭总肯定还是想找一个能真正理解得萃的投资者,对吗?”


    郭成凯心中微动:“您有什么高见?”


    “这个中秋节,我专门跑了一趟勤州。”


    勤州是郭总小时候和母亲待过几年的地方,这段经历鲜少同人说起过。不光CFO有些惊讶,郭成凯亦是目光炯炯,倏忽转头看向他。


    “在那里,我亲眼看到了得萃下沉的代理点,还看到那些因平台切实改善了处境的镇民们。农户不必被经销系统层层压榨,还能让消费者享受到更加时效新鲜的商品。这种助农模式以前还没有企业家尝试过。”


    席准声线沉稳:“在我看来,投资赚钱多寡固然重要,但如果不能和企业一起成长,再高的回报也没有意义。”


    “深耕中国乡村和不发达城镇,造福更多老百姓,您的愿景很伟大,一旦实现,将是颠覆性创新的事业。”


    北京城繁华的车马川流就在眼底匍匐,郭成凯却定定看着他,黢黑的眸子仿佛一瞬间被点燃了。


    “很多人投资,只看到回报率那个数字,并不在意企业家所讲的故事。”


    “而我却相信,得萃的未来不会只局限于这方天地。”席准笃定地抬眸,轻声笑了,“如果郭总愿意的话,就请给博源这个机会,以后的路大家携手一同走。”


    第18章 吃瓜 漆黑又幽深的眼


    工作日一早, 林晚橙在自行车的响铃和小鸟啁啾声中朝气满满地出发了,她高效利用时间,在路上听主播报导财经新闻。


    林晚橙的惯例工作之一就是简单总结这些新闻, 每天在股票开市之前发给客户。她喜欢这种通晓天下事的感觉。


    进办公室的时候听到隔壁组在训人,又是Naomi, 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 被MD指着鼻子骂。Jane进办公室的时候也看到了,等风波平息后把林晚橙叫进去, 八卦因子熊熊燃烧:“怎么了那是?”


    “Naomi不小心把我们交易收的佣金明细发给客户了。”林晚橙也是挤眉弄眼通过多方打听来的。


    “靠, 真牛。”Jane也是震惊了, 太低级的错误了,看她一眼,“上回晚宴那个找不到位置的女客户也是他们组的?”


    “对。”林晚橙没有替Naomi遮掩的必要,这回把真实情况简单提了下,“听说那个方总家里是开赌场的,德文总知道以后很生气, 把Naomi训了一顿。”


    生活需要吃瓜来调剂,Jane平常忙累最喜欢听这些八卦,噗一声笑出来:“有没有搞错,这不是初期调查中最基本的吗?”


    “是呀,我也纳闷。”


    Jane一下子就明白了,晚宴那时候林晚橙什么也没说, 是在替她分忧。这姑娘真聪明,知道说话的艺术, 更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那天辛苦你了,跑上跑下的,还没有座位。”


    “不辛苦, 应该的。”


    Jane从自己办公桌上拿了几块小饼干分给她:“对了,明晚有个分析师研究分享会,讲中美宏观经济的,应该干货不少,你和Jason把线上会议邀请链接邮件发给我潜在客户名单上那些人吧。”


    林晚橙应好,要出办公室的时候却听她补充:“单独给Shawn发一下。”


    林晚橙脚步一顿,她没有席准的邮箱:“Shawn总的邮箱……是用博源官网上那个就可以吗?”


    “不是,我给你一个邮箱。”Jane写给她,“你发这个,他私人邮箱。”


    林晚橙拿着便签条回到工位,蒋晨又笑嘻嘻探个脑袋过来:“这么多饼乾,Jane总给的?”


    “嗯,你要吗?”


    他们公司氛围很好,上下级关系没有那么森严,蒋晨拿了一块,又试探看向她:“老板有什么吩咐吗?”林晚橙把便签条攥进手心:“发会议邀请。”


    两人将名单一人分了一半,林晚橙发完上面的,最后给席准发。邀请邮件正文是英语,她特地写了抬头:“Dear Shawn。”


    检查的时候视线总绕不开那个称呼,林晚橙看了好几遍,才点击发送。


    发完后她踌躇着想了想,又点开了微信。


    加好友这么些天,就没见席准发过朋友圈,林晚橙都怀疑他是不是把她屏蔽了?


    她怕他没及时看邮箱,就发微信提醒,一字一句地敲入:【Shawn您好,明晚有个很不错的中美宏观线上会议,北京时间9-10pm,Jane让我把注册链接发您私人邮箱了,您感兴趣的话可以听听。】


    潜在客户如果注册申请需要填一下销售小组的名字,这样可以多算年末业绩,林晚橙正襟危坐,又腆着脸补充一句:【如果您要注册,金昂联系人那块方便您填写一下Jane总或者我的名字吗?谢谢^_^】


    点发送键时她好像一鼓作气,然而绿色框出现时,心还是扑腾跳了一下。


    今天事情比较多,好几个客户打电话过来做交易,中午忙里偷闲出去吃饭的时候林晚橙才有空看眼手机,好多消息,一一回完了之后,发现席准那个聊天框十分寂静,没收到任何回复。


    林晚橙抿唇看了片刻,划到外面去刷朋友圈。


    正好邱总刚发了他小女儿漫展生日会的照片,看起来很热闹,粉嘟嘟的小脸满是笑容,林晚橙评论一句:【小朋友真可爱!生日快乐!】


    邱总乐呵呵回复她:【谢谢小林,多亏你介绍的漫展策划。】


    林晚橙又很开心了:【您别客气。】


    她一路滑下去,看到周容森发了个博源宣布投资的消费项目新闻推送,刷两下又刷到程家瑞和郑干的朋友圈,他俩还挺整齐,前后脚发的,于是挨个点了赞。


    到下午快下班的时候,她发现郑干私戳了她:【最近还好吗?】


    林晚橙回:【挺好的,你呢?】


    郑干说:【我辞职了。】


    林晚橙啊了声,那头发来一句:【某种意义上也算是挺好的,脱离苦海了[呲牙]】


    两人有段时间没联系,多聊几句,才发现对方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什么辞职呢?】


    郑干说:【投行太累了,真卷不动,我跳到了一家公募基金,平常的时间稍微能自主把控一些。】


    【还在上海吗?】


    【不是,在北京。】


    林晚橙说:【哇,那咱们可以约饭啦。】


    郑干也笑:【正有此意,等我下个月报到以后就去叨扰你。】


    今天天气很不错,阳光普照,却很凉爽,还有意外的交际,林晚橙走向岔路口的步伐又轻快起来,尽管席准还没有回她。


    她觉得他应该不会回了,毕竟正常人谁从早到晚都不看微信?他肯定看到了,但是不想搭理她。她没权限看Shawn到底注册没有,也不知道他会不会上去听那个会。


    林晚橙习惯他那种冷淡样子了。可肚子到点准时饿起来,下班回家路上就买了个包子,嗷呜恶狠狠咬下去一口。好像咬的是总让她碰壁的那个人。


    热气腾腾的包子,可真是很奇怪,感觉没那天晚上吃到的好吃。


    她鼓着双颊轻轻攥了下指尖,心想,才不管他理不理她,只要席准不拉黑她,她就继续发,要是太尴尬的话,大不了再厚着脸皮删一删对话,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种阿Q精神又是从那些大的销售老板身上学的。反正敌不动我不动,大概是这么个道理。


    就这样一路晃晃悠悠回了家,一进家门发现俞灿瘫在沙发上看电视,虽然一条腿架到台几上的姿势很猖狂,但是满桌都是外卖,炸鸡和奶茶,看上去十分颓废。林晚橙敏锐地问:“怎么啦?”


    “刚知道我们组有个项目黄了。”


    “啊。”她前段时间加班也特别狠,林晚橙小心道,“那个互联网消费的项目?”


    “对。挺大的项目,我们老板意向挺强的。”俞灿叹口气,看她欲言又止的样子,笑笑,“哎,黄都黄了,说出来也没什么……是得萃。”


    “得萃?”


    其实她猜到了。最近要融资的互联网消费企业就那么几家,两人天天住在一起,林晚橙看到过俞灿在浏览有关电商行业的资料,但她仍坐直身体:“那个电商公司?”


    “对。”俞灿说,“好多人想投,后面就我们和博源两家被郭总看中了——”


    这个却是她没料到的,林晚橙心口蓦地一跳:“博源也想投得萃?”


    “嗯,拉锯拉了很久,本来郭总都说要不就对半分一下份额,最后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全给博源了。”俞灿说,“那边lead项目的据说是他们专门看科技的合伙人,姓席。”


    说完抬眸看她一眼,像察觉到什么:“怎么了?”


    “……”


    林晚橙不知该怎么描述那段交集,但她已经明白过来,原来先前自己搞错了。


    席准去勤州,是为了考察得萃,而不是聚喜。当时她怎么跟他说的来着?林晚橙表情略微迟滞了须臾:“——是因为报价不够高吗?”


    俞灿摇头:“不是,我们报价不差,甚至比博源更好一点。”


    他们百耀战投是顶尖的互联网产业投资基金,公司的电子支付在国内也做得最好,得萃进来肯定是有利无害,而博源只是纯财务投资私募基金,怎么就失败了呢?


    林晚橙很少看到自信犀利的姐宝这么挫败,一时也想不明白原因,还在斟酌安慰的措辞,却在这个当口听俞灿释然道:“我想辞职了。”


    只是怔愣了一瞬,林晚橙郑重点点头:“好。”


    她语气坚定,眼都没眨,倒让俞灿愣了下,笑了:“不问我为什么?”


    干活开不开心,明眼人能看出来,哪怕并不是经常需要加班,林晚橙也能察觉到她状态不好,认真地坐到俞灿身边:“我知道你并不享受这份工作。”


    百耀的管理风格太激进,推崇狼性文化,战投做的也都是中后期的项目,俞灿偶尔觉得自己像一艘不断被风浪鞭打向前的小舟,现在的这个老板目光短浅,不择手段,感觉没有人情味,她不喜欢。


    她理想中的工作是更加自由、热忱的,俞灿陷进柔软的沙发里,全身心放松下来:“嗯……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决定做得太仓促了?”


    “不会,人就是要做自己喜欢的事儿嘛。”林晚橙宽慰地笑笑,她觉得这时候很适合聊聊天,去冰箱里拿了两瓶啤酒,“那你想好要做什么了吗?”


    “还不知道,你觉得风投怎么样?”俞灿想着,眼睛肯定地亮起来,“我还蛮想试试的。”


    早期的风投VC项目没有定性,也没有被赋予太多期待,或被迫步入循规蹈矩的发展轨道。这个赛道要钱的骗子很多,真正有激情的创业者却也不少,俞灿忽然就明白了自己想要什么——她想要生活多一些温度。


    林晚橙抱着自己的膝盖,慰藉地将脸颊贴过去:“我支持你。”


    这几天加班不少,两人交心地闲聊完,就这么各自倒头沉沉睡了一觉。林晚橙一贯自律地定好了闹钟,第二天早上又继续元气满满地爬起来上班。


    最近几天办公室里都静悄悄的,好多老板们都在外面出差,一晃眼一整周就过去了,周六林晚橙比较清闲,就端着电脑浏览最近的财经新闻。


    她没有忘记自己有找客户的kpi,开户这事儿有多困难林晚橙心里清楚,绝不可能随随便便天降馅饼,也不可能把希望寄托在某一个人身上,她要广撒网到处找人,每天都要努力下点功夫。


    还没上市的企业,或还在早期发展的公司,接触的成本相对较低。林晚橙有自知之明,不可能跟其他那些有家庭背景的同行去拼资源。


    年轻是她的弱点,也是优势,让她有足够耐心铺垫的时间。


    周末俞灿也难得放松,两人中午也不出去吃饭,点了一桌子丰盛的外卖。好吃的食物又给林晚橙补充了能量。直到王惠平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她还保持着十分昂扬的状态。


    俞灿问:“我没看错日历吧?今天不是周六?”


    是周六啊!


    好端端一个周六,许久不曾作妖的王惠平又开始搞事情,让她去给李总送趟文件。说是他想开个衍生品专户,需要签字。


    应该是Jane交代王惠平这周必须搞定的事情,可她给忘了,怕周一挨骂,就让林晚橙这个背锅侠去。


    俞灿在旁边看得冒火:“你不会真由着她欺负你吧?”


    林晚橙已经在换衣服准备出发了,很衬腰线的上下两件套,闻言幽幽看了她一眼。她可没那么傻,出门之前特地给Jane发了条消息:【老板,您交代给李总送资料的事,刚才惠平姐跟我说了,我现在就去^_^】


    还是那个很可爱的小表情,俞灿哈哈大笑:“这就对了,干得漂亮!”


    李烨是他们的大客户,之前都是助理对接投资事宜,很少能见到本人。


    林晚橙换了种心态,觉得这其实不失为一个机会,她到公司去取了打印好的文件,看到王惠平发过来一个地址,并不是腾越办公室,而是某个CBD的私人茶馆:【李总说送去这儿,你快点啊!】


    橙子圆滚滚:【好的[憨憨]】


    林晚橙之前来过这个茶馆,他们有些客户喜欢来这儿,说是喝茶,其实是高端会所,还能吃饭,看看各种实况球赛。对着王惠平给的地址找到房间,是三楼里面最大的总统包,曲径通幽,环境很清雅。


    李总应该是有跟前台打过招呼,有人带着她进来,林晚橙试探地敲敲门,听到里面说:“请进。”


    打开房门却发现一屋子高朋满座,她差点被这阵仗吓了一跳,四方大理石台桌上如火如荼在打着牌,男男女女都有,最关键的是看到几张很熟悉的脸,都是互联网企业的高管,业内能叫得出名字的人物。


    林晚橙就在这阵热闹中猝不及防看到席准,他穿着一身挺括的黑色衬衫,没上牌桌,而是散漫地靠在里面的真皮沙发上,微阖着眼在听电话。


    暖调灯光剪影下,男人硬朗的侧脸轮廓看起来有些朦胧。


    她抱着文件袋杵在门口,有那么一瞬间蓦地晃了神。牌桌前的李总却一抬眼看到了她:“Chloe来了?”


    “……”


    林晚橙赶紧收回视线,迎着众人目光快步上前到李烨身边。金昂有严格的保密规定,她不能让大家知道李烨在金昂开了户,只是说:“李总,要麻烦您签的文件在这里。”


    光这一圈围着桌子的就有六七个人,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孩陪坐着,打扮妆容都体面精致,其中有一个林晚橙还见过,是方信的销售,之前跟蒋晨一起蹦迪的时候打过照面,好像是他的朋友,但她不知道名字。


    其他几个,林晚橙认出还有智米负责手机业务的女高管,叫施云帆,还有流媒体公司的魏总,另外一位不认识,但也面熟,好像是做SaaS的,她悄悄这么环绕着看了一圈,又想起俞灿说的,博源刚刚定下要投资得萃。


    忽然灵光一现——今天这局,该不是专门为了得萃攒的吧?


    然而心里这个念头还没转过,倏地又对上那双漆黑又幽深的眼。


    第19章 青涩 这时要顶上去


    距离不远不近, 林晚橙大脑空了半拍,心跳一瞬间快了起来。只是秒针的一个停摆,她却觉得空气好像都一齐安静了下来, 连周遭声音也消失了似的。


    视线交织著在半空中擦过,林晚橙很快低下头, 理性地找回自己的声音:“李总, 那您看……”


    李烨收了手,把握着的牌随意交给旁边观战的人:“你帮我顶一下。”而后转身对林晚橙笑笑:“到旁边来签。”


    他脾气不错, 林晚橙赶忙应了声, 跟上他身后。却见李烨走向席准那边的茶几, 林晚橙视线戳在地面上,呼吸不知怎么又紧促了些。


    席准刚挂了电话,抬起头,李烨在斜对面侧向的沙发上坐下,还对他自然介绍:“Shawn,这是Chloe, 我在金昂那边的私行销售。”


    能说这样的私事,看得出关系不错,但李烨不知道他们认识,林晚橙不能驳大客户的面子,只能硬着头皮做表面功夫:“Shawn总您好,请多关照。”


    嘴角挂着乖觉的弧度, 眼睛却还是看着地面的。好像突然犯了不能直视他的毛病。


    也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总感觉那道目光淡淡落在自己脸上, 存在感很烫。林晚橙想抬头,可席准连双腿交叠的姿势都未动一下,只是慢条斯理回道:“你好。”


    还真跟刚认识似的。


    林晚橙暗暗攥了下指尖, 后面的话头又被掐断在喉咙里——前两天Jane又让她发个会议邀请链接给他,他也没回。


    太困难了,真是理都不理她一下。


    人家就是丢块石头到水里还能听声响呢!


    也不知道是不是假的微信,跟摆设一样。


    林晚橙没忍住在心里腹诽,但面上却没表现出一星半点,谁叫人家是客户呢?


    席准敛着眼看她自己怄在那,睫毛颤呀颤的,还颤不明白了,莫名挽起唇:“这是什么?”


    他在问牛皮文件袋里那沓文件,李烨答:“做海外衍生品的专户。”


    “什么样的衍生品?”


    “具体不太清楚。”李烨拿出打印装订好的文件翻阅条款,松弛地耸肩,“你知道这方面我也不是专家。都是全权交给Jane她们团队去做的。”


    专家?林晚橙的雷达蓦然响了,专家可不就在这儿吗?她也是个人才,迅速拾掇好了情绪,笑脸相迎补了一句:“是卖看跌期权的策略。”


    席准抬头:“挂钩标的是?”


    “主要是指数ETF。”


    也真是巧了,她本来是怕李总要问相关的问题,还随身带了有关具体策略的介绍材料,席准刚问了一句,林晚橙就立马很有眼力见地把文件递过去:“这是我们金昂的明星专户策略,您如果感兴趣的话也可以了解一下。”


    是包装很精美的营销宣传册,席准意味不明看她一眼,随意翻了几页。


    林晚橙从他表情看不出什么,但仍抓紧每个机会谏言:“主要就是收期权金,同时承受市场下行时的接货风险。但我们会根据市场价格不断滚仓,避免在高位买入股票。”


    “嗯。”


    他还在看。林晚橙觉得有戏,又简要解释了几分钟,讲得都有点口干舌燥,末了期待地看着他:“您看您会感兴趣吗?”


    那表情别提多明亮有神采,和刚才兀自生闷气的样子又不同了。还挺收放自如。


    席准扫她一眼,不知怎么又笑了一下。


    落地灯光似水波流动,男人慵懒地靠坐在真皮沙发里,这一笑,下颌线说不出的利落好看。林晚橙思绪刚有点飘忽起来,便听他来一句:“不感兴趣。”


    “?”


    不感兴趣您问那么多干什么呢?


    林晚橙一口气闷在胸口,差点吐血。在私行真是能极大地磨练一个人的意志和管理情绪的能力,她也算是吃一堑长一智了,暗暗瞪了一眼地面,彻底闭了嘴。


    她专心看李烨签字,合同页数很多,怕客户哗啦啦翻不过来,便贴心凑上前去,微弯下腰给他指位置。


    林晚橙在每个要签名的地方都贴了一张小巧的彩色便签条,方便客户一眼就能看见:“这里,还有这里,麻烦您啦。”


    秋冬时节,姑娘进门时就把外面的厚棉袄脱下来挂在衣架上,露出里面的职业套裙。是很低调的素杏色,在争奇斗艳的场子里不抢眼,反而很清新。


    大概是怕冷,腿上着一双保暖轻薄的肉色丝袜。低头的时候一小绺黑色碎发落下来,稍微显出耳尖,有种很轻浅的青涩。


    林晚橙将那碍事的头发挽到耳后去,却感觉有人在看自己。


    眼睫毛又奇怪地颤了下,余光却瞥见席准漫不经心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落地窗边去接电话。好像又有谁在着急找他,一晚上忙得很,也没个停歇。


    这回她仅仅瞄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了,目不斜视盯在纸面上,好像心无旁骛。


    趁李烨签字,林晚橙低头看了眼微信,发现Jane给她回了消息:【好的,多亏你了。】


    虽没明说,但她知道老板肯定明白了。


    Jane多精明的人,王惠平那点心眼无用武之地。仍放她在身边,估计也是因为那位行政部高管亲戚。


    老板也不好当,林晚橙不想给Jane添太多麻烦。不需要她为自己做主,只要彼此通个气就心满意足了。


    又看到Jane在问:【你去后台同事那边打听一下Shawn有听之前我们发的那两个线上会吗?】


    林晚橙顿了一下:【好的】


    她去找了个活动团队那边跟她关系好的员工,闲聊几句才引入话题,对方让她等一等,查完以后回来说:【我们这边没有记录客户是否全程参会,但Shawn总注册过一次,是前两天BVEP基金的路演。】


    林晚橙说谢谢,对方补充一句:【对了,还填了你的名字呢。】


    她还没反应过来:【那到时候是不是我和Jane总都能算业绩?】


    【不是,只填了你的名字,都算给你。】对方调笑着戳她,【厉害啊Chloe。是不是很快就能迈出开户第一步了?】


    林晚橙倏地愣住了。


    脑子里有根弦嗡了一声,却想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呢?


    Jane当然不会在乎这一点小小的业绩提成,但对她来说不知有多重要,因为她还没有客户。


    林晚橙心里藏着的那丝怎么努力也徒劳的沮丧突然无家可归,一个会议算0.5分而已,可她就被这0.5分打败了。心跳快了起来,觉得这个人真是让她苦恼,每当发现一点他恶劣的证据,又会很快推翻,好像怎么也看不透。


    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似的,林晚橙捧着那颗甜枣,还有点该死的稀罕。


    落地窗那头好几盆郁郁葱葱的龟背竹,盆栽绿意相映,席准挺拔的背影隐没其间,一只手散漫地插着兜,姿态很落拓。


    他工作时的侧颜专注而冷峻,她却移不开目光,总觉得偶尔那样一两句淡淡的应声,低沉动听极了。


    “——你看看这样是不是就算弄完了?”


    李烨在旁边突然说话,林晚橙才陡然醒过神来,耳根烫了烫。转头看到李烨已经签完所有的字,赶忙道:“是的,您放着我来整理就好。”


    李烨把文件交给她:“辛苦你了,周末还跑一趟。”


    林晚橙在他对面坐下归拢文件,弯起唇:“不辛苦,您放心,周一就帮您把专户开好。”


    她习惯很好,纸张叠放得很整齐,用小夹子一一认真别好,又收回文件袋里,看着牌桌那头的喧闹,心里蓦地一动,故作闲聊着问:“您刚才在打牌吗?”


    “对。”销售里头就属这姑娘模样最伶俐。李烨看了她一眼,寒暄问,“你平常打牌吗?”


    林晚橙顿了顿:“……还挺喜欢的。”


    斗地主,拖拉机,升级,玩得最多的就是这些。川麻和广麻她也会,就怕要陪客户打,特地去学过。


    马总要走了,正缺个人,李烨忽然兴之所至:“不如留下来打一局?”


    “打什么?”


    “掼蛋。”


    林晚橙都做好摩拳擦掌的准备了,可她恰恰不会打掼蛋,着实定了一瞬,像搬起石头砸到自己的脚。


    她有点慌张,但能和互联网的大佬们一起打牌,哪还能找到这样好的机会?


    断断不能拒绝,那瞬间林晚橙什么也没想,攒起口气,迎上李烨的视线:“——好的,没问题。”


    那头牌局战况仍然如火如荼,林晚橙暗暗攥紧指尖,一步一趋地跟着李烨回去。


    施总先注意到她,饶有兴致地抬头,随口道:“老李,你公司的人?”


    “不是。”李烨不多说,施云帆也没多问,只是亲和地问,“跟我们一起玩?”


    林晚橙反应很快,露出小酒窝:“可以吗,施总?”


    施云帆有点惊讶,斜睨她:“你认识我?”


    林晚橙如实说:“在新闻采访上看到过您。”


    这话说者无心,但听着总像是在自然圆滑地捧人。尤其她笑起来那双眼格外清盈。


    方信的那个年轻销售姑娘正好坐在施云帆旁边,闻言好奇看了她一眼。另一个穿着更妩媚的姑娘则靠在魏涛臂侧,从头到尾打量了她一番,目光有些懒洋洋的,却不动声色。


    林晚橙没注意到这些,她刚跟自己不认识的那位要离席的马总打了声招呼,众目睽睽之中鼓起勇气在他原先的位置上坐下来,介绍了自己名字以后,还是适时坦白道:“我以前没怎么打过掼蛋。”


    这是为自己的水准先做个铺垫,特地上了桌才说,这样就不好叫她再下来。林晚橙心里仍有点慌,面上却不显,还坐得特别实,活脱脱一副要征战沙场的气势。


    一群大佬私底下在一起也没什么架子,很自来熟地说:“很简单,多打几盘就会了。”


    施云帆笑道:“没事儿,李总都当你对家了还怕什么,他牌技顶好。”


    林晚橙瞄过去一眼,也笑:“那就多仰仗李总了。”


    李烨显然是个牌痴,离席一会儿都不行,签完字赶紧夺回来自己的位置,扑克牌到了手里仿佛变活了似的,愉悦地捻着一一搓开来,姿态颇为老道。


    林晚橙瞧他那阵架势,不免有些心虚。她不清楚李总牌技有多好,只知道自己的可能真的烂。


    左边是施云帆,右边是魏涛,流媒体公司的老总,小眼睛一转,看着格外精明。就这样在双重夹击的压力中开启新一局。


    施云帆先手,上来就是她没有的三带二牌型:“看招!”


    林晚橙要不起,便只能过。


    李烨也过了一手,魏涛最后收尾,已经出到很大了,理所当然地获得了牌权,嘿嘿一笑:“承让了。”


    林晚橙是知道规则的,但也只局限于“知道”而已,没有实战经验。但她善于学习,一边观察一边照葫芦画瓢,还发现施云帆和魏涛牌路完全不同。


    施云帆稳中求胜,魏涛却喜欢兵行险招。


    大家的牌力都差不多,因此局势有些胶着。两三轮过后,林晚橙在间隙中看向对面,只见李总轻颦着眉头在思考。


    魏涛视线在她白净的脸颊上绕了一圈,慢悠悠扔出一个钢板。林晚橙又没有,轻捏紧手中牌:“过。”


    施云帆却接得上来:“老李啊,高抬贵手,这把就让让我们吧?”


    李烨一个人打两个人有点力不从心了,抬头看一看林晚橙,半是玩笑道:“姑娘,别藏锋了,赶快来帮帮我啊!”


    魏涛却在旁边火上浇油:“她没料,有料早帮了。”


    林晚橙耳尖蓦地热了起来。


    她尽可能发挥了,但无奈牌不太好,到现在没怎么出过。可魏涛盯着她的目光让她莫名不舒服,林晚橙又看了眼自己手中的牌,那瞬间忽然如有神助,扔出一手顶级同花顺把他给炸了。


    魏涛的那手牌就那么被憋在手里,八字浓眉精彩地蛐蛐成一团:“我靠,什么玩意儿?!”


    林晚橙炸完他,还不忘机敏地喂给李总一个小对子。这下让李烨直接全部出完,破天荒扬眉吐气:“漂亮!”差点没和她击掌。


    这局险胜,连林晚橙自己都意外,还有点小雀跃,然而一口气还没松下来,又提起来了。


    因为第二把魏涛打得格外激进,扔炸弹扔得跟不要钱似的,林晚橙还来得及为自己亲手赢下的第一局庆祝,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输了。


    李烨说:“魏总可以啊,深藏不露。”


    魏涛笑眯眯地拱手,细看有几分讨好:“都是运气,比不上您的水平。”


    林晚橙感觉他们好像也不是很熟,因为李烨只哈哈笑了一下,没再接话。魏涛面色僵了须臾,从善如流地收了回来:“继续继续。”


    但这细节看进眼中也没用,因为她自顾不暇,更担心接下来要怎么办。


    林晚橙学东西很快,可没经验就是没经验,一点点短暂的开悟怎么比得上这些老手数年的浸淫。上桌后才明白自己还是天真地低估了局面的困难程度,万万不该冲昏头脑答应上这牌桌的。


    输起来确实太轻易了。


    男人在牌桌上那点小心眼展现得淋漓尽致。魏涛不过输给她一次,之后就像存心跟她过不去似的,开始专门压她的牌。林晚橙跟李烨当队友,接连输了两把,输得裤衩都没剩下,焦虑得有点坐不住了。


    她不后悔为自己争取机会,但也知道冒尖出头却办砸了事,是会被倒扣分的。


    李总当然不会在明面上责怪她,林晚橙却不敢猜他此时内心在想什么。说不定Jane总明儿一早就接到投诉电话,说你们这怎么有个员工牌技这么烂?开除,必须开除!


    这时却听到有人轻笑着开了口:“你怎么每次出牌都要想这么久啊?”


    是坐在魏涛身边那个穿黑色蕾丝短裙的姑娘,微撩了下卷发,风情万种:“妹妹,你是真不会打啊?”


    魏涛狎昵拍拍她脑袋,啧道:“给人小姑娘留点面子。”


    是很松弛的打趣,得体地遮掩住了那一丝赤裸又玩味的轻蔑。


    林晚橙不知道魏涛是听说这儿有局主动带人凑上门的,只看到那姑娘眼里也隐约露出嘲色,意味很明显——就这三脚猫功夫,怎么还敢上牌桌来现?


    她脸上火辣辣的,却一声不吭,只低头默默抓牌。


    又开始新的一轮,两边出牌都很迅速,林晚橙却连思考都有些提心吊胆了。她担心拖了李烨的后腿。


    但真不知该出哪一张。


    魏涛看她紧抿唇思考的模样,故意坏心眼地误导:“随便出张小的嘛,让你李总走点散牌。”


    六七双眼睛都在看着,就在林晚橙格外局促的时候,身后蓦地循近一阵温热的气息。她看到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越过来,淡淡替她抓出一张黑桃A,径直扔到台面上。


    林晚橙心跳狠狠空了一拍,那人却不紧不慢弯下腰,随动作低沉迫近她耳畔:“这时候要顶上去,逼对手出底牌,明白吗?”


    第20章 牌局 你也想来我家吗?


    这话一出, 满座都像是安静了一瞬。


    林晚橙的呼吸下意识就屏紧了。仿若有一阵浓烈而熟悉的苦艾香裹挟过来,她心跳悬停了须臾,又急促地跳动起来。


    是谁呢?不用多想也知道了。


    席准在她身后微俯着身, 手臂就那么随意撑在她身侧的桌沿上,低下头看牌。林晚橙僵着身体不敢动, 更不敢回头看他, 大脑都有些空白了。


    桌上几人明里暗里炯炯有神看过来,魏涛反应最快, 笑脸相迎:“席总忙完了?”


    席准没回答, 只瞥他一眼, “看你们打得挺热闹。”


    “哪能呢?都等你呢。”


    林晚橙发现这魏总还有两幅面孔,真不愧是做生意的人,个个都是人精。


    施云帆也在这时抬眸,先瞥了眼林晚橙,而后扬声邀请道:“加入我们吗?咱重开一局?”


    那她是不是该麻溜地滚下来了?林晚橙也知道施总那一眼什么意思,立刻欠了欠身:“那我……”


    她想让席准坐她的位置。好像很有自知之明, 看着却像是一副被欺负惨了的样子。席准不动声色垂下眸,将她通红的耳尖清晰收进眼底:“不用,就这么打吧。”


    他今晚好像格外有耐心一点,随意拉开张空椅子,就那么直接在原地坐了下来。


    “……哦哦。”就在林晚橙身后侧,让她觉得心跳都不是自己的了。距离怎么这么近?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她以为没有人懂她的窘迫, 但身后那道很温热的气息不由分说席卷了她。


    林晚橙低着头挪开一些,可让出的空间只是杯水车薪, 于是在桌下将自己的裙摆拢得更紧了一些。


    那个黑桃A把魏涛顶得很难受,不得不把自己唯一的大王拿出来压,谁知刚出完就被李烨用小炸炸掉了。但魏涛很贼, 拿个大炸盖过去,又开始出林晚橙没有的顺子牌型。


    轮到林晚橙,她抿了抿唇,刚想说“过”,却听到席准出声:“等一下。”


    姑娘抬起头,神色有点疑惑:“嗯?”


    她手上只有对子和散牌,什么也出不了,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你再看看?”


    林晚橙脸颊轻微生赧,她功力不够,看不出来。


    席准不置一词,却接过了她的牌。林晚橙瞠大眼睛看到他把所有的对子都拆了,还毫不手软地拆了一个炸弹,扑克牌在他好看的手中耐心变幻一遭,竟然不知怎么就神奇地排出来三手顺子。


    呃,还能这样?!


    席准扔牌扔得干净利落,好像不需要思考。刚好每一手都压魏涛一头,连炸弹都不需要了。


    魏涛嘴角都抽搐了,脸上却硬憋着没显露出半分。席准眼底又有了笑意,重新问一遍:“明白了吗?”


    “……明白了。”


    真是奇怪。他这个人明明冷清到底,看人时却总有种似有若无的兴味,让她心口也染了层无法抑制的痒意。


    林晚橙不敢过多直视那双深邃的眼睛,低头的间隙,耳朵又红了半截。不知为什么,总有种他在帮她扳回一城的感觉。


    一手的花牌,该出哪个来着?感觉好像思考不了了。


    席准看她一眼,提示:“目的是少出对手擅长的牌型,多让对家走牌,你告诉我,下一张应该怎么出?”


    林晚橙是一点就通,将手上牌型稍作变换,轻声试探:“…这样吗?”


    “嗯。”


    林晚橙把牌打出去,果然解救了李总,让他终于上了手,一副感天动地的样子:“Shawn,你就坐这姑娘旁边别动了!”一句话意味丰富,说得刚平复情绪的人差点从脸到耳尖又红了起来。


    大概这世上就是一物降一物。


    魏总的嚣张在席准坐下之后就荡然无存了,几乎是节节败退,李烨和她的组合一路高歌猛进,堪称逆风翻盘。打到最后魏涛直认输:“不玩了不玩了,两位老板行行好,我甘拜下风。”


    林晚橙在打牌中逐渐重拾了信心。她没见过看人下菜碟这么理直气壮的人,还觉得他有点耿直得幽默,走得那叫一个迅速,几乎是夹着尾巴逃跑了。


    李烨尽了兴,也没打算再继续玩,看了林晚橙一眼:“Chloe,今天谢谢你送文件过来啊。”


    林晚橙知道这是委婉的逐客令。他们大概是要再聊会儿正事了,又瞄到席准走到一旁重新打起了电话:“没事儿,应该的。很开心有机会和几位老板一起打牌,我也学习到了很多。”顿了顿又说,“您几位先聊,我先走啦?”


    倒是施云帆在旁边看了她一眼:“你是金昂的销售?”


    “对的,施总。”林晚橙看过好几次她的报道,是非常有能力的职业女性,以一己之力推动智米手机业务发展。她心里潜藏着一丝崇拜,这下抓住了机会,鼓起勇气凑过去问,“请问我能加一下您的微信吗?”


    打牌时是亲和的,但提到正经事表情就清淡起来,施云帆认真回答:“抱歉,我只加工作往来上微信。”


    换言之,就是你还不够格进入我的朋友圈。林晚橙把这层意思听得明明白白,脸颊浮现出很浅的臊意。但她很理解施云帆的傲气,改成递名片:“没关系。谢谢您在打牌时指点我。”


    姑娘耳朵一红就很明显,但偏又生一双黑亮的眼。施云帆神色有些莫名,接过名片的同时,忽然想逗逗她:“好像也不是我指点的你?”


    林晚橙卡壳了一瞬,但也只是一瞬,居然顽强地圆了回来:“…您牌风很漂亮,我就是旁观也学习到了很多。”


    那阵慌张并不明显,施云帆意味不明看她一眼。


    她能看出这姑娘每一轮技术都有进步,如果确实是新手,那是真挺聪明。而且讲漂亮话也莫名不让人觉得谄媚,反而很讨喜。但销售是最麻烦的物种,她暂时不想花精力应付,只简单点点头:“谢谢。”


    施云帆低头继续看手机。林晚橙遭了冷遇,心里只小小失落了一下,很快又打起气来。她觉得正常,大佬嘛,哪那么容易接近?


    只是再没腆着脸留下来的理由,心里有一丝恋恋不舍。于她而言这都是机遇,如果可以听听这些老板们聊项目和投资就好了。


    席准在打电话,林晚橙没找到机会和他说再见,于是穿好外套默默走了。


    但她不知道这通电话挂得很快,不过十分钟左右,席准就放下手机抬了头,看到有人在身边坐下:“还在忙?”


    他从工作状态中切换出来:“刚结束。”


    施云帆了然地扬了扬下巴:“得萃的事?”


    这个局是为了什么,她心里很清楚。智米和腾越都是博源先前的被投企业,席准把他们找过来,无非是想盘活所有的资源。


    “是。”投资入股只是第一步,之后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席准侧眸,“Lynn,那智米这边就麻烦你帮我推进了。”


    他连问都不问她是否愿意答应,像是拿捏准了,他想下的这盘棋智米是乐意奉陪的。施云帆深深看他一眼,掀唇点头:“行,包在我身上。”


    “但是?”席准好整以暇偏过头,知道她话没说完。


    “但是别忘了我们之前说好的,我帮你搞定手机新机预装得萃APP的事,得萃电商渠道方面你也要让他们优惠我们智米的家电品牌。”


    智米的品牌定位是性价比智能手机,和得萃的调性也恰好吻合。席准颔首:“成交。”


    话说完了,人却没有起身,他漫不经心扬了下眉:“还有事?”


    “好像上回见你还是去年年初的事情,竟然这么久才又遇上,还是因为公事。”施云帆感叹,“什么时候可以多找时间一起吃饭,攒攒这样的局。”


    席准却不欲与她叙旧,径直绕过这句:“那今晚施总可以呆久一点。”


    施云帆耸了耸肩,也笑了起来。


    认识也算有些年头了,仍然不够了解他。往往错觉与这人关系近了,却发觉仍旧隔着一层雾,看不穿,也摸不透。


    这圈子不小,但出众的人就那么些个,她是智性恋,看男人,觉得长相再好看也只是锦上添花而已,有脑子才最性感,这么说起来的话,那Shawn应该是男人里性感的顶级。


    施云帆知道自己欣赏他,可也只是欣赏而已,没想要发生什么。她的傲气是平等对着所有人的,于是拎着包很潇洒地站起来:“那就合作愉快。”-


    打牌打得晚饭都没得吃,林晚橙裹着外套站在茶馆门口等车。


    八点左右的光景,和她一起的还有之前陪在施云帆旁边那个方信的销售。快入冬了,北京夜晚的温度骤降,两个人一齐对着空旷的街道苦哈哈地喘白气,还被这风吹出一点惺惺相惜的意味来。


    “我还没排到呢,你多少位了?”


    林晚橙后悔没前瞻地叫车:“二十五,你呢?”


    “我也差不多。”


    两人互相礼貌地寒暄了几句,姚晴提道:“上次我出去玩的时候好像见过你呢。”


    “我也记得,你和蒋晨一起来的。”


    “嗯,我们确实认识,一起玩过几次。”姚晴眯起眼睛笑了笑。


    她在牌桌上一直没讲话,林晚橙原以为她性格很文静,没想到私底下很外向:“Chloe,你是李总叫来的吗?


    大家都看到她给李总送文件了,否认也没必要,林晚橙点点头:“你呢?施总吗?”


    姚晴眼眸一转,也还是承认了:“对。”


    林晚橙这下明白了。她还没法判断施云帆到底是方信的客户还是潜在发展对象,但总归逃不出这两个。又听姚晴问:“那你和Shawn总呢?”


    “什么?”林晚橙心尖跳了下。


    姚晴的神情很好奇,细细看着她,笑着问:“你们是不是认识?怎么感觉好像很熟啊?”


    “没有。”


    “那他怎么一直手把手教你打牌?”


    风吹太劲了,林晚橙低头用棉袄裹紧自己:“…可能是单纯看我打得太差了?”


    “怎么会?和老板们一起打牌压力得多大啊。”姚晴仅仅愣了下,很快又笑开,“我要是坐你那位置,第一轮就得被打趴下。你能坚持这么久已经很不错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友商竞争的缘故,两人聊得格外有分寸,点到即止。


    才刚加上微信,姚晴的车就到了。


    是原先那单司机取消了,然后被系统排到了第一顺位。林晚橙目送着她意外惊喜地坐上去,朝自己挥手:“咱们之后再约啊!”


    运气是真的很不错。


    林晚橙就没有这样的好运气,她才到第十六位。


    庆幸自己带了电脑包,随时随地可以工作。旁边有棵大树,就那么瑟瑟发抖地靠着树后面坐了下来,继续手头没做完的工作。


    但顺便看了眼下周的日程表,又觉得好像蛮有盼头。Frank要出差了,准备带她一起去见潜在的开户对象。林晚橙很少有这样的机会,打心底里期待。


    正看着日历,却耳尖地听到树后面有声音。


    这个点的蓝色港湾灯红酒绿,是特别适合情侣约会的地方,年轻男女走出来,个个眉目传情,欢声笑语。林晚橙正打着字,忽地眉目一滞,以为自己花了眼。


    没看错的话,那是刚走了的姚晴吧?


    探头探脑的,像做贼一样,不知从哪个旮沓里又钻了回来,直奔会所门口而去。而且时间掐得刚刚好,身穿深灰长衣的高大男人从茶馆出来,刚好被她在门口拦住。


    救命,这种套路吗?


    假装自己走了,其实打个回马枪,回来找Shawn套近乎。


    这个险恶的世界,林晚橙意识到自己被骗了。她承认等在这里是还想博一博机会,找席准多说两句没错,但显然有人更有心思,竟比她更抢先一步截胡了。


    姚晴一改在牌桌上的低存在感,对着席准侃侃而谈。也不知在聊什么,偶尔笑一笑,表情娇俏又不失活泼,异常热情。


    “席总,刚才在打牌时没能找到机会跟您交流,上回我们在科技峰会见过,您还记得吗?”


    席准见过的人多了,低头简要略过寒暄:“有事?”


    姚晴不动声色靠近过去,笑着放柔嗓音:“您上次还来过我们公司,虽然是跟我们组其他老板聊的方案,但我看您对于我们设计的那个信托架构是感兴趣的。不如咱们聊聊?”


    ……


    林晚橙躲在树干后面看着远处那两人交谈,跟视奸似的,气得耳尖微红。


    因为她看到席准对姚晴笑了一下。


    哪怕笑意很轻,却是实打实的。


    ——还以为Shawn对私行产品压根不感兴趣呢,却发现根本不是这样,他只是单纯对她提的东西不感兴趣而已。


    换了别人,聊得不知有多好。


    林晚橙心里很不是滋味,也不知道男人说了什么,只看到姚晴忽然埋着脑袋自己跑了,看上去还挺仓促。


    这么好的深聊机会,她跑什么?林晚橙觉得奇怪,但这样一来自己就有了机会,很快拿上东西从树后面闪现出来:“Shawn总——”


    席准脚步未动,林晚橙小跑过去,站定在他面前:“请问我是有哪里让您觉得做得不好吗?”


    “什么意思?”


    “我刚才看到您和方信的销售说话,感觉您好像耐心许多……请问您是对我有什么误会吗?”


    林晚橙表情不卑不亢,实际上心里委屈地憋着气,语气稍稍有点冲。论专业度她是自信的,可是他呢,翻两页她的小册子就不看了,岂有此理?


    也许是王惠平给Shawn留下的初印象太差,导致他一直觉得金昂服务不专业?林晚橙抿唇,迎着那道幽深的目光直直看过去:“如果有的话,还请您能直接告诉我。”


    席准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你从哪里看出我更耐心了?”


    哪儿都看出来了。


    林晚橙避开他的视线,脸莫名有些热:“不是吗?”


    “不是。”


    “那您更应该给我一个机会。”她顿了顿,像是为自己争取,“无论方信那边提出什么方案,金昂都可以做到,而且会争取做得更好。”


    “是吗?”席准低下头。


    林晚橙昂着下巴,满脸都写着“我能行”,目光尽量保持平稳与他对视,可乌眸灼灼透亮,看着真是气性不小:“——对,我想知道姚晴刚才跟您提什么了?我们也可以聊聊。”


    “她说想跟我一起回家。”


    “啊?”


    那道视线幽深又黑沉,林晚橙呆住,疑心自己听错。


    席准慢条斯理俯下身,明明白白地重复一遍:“她刚才提出让我带她回家仔细聊聊。”


    男人眼里弥漫出浓郁的玩味,饶有兴致地逗她:“你也想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