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朱慈煋知道清军肯定是要回头夺回淮安的, 淮安落在他手上相当于清军先头部队被两面夹击。
不过现在被两面夹击的是他。
能不能守住淮安?
朱慈煋心里没有答案,他已经传信给扬州甚至苏州,就看这两边谁能先来支援他。
扬州不好说, 苏州那边想要支援基本上就得倾巢而出,到时候傅瑄会不会趁机占领苏州也未可知。
这么一想,朱慈煋就觉得有一种天下皆敌的感觉, 真令人头大。
朱慈煋将手下安排到四个门, 其中北门让江泉领人去守, 而朱慈煋则去守最先接敌的南门。
他站在城头看着清军呼啸而来的时候,隐隐也看到了两门红衣大炮的出现。
朱慈煋深吸口气, 知道这一次是一场硬仗。
等最前面的先锋兵进入范围之后,朱慈煋立刻下令让人射箭。
这一批箭矢是爆裂箭,不过对面的清军显然对他手里的火器已经了解了不少, 十分灵活的躲避这些箭矢。
别的不说, 这些在马背上成长起来的民族, 马术是真好,居然真的能尽量躲开箭爆炸范围。
当然完全躲开是不可能, 但显然对面已经研究过箭矢的爆炸范围, 所以能够尽量避开。
但是避开有什么用呢?朱慈煋放箭矢的目的压根就没想着用这一波箭就把清军逼退,他的目的是引爆埋在地下的火药啊。
没办法, 现在没有时间给他研究让炸药包或者地雷自动引爆的机关,只能人工引爆。
随着剧烈的爆炸声响起,埋在地下的火药开始连环爆炸。
朱慈煋让人埋的炸药分布范围极其广泛, 并不仅仅炸了这一波先锋, 甚至连后面不少清军都炸了一波。
只可惜,漫天烟雾之中,他也看不清对方到底有多少损失。
等到烟雾散去, 清军骑兵暂时撤退,转而让红衣大炮上前。
这个时候朱慈煋意识到,对方安排先锋营冲锋目的就是为了试探顺便消耗一波火药。
如果真的直接让红衣大炮上前,很可能会被重点打击。
用人命来保护红衣大炮……只能说对方的将领真的心够狠。
朱慈煋叹息了一声,这个方法几乎是无解的,对方就是用人命来填了你能怎么办?
更何况对面用的还不一定是满人,这一路归附的汉人兵将不少,他们何必用满人来送死?
他站在城墙计算着红衣大炮的射击距离,这是他第一次面对红衣大炮,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不知道之前他在城墙上浇筑的铁水能够扛几发弹药,也不知道他手上剩下的火箭是否足以毁掉这两门大炮。
红衣大炮开始轰击的时候,朱慈煋也开始安排人释放单发火箭,目标就是红衣大炮和它周围的士兵。
红衣大炮的精准度并不怎么样,不是所有的炮弹都轰击在城墙上,只是哪怕轰击地面都让朱慈煋感觉到了震动。
他带出来的士兵都是第一次面对红衣大炮的冲击,许多人脸色煞白,愣愣看着城外地上的大坑,一时竟然有些反应不过来。
朱慈煋深吸口气喝道:“愣着干什么?鞑子一时攻不进来,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在炮火轰隆声中,朱慈煋的声音不怎么明显,却很好地唤醒了他们。
最先反应过来的就是沿途依附以及到了淮安之后加入进来的士兵。
他们很清楚一旦城破自己面临的会是什么。
好不容易来了一位仁慈君子,给他们吃的,分给他们田,只要守住城,他们就能活下去。
除此之外,他们还想为自己的亲人报仇!
红衣大炮的射击距离终究是比火箭要长的,朱慈煋研究了许久也只能将其中一门红衣大炮的车架报废。
可是少了这一门,还有另外一门。
朱慈煋手里只剩下一架火龙出水,之前带的火箭已经用完,他让人临时制作了一个简易的投掷器,将炸药包点燃之后一个一个投掷出去。
这才将另外一门红衣大炮的车架也毁掉。
当红衣大炮摔在地上的时候,不仅朱慈煋松了口气,就连他身边的士兵都在欢呼。
大家都知道,只要红衣大炮毁掉,他们就还能再继续坚守,等待援军到来。
朱慈煋松了口气,转头看向正在欢呼的士兵,刚要提醒他们,就听到姜雪燕惊呼:“公子小心!”
朱慈煋转过头来就看到身边的人都在往他这里扑,而一支箭矢正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向他袭来。
他直接抬手将所有人都推开,果断向一旁倒去。
只可惜那支箭来得太快太突然,而且是瞄着他的心脏要害来的,他就算躲避也只能躲开要害。
最后这支箭还是刺中了他的左肩。
好在他身上穿着的皮甲极大地减轻了箭矢的伤害。
朱慈煋捂着肩头站起来说道:“他们要准备上城墙了,都打起精神来!”
姜雪燕扑过来说道:“公子,下去包扎伤口吧!”
朱慈煋深吸口气说道:“不用,把药箱拿过来。”
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下去,他很清楚自己这支队伍的缺陷,那就是除了他之外没有另外一个主心骨。
一旦他倒下,很容易人心惶惶,到时候十分的实力最多也只能发挥出五分。
队伍太过年轻就会有这样的缺陷。
更何况现在朱慈煋就算下了城墙也无法安心养伤。
他坐下来靠着墙垛,将染血的皮甲脱下来处理好伤口之后再穿上。
整个过程一声没吭,而他旁边的姜雪燕已经眼泪成串地在掉。
朱慈煋无奈说道:“我这不是没事儿吗?先别哭了,去看看其他受伤的士兵吧。”
有大蒜素在,他因为伤口感染发炎而死亡的概率已经降低了许多,再加上伤口不算深,保命还是没问题的。
前提是他有时间养伤。
然而实际上一连五天,清军的攻势都没有缓下来,而淮安这边的火器已经一点都没有了,粮草也只够五天。
说是弹尽粮绝也不为过。
不停地有清军试图攀上城墙,朱慈煋已经放弃了弓箭,只用长刀攻击敌军。
在这个过程中,他的伤口数次裂开,除此之外,身上脸上都新增了不少细小伤口。
城墙上每个人都有伤,但每个人都没有退。
到了最后甚至有人跳下城墙抱着敌人同归于尽。
朱慈煋眼中见了这些,心里却已经没有什么感觉了,此时他像是一个精密的机器,摒弃了人的情感,只会在砍人的同时下达准确的命令。
日夜轮转已经不在他的眼中,他甚至都不太记得过去了多少天。
姜雪燕哭着求他回去休息,不仅仅是姜雪燕,还有其他人,男女老少。
可是他怎么能下去呢?他下去了城墙上的人怎么办?多他一个不多,但是只要他在,清军就会更多的瞄准他。
就在朱慈煋觉得自己快要抬不起胳膊的时候,听到了一句:“援军来了!”
他手起刀落砍翻一个敌人之后才抬头看去。
视线的尽头出现了滚滚黄沙,那是骑兵奔驰才会出现的场景。
朱慈煋转头喊了一句:“再坚持一下!”
援军从后方而来,清军现在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加大攻势一口气拿下临安城从攻城方变成守城方,要么退兵。
不过从目前的情况来看,清军应该是选择了前一种。
朱慈煋甩了甩胳膊,重新调整了一下绑在手上的布条。
他的右手臂也受了伤,早就拿不稳刀了,所以他选择用布条将刀和手绑在一起。
此时此刻,那布条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都是鲜血,有敌人的也有他的。
朱慈煋灌了一口酒提神,转头又扬起了刀——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鞑子……鞑子也是人!有什么好怕的!邪恶猫猫耍醉刀.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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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清军咬牙想要攻城, 然而淮安比他们想的更加坚韧。
尤其是在他们没有援军且身后还有明军援军的情况下,就算清军再怎么凶悍也没用了。
更不要提他们自己的士气都受到了巨大的打击——明军能在这里出现意味着定国大将军多铎没有成功打下扬州,甚至还可能已经退兵了。
瓜尔佳·阿尔纳摸着脸上的一道疤, 这是朱慈煋的箭矢给他留下的疤痕,他有些不甘心的看着淮安城墙。
因为离得远,他其实看不清城墙上的人, 但他知道对方一定在城墙上。
那个人比他想象的更难缠, 一开始他还想活捉朱慈煋, 到现在他只想朱慈煋死。
可惜这一次是没有这个机会了,他只能调转马头离开。
清军如水一般退去。
朱慈煋身边的赵加恍惚问道:“我们赢了?”
旁边有人声音沙哑但坚定地说道:“我们赢了!”
所有人都在欢呼。
朱慈煋也在笑, 只是刚扬了扬嘴角就感觉到嘴唇疼得不行。
他的嘴唇早就因为干燥而裂了许多口子,战事激烈的时候不明显,此时此刻只觉得一跳一跳的疼。
他往后退了两步, 身体靠在墙垛上缓缓下滑, 最后支起一条腿坐在地上, 慢慢将手上的布条解下来。
此时的他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似乎所有的感觉都已经离他而去, 他坐在那里目光略有些呆滞地看向远方, 直到他身边多了一个人。
“星火?朱星火?”
星火!
祝星火!
朱慈煋神智回笼一瞬,转头看向身旁。
身旁半蹲着一个一身银甲的男人, 对方脸上带着没有任何花纹的银色面具,面具的眼睛部位还遮着一块纱。
朱慈煋有些疑惑,这谁啊?不过声音倒是挺好听的, 感觉有点耳熟。
或许是他眼中的疑惑太明显, 对方解释说道:“是我,傅怀璋。”
傅怀璋……傅怀璋是谁?
过了好一会,他脑子才转过来, 想起了这么一个人,不由得开口问道:“你……你怎么来了?”
傅瑄见他终于回神,这才放下心来,伸手说道:“等等再说,你需要休息,身上的伤口也要处理,我带你下去。”
朱慈煋看着他的动作说道:“你要是敢把我抱下去,我就跟你同归于尽。”
他堂堂大明太子,战无不胜,被横着抱下去面子往哪放?
“担架呢?”朱慈煋看了一眼。
傅瑄收回手背对着他说道:“背下去总可以了吧?担架有限,我让他们去抬受伤更重的人了。”
朱慈煋满意地点了点头:“行吧。”
傅瑄身边的侍从低声说道:“侯爷,要不让我来吧。”
傅瑄没有答应,只是吩咐道:“你们去准备马车,再让府衙备好药箱和水,另外通知严府医,让他也做好准备。”
朱慈煋趴在他身上嘀咕说道:“这也太硬了。”
傅瑄好声好气解释:“来的匆忙,没来得及换下战甲。”
朱慈煋半闭着眼睛问道:“你怎么来了?”
“来报答你的救命之恩。”
嗯?
他什么时候救过傅瑄?他怎么不知道?
朱慈煋脑子里带着这个疑问,闭上了眼睛。
傅瑄背着他上了马车,一路上他握着朱慈煋的手腕评估他的身体状况。
他虽然不是郎中,倒也会一点粗浅的医术,从脉搏来看,朱慈煋的整体状况还好。
当然这个还好指的是他没有生命危险。
“殿下这些伤看着不算严重,但因为没有及时处理,流血过多,还出现了腐肉,恐怕要养一两个月才行。”
傅瑄问道:“他什么时候能醒?”
“短则一两天,多则三五日。”严府医说道:“殿下之前太长时间没有好好休息,现在能多睡一会也是好的。”
傅瑄略点了点头,安排人好好照顾朱慈煋,他自己则要去善后。
淮安赢了,但也是惨胜,战后物资需要清点,伤亡人数需要清点。
如今朱慈煋昏迷,许多事情没人做主,他也只能越俎代庖,先让自己的人接管淮安。
幸好因为他是援军,所以太子殿下的部下对他防备之心不特别重,否则他还要想办法安抚那些人。
朱慈煋再次意识回归的时候只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好像散了架,他短暂的清醒了一会,喝了药吃了点东西,然后又闭上眼睡了过去,都没能跟接到消息过来探望他的傅瑄打声招呼。
傅瑄见他又睡着,着实有些无奈,他还想着等朱慈煋清醒过来就想办法劝他回苏州。
淮安如今是前线,鞑子虽然暂时退兵,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卷土重来了。
鞑子南下的心十分坚决,淮安是必争之地。
算了,既然醒了,那么距离他彻底清醒也不远了,再等等好了。
等朱慈煋彻底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半时分,他动了一下身体只觉得浑身上下都不舒服,要说多疼倒也没有,只是不舒服,而且浑身乏力,整个人软的像是面条。
他在床上躺了一会才缓过来,慢慢坐起来,看着窗外朦胧的清辉洒进来,他恍惚间只有一个想法:淮安知府也很奢靡啊,府衙都用的贝壳窗。
就在他发呆的时候忽然听到了琴音。
那是他没听过的曲子,带着一股安静悠扬的气质。
朱慈煋有点躺不住,龇牙咧嘴地起来,看了一眼自己被绑的像是木乃伊样的身体,随手拽了件袍子披上缓缓走了出去。
别说,活动一下身体反而感觉好了一些。
尤其是屋子里还闷热的不行,出来之后一阵清凉风吹过带来幽幽花香,只觉得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
他转头一看发现是院子里一棵正在开花的垂丝海棠,粉色的花在微风中摇曳,搭配着琴声竟然有了一种岁月静好的感觉。
朱慈煋侧耳听了听发现居然是在隔壁传来的。
他隔壁院子是谁?
朱慈煋看了看院门又看了看那棵海棠树以及树下的石桌,也不知道怎么的,脑子一抽,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站在树枝上扒着墙头往隔壁看去了。
幸好,隔壁那个弹琴的人正坐在院子里弹琴。
月光之下,对方披散下来的银白色长发如同上好的绸缎,反射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嗯?银白色长发?
朱慈煋趴在墙头愣了一下,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景象是不是真实的,他真的睡醒了吗?不是在做梦吗?
现实生活中哪儿有这样的发色?
就在他疑惑的时候,对方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转过头来看向墙头。
在看到对方那张脸的一刹那,朱慈煋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坏了,冲我来的。
他很难形容看到那张脸时的冲击感。
对方的皮肤非常白皙,甚至白皙到有种半透明的感觉,高鼻琼目,淡蓝色的眼睛显得主人本就生人勿进的气质更加冰冷了一些。
这是神仙下凡了吗?
在对方不满的注视之中,朱慈煋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样子好像个偷窥狂。
他立刻想抬手打个招呼顺便解释一下,只不过,他还没开口就听到一声细微的咔嚓声。
他心里一惊:不好!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脚下的树枝就十分决绝地离开了树干,连同他一起掉了下去。
朱慈煋下意识地伸手想要扒住墙头,结果一抬手就扯动了手臂上的伤口,错失了最好的机会。
另外一个院子里,傅瑄听到细微声音之后就知道有人在看,转头看去的时候颇有几分不悦,却没想到扒墙头的居然是朱慈煋。
还没等他说什么下一刻就看到对方消失在墙后,只看到一只手徒劳无功地摸了一下墙头。
傅瑄:……——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不是,这树枝看着挺粗的,怎么那么脆呢?猫猫跳上树枝.jpg 猫猫压塌树枝坠落.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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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朱慈煋闹出来的动静实在有点大, 姜雪燕和江泉立刻全部都冲了过来。
姜雪燕魂儿都要吓没了:“公子,公子你……你怎么在这里?”
她一边想要扶朱慈煋起身一边瞪了一眼江泉:“不是让你守在公子身边,你这是又去哪儿了?”
江泉也吓了个够呛:“我……我就是去了个茅房啊。”
朱慈煋捂着自己的脚, 刚才掉下来的时候踩在石桌上没站稳扭了一下,此时他疼得脸都要扭曲了,还要努力维持平静咬牙说道:“没事儿, 别乱喊乱叫。”
这个时候, 他的院门被推开, 带着垂纱笠帽的傅瑄从外面走进来。
朱慈煋看着他愣了一下,如果他没记错的话, 刚刚隔壁那位下凡的神仙好像穿得跟傅瑄一模一样。
傅瑄慢慢走过来,看着身上落满了海棠花的朱慈煋问道:“摔哪儿了?”
这语气……好像他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一样。
朱慈煋迟疑了一瞬,老老实实说道:“扭脚了。”
傅瑄二话不说弯腰把他抱了起来, 那一瞬间朱慈煋似乎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檀香混合着海棠花的香气竟有几分凝神静气的功效。
姜雪燕和江泉亦步亦趋, 一个字都不敢说——这位华亭侯浑身上下都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势。
朱慈煋此时已经不在乎傅瑄抱着他了, 只想知道对方垂纱笠帽之下的那张脸是不是他刚才看到的那张。
傅瑄把他放下之后,二话没说握住了他的脚腕捏了捏说道:“没伤到骨头, 你们去拿点跌打损伤药来, 还有之前严府医开的汤药也拿来。”
姜雪燕和江泉立刻应了一声,对视一眼之后都有些犹豫, 江泉说道:“我去吧,雪燕留下来照顾公子。”
朱慈煋正好有话想问,看了他们两个一眼说道:“有怀璋兄在这里, 你们不用担心, 去吧。”
姜雪燕和江泉只好一个去拿药一个去煮药。
他们都走了之后,朱慈煋歪头看了看傅瑄问道:“刚刚弹琴的是你啊?”
傅瑄难得冷淡:“嗯。”
朱慈煋看了看他的垂纱笠帽,斟酌说道:“你这病记得多吃一点海鱼还有晒干的菌子会好一点。”
“病?”傅瑄抬头似乎在看他:“你说这是病?”
朱慈煋这个时候突然意识到傅瑄带着垂纱笠帽并不完全是为了遮阳, 可能更多是在遮挡自身容貌的异常。
头发有发冠遮挡,眼睛和脸却只能这样全遮起来。
朱慈煋点头说道:“对啊,你这就是娘胎里带来的病,呃,说起来原理有些复杂。”
傅瑄重复了一句:“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朱慈煋看不到他的表情,也有些听不懂他的语气,只能装作一副十分平常的模样说道:“是啊,虽然日常生活有些麻烦,但好好保护自己也没什么影响,在我们那里,得这种病的人被称为月亮的孩子。”
傅瑄沉默着没有说话,朱慈煋也不敢说什么。
主要是他睡了好几天,感觉现在脑子好像也不太好用,但凡脑子好用他都不会干出趴在墙上看隔壁的行为。
过了一会,姜雪燕和江泉两人回来,朱慈煋闻着跌打药的味道外加中药味道有种不太好的感觉。
他的表情有些扭曲:“药……药先放那里,把药油给我,我自己来。”
傅瑄站在一旁,本来他都要走了,此时见到朱慈煋这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停下了脚步。
天不怕地不怕,带着一群乌合之众就能硬扛清军攻城五天的太子殿下居然怕喝药。
怪好玩的。
尤其是看到朱慈煋皱眉嫌弃的表情,更觉得生动了点。
等擦完药油之后,朱慈煋装作不经意说道:“行了,我没事儿了,你们两个先回去休息,怀璋兄也回去吧,这么晚打扰你真是不好意思。”
傅瑄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药,十分贴心地说道:“药凉了就更苦了,星火还是先把药喝了吧,正好还能让他们把碗拿走。”
朱慈煋:……
他怀疑这货是故意的。
怪不得一直没走,原来是在这等着他呢。
朱慈煋深吸口气,刚想给他记上一笔又想起来今晚自己做的没脑子的事情。
算了算了,只要傅瑄不追究,喝药就喝药吧。
朱慈煋憋着一口气把汤药一饮而尽,喝完之后感觉自己灵魂都要出窍了。
他目光呆滞地打了个嗝,隐约感觉好像听到了一声轻笑。
抬头看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傅瑄说道:“你休息吧,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
他说完转身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却又停下脚步,似是有些踟蹰问道:“这病……能治吗?”
朱慈煋又打了个嗝摇头说道:“先天缺陷,治不好,如果防护好的话也没什么影响。”
傅瑄略微颔首:“我知道了。”
他的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等人走了,朱慈煋躺在床上才反应过来,刚刚好像说的有点直白了。
或许他该更委婉一点。
不过想一想,华亭侯应该也不是那么脆弱的人,更何况就算再委婉,意思也都是一样的,与其语焉不详让人抱着一丝希望,还不如直接告诉结果。
白化病也分种类,做好防护也能在阳光下活动。
感觉傅瑄就不是很严重的那种,否则他怎么把生意做那么大?谁家做生意天天晚上出动的?
不过除了皮肤之外,需要注意的就是眼睛,白化病患者的眼睛一般也不能接触太强烈的光线。
想到眼睛,朱慈煋脑海里就出现了那双冷冰冰的淡蓝色眼眸。
哎,这么好看的人怎么偏偏是傅瑄呢?
但凡换个人他都能解决个人感情问题,但是打华亭侯的主意,还是算了吧。
或许是药里有安定成分,明明刚醒没多久,朱慈煋觉得自己又有些昏昏欲睡。
他闭上眼睛,一睡就睡到了天亮。
这一次醒来他便觉得神清气爽,虽然身上的伤口又疼又痒,但整个人的精神比之前好很多。
唯有脚上的疼痛还在提醒他昨天晚上干了什么离谱事情。
“公子,再休息两日吧。”
朱慈煋摇头:“不行,现在许多事情要处理,已经过去……六天了吧?”
江泉说道:“公子放心,现在局势还算稳当,华亭侯已经处理了许多事情。”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心说这个小棒槌。
姜雪燕看了一眼江泉忍不住说道:“华亭侯是华亭侯,虽然他来支援我们,但淮安是公子的地盘,怎么能都交给他呢?”
江泉后知后觉反应了过来。
对啊,华亭侯现在看起来是他们的友军,但……他是反贼,而公子则是大明太子。
江泉挠了挠脑袋:“可是最近这段日子,许多事情都是华亭侯和他的手下处理的,我们……我们……比不过他们啊。”
朱慈煋摆摆手:“我没怪你们。”
他手下什么成色他自己能不知道吗?傅瑄手底下那些人都跟了他多久了,他要是早就有反心,肯定是要暗中培养人才吸纳人才的。
真要争起来,无论从哪方面来讲,朱慈煋都处于弱势。
不过他也不慌,大不了从淮安撤出,然后再想办法抢回来。
朱慈煋用过早饭之后就蹦跶着去了前堂。
他刚到前面就听到李成似乎在跟人吵架。
“我家公子就是这么下令的,你有意见?”
“我家侯爷可没同意!”
“华亭侯的命令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听太子殿下的命令!”——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啊,居然是个病美人,不行,不能被美色所惑!猫猫一瘸一拐跳上了床躺倒.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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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朱慈煋试探的用右脚接触了一下地, 还行,不算太疼。
于是他忍着这点疼痛慢慢走过去问道:“发生何事这般吵闹?”
他过去之后,两边立刻停了下来, 李成一脸惊喜:“公子,您醒了。”
他说完便一溜烟小跑到朱慈煋身边微微弯腰说道:“公子,华亭侯的人不让分田。”
“哦?”
朱慈煋看向对方, 这个人他不认识, 不过傅瑄手下他本来也不认识多少。
他缓缓坐在正位上问道:“你叫什么?为何阻止?”
那人虽然收敛了一点, 但也没多有礼貌,只是敷衍地拱手说道:“在下陆征, 未得侯爷允许,在下不敢擅自做主。”
“嗯?”朱慈煋往太师椅的椅背上一靠,慢条斯理地说道:“什么事情孤说了不算, 还要华亭侯允许?”
陆征没说话, 那表情明显也是不把朱慈煋放在眼里的。
朱慈煋转头对着李成说道:“你去分田, 胆敢阻拦者杀无赦,无论是谁!”
陆征顿时双目一竖:“你敢!”
“孤有什么不敢?今天就是华亭侯本人在这里, 孤也是这句话, 若你不服就让他亲自过来跟孤说。”
陆征迟疑了一瞬,看了一眼李成转头就大踏步走了出去。
姜雪燕有些担心地看着朱慈煋:“公子, 这……”
朱慈煋摆摆手:“不用担心。”
他跟傅瑄早晚有一争,总有一个人要退步。
不是现在也是以后,淮安这件事情不过是将这件事情提前了而已。
他也有些遗憾, 若是再推一推就好了, 再一点时间,要么他死在清军手里,要么他发展壮大兵强马壮, 或许那个时候谈判的底气更足一点。
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他手上也不是没有筹码。
他现在唯一希望的就是别在淮安起冲突,这座城池经历两次战火,社会秩序都有点岌岌可危,再来一次内讧,那就真的要崩了。
朱慈煋正在想这些的时候,听到姜雪燕轻声说道:“公子,华亭侯来了。”
朱慈煋顿了顿才说道:“请他进来吧。”
哎,之前刚做过那么缺心眼的事情,现在见傅瑄总觉得有点尴尬。
不过尴尬也还是要见的,他必须将淮安的归属问题搞定。
傅瑄带兵驰援的确是救了他们,但淮安不是傅瑄守的,将淮安这么拱手让人怎么对得起被他带出来一起守城的士兵?
他深吸口气说道:“请他进来。”
过不多时,傅瑄就跟在姜雪燕身后慢慢走了进来,依旧带着标志性的垂纱笠帽。
朱慈煋脑子里莫名其妙闪过一句话:幸好傅瑄遮上了脸。
他这个人是个隐藏型颜控,平日里看不出来,唯有遇到喜欢的类型才能表现出一些。
虽然他不至于因为对方美貌就失了分寸,但在谈判的时候,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尤其是在傅瑄这样精明的商人面前。
朱慈煋想着这些也没耽误他笑着和傅瑄打招呼:“怀璋兄,早上好呀。”
傅瑄没听过这样的打招呼方式,顿了顿才说道:“早上好。”
朱慈煋伸手说道:“坐。”
傅瑄略一挑眉,也没说什么就坐了下来。
朱慈煋开口便先声夺人:“怀璋兄不远千里驰援淮安,在下心中感激不尽,日后怀璋兄但有需求,朱星火必定全力以赴。”
傅瑄听后不置可否直接问道:“殿下的意思是要留在淮安?”
朱慈煋靠在椅背做出一副放松模样,实际上精神却高度紧张,他笑笑说道:“这是自然,鞑子不会放弃淮安,我也不会放弃淮安。”
傅瑄听出他这一语双关,开口问道:“那么若是鞑子再次攻城,殿下可还守得住?”
朱慈煋避重就轻:“不试试怎么知道?”
“看来殿下也没把握,如此为何不将淮安让给能守住的人?”
朱慈煋微微眯眼扯了扯嘴角问道:“哦?怀璋兄觉得谁能守住?”
傅瑄轻笑一声:“殿下又何必装傻?以殿下如今兵力,留在淮安与以卵击石无异,以殿下之聪慧何必自讨苦吃?”
“自讨苦吃?那却未必。”朱慈煋微微扬起下巴说道:“孤带兵驰援扬州之时也有人觉得是以卵击石,后来攻打淮安也被认为以卵击石,如今又如何?”
他知道淮安难守,可再难守他也不会放弃淮安,更不会把淮安给傅瑄。
一旦傅瑄进驻淮安,他手里的苏州和扬州就等同于被傅瑄包围起来,这还怎么争?不如直接投降来得痛快。
傅瑄姿态轻松,语带笑意问道:“若是我不退呢?”
朱慈煋垂眸说道:“大敌当前,汉人应该携手同心共同抗虏,但若华亭侯不甘心,孤也只能争上一争了。”
朱慈煋的态度十分强硬,其实他本身并不喜欢内斗,内斗除了无止境的消耗抗清力量,压根就没有任何好处,可让他对傅瑄低头也做不到。
刚刚江泉和陆征的分歧已经表明了这个时代没有人会支持他的想法和政策,他自己不坚持,那么之前已经推行的那些就相当于前功尽弃,等到最后,掌握生产资料的还是那些读书人和有钱人,老百姓除了承受战火带来的苦痛之外什么都没有。
朱慈煋不甘心也不赞同继续延续大明之前的政策。
他说完之后,室内陷入静默,氛围顿时紧张了起来。
姜雪燕忍不住将手搭在腰间的匕首上,紧紧盯着那位华亭侯,生怕这位华亭侯突然动手。
虽然她也不知道华亭侯身手如何,但至少从身高上,她家公子是吃亏的。
更不要提公子现在身上还有伤。
傅瑄沉默半晌忽然问道:“殿下想要怎么争?”
朱慈煋眼皮一抬:“无论华亭侯想怎么争,孤都奉陪到底。”
傅瑄忽然笑了起来:“殿下说得对,如今大敌当前,你我之前实不必剑拔弩张,既然殿下如此看重淮安,在下便将淮安拱手相让又何妨?”
朱慈煋听后顿时松了口气,身体微微放松,语气也没有那么咄咄逼人:“怀璋兄果然深明大义。”
他说完,话锋一转:“这几日劳烦怀璋兄打理城内事务,在下感激不尽,只是不知怀璋兄怎么会来这里?”
傅瑄也没有了刚刚的攻击性,开口说道:“在下此次前来,一为践行诺言,二为报答救命之恩。”
朱慈煋恍惚间想起之前从城墙上下来的时候,好像听傅瑄说过是来报答救命之恩的。
他有些茫然,不由问道:“救命之恩?”
傅瑄说道:“前些时日我曾身受重伤,若非太子殿下的药,只怕此刻已经不在人世。”
身受重伤?
朱慈煋瞬间明悟。
之前他就一直奇怪,傅瑄这样的人,有着这样庞大的势力怎么会在原书中寂寂无名?
怎么也该给男主造成一点威胁才是。
他曾经猜测书中的世界观不够完整,而他所在的世界直接将其补齐了。
现在看来若是没有他,傅瑄很可能在清军刚刚南下的时候就已经重伤身亡。
人都死了,自然也不可能给男主带来什么威胁。
他微微坐直身体问道:“怎么受伤的?”
傅瑄轻描淡写地说道:“不小心中了孙宏济一箭。”
孙宏济?
朱慈煋恍惚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名字了。
他走的时候对方是锦衣卫指挥使,傅瑄中箭显然是跟他交手了。
朱慈煋摩挲了一下太师椅扶手,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救命之恩不敢当,当初怀璋兄也是付过钱的。”
傅瑄却不这么认为,这药好不好用?当然好用。
虽然做出来之后很快就会失效,但也不是立刻就不能用了。
而且当初朱慈煋在卖了药方之后还送了许多药给他,他自己的手下制药还需要一段时间,哪怕有了药方也不是立刻就能完全复刻。
当时他用的就是朱慈煋送的药,所以说对方有救命之恩也不算错。
傅瑄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道:“殿下不好奇这一战的结果吗?”
朱慈煋当然好奇,只是他的心情也有些复杂。
他斟酌问道:“如今……朝廷那边如何?”
“已经没什么朝廷了,这便是在下说的来践行诺言。”他说着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征。
陆征立刻拍了拍巴掌,顿时有人捧着一个木匣上来——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再漂亮也不能跟我争地盘!猫猫压低身体盯着傅瑄磨爪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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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随着那人越走越近, 朱慈煋隐隐闻到了血腥味和石灰粉的味道。
木匣被放在旁边的茶几之上,傅瑄姿态轻松说道:“殿下所要的项上人头,在下送来了。”
朱慈煋捏了捏手指, 一瞬间都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不过他也只是停顿了一下,便立刻打开了木匣。
里面放置的正是朱由崧的项上人头。
或许因为天气已经逐渐炎热,木匣之内不仅有石灰还有冰块, 为的就是保证朱由崧的人头不会腐烂。
朱慈煋冷漠地将木匣盖上, 喊道:“江泉。”
江泉立刻上前一步, 听到他家公子不喜不怒的声音:“这东西……扔河里喂鱼。”
哎,扔河里喂鱼都便宜这昏君了。
只可惜也不能做别的, 总不能让人把这颗人头砸烂吧?
他自己是不在乎名声的,可总要在乎一下手下的心理健康,
江泉拿着木匣交给门外的守兵之后又迅速回来, 盯着傅瑄的眼神仿佛在看什么凶神恶煞。
傅瑄轻笑一声:“放心, 在下不会告诉任何人。”
朱慈煋嗤笑一声:“无所谓, 便是被人知道又如何?天下间想他死无葬身之地的人难道只有我一个?”
说是这么说,但朱慈煋也知道这个消息若是传出去, 他会受到什么样的诋毁。
就算是普通百姓都不会赞同他的做法, 想要收揽民心也会变得困难重重。
不过,无论是读书人还是普通百姓都没办法接受的事情, 在这个厅堂上好像算不得什么。
江泉和姜雪燕不必说,事事都听他的,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更何况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人头的主人是谁, 自然不会觉得有什么。
倒是傅瑄……这人果然是天生反骨,居然没觉得他做的有什么不对。
当初在做交易的时候,傅瑄就表现得很平静, 现在更是伤一好就立刻送人头过来,简直不像是这个时代的人。
最主要的是对方居然不打算拿这件事情做文章,很奇怪,非常奇怪。
他们两个虽然做了几笔生意,但真要论起来关系还是很微妙的。
似敌非敌,似友非友。
傅瑄的态度模糊不清,搞得他也不知道该拿捏什么样的分寸。
他看向傅瑄,一时之间再次遗憾不能通过对方的面部表情读取信息。
对方不说话,也不知道到底在想什么。
救命之恩放一边了,之前的承诺也兑现了,然后呢?
朱慈煋还没猜出什么,傅瑄便开口说道:“在下听闻唐王朱聿键在郑芝龙等人的拥立下已经称帝,改元隆武。”
朱慈煋听后回想了一下,唐王这个人一生似乎很难判断。
之前他在东宫的时候曾经看过宫廷记载,朱聿键到目前为止的人生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囚禁中度过的。
被想要废长立幼的祖父囚禁,又因为违制募兵北上“勤王”抗清被废为庶人,囚于凤阳高墙之内。
这两次加起来就是二十三年。
这个人论能力是有的,至少比朱由崧强很多,只可惜他也没有力挽狂澜的能力,如果他没记错,朱聿键也不过就当了一年皇帝。
他垂眸问道:“怀璋兄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傅瑄说道:“隆武帝下令征兵,与此同时还要亲征,并且……他还暗中下令诛杀朱由崧所有子嗣。”
哦豁。
人在家中坐,敌从天上来。
朱慈煋看了一眼傅瑄:“这位只怕也不会放过你吧?”
傅瑄说道:“他的确派人招降,不过却不是我说这些的原因。”
朱慈煋有些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就听到这位已经谋反的华亭侯开口说道:“先帝驾崩,殿下合该灵前继位。”
朱慈煋听后下意识坐直身体,一脸震惊地看着傅瑄。
等会?
他说什么?
灵前继位?灵在哪儿?继什么位?
华亭侯你还记得你是个反贼吗?
难道你也想扶植一个傀儡皇帝?
这个想法刚出现在脑海里,朱慈煋就否认了。
他又不是朱由崧那样的废物,也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好人。
如果傅瑄面对朱慈烺说这句,或许还有当权臣的心,在朱慈煋这里……敢当权臣,就等着人头落地吧。
朱慈煋定定看着傅瑄半晌,最后深吸口气说道:“你们都先退下。”
姜雪燕和江泉刚才也被傅瑄的话惊到了,此时听到朱慈煋的吩咐,反射性地行礼退了下去。
傅瑄做了个手势让陆征也退了下去。
等人都退下去之后,朱慈煋问道:“你认真的?”
傅瑄问道:“我像是在说笑?”
朱慈煋顺嘴说道:“看不出来。”
傅瑄笑了一声,摘下了垂纱笠帽露出了他那异于常人,仿佛从神话中走出来一样的容貌。
朱慈煋:……
他怎么就嘴这么快,对着这张脸他容易被迷惑啊!
他看了一眼傅瑄的脸就垂下了眼眸,事到如今,只能争取不看对方了。
傅瑄似乎察觉了,又似乎没察觉,说道:“殿下真的毫无此意?”
朱慈煋还真没想过这件事情,他之前就一心想着抗虏了,名声他都不在意,他还在意身份?
他盯着傅瑄半晌,脑子里有很多种想法却又有些理不顺。
身上的各处伤口都在用疼痛分散他的注意力,如果他感觉没错的话,自己好像还有点低烧。
在这种情况下,他想理智思考也不太可能。
朱慈煋问道:“我之前听闻你有逐鹿中原之意。”
傅瑄神情淡漠:“中原如今在鞑子手里,我若想要逐鹿中原,首先要打败殿下,还要小心唐王,大明为何会走到今天这一步,我心里还是清楚的,与其这样无休止的消耗下去,倒不如先整合一番。”
这话合情合理,若是换成任何一个人说,他都不会觉得奇怪,但傅瑄……他都能自立为王了,哪里需要对他低头?
真打起来,朱慈煋最多跟他两败俱伤,赢是很难的。
朱慈煋眯了眯眼直接问道:“傅侯爷,你这又是唱哪出啊?莫不是还想将来我禅位于你?”
这皇位真到他手里,那他可就不让了,禅位是肯定不可能的,除非他跟傅瑄斗个两败俱伤。
可内斗难道就比现在的情况好了吗?
傅瑄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还是有绝对自信或者是压根就不了解他?
傅瑄笑了起来:“我可不敢让殿下禅位,更何况殿下也不是容易被人操控之人。”
朱慈煋有些疑惑:“那你……”
傅瑄靠在椅背上看着外面轻轻说道:“我是无法见光之人,这个天下也不需要我。”
朱慈煋下意识说道:“别乱说,我不是说了只要防护好,白天也不需要遮挡吗?”
“终归有所不便,更何况,都说我有逐鹿中原之意,若是我说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殿下信不信?”
朱慈煋微微一愣,他看向傅瑄有些迷惑:“那你厉兵秣马又是为了什么?”
傅瑄造反准备的实在是太充分了,让朱慈煋怀疑对方是不是封侯之前就心存反意。
虽然从逻辑上说不通,但按照朱慈煋的推算的确如此。
因为很多东西不是短短几个月就能准备好的,要知道朱由崧这个皇帝就当了还不到九个月啊。
傅瑄用那双淡蓝色的眼眸定定看着他,半晌才慢慢说道:“我只想朱由崧一家死而已。”
哦豁,果然是跟朱由崧有仇,只不过……朱由崧一家……
他抬起手一脸疑惑地指了指自己——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我好像也跟他是一家的。邪恶猫猫后爪一蹬将装人头的木匣踹下河.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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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傅瑄语带笑意说道:“你又不是, 严格说起来,你也算是帮了我一个忙。”
原本的太子已经死去,眼前这个人跟朱由崧没有任何关系。
朱慈煋歪头看着傅瑄问道:“那你怎么没去找朱慈烺?”
朱慈烺才是真正跟朱由崧没什么关系的人, 而且还是正统太子。
傅瑄难得有些无语:“找他不过是重蹈覆辙而已。”
朱慈烺若真有本事,就不会现在只能坐镇苏州,甚至连坐镇苏州都还忙得焦头烂额。
朱慈煋仰头笑了笑最后说道:“好。”
傅瑄重新带上垂纱笠帽说道:“这几日还要辛苦陛下守孝。”
别管怎么说, 朱慈煋是继承的朱由崧的皇位, 朱由崧死了他还是要守孝的。
“行吧。”朱慈煋问道:“这些先不管, 华亭侯所求为何?”
傅瑄起身说道:“天下太平。”
朱慈煋眨了眨眼,意外的并没有觉得对方是在说空话。
毕竟如果傅瑄是真的放弃了自立为王的机会, 他所说的那些理由并不能阻止一个野心家。
正如傅瑄所说,他们彼此争夺消耗只会让清军渔翁得利。
傅瑄离开之后,姜雪燕和江泉两个人进来, 心中十分好奇这两位说了什么, 但也知道分寸没有多问。
朱慈煋揉了揉太阳穴说道:“现在什么情况?”
江泉说道:“华亭侯手下好像让步了, 都按照公子之前的吩咐处置。”
朱慈煋问道:“有其他问题吗?”
姜雪燕迟疑了一瞬:“除了这件事情倒也没有其他问题,华亭侯……准备的十分充分。”
她嘴上说着没问题, 却是忧心忡忡。
华亭侯准备的越是充分, 他们能插手的地方就越少。
她忍不住问道:“公子,我们会不会被华亭侯架空啊。”
朱慈煋笑着看向她:“行啊, 你还知道什么是架空了?”
姜雪燕无奈说道:“邱夫子教过我们的。”
唔,邱经赋真还教了不少东西,这人放在奚家岭当个教书先生有些可惜了, 回头安排他去给兵丁扫盲得了。
朱慈煋想着这些, 随口说道:“架空不架空不是你们需要操心的事情。”
傅瑄手下那么多人,能占据不少位置,想不被架空也难。
朱慈煋也没那么多想法, 他只有两个要求:第一,分田和税收政策不动摇,第二,他手上必须有兵权,最起码他自己带起来的队伍别人不能插手,谁插手谁死。
除此以外,别的他都可以无所谓。
江泉和姜雪燕对视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家公子还能这么稳得住,只是他们也不敢多说什么,毕竟公子身上还有伤,现在是强撑着在处理各种事务,他们分担不了什么就算了,总不能还给公子添堵吧。
然而等他们知道华亭侯要拥立他们公子为帝的时候,都有点懵了。
怎么也想不到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两个人怎么就转进到了这里。
继位这件事情说难也难说简单也简单。
简单在朱慈煋跟傅瑄三言两语间就定了下来,说难则是因为他们现在不说一穷二白也没好到哪儿去。
灵前继位,听上去好像是朱慈煋继承了朱由崧的政治遗产,然而这昏君留给他的都是烂摊子,没有麻烦就不错了,哪儿还有什么政治遗产?
别的不说,想要维持现有体制都做不到,别说内阁了,连六部都凑不齐人。
原本那些……都被傅瑄杀得差不多了。
朱慈煋想到这里就忍不住看着傅瑄说道:“要不……继位的事情再推一推吧,现在手下什么都没有,光有个名头有什么用?”
傅瑄却果断说道:“不,陛下不仅要登基,而且要尽快登基,哪怕仪式简陋一些也无妨。”
朱慈煋有些不明所以,傅瑄十分耐心地解释道:“名分早定才能安定人心,更何况接下来陛下面对的不仅是鞑子还有唐王,唐王已经称帝,难道陛下还要自称太子吗?”
朱慈煋皱眉:“就不能不理他们吗?”
傅瑄摇头:“陛下或许不想理会唐王,但唐王想要正位,却必须先除掉陛下,至少要拿回南京。”
而现在南京在傅瑄手里,傅瑄已经向朱慈煋投诚,基本上跟南京在朱慈煋手里没什么两样。
朱慈煋啧了一声说道:“他现在应该做的是占据南边好好发展啊。”
朱聿键的问题已经不是手下有多少人多少钱了,而是首先要培养自己人。
郑芝龙拥立了他,后来却投降清朝把他卖了,别管他是不是明君,手上没有自己的人就等于任人鱼肉。
傅瑄略带几分不屑说道:“不是所有人脑子都清醒的。”
朱慈煋叹气说道:“行吧,登基就登基,也别搞什么仪式了,发个诏书……”
他本来想说发个诏书大家知道就行。
结果说到一半,他看向傅瑄问道:“玉玺呢?我手上没有玉玺啊。”
他现在手上最多就是一枚太子印。
傅瑄微微一笑:“臣自然是都准备好了。”
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他此时也有些明白傅瑄的意思了,别管登基是不是仓促,他得先把自己位置摆正,大概就跟出师之前需要找个正义口号一样。
他登基,那唐王就是伪朝。
这件事情达成一致之后,傅瑄又说道:“陛下,当务之急是先将旧臣召回。”
“旧臣?让他们来干什么?”朱慈煋差点跳起来:“过来给我找麻烦吗?”
“那如今手上这些事情,陛下要怎么处理呢?如今陛下手上可不止有三府之地了。”
朱慈煋后知后觉想起来傅瑄投诚之后,他的地盘也是自己的地盘了。
如果他懒一点,就会让傅瑄继续处理那些事情,毕竟之前他也处理得挺好的嘛。
可这样的话他这个皇帝当的有什么意义?就是多了一个名头?
朱慈煋自己是绝对不会当傀儡皇帝的,所以他必须重新把朝廷给立起来。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太师椅的扶手,认真思考着。
傅瑄却以为他还是不情愿不由得说道:“敢问陛下因何不愿召回旧臣?”
傅瑄有些不理解,这位小皇帝从奚家岭开始唯一用过的读书人就是一个老秀才,剩下都是靠着那些半文盲做事。
这也就导致了他需要事事亲为,摊子小的时候还好说,到如今已经不是他事事亲为就能处理得了的。
尤其是他在政治上看着也不算熟手,虽然尽揽民心,但这些民心最易更改,也无法靠着这些民心治理天下。
朱慈煋干脆说道:“党争,虽然不能说大明是因为党争而亡,但之前的确因为党争耽误了关键时期,但凡朝中没有两党相争,至少鞑子不可能这么快南下,沿途也不会直接投降。”
朱慈煋越说越生气:“不提文臣,就说刘泽清,他之前镇守淮安,手下两万兵马,鞑子打来的时候他做了什么?直接出海逃跑!”
虽然朱慈煋自己也曾想过出海,但那个时候他孤身一人要什么没什么,只求能够保命,刘泽清手下那么多人,要什么有什么,连抵抗都没抵抗。
这样的人他招来做什么?
傅瑄还是第一次见到小皇帝情绪这么激动。
朱慈煋在他面前一向都是矜持稳重的,现在说了这么一连串,可见气得不轻。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要说生气,的确生气,不过他也没气到失去理智,之所以表现这么激动是想让傅瑄知道他的态度。
傅瑄顺着他说道:“刘泽清固然可恨,但天下有识之士众多,却也不能因噎废食。”
朱慈煋往后一靠说道:“那你说说朝中有几个没有党派的?东林党势大根深,首辅党也不遑多让,这些人召回来不就又回到原点了。”
傅瑄心说这大概就是小皇帝的心结了。
他斟酌说道:“党争也看朝堂风气,从古至今,无法完全避免党争,但依旧有明君贤臣,朝上如何还在陛下一念之间。”
朱慈煋听后立刻身体前倾将胳膊搭在书桌上认真说道:“军国大事全凭皇帝一念为之本身就不对,皇帝权力不能无限拔高,想要国家稳定就要限制皇权才行,否则遇到昏君国家也就完了。”
傅瑄听到前面的时候还以为朱慈煋在推卸责任,等听到后面就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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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傅瑄感觉自己好像再一次认识到了眼前这位小皇帝。
按照他对朱慈煋的了解, 当了皇帝之后应该会把大权紧紧握在手里,结果没想到他居然说要限制皇权。
傅瑄也觉得皇权应该限制,否则就如同朱由崧一样, 一个昏君拖垮了整个大明。
他饶有兴致问道:“陛下打算如何限制皇权?”
朱慈煋也不跟他绕圈子,直接说道:“我们那历史上曾经有个名词叫君主离线……不是,君主立宪制。”
在那双淡蓝色眼眸的认真注视下, 朱慈煋被迫回忆了一下中学历史。
好在君主立宪制这一制度在后世还有很多国家使用, 也不算完全脱离历史。
哎, 如今大明这片土地实在是没有共产土地的土壤,只能一步一步来, 君主立宪制是最好的过渡。
其实大明本身已经在往这个方向走了,内阁就是体现之一。
可惜清军入关生生打断了这个进程,再后来更是整个文明的全面退步。
别说制度, 就连科学技术都在退步。
傅瑄听后不由得拍案:“此制甚好。”
他看到的不仅仅是皇权被限制, 更是看到了党争被进一步限制, 或者说是党争能够被最大程度地平衡下来。
不过,这种制度看上去皇帝甚至是整个皇室都不过是一个推在前面的吉祥物。
可眼前这位小皇帝怎么可能会当个吉祥物?
让傅瑄个人来理解, 这个制度就是有能力的皇帝话语权会重一些, 因为他能任命内阁首脑,内阁首脑能够提名内阁, 内阁的权力也不是无限制,还有一个议会在限制。
简单来说,皇帝就是统而不治, 国家的真正治理权下放给了内阁。
傅瑄斟酌说道:“这议会, 不就是都察院?”
“差不多吧。”朱慈煋说道:“其实所有的制度都已经有了雏形,只需要细微调整就是。”
要不然嘉靖那么多年不干活,这个国家是怎么维持的?
傅瑄点头说道:“陛下有这样的想法很好, 那么……人从哪儿来?”
朱慈煋摸着下巴说道:“先把框架搭起来,剩下的……开科!”
明朝的科举制度就很有问题,非要搞什么座师,学生考个试就跟监考官绑定在一起成了一党,这不是闹呢吗?
傅瑄略一点头说道:“如此,陛下先写诏书。”
哎,不管怎么说,人还是要招的。
算了,招人归招人,用不用不还是他说了算。
不过……诏书……
朱慈煋一脸不在意地说道:“此事就交由华亭侯了。”
傅瑄也没什么意见,毕竟圣旨这东西本身也不是皇帝亲自写,就连盖章都不是皇帝亲自来的。
于是他二话不说,现场就草拟了一份诏书递上去说道:“请陛下过目。”
朱慈煋本来也在写信,他是在给黄淳耀写信。
如果非要招人的话,黄淳耀比之前朝中那些完蛋玩意强多了。
直言社中的人的确言之有物,也都是做实事的人。
至于黄淳耀会不会把直言社的人都带过来……随便吧,等人过来,东林党都可能死灰复燃,还少一个直言社?
大不了到时候在内阁选举上下点功夫。
这边朱慈煋给黄淳耀的信还没写完,那边傅瑄都已经写好了诏书,这效率。
朱慈煋拿过来一看不由得眼前一亮,别的不说,傅瑄这一笔字是真的漂亮。
标准的馆阁体,字体清晰干净利落,别有一种清秀端庄之美。
“好字!”朱慈煋说道,“只看你这笔字都有状元之才。”
傅瑄矜持地笑了笑,谦虚说道:“谢陛下夸赞。”
朱慈煋直接往下看,只是越看脸上的笑容越少。
开头倒是还能看懂,什么朕以藐躬,缵承大统,神京倾覆,先帝殉社,宗祏蒙尘。每念陵寝荆榛,黔首涂炭,未尝不泣血椎心,中宵辍膳。
大概就是先表达一下自己的态度,国家变成这样他多难过,唯一让他有微词的就是先帝,算了……谁让他是灵前继位,就算不美化先帝也不能太过抹黑。
而且全文好像也就提了这么一句先帝,想必傅瑄也不想对朱由崧多着笔墨。
算了,忍了吧。
他继续往后看:
今者痛定思痛,深惟国步阽危,实由上下壅隔,政失其纲。朕躬瘅瘅省愆,誓与天下更始……夫大厦将??,非欂栌共榰;中兴之勚,必群策乃成。尔等旧日簪缨:或避兵燹于岩壑……朕当推诚咨诹,堲谗堲佞,与卿等涤瑕荡垢,再造乾坤。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看完之后,朱慈煋在那里坐了很久都没动。
没办法,主要是看着看着感觉眼前好像出现了乱码。
非要说这些字大部分都还是认识的,只是组合到一起……也就只能知道个大概了。
或许是朱慈煋沉默的时间太长,傅瑄问道:“陛下可是觉得有哪里不妥?这份诏书只不过是草拟,若有哪里不妥还可更改。”
这还只是草拟?
朱慈煋在装满意和摊牌之前艰难抉择。
最后他看了看草拟的诏书又看了看傅瑄,最后十分诚恳地看着傅瑄说道:“没看懂。”
“什么?”傅瑄难得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不应该啊,从小皇帝的言行举止来看,不是没读过书的人,怎么会看不懂?
朱慈煋理直气壮说道:“我那时候离现在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是山河破碎之后重新来过,我们读的书都不一样。”
傅瑄皱眉:“传承断了?朝廷都不写公文吗?”
朱慈煋一噎,朝廷当然写公文了,问题是朝廷公文他也不一定看得懂啊。
就是,每个字都认识,意思呢也能看明白,但是想要深挖其中含义就……不是体制内有点地位的人都未必看得懂。
他不想纠缠这个问题,只是说道:“就这样写吧。”
傅瑄看着他一脸的欲言又止,最后叹息说道:“陛下,读书吧。”
朱慈煋毫不在意:“别闹了,我哪儿有时间读书啊。”
傅瑄没说话,只不过是在下午的时候亲自抱来了一摞书放到了朱慈煋的书桌上。
朱慈煋震惊:“不是,兄弟,你来真的?”
“陛下,注意分寸。”傅瑄看了他一眼说道:“陛下先看看这些书,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可以问臣。”
朱慈煋怔怔看着他:“你发什么疯?我这哪儿有时间读书啊?而且我又不是不认字。”
“陛下带地人都能一边打仗一边认字,陛下难道还没时间读书?”
朱慈煋:……
没想到有一天还能跳进自己挖的坑。
眼看朱慈煋还想说什么,傅瑄直接来了绝杀:“陛下若是连之前的诏书都看不懂,日后如何批复奏折,如何面对群臣?科考之时如何选出状元?”
朱慈煋:……
也是,虽然下面的人会选出优秀试卷,但如果他看都看不懂,到时候胡乱选也有点不负责。
他惆怅地说道:“可我真的没时间,鞑子比咱们人多,现在不打肯定是在等红衣大炮,我们守城用红衣大炮不合适,必须有新火器才行。”
他这两天就是忙着改良火器,虽然只是在纸上推演还没完全开始制作。
傅瑄没说话,只是用那双淡蓝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他。
朱慈煋被他看了一会,只好投降说道:“行吧行吧,我会看的。”
哎,怀念傅瑄还带着垂纱笠帽跟他交流的日子。
朱慈煋粗略看了一眼那些书,无奈地将三百千都给挑了出去:“我只是不太了解一些典故和用词,没必要从启蒙书开始看。”
傅瑄也没多说什么,将启蒙书籍全都收起来之后便说道:“陛下无需操心庶务,臣告退。”
朱慈煋伸手说道:“等会,制作火器的工匠都到了吗?”
傅瑄应道:“都已经到了,已经在西南角建立起了临时火器坊,那里住户已经被清空,陛下无需担忧。”
朱慈煋轻咳一声:“我……朕这里有一系列的图纸,你先拿去给他们。”
傅瑄顿了顿,过去拿了新的图纸。
说新图纸当然也不新,除了唯一一张没见过的,其他都是他家陛下卖给他的。
从形制和材料上都没有什么问题。
朱慈煋一边低头看书一边偷瞄傅瑄的表情,理论上讲,傅瑄应该不懂这些吧?
傅瑄看完之后一脸若有所思:“原来是药粉制作方式不同。”
不是,你怎么还真懂啊?
朱慈煋抬头跟他对视。
嘿嘿。
没想到吧?他还留了一手——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我只会打打杀杀,治理国家这种事情就别找我了,我就去当个仲裁吉祥物就行。猫猫法官拿起锤子.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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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好在傅瑄也没打算跟他一般见识, 只是拿着新图纸问道:“这是……飞空沙筒?”
朱慈煋将书往书桌上一放说道:“对,这东西杀伤力可能不如集束火箭,但是能够有效干扰鞑子。”
他顿了顿说道:“目前为止能够压制红夷大炮的只有吴三桂曾经造出来的定远大将军铜炮, 但是火炮的制作时间你也知道,短时间内都难以用上,所以我改造了飞空沙筒, 这种火箭威力有限, 但是能够使敌军致盲, 不仅如此它还能自行飞回,能够最大程度节省物资。”
红衣大炮是十分依赖炮兵的东西, 若是没办法破坏红夷大炮,那么就对准炮兵下手也不是不行。
傅瑄看了一眼飞空沙筒又看了一眼定远大将军铜炮忽然问道:“陛下是不是还知道更好的火器?”
朱慈煋知道他想问什么,干脆说道:“现在做不出来, 工业技术不够。”
现在的一切几乎都是依赖手工, 标准化程序不够, 就算够了想要人类手工误差跟机器比也有点不合适。
更何况除了手工之外,最受制约的是没有电力。
这些都不是短期内能搞定的, 想要发展生产力最重要的就是有一个稳定的社会。
傅瑄听后也不遗憾点点头应道:“臣会叮嘱他们尽量制作出飞空沙筒。”
朱慈煋立刻说道:“做好了告诉我, 咳,告诉朕, 朕要亲自前去实验以便调整。”
傅瑄带上垂纱笠帽一边后退一边说道:“等陛下读完手中那本书再说吧。”
朱慈煋看着手里的《龙文鞭影》瞬间有些生无可恋。
傅瑄发现他家小皇帝是真的聪明。
这个聪明不仅仅指他记忆力好,更多的是他的理解能力和举一反三的能力。
对此朱慈煋表示,他真的只是没有深入学过, 不代表他真的是文盲。
《龙文鞭影》这本书基本上整理了《二十四史》中的各种典故, 其中其实有很多后世都耳熟能详的故事。
当然知道这些故事跟灵活运用还是有区别的。
朱慈煋努力回想了一下他上次灵活运用这些典故知识是什么时候来着?
哦,高考语文。
掐着手指头算一算,这个身体的年纪上学早的话的确是该参加高考了。
哎, 难啊。
唯一的好处就在于黄淳耀真的拖家带口来了——此处拖家带口是实指,他不仅仅带着他的弟弟,还带了他曾经的老东家侯峒曾、学生侯玄演、侯玄涵、门人陆元辅。
这些都是比较重要的人,还有一些直言社的成员他全都带了过来。
朱慈煋看完名单之后淡定说道:“只宣黄淳耀便好。”
党争这东西,看来是抑制不住了,小小一个嘉定都能带出这么多人,文人与文人之间的关系真是藕断丝连。
不过无所谓,虱子多了不咬债多了不愁,只要别互相扯后腿,抱团就抱团吧。
朱慈煋估摸着这些人来了之后首先就是抱团对付傅瑄。
他的人最近经常听到有风言风语表示傅瑄一介商人如今却成了股肱之臣乃是世道败坏。
朱慈煋不想知道是谁在传谣言,也暂时不打算去管,反正等闹大了,傅瑄肯定会下手处理,到时候估计就没时间天天看着他念书了。
他也是服气了,一开始他以为多了一个左膀右臂,现在才发现愣是给自己找了个老师。
偏偏这个老师还不是一般的老师,手里有粮有兵,是对付清军的重要组成,总不能因为读书翻脸吧?
严格说起来人家也是为了他好。
现在朱慈煋就想给傅瑄找点事情做,别一天到晚盯着他,搞得他感觉自己一天十二个时辰根本不够用。
现在连见人都算是放风了。
朱慈煋是在偏厅见的黄淳耀。
正厅那里已经在布置了,毕竟是登基大典,地方再寒酸该有的也要有。
黄淳耀进来的时候,偷偷看了一眼坐在上首的人,明明以前也曾同案而饮,怎么好端端的就变成了皇帝呢?
不对,这位原本还是太子。
可为什么太子会跑到偏僻乡下?还隐姓埋名跟漕帮做生意,招揽灾民,怎么想怎么觉得奇怪。
不过倒也算解答了他之前的疑惑——这位手上为什么会有太子钤印。
之前太子手谕层出不穷,但凡需要用到就必然会有太子手谕出现。
当时黄淳耀的猜测是太子将钤印交给了自家表兄,他觉得自己这样的猜测都算大胆了,结果没想到还是保守了一些,没想到这位就是太子,那可不是随时都能写太子手谕。
黄淳耀进来之后立刻大礼参拜:“草民黄淳耀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慈煋眼看他要来一套五拜三叩,看了一眼姜雪燕说道:“黄先生不必多礼。”
黄淳耀立刻说道:“草民卑鄙,当不得陛下先生之称。”
朱慈煋脑子转了一圈,立刻明白黄淳耀所谓的卑鄙是卑下鄙陋的意思,倒不是说自己卑鄙小人。
他扬了扬下巴说道:“赐座。”
黄淳耀心中一喜,想当年他在皇帝面前有座位还是考中进士之后的琼林宴,但那时还有更耀眼的状元、榜眼、探花,哪里像是现在能在皇帝面前单独奏对还有座位。
朱慈煋开口说道:“朕与黄先生相识于微末,也算是患难之交,彼此熟悉,朕便直言了,如今山河破碎,朕被迫灵前继位,朝廷零散,百废待兴,黄先生正是朝廷需要之人才,朕知黄先生淡泊名利,还请先生以天下为重,重新出仕。”
黄淳耀面色严肃起身拱手说道:“陛下既有重整山河之志,草民又岂会惜身?当初若非陛下出手相救,草民早已是山匪刀下亡魂,如今草民之心依旧如昨,陛下但有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朱慈煋起身扶起黄淳耀说道:“黄卿果然是当世人杰,以爱卿之才,当为都察院左都御史。”
黄淳耀微微一愣,他猜测过自己的官职,怎么也没想到上来居然是都察院左都御史。
都察院的最高官员是左右两位都御史,按照左尊右卑的规矩,左都御史比右都御史地位要高那么一点点。
可是地位再高也不能抹掉这是个言官的事实。
现在的朝廷需要言官吗?也需要,但没那么需要。
黄淳耀纠结半晌小声说道:“陛下,臣当年虽考上进士,但未曾入仕,正二品的官职……是不是太高了?”
他宁可品级低一点去别的部门,甚至是去地方当个县令知府也不想当这个正二品的言官。
朱慈煋握着他的手殷切说道:“如今朝中正需要黄卿这样直言不讳的实干之人,而且都察院如今的职责与以往不同。”
黄淳耀略有些疑惑,朱慈煋让人拿来一份文书说道:“此乃朝廷机密,黄卿看完切记不要泄露。”
黄淳耀顿时十分小心地打开了那份文书,一开始他表情还算镇定,然而越看越是惊讶,朱慈煋坐在上首看着他的眼睛越瞪越大,心里嘀咕这位新任左都御史可别把眼睛瞪出来。
黄淳耀看完之后依旧捧着文书保持着同一姿势,这一看就知道是在思考。
半晌之后,他小心将文书合上双手呈给姜雪燕问道:“陛下,这……”
朱慈煋知道他想问什么,直接说道:“这是朕的意思。”
黄淳耀一时之间有些纠结,这文书上的朝廷规制明显是限制皇权的,他有些担心小皇帝是被人骗了才同意,但又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朱家的皇帝真的是别说明君了,连中庸之君都少,奇形怪状的皇帝倒是不少。
如果以前也是这样,那么内阁和都察院完全可以拨乱反正。
只是小皇帝是他的救命恩人,若是不提醒,这算不算欺君?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黄淳耀都觉得自己应该提醒小皇帝一声。
他想到这里斟酌说道:“陛下可知一旦都察院和内阁分制朝中会是何等局面?”
“就如同这香炉,与皇权三足鼎立。”朱慈煋用镇纸轻轻敲了一下香炉。
黄淳耀一听就知道小皇帝心里门清,不由得振奋说道:“陛下委以重任,臣必不辜负陛下!”
“好!”朱慈煋笑容十分亲切地说道:“黄卿一路舟车劳顿,且先去休养精神,两日之后便是登基大典,届时还要黄卿出力。”
黄淳耀十分有眼色的退了出去,在他离开偏厅之前,听到皇帝漫不经心说道:“如今朝廷急需人才,黄卿记得举荐一二。”
黄淳耀立刻应道:“臣遵旨。”
黄淳耀来的时候还有些忐忑,出去的时候却是龙行虎步,红光满面。
他带了那么多人来,为的就是谋求官职。
哎,淮安府还是小了一些,淮安府衙作为登基的地方也不够大气。
不过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他们大展拳脚的地方,若是以前的朝廷……真是不入仕也罢!
黄淳耀前脚刚走,后脚傅瑄便要求见。
朱慈煋见到他就有些心虚——今天他一个字都没看。
他决定先声夺人:“傅爱卿又有何要事要奏?”
傅瑄一看他端起皇帝架子就知道怎么回事,他只是摘下垂纱笠帽平静地看了一眼朱慈煋,这才递过去一张纸:“陛下请看。”
朱慈煋没用姜雪燕,直接亲手接过来问道:“什么东西?”
傅瑄说道:“唐王给陛下的檄书。”
朱慈煋:哦,骂我的——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之前天天让别人上学,现在好了,来了个盯着我读书的。猫猫趴在书上打瞌睡.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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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朱慈煋无语地看着傅瑄:“这玩意有什么好看的?”
他不用看都能知道唐王或者说是隆武帝会说什么, 反正肯定要打翻他继位的正当性。
如果是他的话,肯定要在傅瑄身上下手,毕竟当初傅瑄谋反是实打实的, 现在他这个太子跟反贼混到一起,被反贼拥立,这可太有说头了。
隆武帝很可能会认为他不过是个傀儡皇帝。
这样看来这封檄书估计更多是骂傅瑄的。
傅瑄这是看过之后生气了, 所以让他也来感受一下?
不过他左看右看都没在那张精致的脸上看出任何生气的迹象, 不过傅瑄这个人, 情绪稳定得可怕。
他自己还会因为下面的人不听话或者乱来生气,傅瑄好像从来不会生气, 稳定的像是个机器人,遇到问题就解决问题。
朱慈煋观察完之后说道:“看座。”
傅瑄这才坐下静静等着小皇帝看完檄书。
朱慈煋低头看了一眼就感觉自己有点晕字,也不知道朱聿键找了谁来写的檄书, 洋洋洒洒一大篇。
朱慈煋努力看了半天, 到最后几乎是连蒙带猜。
跟他想的差不多, 朱聿键话里话外都在骂傅瑄是个反贼,顺便还骂了一通朱慈煋。
骂的具体是什么他也没看明白, 但不外乎就是表示他昏聩无能之类的。
他放下檄书之后还没开口, 傅瑄倒是先开口问道:“陛下可看出这封檄书用了什么典故?”
不是,你有病吧?
朱慈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用别人的檄书来考他?
实际上傅瑄不仅能用檄书考试,还顺便用这封檄书给他上了一堂课,简直不能更生动形象, 比看书印象深刻多了。
朱慈煋也是服气, 到最后他感觉自己闭上眼睛都是檄书上骂他和傅瑄的话。
哦,不仅如此,檄书上还造黄谣呢。
说什么傅瑄有分桃断袖之癖, 朱慈煋是以太子之尊与傅瑄有染。
反正就是从人格到能力再到私生活全面攻击。
傅瑄说道:“檄书传扬天下,苏州扬州等地已经有人暗中宣扬,并且直指陛下残暴不仁,陛下打算如何应对?”
朱慈煋一摆手:“暂时不管,懒得搭理他们。”
傅瑄略一挑眉:“可如今因为这封檄书愿意来归附的官员少之又少。”
朱慈煋嗤笑一声:“傅爱卿就不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了,他们不愿意归附可不是因为传言,而是担心自己的身家被分走。”
之前南明的官员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蛀虫,一个个吃的盆满钵满。
而在朱慈煋这里,土地问题是不可碰触的红线,他坚持要重新厘清土地,坚持重新制定规则,最重要的一条就是士绅一体纳粮,这得让他们多出多少钱?
最主要的是土地要重新分配,而这个分配他们还占不了便宜,所以当然就跑去支持隆武帝。
朱慈煋也不在乎,他在无视任何阻力强行推进这个政策的时候就想过所有可能性。
如果跟清军的斗争赢了,那就是利国利民的国策,若是输了,那就会遗臭万年。
傅瑄抬眸看向朱慈煋问道:“陛下真的想好了?此计一定必然有更多士人投向唐王。”
朱慈煋目光定定看着他:“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傅瑄起身说道:“臣明白了。”
朱慈煋平静说道:“爱卿想怎么回应就怎么回应吧。”
讲道理,这封檄书里,骂他的大概占六分之一,剩下的全都是在骂傅瑄,在对方嘴里傅瑄简直是十恶不赦。
傅瑄似乎更是不在乎:“登基大典在即,臣分不出心管这些。”
那就不管了吧。
毕竟他都要登基了,嗯,他登基的前一天还得到了一个消息,鲁王朱以海在张国维、张煌言的拥立之下在温州府就任监国。
于是朱聿键的檄书又多了一份,一边骂朱以海一边骂朱慈煋,朱以海不甘示弱也开始发檄书骂朱聿键并且给朱慈煋写了一封信:大孙子你要不要来投靠爷爷?
嗯,这一声大孙子还真不是朱以海占他便宜,按照字辈来讲朱以海比他高两辈,跟他爷爷朱常洵是一辈的。
朱慈煋冷笑一声,将信直接揉吧揉吧给烧了。
在这样一团乌烟瘴气之下,朱慈烺到了。
朱慈煋原本以为他不会来,通知是通知了,但对于朱慈烺而言的确尴尬了一些。
明明他这个大明正统太子还活着,结果却是帝位旁移,大明的朝臣宁可去拥立唐王鲁王甚至是福王的太子都不愿意再来拥立他。
对于朱慈烺而言,这样的现实实在有些残酷了一些。
所以朱慈煋没有要求他过来,只是告知了他一声。
不过朱慈烺到底还是跟着翁家和席家的人一同过来了。
在见到朱慈煋的时候,朱慈烺第一时间注意到了对方脸上和脖子上的伤口。
距离朱慈煋受伤已经过去许多天了,他脸上的小伤口愈合得还不错,脖子上的伤口虽然已经结痂但看上去依旧显得有些狰狞。
朱慈烺一脸忧心看着他问道:“你身上的伤怎么样?怎么不休息?”
朱慈煋叹气说道:“休息什么,哪儿哪儿都是事儿,又不能把事情全部交给傅怀璋。”
朱慈烺听到傅怀璋三个字略有些疑惑:“这个傅怀璋……到底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说道:“你继位这件事情我不反对,但他……”
朱慈煋说道:“他跟昏……跟我父皇有仇。”
朱慈烺听后更是茫然,跟你爹有仇,然后拥立你当皇帝,这逻辑是不是有点不对?
朱慈煋见他疑惑便随口说道:“傅怀璋人还是很大气的,祸不及子女嘛。”
朱慈烺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斜了朱慈煋一眼,这是把他当傻子呢?
傅瑄若是真祸不及子女,怎么会到最后朱由崧一家只剩下一个朱慈煋?朱由崧其他子女可一个不少全没了。
等等……其他子女都没了,但是朱慈煋还活着,难道……朱慈煋不是朱由崧的亲生儿子?那他是谁的孩子?他到底姓不姓朱?
朱慈烺想到朱由崧当初对这个太子十分不满不说,还动不动就要杀,感觉自己好像知道了什么。
想到这里,他不由得一脸欲言又止。
朱慈煋见他表情奇怪不由得问道:“怎么了?”
朱慈烺轻咳一声说道:“没什么。”
他顿了顿又说道:“无论你是什么人,只要能收复失土,还认大明是故国,那就是大明后裔。”
说完之后他自己也心情复杂,让朱慈煋好好休息之后就离开了。
对于朱慈煋登基这件事情,他已经看开了。
靠他是没办法收复失土,那就让有能力的人来吧。
至少从扬州到淮安,朱慈烺看到了希望,自鞑子入关之后,不说这是唯一胜利的战役却也意义非凡。
朱慈煋有些茫然地看着朱慈烺的背影,实在没搞懂最后对方那十分复杂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身边的人当然也没搞明白,朱慈煋没忍住在试龙袍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
傅瑄听后沉思半晌说道:“可能……他猜测陛下不是朱由崧亲子。”
嗯?
朱慈煋表情一愣,继而咂咂嘴:“他这个猜测……脑洞还挺大的。”
别说,其实还有点准,他也的确不是昏君的儿子。
不过,此时此刻他身边围着好几个侍女,他也不好说太明白,直接转移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准备的?”
这冕服的精美程度就不像是赶制的,尤其是这套冕服从里到外都十分合身,就好像是专门为他定制的一样——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让唐王过过嘴瘾,等我腾出手来就收拾他,能动手就别吵吵。邪恶猫猫钻出龙袍.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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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傅瑄在房间中难得没有带垂纱笠帽, 围着朱慈煋帮他打理衣物的侍女们忍不住看了一眼傅瑄。
傅瑄似乎有些不适应被人看到真面目,是以目光一直盯着朱慈煋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他没有回答朱慈煋的问题,只是说道:“合适就好, 如今匆忙继位,到底有些委屈陛下,可惜陛下不肯回南京。”
朱慈煋摇头说道:“我在这里, 鞑子或许还有顾忌不敢来, 若我走了, 淮安只怕又要陷入争夺。”
最近这段日子清军安静得过分,不知道是在修红衣大炮还是真被他打怕了。
后者可能性比较低, 但也不是没有,毕竟他横空出世,对面估计都摸不清他的路数。
傅瑄说道:“陛下继位之事, 臣已昭告天下, 今日过后, 鞑子或许还会来犯。”
“那就让他们来。”朱慈煋冷笑说道:“正好见见血,喜庆!”
傅瑄起身带上垂纱笠帽说道:“臣去看看外面安排的如何。”
朱慈煋立刻说道:“等会, 你先别走。”
傅瑄转头有些疑惑地看向朱慈煋, 朱慈煋看了一眼姜雪燕,姜雪燕立刻捧着一个长方形的小木匣上来。
朱慈煋随口说道:“给你准备的, 免得到时候又有人说你不识礼数。”
因为傅瑄出入经常带着垂纱斗笠,已经有人颇有微词,当然这或许只是他们对傅瑄发起进攻的一个前奏。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 凭什么傅瑄一个商人还是个反贼能身居高位, 他们这些能人志士反而不得重用。
朱慈煋不在乎这些,但是总能听到这些拐弯抹角的指责也很烦。
傅瑄挑了挑眉,打开之后发现里面躺着一副灰色叆叇。
这幅叆叇造型跟时下完全不同, 很奇怪,似乎没有边框,也没有叆叇常见的细绳,倒是镜片中间有金属连接,两边也有两条能折叠的金色的细棍,右边的细棍上还挂着一条金色的镶嵌着宝石的链子。
傅瑄拿起来仔细观察,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如何下手。
此时的叆叇大部分都是用细绳固定在脑后,这两个金色细棍看上去也不像是能系在脑后的。
朱慈煋见他疑惑,摆了摆手,让拿着十二冕旒想要给他带上的侍女先退下。
他走过来拿起眼镜说道:“这东西能够保护你的眼睛,反正今天在室外的时间也不长,到时候我让人给你打着伞,也就不用遮这么严了。”
他说着仰头抬手,傅瑄也很配合的微微低头。
带上眼镜之后,朱慈煋往后退了两步,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幅的镜片是用灰色水晶打磨而成,当初在选择颜色的时候他就觉得这个颜色很适合傅瑄,搭配上他白皙的皮肤出色的五官,效果很好。
尤其是眼镜腿旁边镶嵌着红水晶的链子更是点睛之笔。
朱慈煋十分满意,傅瑄则十分不习惯。
叆叇这个东西他早就知道,而他之所以一直不用更多是想要遮蔽自己的容貌。
毕竟哪怕遮住眼睛,他的外貌也有些异于常人。
他摸了摸眼镜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朱慈煋认真看着他说道:“你只是因为生病才变成这样而已,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不要想太多,你自己不介意,别人也就不会拿着这一点来攻击你。”
那些会抨击傅瑄外貌的人,不就是知道他在意这些,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故意为之吗。
傅瑄垂眸看着朱慈煋一时没有说话。
朱慈煋以为他还不习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以后若是有人还用你的外貌做文章就来告诉我,我收拾他们。”
傅瑄心中滋味难言,轻笑一声:“陛下日理万机,怎么能让陛下操心这等小事?”
朱慈煋一脸的情真意切:“爱卿可是朕的左膀右臂,若是因此影响到爱卿,那就不是小事。”
傅瑄顿了顿,继而后退两步拱手说道:“臣告退。”
哎?
怎么这就跑了?
他刚想让傅瑄去照照镜子,虽然现在他用的镜子也是普通铜镜,但还是很清楚的。
不过人跑了就跑了吧,无所谓。
朱慈煋重新回到镜子前让人带上十二冕旒。
这一套冕服很是厚重,穿上之后他原本年轻的过分的脸庞似乎都多了几分成熟。
穿戴好了之后也到了吉时。
朱慈煋恍惚想起刚穿过来的时候好像也是正好赶上册封太子的仪式。
不得不说,册封太子的仪式比他的登基大典场面大多了。
别管朱由崧怎么不情愿,那个时候礼部还在,南京皇宫面积也足够大。
如今在淮安府……别的不说,这里的府衙还不如扬州和苏州的大。
也就显得登基大典寒酸了一些。
寒酸之处也不仅仅是场地太小,还有文武百官——现场人很多,但内阁六部都还没凑齐,其他官员就更别说了,甚至除了傅瑄,剩下的官员连官服都没有。
搞得朱慈煋总觉得自己好像带了一群人过家家一样。
他现在也就比那些在村子里登基的皇帝好一点,但是整个流程又十分严谨,该有的一点都没少。
据说这里面很大一部分都是朱慈烺的手笔,毕竟礼制方面的东西,他们了解的不多。
傅瑄打败朱由崧进入南京之后倒是找到了不少典籍,但典籍记载跟现实总有出入,更何况南京这里的记载也不是很全。
倒是朱慈烺从小各种教育都没落下,弥补了不少,不至于让整个登基大典仿佛四不像。
朱慈煋缓缓往前走,十二旒轻微晃动让人隐隐能够透过那些玉珠看到新帝的容貌。
因为是灵前继位,所以朱慈煋还要先给朱由崧的牌位上香。
他倒也没什么不情愿的,人死万事消,他对朱由崧的仇恨也没到连对方死了都要糟践一把的地步。
他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没时间去恨朱由崧。
祭拜先帝的流程完毕之后,接下来就是正式的登基流程。
感觉其实也跟册封太子没什么两样,不太一样的就是诏书里还先定了个年号:光烈。
光复旧疆,扬祖宗之烈。
没有别的意思,就摆明了要跟鞑子死战。
不过因为改元一般都是到第二年,所以现在他们用的年号还是弘光元年。
朱慈煋坐在龙椅上往下扫了一眼,发现陌生面孔其实还挺多的,这些应该都是过来投奔的士人。
这么一看,他和傅瑄的判断多少都有一点失误,他原本以为没什么人愿意来,没想到来的人还不算少。
也是,天下士人多得很,总有一些人是真的心怀苍生,不计较个人得失,心有大爱。
不过不得不说,这样的人都普遍年轻。
因为还没见识过太多黑暗,所以还保持着对世界的热情,也没有被官场磨平棱角同流合污。
年轻人有好处,他们热情,有十足的干劲儿,但也有坏处,那就是经验不够充足,大部分人家庭条件还不错,要不然也读不了书,导致不够接地气,不知道真正平民百姓的生活什么样。
朱慈煋脑子里天马行空想了一堆,等到诏书念完,他才开始今天的重头戏,第一次大朝会分猪肉……哦,是封官。
首先第一个不是傅瑄也不是黄淳耀,而是朱慈烺。
朱慈烺获封宁王兼礼部尚书。
咳,这个宁是宁国府的宁。
没办法,现在他们的地盘少得可怜,一共只有南京、苏州、扬州、淮安、松江、杭州、宁国、徽州、绍兴、宁波、金华以及台州等十二府之地。
听上去似乎不少,实际上按照面积来讲在后世也就是一个浙江省外加两个城市的地盘罢了,而且严格说起来,这点地盘里面真正算是朱慈煋控制的地方也就苏州、扬州和淮安,剩下全都是傅瑄打下来的。
所以就算朱慈煋想要给朱慈烺一个大地盘都做不到,至于让他当礼部侍郎……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他倒是想要给朱慈烺一个实权职位,但是又要顾虑其他人,他不担心朱慈烺会有反心,但其他官员说不定就有这个想法。
到时候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从龙之功,最先做的事情可能就是想办法把朱慈烺从实权部门挤出去,甚至可能还要想办法把他置于死地。
毕竟只要朱慈烺死了就天下太平,死人是没有威胁的。
朱慈煋一点也不怀疑这些人心黑手狠的程度,朱慈烺这孩子已经很不容易了,好不容易活下来总不能折在自己人手里。
所以到最后朱慈煋干脆给他放到礼部当个吉祥物,谁也不威胁,他也安全。
等将来朝廷稳固,大家都觉得他不是威胁,那时候若是朱慈烺还有进取之心倒是可以启用了。
朱慈烺的安排大家都没有意见,甚至朱慈烺自己都觉得能有这样的优待已经不错。
于是接下来众人的目光都看向傅瑄——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官服配眼镜还挺酷的,我也要弄一副!猫猫带上墨镜给奏疏按爪印.jp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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