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朱慈烺定定看了他半晌才问道:“你不会对大明不利吧?”
朱慈煋收回手说道:“放心吧, 就算满朝文武都背叛大明,我也不会背叛大明,不说别的, 就凭我姓朱,落到鞑子手里就必死无疑,我跟你还不一样, 你对他们而言有利用价值, 我嘛……要啥啥没有, 我爹还不会救我。”
朱慈烺一想也是。
不得不说,他现在都有点同情这个堂弟了。
两个人年纪只差一岁, 这日子也太天差地别了。
朱慈烺说道:“好,我这就送出去。”
他起身之后,朱慈煋反而说道:“不急, 时间差不多了, 杭州知府说弄了个什么接风宴, 走吧,先去吃东西, 饿了。”
朱慈烺微微一愣, 这才点头:“也好。”
大白天放信鸽也的确是有些惹眼,更何况刚刚情绪在短时间内大起大落也很消耗心神, 现在亟须吃吃喝喝来恢复一下。
朱慈煋和朱慈烺一起走出去的时候,外面等着的人都松了口气。
不管是东林党还是首辅党,生怕这两位太子在里面闹出什么血案。
宴席上朱慈煋和朱慈烺坐在一起时不时还会说两句话, 神态看上去十分亲密, 让围观者十分诧异。
等到散席之后,朱慈煋醉眼惺忪说道:“知府留一下,我有话要说, 堂兄,你也一起来吧。”
朱慈烺虽然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此时的他哪怕自己没有察觉,却已经下意识将朱慈煋当成了心理支柱,至少在这危机四伏的情况下,他更愿意相信朱慈煋。
杭州知府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引着这两位太子去了小花厅。
进入小花厅之后,朱慈煋的眼神瞬间清明,再也不复刚才的醉态,转头看了一眼小花厅内的侍从侍女说道:“都下去吧。”
杭州知府心里咯噔一声,心说坏了,恐怕要卷进不得了的事情。
心里七上八下的之时他十分迅速地做了个手势让所有人都退下。
等到小花厅内只剩下他们三人之后,朱慈煋转头看向杭州知府说道:“等等我会传令明日午时出发。”
杭州知府听到这句话恨不得立刻给朱慈煋磕一个,他是很不想卷进这件事情来的,但无奈高梦箕于他有恩,再加上太子安危事关重大,他只好暂时将朱慈烺保护起来。
现在烫手山芋终于要走了,整个人都放松了不少。
只不过,他放松的太早了。
朱慈煋紧接着说道:“明日午时之前,你给我们两套身份,要名字、籍贯毫无关系,路引、户籍俱全,明白吗?”
杭州知府愣了一下:“殿下……这是何意?”
朱慈煋挥挥手:“这你别管,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你只要按我说的做就是。”
杭州知府犹豫一番还是答应了下来,这种事情对于他们而言并不算什么。
如果大明还没乱肯定不好处理,但大明现在乱作一团,大索貌阅都没办法进行了,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也没人在意。
朱慈煋满意点头说道:“你去帮我将锦衣卫指挥使喊来。”
杭州知府立刻退了出去,他一走,朱慈烺便问道:“你要假身份做什么?”
朱慈煋低声说道:“我想兵分三路,仪仗一路,你我二人分别一路。”
朱慈烺立刻反应过来:“路上会有危险?”
朱慈煋点头:“我不是说了我父皇已经安排了刺客,他不仅想我死,更想你死。”
朱慈烺皱眉:“他便不怕天下悠悠之口?”
朱慈煋提醒他说道:“我父皇可不是被当成储君培养起来的,更何况他安排刺客也是装作山匪模样,如今整个大明都乱糟糟的,还有地方遭灾,出现山匪很正常。”
朱慈烺咬牙切齿:“乱臣贼子!”
朱慈煋说道:“我跟你说这些是让你小心一点,就算平安到了京城也别掉以轻心,哪怕再不喜欢东林党也要向他们靠拢,他们是你最可靠的盟友。”
朱慈烺心里当然清楚现在能够依靠的只有东林党和眼前这位堂弟。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到登基就为这位堂弟封王并且给他一部分实权。
现在依靠东林党是一方面,等到他当了皇帝绝对不能让一党独大,至于平衡朝堂,这种事情他的父皇早就教过他。
他们两个刚说完,申方信就过来了。
申方信对着朱慈煋和朱慈烺也觉得十分棘手,他的内心肯定是倾向于朱慈煋的。
他又不了解朱慈烺的为人,也不知道他的脾性,而这一路下来他自认为很了解朱慈煋这位太子。
简而言之,有这样的上司下面的人会轻松许多。
不过哪怕心中有偏向,行礼之时他依旧一丝不苟公平对待。
朱慈煋说道:“指挥使不必多礼,我喊你来是想商讨一下回南京的事宜,堂兄与我商议了一下决定明日午时便走。”
申方信有些诧异:“这般急?”
朱慈煋应了一声:“夜长梦多,早走早好。”
申方信立刻说道:“末将这便下令准备。”
朱慈煋立刻说道:“先不急,我还有一件事情要吩咐你,明日你留下几个锦衣卫,人不要太多,用来护送堂兄与我。”
申方信有一瞬间的迷惑:“护送您二位?”
很快他就反应过来:“殿下是要单独走?”
朱慈煋点头应道:“没错,这一路上肯定不太平,之前便发生过刺杀,如今只怕会引来更多人反扑,是以我与堂兄秘密回京,你带着仪仗队迷惑贼人视线。”
朱慈烺心念一动,看了一眼朱慈煋。
他记得堂弟刚刚说的是兵分三路,现在却说要兵分两路,看来他对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不是很信任。
不过也正常,锦衣卫一向只忠于皇帝,看来这位锦衣卫指挥使也不可尽信。
申方信有些担忧说道:“可……这……太过冒险,还请殿下三思。”
朱慈煋轻笑一声:“我二人扮作富家公子比留在队伍里要安全得多,更何况我也让你留了锦衣卫,你怕什么?”
申方信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好跟这两位太子细细商议了一番,确认万无一失之后才说道:“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会挑选最得力的护卫。”
朱慈煋点头:“嗯,你心里有数就好。”
申方信退下之后,朱慈烺立刻压低声音问道:“你不信他?他看起来对你很亲近。”
朱慈煋看了朱慈烺一眼:“我只不过顺手保了他一下,不重要的事情他或许会帮忙,重要事情必然是站在父皇那边的。”
朱慈烺会意,那这个人的确不可信。
朱慈煋低声问道:“今日与你相认的那两个宦官身手怎么样?”
朱慈烺摇头:“我与他们不熟,不过当年东宫宦官选取十分严格,他们既然能入东宫,想必还不错。”
朱慈煋沉吟半晌说道:“只怕到时候还要靠他们搞定锦衣卫。”
“什么?”朱慈烺惊讶:“你要对锦衣卫下手?”
“锦衣卫只忠于皇帝,我们分开走是为了保命,你猜他们会不会趁机对你下手?”
朱慈烺有些不安:“既然如此,为何一定要分头走?”
朱慈煋心说不分头走我怎么跑路?
不过他不想引起朱慈烺的疑心便说道:“自然是因为在队伍中会更危险,我不是说了队伍路线上会有人刺杀,若想要更改路线……你猜锦衣卫会不会及时上报?更甚者他们还可能先斩后奏,在这件事情上父皇绝对不会怪罪他们。”
朱慈烺沉默一瞬,最后叹息说道:“哪怕那两个宦官愿意,他们又怎么是锦衣卫的对手?”
朱慈煋低声说道:“这就要看你的了,你若是能说服那些东林党人,便无需担心了。”
朱慈烺听后自信说道:“我试试。”
拉拢朝臣这种事情他父亲也不是没教过他,当年就连不怎么倾向他的朝臣他都能打好关系,更不要说如今东林党需要他,他也需要东林党。
朱慈煋递过去一张纸说道:“这上面是我记下来的人名以及他们的官职背景,你挑选几个。”
朱慈烺接过来之后打开一看,下意识说道:“这字也太丑了。”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刚刚朱慈煋表示是他亲自写的。
这……
朱慈煋淡定地说道:“这种落于纸面的东西太过危险,我怕一不小心落到别人手里横生枝节,所以是用左手写的,确保无人能通过字迹找人。”
朱慈烺十分诚恳说道:“还是煋哥儿思虑周全,左手能写到这程度已然不错,虽不甚工整,但已有风骨蕴含其中。”
朱慈煋:……
您还是别说了吧!
朱慈烺迅速扫了一眼之后问道:“需要几个人?”
“我会将锦衣卫人数控制在八人以内,他们最好也不要超过。”
朱慈烺将名单揣进袖袋之中说道:“好,今日天色不早,你先回去休息,剩下交给我。”
朱慈煋点点头,跟朱慈烺一同往小花厅走去。
在分开之前,朱慈煋看向朱慈烺问道:“信鸽放出去了吗?”
朱慈烺沉默地点了点头,此时他心中十分忐忑,不知道朱慈煋到底写了什么。
朱慈煋听后微微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算一算,最迟明天晚上他就能收到了,今天再让他睡最后一个好觉吧,好啦,我去睡觉了,你也早点休息。”
朱慈烺看着他的背影张了张口,最终还是没有说什么。
他感觉得到朱慈煋身上有秘密,仔细想想他又决定当成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日,在使团出发时,正随多铎大军一同前往潼关的瓜尔佳·阿尔纳接到了信鸽。
“居然这么快?”阿尔纳面上略有些自得,想来那朱慈烺已经被他收服,彻底倒向他了。
可惜这人留不得,要不然将来留在身边赏玩也不错。
阿尔纳面带微笑打开了信纸,霎时间,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那张信纸上用汉语写了一段话:无耻小人重生一世,便自以为可通天彻地?尔前世不过是满洲奴,纵窥天机,复有何益?薄礼已备,静候扬州。料君行近潼关,来年春暖,再会。
阿尔纳瞬间背后冒起了一层汗,他死死盯着上面的字,心中又惊又疑。
此时他脑子里十分混乱:朱慈烺知道他的情况?不,不可能,若是朱慈烺真知道不可能还会让明国落到这个地步。
那会是谁?他真的知道自己的来历?是不是在诈他?
不,不可能有人知道他的情况,一定是个江湖骗子。
只是……朱慈烺身边怎么可能会出现江湖骗子?
更何况对方还十分精准地点出了时间——按照朝廷计划,的确准备在明年南下。
实际上,本来计划就是让豫亲王多铎带兵南下,只是临时受命经河南西进直扑潼关。
因为是秘密行军,这件事情没多少人知道,更不要提南边。
又或许,这个人根本就在朝中?那他又是怎么得到朱慈烺的信鸽的?难道朱慈烺并没有到南边?
还是不对,他安排跟着朱慈烺过去的人发来了确切消息,朱慈烺已经被安置在了杭州。
是谁?到底是谁?
阿尔纳坐立不安地在营帐之中来回踱步。
重生是他最大的秘密,也是他的仰仗,若是被人知晓,打乱了他的计划……甚至被泄漏出去,只怕会死无葬身之地!
正如朱慈煋所想,阿尔纳的确一晚没睡好,甚至险些误了第二天行军。
而因为无法确认写信之人的身份,阿尔纳一时竟不敢回信。
……
“他没回信?”朱慈煋甩了甩刀上的血问道。
朱慈烺看着他云淡风轻的模样十分震惊。
每当他以为自己多少了解一些这个表弟的时候,对方都会给他一些惊喜。
比如说现在……朱慈煋看上去不像是个练武之人,但一招一式却又十分有章法。
朱慈煋有些疑惑地看了他一眼:“怎么?吓傻了?”
不应该吧?好歹也是经历过国破家亡的人,不应该没见过血吧?
朱慈烺回过神来:“没有。”
“唔,他短期之内应该不敢联系你,若是联系了你……你回不回都行。”
朱慈煋说完之后看了一眼地上的尸首说道:“把这里收拾一下吧。”
他们今日出发之后离开了杭州就立刻跟大部队分道扬镳,中途他和朱慈烺故意拖延了一下行进速度,使得他们不得不在野外露营。
露营地还选了距离溪流比较近的地方。
哎,南方就这点好,水源多,尸首扔到水里根本无人发觉。
朱慈烺看着朱慈煋那张在火光晃动中依旧平静的脸,忽然心中一阵安定,那种感觉就好像是他父皇还在一样。
父皇在的时候总有人为他遮风挡雨,自父皇驾崩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他在别人的身上感觉到那种安定。
仿佛有这个人在,什么都不用畏惧一样。
朱慈煋注意到他的目光,转头说道:“行了,虽然这地方有点脏,但大晚上也不好再找其他地方,先凑合睡一晚吧,明日早些启程。”
朱慈烺自然不会在意,他早就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太子了。
让他意外的是朱慈煋竟然也没受什么影响。
不过也是,刚刚那一场“战斗”朱慈煋可也动手了,并且毫不手软。
第二日一早,用过早饭之后,朱慈煋起身说道:“时间不早,你们启程吧,我也该走了。”
朱慈烺微微一愣:“你?你一个人?”
朱慈煋点点头:“对啊。”
“不行。”朱慈烺立刻说道:“路上太过危险。”
朱慈煋笑了笑:“这有什么危险的?”
朱慈烺摇摇头认真说道:“你没有独自在外行走过所以不知,如今这世道很不太平,山匪是真的有,就算没有山匪也可能有别人算计,人心险恶,你独自一人年纪又小,会被盯上的。”
朱慈煋掂了掂手上的刀说道:“真遇到匪徒,还不知道鹿死谁手呢。”
朱慈烺想起刚刚朱慈煋手起刀落的狠辣劲儿,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但还是坚持说道:“不行,你至少带两个人走,要不然我不放心。”
哎,我愚蠢的堂兄哦,你非要让人跟着我,就是把他们往虎口推啊。
朱慈煋是要跑路的,不可能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行踪,若是有人跟着,他还要先解决这两人。
不过朱慈烺也是好意,朱慈煋无奈把他拽到一边说道:“现在剩下的大部分都是东林党人,万一路上他们就把我干掉了怎么办?”
朱慈烺沉默了一瞬,这件事情还真是难办,他想了想说道:“那让阿宽和阿宏跟你走吧。”
阿宽和阿宏就是认出朱慈烺的那两个宦官,之前的表现也很神勇,身手不凡。
朱慈煋想了想点头说道:“那行。”
朱慈烺握着他的手腕说道:“你等等,我叮嘱他们两句。”
其实也没什么好叮嘱的,不过是提醒他们一定要保护好朱慈煋,但也不要把他当犯人看待。
朱慈烺再三强调朱慈煋是他的左膀右臂,将来是要重用的,不能让他出事,也别做多余的事情。
好在那两个人也看得明白那位是护着他们这位太子的,虽然有些舍不得自家太子,但还是认真听话。
分派好之后,朱慈烺握着朱慈煋的手依依惜别说道:“京城见。”
朱慈煋拍了拍他的手:“路上小心。”
朱慈烺一步三回头的走了,显然有些舍不得朱慈煋,哪怕他一路上都是自己流亡过来的,可那是逼不得已,这些日子有朱慈煋在,他着实松了口气,如今接下来的路又只剩下他自己了。
不过现在已经比之前好上许多,至少有十来个人护送他离开。
朱慈煋朝着他挥了挥手,等到朱慈烺被劝回马车之后,他也转头说道:“走吧,今天尽量赶到嘉兴。”
他与朱慈烺行进的方向是相反的,朱慈烺取道余杭、临安、于浅、昌化,直接绕过湖州府向南京而去。
而朱慈煋则表示自己会取道嘉兴府再到苏州府,同样也绕过湖州府前往南京。
阿宽和阿宏自然是没有异议,他们二人一个驾驶马车一个骑马在旁护卫。
朱慈煋坐在普普通通的马车里面感慨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他以前出门都是太子仪仗,别的不说条件是真的好,现在乘坐的自然是普通马车。
当然也没普通到哪儿去,官路上来来往往,他这辆马车已经算是比较豪华的了。
可就算如此他也觉得颠簸得有些难受,而且车里太小,只能坐着,腿都伸不开。
朱慈煋透过车窗看向外面骑马的阿宏,一时之间有些羡慕。
还不如让他骑马呢。
好在他们在长安镇出发到嘉兴一共也就百多里路,这边大概因为商贸发达的原因,官路修得还不错,未时一刻他们就到了嘉兴。
进了城之后,朱慈煋让两个人随便找了一家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投宿。
阿宏有些迟疑:“殿……公子,不如去驿馆吧。”
“去驿馆很容易被找到,而且你要用什么身份去驿馆?”朱慈煋看了他一眼。
杭州知府给他们做的假身份是一名秀才,在民间有一定身份但也不算惹眼。
不过即便是秀才也是没有官身的,就算是有官身的人想要去官驿投宿也要有勘合,也就是出差证明。
只有因公出差的人才能住到官驿里面,他现在不是官员也没有勘合,过去投宿怕不是要被人打出来。
阿宏和阿宽愣了一下这才反应过来,实在是他们一路上住官驿习惯了,也认为官驿更加安全一些,结果忘记了这一茬。
他们三人找了城中最大的私人驿馆投宿,直接要了两间房。
将行李放下之后,朱慈煋看着阿宽和阿宏说道:“我出去逛逛,你们两个一路上也累了,先去休息吧,若是饿了就让店家送吃食上来,别亏待自己,直接记账就是。”
阿宽阿宏立刻站起来说道:“内……属下陪公子一起去。”
朱慈煋摆手:“别跟来,这城中有什么危险的?我还没自己一个人逛过呢,你们两个若是想逛就自己去逛,别跟着我啊。”
他说完就走了,阿宽和阿宏对视一眼,犹豫了一瞬便留了下来。
这一路上他们一人骑马一人驾车都不算轻松,此时也的确没有精力去逛街。
朱慈煋出来之后看似随意行走闲逛,实则仔细观察街道周围的牌匾,在看到一间药铺的时候便走了进去问道:“小二,你们这里可有曼陀罗花瓣?”
药铺伙计顿时警惕:“客官要这作甚?”
朱慈煋笑了笑:“别担心,我只要一片花瓣就可以,不知道你们这有没有?”
一瓣?
药铺伙计打量了一下这位客官,见他头戴儒巾便知道这是位秀才老爷,但他还是谨慎说道:“小的要去问一下掌柜。”
朱慈煋点点头,倒也不意外对方这么慎重。
曼陀罗全身有毒,自从能入药之后无论哪朝哪代都是管控药材,药铺售卖时谨慎是正常的。
药铺掌柜出来之后一看朱慈煋就知道这位出身非富即贵,小心询问之后便说道:“一两瓣自是可以,只是需要登记一下客官身份才好。”
万一真的出现了什么毒死人的事件也好溯源,要不然他们一家老小就要进去了。
朱慈煋当然无所谓,用了投宿使用的身份登记之后又去其他地方买了川乌、草乌。
这三种东西混合之后便是大名鼎鼎的蒙汗药。
除了这两样药材,他还买了几身普通衣物,准备回头装扮成落魄秀才。
之后他又买了一壶酒,等到第二日时拖延时间到了中午才起来,然后让客栈送了饭菜上来。
当他拿出酒壶的时候,阿宽和阿宏连忙劝说:“公子,等等我二人还要驾车骑马,不得饮酒。”
朱慈煋笑道:“放心,这是当地有名的米酒,并非烧酒,随便喝点就好。”
阿宽和阿宏连忙接过酒壶斟酒。
朱慈煋拿起酒杯用袖子遮挡,直接将酒全都倒入袖袋里的布巾上。
阿宽和阿宏推辞不得也喝了几杯。
朱慈煋慢悠悠地吃着饭,蒙汗药虽然有用,但起效很慢,至少需要半个小时到一个小时,他不拖延时间也不行。
掐着时间结束饭局让人收拾了之后,他又装出路引丢失的假象,慌忙寻找。
阿宽阿宏帮他寻找一会之后便忽然觉得头昏眼花。
朱慈煋背对着他们整理行李,当他听到两人倒下的声音之后这才松了口气。
将这两个宦官挪到床上之后,他直接收拾了东西,从马厩里牵马迅速离开。
为了不伤到那两人性命,他下的剂量很小,这两人不定什么时候就醒来了,他必须赶快离开,偏偏城内还不能骑马,他只能牵着马一路往城外走。
结果刚到城门发现有两队兵马司队伍开始将民众往小巷子里驱赶。
朱慈煋看了一眼城门,发现城门口也开始有重兵把守,不由得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应该不是冲着他来的吧?
从出客栈到现在一共还没过去半个时辰,阿宽和阿宏肯定还没有醒,就算醒了他们应该也先选择自己找。
退一万步讲,就算去找了嘉兴知府也不会来得这么快。
除非皇帝知道他跟朱慈烺没在队伍里,不过,若是朱由崧敢这么光明正大的安排人来捉拿的话,也不至于偷偷摸摸安排刺客了。
朱慈煋紧紧拽着缰绳,面色如常的站在人堆之中,甚至还一脸好奇问道:“大哥,这是怎么了?”
虽然兵马司一直在驱赶民众,但朱慈煋观察了一下,发现城门口的人比别的地方人都多,大概率是过来看热闹的。
那人操着一口方言说道:“等等华亭侯要入城哩。”
华亭侯?
傅瑄?
朱慈煋着实松了口气,只要不是来抓他的就好。
过不多时,侯爵仪仗开始缓缓入城。
朱慈煋站在人堆之中装出跟旁人一样的好奇模样看过去。
傅瑄乘坐的马车缓缓驶来,此时马车的车窗开着,朱慈煋一眼就能看到坐在里面正在看书的华亭侯。
让他有些意外的是这位华亭侯在车架之中居然还戴着类似垂纱笠帽的东西。
软软的白色轻纱遮挡住了傅瑄的面容,让人无法一探究竟,朱慈煋十分怀疑对方戴着这么一个东西怎么看得清书上的字。
除此之外,最让人意外的则是对方露出来的手。
那双手修长清峻,骨节如竹,可皮肤白皙到近乎透明,因为站在前排,朱慈煋甚至能够看到其手背上的青筋和血管。
这绝对不是健康人的双手。
就在他想着这些的时候,车辆缓缓路过他所在的位置,那位神秘莫测的华亭侯忽然转过头来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纵然隔着人群轻纱,朱慈煋也觉得自己和华亭侯目光对视了一瞬——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神神秘秘的,一般这样都不是好人。猫猫藏进纸箱偷偷观察.jpg
入V啦,感谢小可爱们的支持,本章有红包呦~
这一章不够万字,中午十二点还有一更~
第23章
马车之中, 傅瑄收回目光说道:“派人知会春生、秋露一声,让他们不必留在那里了。”
正在拨弄炭炉的侍从立刻应了一声,转头对外面做了个手势低低吩咐两句。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才有些疑惑问道:“侯爷, 是不管太子了吗?”
“太子已经离开了,不会再回那座驿馆。”
侍从意外:“您怎么知道?”
傅瑄将手上的书放下说道:“刚刚路旁有个牵着一匹枣红马的少年,派人盯着他, 看他要去哪里, 这一路上都做了什么, 如实上报。”
侍从惊讶:“那是太子?他怎么会在这里?不抓回来吗?”
傅瑄轻笑一声:“不急,本侯倒想看看, 他孤身一人隐姓埋名又有什么目的。”
侍从显然也有些疑惑:“堂堂太子就算白龙鱼服身边也应该跟着人,怎么会独自一人在外?”
傅瑄没有回答,他不知为何这样, 但想来很可能是这位太子殿下甩脱了跟着他的人。
探子的消息第二日一早就传回来了。
不过, 那并不是傅瑄想要知道的结果。
他放下手里的筷子, 慢条斯理地擦着手问道:“你是说,咱们跟人跟丢了?”
侍从立刻单膝跪地:“还请侯爷责罚。”
“倒是小瞧他了。”傅瑄放下布巾:“自行去领罚。”
侍从低低应了一声说道:“侯爷, 可还要派人去?之前派去的人说太子所行方向似乎是苏州府。”
“苏州府……”傅瑄垂眸半晌说道:“去查。”
……
朱慈煋抬眸看了看头顶的桑树, 确认没有人之后才放下心来,坐在树下放任枣红马去吃草, 他则休息了一会。
不得不说,游玩性质的骑马跟把马匹作为交通工具还是有很大差距的。
这才赶路半天,他感觉自己都快散架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其中有一段他几乎是在亡命狂奔, 这就更要命了。
没办法, 不跑不行。
出城门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人在盯着他,等走了一段之后更是确认有人在跟着他。
只是对方也很狡猾,外加官道上人来人往, 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都抓不出那两个人。
朱慈煋也不可能为了把人抓出来而忽视自身安危,最主要的是万一这两个人要图谋不轨,他去偏僻地方不就正中下怀吗?
就算原本没想要他的性命,可万一对方发现身份暴露,为了隐藏身份杀他怎么办?
朱慈煋思虑再三决定还是想办法甩脱那两个人。
这一路他一直循着官道走,官道上人多,就算那两个歹徒再怎么凶残也不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官道上行凶。
同样他也没有机会甩脱跟踪之人,不得已,他只能改变计划。
他原本是想直奔苏州府的同里,如今却不得不在更近一点的平望落脚。
进入平望之后,他直接找了一个普通客栈投宿,他的房间在客栈二楼,上楼的时候他故意走慢了一点,眼角余光果然看到那两个跟着他的人也跟着来这客栈投宿。
知道了目标那就一切都好说了。
朱慈煋佯装没有发现,将行李放在楼上之后转身又出了门,任由那两个人跟着他。
他先去了钱庄将身上一张大额会票兑换成小额顺便换了十两银子的碎银带在身上。
兑换完之后,朱慈煋刚从钱庄出来就撞倒了一名少年。
跟踪的两个人离他比较远,只看到那位太子殿下十分和气地将人扶起来,还好声好气地说了几句话,最后甚至还送出了一角碎银子。
虽然不知道他说什么,但这两个人也不奇怪。
这一路上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太子殿下文弱得很,还是个软心肠,尊老爱幼简直跟读书人嘴里的君子没什么区别。
不过保守起见,他们还是分了一个人去追寻那个少年,想要看看有没有奇怪的地方。
另一个则跟着朱慈煋回到了客栈。
到了房间之后,朱慈煋略微松了口气,哪怕客栈的房间不怎么隔音,哪怕跟踪者就在隔壁,但至少他们不能明目张胆的盯着,最多也就是在隔壁听着他这里发出的声音判断他有没有出门。
朱慈煋宛若什么都没发现一样该吃吃该喝喝,吃完午饭之后便去了一趟茅厕。
当然他去茅厕也有一个人跟着,朱慈煋这次却停下了脚步看向那人。
那人戴着这个时代特有的宽檐大帽,他在朱慈煋看过来的时候还压低了一下帽檐。
哎,这些人素质不行啊。
这帽子是用来遮阳的,大冬天你遮什么阳,一看就心怀不轨。
朱慈煋脸上也的确表现出了奇怪,毕竟看到奇装异服的人表现如常才有问题。
他对着来人说道:“这位兄台,你也要去茅厕吗?这……先来后到,你要不先回去等一等吧。”
来人压低声音说道:“无妨,我在外面等就好。”
朱慈煋有些不好意思笑道:“我是要出恭,怕你等的时间长。”
来人犹豫了一下转头便走,他回去的时候特地翻窗去了一趟朱慈煋的房间,发现房间内行李细软都在,马匹也在马厩之内便安心了不少。
他回到房间之后就坐在窗前盯着外面,他们这个房间视野很好,正好可以看到后院所有情况。
只是等着等着他就觉得不对,他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这都过去两刻了,怎么还没出来?
他立刻起身来到茅厕,进去之后发现这哪里还有人?
正巧这个时候另外一人已经回来,听闻人不见之后面色一变:“我追踪那少年在城中绕了许久,想来之前那位殿下是为了调虎离山。”
“快追。”
“不用担心,他没骑马,我们直接在官道上等着就行。”
这俩人也没想到朱慈煋居然早就发现了他们,还这么干脆果断,携带的行李金银马匹居然全都不要了。
根据他们之前的判断,这位太子殿下的目的地应该是同里,平望前往同里只有一条官道,倒也不难找。
商定之后,两个人直接分头行动,一个在城里搜寻,一个出城寻找。
平望这座城不大,常住人口不算多,除了主路之外,其他地方真有外乡人路过肯定会被注意到。
只是他们两个自认已经算是万无一失,结果还是没有见到朱慈煋的身影。
仿佛这位太子殿下人间蒸发了一般,任凭他们怎么细致搜索也不见人影。
不得已他们只好硬着头皮回去复命。
而在他们挨罚的时候,朱慈煋已经坐在骡车上跟着一群平民前往震泽。
是的,他走了回头路,怕的就是被这两个人在前面路上堵住。
现在想要远途出行跟后世打车也差不多,最大的区别大概就是打车可以在原地等司机接送,但这个时候乘客需要前往车马行去雇佣。
他正好遇到了一行想要去震泽的人,便干脆同行。
等到了震泽之后,他又重新投宿并且置办了几套衣服,顺便买了一把雁翎刀,这种刀刀身比较直,刀尖也足够锐利,用来防身很是不错。
朱慈煋盘点自己财产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
扔在平望客栈的细软衣物值不少钱不说,那匹枣红色的小马更是神骏非常。
朱慈煋越想越心痛,别让他知道是谁干的,早晚让对方千百倍偿还!
第二日一早,他便搭船直接前往东山。
比起陆路,水路更难以跟踪,除非跟他同乘一艘船。
他上船之后环视一周发现没有形迹可疑的人,反而大家看到他都比较害怕——毕竟他腰间挂着一把雁翎刀。
刀剑这种东西在明朝平民的确可以拥有,但大部分人一般都是没有的。
第一比较贵,第二没练过的人拿了也没用。
再加上朱慈煋虽然衣着普通,但头戴儒巾,一看就是个秀才,普通人自然是惹不起秀才老爷的。
客船晃晃悠悠,朱慈煋略有些紧张地坐在上面。
说实话,他总觉得这船随时会翻,一直到东山才松了口气。
等到了东山之后,他略过吴江直奔长洲,然后再向东南方向行进。
他的目的地是嘉定。
皇后给的田产在嘉定,他需要过去看一眼田产所在的地理位置才能决定是走是留。
正月之前是南边仅剩的和平时期。
等清军占领西安之后,李自成会往南撤退,到时候清军的战略目标也会向南。
而在他们进攻南明的过程中则会做下人神共愤的屠城之事。
扬州三日、嘉定三屠,这些都是写在历史书上的。
朱慈煋不确定他给阿尔纳那封信会不会起到作用,但保险起见最好还是不要留在嘉定。
想要完全躲开清军,似乎只有离开这片土地比较好,难道……要出海?——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感觉这个时代出海不是很安全的样子。猫猫紧张抱着船舷.jpg
下一更明天早上六点~
本章也有红包呦~
第24章
正在朱慈煋有些犹豫不决的时候, 他正好看到有船厂的船试水。
他心念一动,准备去了解一下这个时代的船都是什么样,至于出不出海……看情况吧。
船厂新造的船十分气派, 吸引了不少人过来,当场就有伙计在那里为自家船厂招揽生意。
朱慈煋看了一眼,便问道:“你们船厂都有什么船?”
那伙计一看他这一身行头就热情了不少:“秀才老爷想买船?那跟小的过来吧, 我们船厂有图谱和价钱。”
朱慈煋跟着他一路去了船厂在码头的铺子, 接过了一本厚厚的图谱, 上面大部分是河船,极少部分是海船。
朱慈煋一眼就看中了大福船, 他问道:“这船也能卖?”
他记得大福船是郑和下西洋时的主力船,也是官方海船之一。
因为大明长时间禁海,像是大福船这样的大型海船基本不在民间售卖。
船厂负责的伙计立刻说道:“如今朝廷已经不管这些了, 不过这船对港口要求比较大, 一般港口走不了。”
朱慈煋立刻问道:“那你应该知道哪个港口可以吧?”
伙计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
朱慈煋这才放心,他越看这大福船越是喜欢, 其他的船跟这艘船比实在是太小了。
虽说他现在也没想好出海会去哪里, 但最近也是吕宋岛和倭岛,自然是船越大越稳。
他随口问道:“这艘船工期多久?多少钱?”
伙计犹豫了一下, 眼前这少年虽然容貌出众还是个秀才,自然家底不薄,只是他衣着打扮看上去也不像是大富大贵的模样, 感觉可能买不起福船。
不过来者是客, 他还是说道:“这船若是不要求定制内饰,价格是一百万两银子,工期大概二十个月。”
朱慈煋:……
啊, 他好穷。
本来这一路上衣食住行花费不算很多,对比物价,他拥有的财产在民间也算是个小富翁了,要不然也不敢张嘴就是买船。
毕竟无论什么时候车船都是绝对的奢侈品。
然而没想到他一眼就看上了最贵的那个。
朱慈煋面色不显,点点头轻描淡写说道:“我想也得这个价,不过我手头没那么多,要回家问我爹才行,你们海船船厂在哪儿?我正好要去嘉定,不知道离得近不近?”
伙计倒也不意外,依旧笑着说道:“这还真是巧了,海船船厂正好在嘉定。”
朱慈煋走出船厂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感觉有点难过。
被自己穷的。
船是暂时买不起了,出海这条路被堵了一半。
另外一半就是搭乘商船出海,只是那样他伪造的身份不知道禁不禁得起查。
当然就算有钱买船他也不会考虑新船了,二十个月……等船造好黄花菜都凉了,他还不如努力搏一把去干掉瓜尔佳·阿尔纳呢。
朱慈煋转头去骡马市买了一头骡子,比起马来,骡子虽然稍微慢一点,但皮实好养,最主要的是便宜。
反正就算真有人继续追踪他,骑马也不一定能够甩脱。
不过,他一路行来不停地变换身份,除非对方一开始就知道他的目的地,否则应该是找不到他的。
更不要提他如今算是绕了一点路,根本没有走原本安排的那条路。
也就是因为这样,他抵达嘉定的时候比原计划要晚了两天,找那个所谓的小水里奚家岭又找了几天。
奚家岭正如其名,整个村子大部分都姓奚。
朱慈煋刚进入奚家岭立刻就被村子里的人发现,紧接着保长便出来操持着极浓重的方言先是行礼,继而十分小心问道:“这位官人所为何来?”
朱慈煋掏出身份证明说道:“在下是来寻祖屋的,保长可知这地方在哪儿?”
还好保长多少认识两个字,他看了一眼地契之后顿时喜笑颜开,而后对着朱慈煋深深一礼问道:“不知奚老爷,王妃娘娘可好?”
嗯?王妃?
这说的是皇后吗?可皇后从来没有当过王妃,福王尚未登基的时候就是侧室,登基之后才因宠封后。
或许乡间分不清这些东西吧,只觉得嫁给王爷就是王妃了。
他笑着说道:“姑母已经当了皇后啦,阿公如今是国丈,姑母的儿子也被立为太子了。”
保长略微一愣,他们只知道奚重家当年出了一位王妃娘娘,然后就举家搬迁,没想到如今居然已经成了皇后,儿子都成了太子。
他颤颤巍巍问道:“这……这可是真的?”
朱慈煋说道:“是啊,今上是今年六月登基,九月封太子,若是保长不信可以去外面打探一下消息。”
这小山村还真是闭塞,居然连这么大的事情都不知道。
不过……闭塞也有闭塞的好处,那就是这里并非兵家必争之地,轻易不会有人来。
如果短时间内没办法出海,那么暂时在这里隐居也不是不行。
保长顿时喜出望外,双手交握说道:“这……这可真是太好了,小相公前来,可是国丈有什么叮嘱?”
迎着保长充满希冀的目光,朱慈煋说道:“姑母和阿公都没有忘记家乡,只是路途遥远,陛下登基之后诸事繁忙,如今又快要过年,腾不出手来,正巧我要外出游学,便让我先来家乡看看。”
至于看什么,他没说,保长也不敢多问,只是一个劲儿地说道:“国丈爷当年就心善,这么多年过去也没忘记家乡父老乡亲呐。”
朱慈煋:……
这话就是自我安慰,但凡真没忘记,这小村就不是这个样子了。
不过他也没多说,只是牵着骡子跟着保长往村里走,一路上不时有村民好奇地看过来。
大人还好一些,那些小孩子则是直接跑过来跟着走,一边走一边还打量朱慈煋和他身旁的骡子。
不过此地大人倒是认识朱慈煋头上的儒巾,知道这位是秀才老爷,连忙喊自家孩子的名字让他们回来。
朱慈煋直接从骡子上的行李中拿出了一小包桂花糖,一边分发一边温声说道:“别抢别抢,都有。”
保长拿着烟杆笑呵呵地看着朱慈煋分糖。
朱慈煋一边分糖一边观察,惊讶地发现这个村子人应该不是很富有,衣着最好的就是保长,但也只是略微干净些罢了,衬得朱慈煋都显得富贵了起来。
要知道为了让自己不那么显眼,朱慈煋买衣服的时候都是买的最普通的样式,身上的配饰也尽量在符合秀才身份的范围内选择最廉价的。
秀才在民间已经是很有地位的存在了,表露身份能够免去许多麻烦,结果没想到在真正的村落里面居然还显得出众了一些。
不过也没关系,反正一路看来,按照田宅面积来说,他们家原本就是富户。
朱慈煋也没想到皇后给他安排的身份并不是无根之木,一切居然都是真的。
他跟着保长一路走到了村子里最大的宅子。
保长解释说道:“这宅子久无人住,略有些破败,但还结实。”
朱慈煋看着已经生锈的门锁沉默了半晌。
他没有钥匙啊!
好在旁边还有许多小孩子跟着过来,也不仅仅是小孩子,还有一些已经十来岁的少年。
不过他们在朱慈煋眼里也跟孩子没什么区别。
朱慈煋环视四周问道:“谁最有力气?帮我砸一下这把门锁。”
“哎?”老保长连忙拦着说道:“这可使不得。”
朱慈煋一脸不在乎说道:“我爹没给我钥匙,而且这锁都锈成这样了,就算有钥匙也未必能够打开,没事儿,砸吧。”
他一边说一边掏出了地契:“保长也不用担心,我手上有地契,这宅子和田都是我的,我说了算。”
保长看了一眼之后也没再说什么,只是点了其中一个说道:“毛小子,你去。”
毛小子站了出来,的确是又高又壮,他噔噔噔跑到一边搬起石头又跑了回来。
朱慈煋忍不住称赞说道:“真壮士也。”
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观察着保长的表情,发现对方双手紧握,看起来十分不自在。
这宅子里……不会有什么问题吧?
门锁被砸了之后,朱慈煋直接走了进去。
宅子内的院落已经遍是荒草,里面还有一些破碎的石头,屋子的门窗已经全都被卸了,屋里自然更是家徒四壁。
哦,比家徒四壁还不如,家徒四壁好歹还干净一点,现在这屋子内乱七八糟,枯草树枝什么都有。
朱慈煋逛了一圈,保长站在一旁一直偷偷瞄着他的表情没说话,眼看着这位小秀才脸上笑容越来越淡,表情越来越不好看,他忍不住紧张得腿肚子都打哆嗦。
纵然这少年孤身前来,但对方是秀才,还是国丈爷的孙子,皇后娘娘的外甥,太子的表兄弟,这……这可是大人物啊,真要得罪了他们这个村子只怕都不够杀的。
朱慈煋逛了一圈之后叹气说道:“人走茶凉啊,阿公怕也没想到居然连老宅都变成了此等模样,算了,反正也不值什么钱,就这样吧。”
他说着便往外走。
保长慌忙跟在后面说道:“小相公,小相公留步。”
朱慈煋故意表现得有些不耐烦:“留什么步?这还是人住的地方吗?让开,我要回京。”
“小相公,天色已晚,路上不安全,不如……不如先在老朽家里留宿一晚,有什么等明日再说。”
朱慈煋抬头看了一眼已经快要落山的太阳,只好不情不愿说道:“行吧。”
他一边说着一边扔了一颗银珠过去说道:“我也不白吃白住你的。”
保长接过银珠顿时欣喜,心说这是来了个财神爷啊,不管怎么样,得把这位哄好,不仅仅是为了钱,若是已让他这么走,奚家岭只怕要大祸临头了!——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怎么发现自己越来越穷了?猫猫扒拉银元宝低头沉思.jpg
宝儿们除夕快乐呀,本章依旧有红包呦,啾咪~
下一更中午十二点~
第25章
朱慈煋跟着保长去了村里第二大的宅子, 显然在这村子里想要当保长也得有钱才行。
不仅如此,保长家里甚至还有几个奴仆侍奉。
这样看来保长应当就算是这小村里的乡绅了。
晚饭时候,朱慈煋看着粗茶淡饭表现得很是平淡, 略动了两筷子就不吃了。
哎,其实这农家柴火灶的饭还挺好吃的,尤其是那道小炒腊肉, 闻着就很香。
可惜他不能崩人设, 富贵人家的小公子哪里会吃这些东西, 吃不惯是正常的。
保长见朱慈煋表情平淡,不由得赔笑说道:“时间匆忙, 来不及整治席面,还请小相公不要嫌弃。”
朱慈煋拿捏着分寸,要表现得略微骄纵但不能太过骄纵, 他得留下来就不能把人往死里得罪。
他摆摆手说道:“我来得匆忙, 倒也不怪你, 只是……唉,见到老宅这样我当真是心痛难言。”
那宅子里面缺的东西肯定是被人都给拆走了, 朱慈煋不能表现的斤斤计较, 也不能表现得太过无所谓。
保长连连说道:“是村里的孩子不懂事,家里大人都忙也管不了他们, 还请小相公原谅则个。”
朱慈煋冷哼一声说道:“他们不懂事,你这个当保长的也不懂事?退一万步讲那也是国丈家的老宅,你们胆子是真大啊。”
保长有些尴尬说道:“这……老朽当保长也不过五年, 实在是……有心无力啊。”
朱慈煋随口问道:“以前的保长呢?”
“哎, 一家都被海匪杀了。”
朱慈煋顿了顿问道:“海匪?这里还有海匪上岸?”
“有,隔几年就要来一次,哎。”
朱慈煋有些牙疼, 这都什么世道啊,普通人活着也太艰难了吧?他就想平平淡淡活下去怎么这么难啊!
保长小心看着朱慈煋问道:“小相公啊,您看……能不能让国丈爷派人来把那些海匪都剿了啊。”
朱慈煋没回答,冷不丁问了一句:“阿公家的田如今也被人种上了吧?”
保长顿时有些尴尬说道:“那个……都是上好的田,浪费可惜哩。”
他倒是想要否认,只是如今那些田里还种植着冬小麦,想否认也不行啊。
朱慈煋冷笑说道:“你们胆子真大,《大明律》中擅自侵占他人田产,杖八十至徒刑,强占官民山场杖一百,流三千里。”
保长顿时慌了,毕竟侵占那些田产的人中就有他们家一份。
他顿时起身跪地说道:“小相公,饶命啊。”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叹气说道:“我也不想为难你们,毕竟我家长久不在此,这些东西也不值什么,但若让人知道了,就算我们不追究,官府也不可能放任此等风气,必然要给伯爵府一个交代的。”
“小相公,小相公救命啊。”保长一家人都跪了下来。
朱慈煋皱眉说道:“算了,让我想想吧,你也想想办法,最好能顺利解决,否则到时候阿父派我阿兄过来就没这么简单了,我阿兄那人凶得很。”
保长连连点头:“小相公放心,这件事情老朽一定给国丈爷一个交代。”
朱慈煋点点头说道:“行了,今天就这样吧,赶了一天路累死小爷我了。”
保长立刻带着朱慈煋去休息,他们甚至连自家的正房都让了出来。
朱慈煋也没跟他客气,但也没真的立刻就睡着,而是闭着眼睛竖着耳朵听动静。
保长家的房屋虽然不错,但隔音显然也就那样,一家人跑到厢房去商量事情,保长的儿子情急之处还会放大声音。
朱慈煋摸了摸放在枕边的雁翎刀,闭上了眼睛。
他没表现得太咄咄逼人,也留了余地。
只要不是非要置人于死地,这里的村民应该不会非要拼个你死我活。
朱慈煋临睡前还听到保长让自己的大儿子早上早点出发去县里打探一下消息。
朱慈煋闭上眼睛,随他们去,反正他说的都是真的。
等到第二天一早,朱慈煋醒来之后故意问道:“咦?你家大郎呢?”
“大郎有些事情一早就入城了。”保长一边说着一边让自己的小女儿奉上早饭。
朱慈煋坐下来说道:“正巧,吃完之后我有话跟你说。”
保长听后便猜到他可能要说田宅的事情,顿时心里有些七上八下,又有些着急。
他家大郎怎么还不回来?
朱慈煋也知道他在等人,吃饭吃得慢条斯理,礼仪周全,看上去十分赏心悦目,愣是把乡间堂屋坐出了高门府邸的感觉。
保长越看越笃定这位小公子出身不凡,再加上对方手里有田宅地契,是骗子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朱慈煋慢慢吃完之后,保长家的大郎也跑了回来,一进门就对着保长点了点头。
保长心里倒抽一口气,不由得有些心慌,他此时此刻倒希望这人是个骗子,那样就可以直接报官,现在这样……搞不好他们反而要被抓起来。
朱慈煋放下碗筷看了一眼大郎说道:“行了,我们该谈谈了。”
就这一眼,保长就知道自己那点小算盘被看了个通透,他心中更有些惴惴不安。
保长让家里人都下去,只留下了长子。
朱慈煋大马金刀的坐在上首问道:“怎么说?你们是什么想法?”
保长还没说话,大郎便跪下说道:“小相公,是我们猪油蒙了心,不该侵占小相公家的田,我们这就还回来,还请小相公手下留情,给我们一条活路。”
朱慈煋不动声色说道:“只是还回来?”
保长咬牙说道:“这些年的粮食我们也会一并还上,还请小相公看在同乡的份儿上指条生路。”
朱慈煋坐在上首沉吟半晌说道:“临近年关,这件事情传到京中,阿公和阿父也不会欣喜,他们让我来便是因为思念故乡却公务在身不好擅离,你们啊,是真不争气,算了,我也不想跟你们纠缠,不想被罚也不是不行,但我有条件。”
保长立刻说道:“小相公但有吩咐,无有不从!”
朱慈煋往后一靠说道:“我不管是谁拆了宅子谁占了田,宅子那里过年之前给我修好,至于田地那里……我算你们租赁,回头补一份文书,这些年的租子你们要如数上缴,这是唯一能够让你们免予处罚的方法,否则别怪我不帮你们遮掩。”
保长一听险些哭出来,他纵然是乡绅,手里也没粮钱,奚重一家已经搬走十多年了。
十多年的租子……还都是良田,这……一时之间如何能够凑齐?
还有修房子,也需要很多钱。
这个钱村民掏不出来就得他垫上。
不过他也知道,小相公的确是手下留情了,可比起杖一百或者流放三千里那可轻多了,这两个无论判哪个都要命啊。
是以他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连连鞠躬说道:“多谢小相公手下留情。”
朱慈煋一挑眉:“怎么?做不到?”
保长咬牙说道:“能做到,只是不知小相公能不能宽限几日?老朽手中暂时没有那么多……”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沉吟半晌说道:“算了,临近年关,我也不想逼迫太甚,传出去也不好听,能还多少还多少吧,若是实在还不上,从明年开始,除去正常租子,你们的收成里面还要再缴纳一部分粮食抵债,如何?”
保长本来心里一沉,但是他心思灵活,立刻问道:“不知小相公要怎么处理那些田产?”
朱慈煋一挥手说道:“到时候签了契书你们接着种吧。”
不给他们种也不行啊,就算朱慈煋收回来也只能荒废。
他连麦苗和韭菜都分不清,去种地估计还不如陶渊明!
保长顿时喜出望外:“多谢小相公开恩,多谢小相公开恩!”
朱慈煋哼了一声:“行了,最近这段日子我会住到县里,什么时候宅子修好了什么时候派人去知会我一声,另外租赁也要去官府立下契书。”
保长连连应了下来,朱慈煋直接起身看了一眼大郎说道:“我对县里不太熟悉,你带个路。”
大郎立刻应了一声,慌忙出去带路。
朱慈煋骑上他的骡子一路去了县里,只不过小水里实在是太小了,压根就没有客栈可供投宿,最后他干脆租了一栋二进院子。
这个院子是对外出租的房子中最大的,朱慈煋看的时候一脸嫌弃说道:“凑合吧。”
他说完看了一眼大郎没好气说道:“要不是你们节外生枝,我也不至于还要在这里停留,回去之后告诉你爹,一定要尽快把祖宅修好,到时候解决不了把我阿兄惹来,你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大郎连连躬身说道:“小人知道了,小相公消消气。”
大郎走了之后,朱慈煋站在新租的房子里摸了摸下巴,在那个小山村停留一晚之后,他稍微有些改变主意了,这小山村足够隐蔽,民风算不上很淳朴,但也都不是大奸大恶之徒。
交通的确有些不便利,但也不算特别闭塞,最主要的是还有海岸线,对照一下他记忆中的海图,附近也有港口,可以说是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
朱慈煋一边想着一边在镇上溜溜达达,顺便去镇里唯一的食肆吃了一顿饭。
只不过一进去,他的脚步就顿了顿——食肆出现了许多身着劲装,腰佩长刀之人。
这些人一看就是权贵的亲兵护卫一类,只是……这小山村怎么会把他们引来?
朱慈煋刚一进门就引起了那些人的注意,那伙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立刻起身拦住了朱慈煋——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这里真是民风淳朴,好骗得很啊。猫猫大王满意点头.jpg
本章依旧有除夕红包呦~下一更晚上六点~
第26章
那人上下打量了朱慈煋一眼问道:“外乡人?”
朱慈煋轻飘飘回应道:“那要看怎么说。”
那人皱了皱眉:“让你说你就说, 什么怎么说?”
朱慈煋突然脾气上来喝道:“你是谁家护卫?如此不分上下尊卑,便是知县也不敢这般对我说话。”
那人眉毛一竖:“信不信我这就把你逮捕下狱?”
“逮捕下狱不算什么,有本事你把我送进诏狱, 就怕你们看到锦衣卫会两股战战。”
那人听到锦衣卫三个字面色一变,这时又有一面似黑炭者上来说道:“小哥儿莫要生气,我这属下脾气暴躁, 若是惹恼了小哥儿, 咱们给小哥儿赔个不是。”
朱慈煋面色略微和缓说道:“脾气暴躁?对着平民暴躁算什么本事?”
先前那人还有些不服气, 心说你也不是平民啊,你可是秀才呢。
只不过有那黑炭在前面, 倒也没说什么。
黑炭温声问道:“不知小哥儿从何处来?为何在此停留?”
朱慈煋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们一眼:“这里是我祖宅所在之地,我回来祭祖,停留有什么不对?”
黑炭上下打量他半晌略有些犹豫还是问道:“不知小哥儿姓氏, 如今身居何处?”
朱慈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真要知道?若是不知道还没什么, 若是真知道了, 他今天可讨不了好。”
朱慈煋指了指之前那个暴脾气。
暴脾气冷哼一声:“那你不妨亮出来,我倒要看看这小山村有什么金贵人物还能让我讨不了好。”
朱慈煋只是看着黑炭, 黑炭似乎也没把朱慈煋当回事, 面上温和,实际却还是说道:“小哥儿说笑了。”
朱慈煋淡定说道:“我乃京城人士, 姓奚,祖父乃是长兴伯。”
长兴伯?
黑炭面色一变,别说他, 就连暴脾气都面色白了一下。
他们或许不知长兴伯是谁, 但这等人物是他们轻易惹不起的,眼前这位若真是勋贵子弟,他若要追究, 暴脾气的确讨不了好,说不定连性命都要丢掉。
黑炭有些迟疑:“小哥儿可有表记?”
朱慈煋知道他不信,直接将路引丢给他说道:“看清楚了。”
黑炭打开看了一眼之后立刻双手奉还,嘴上说道:“原来是小伯爷,得罪之处还望小伯爷海涵。”
还真是伯爵子孙啊?暴脾气有些懵了,立刻跟着行礼。
朱慈煋哼了一声说道:“什么小伯爷不小伯爷的,我如今不过是个秀才,没有官身,倒也没什么厉害。”
黑炭心说这少年看上去也就十四五岁的模样,纵然家学渊源,十几岁的秀才哪怕算不上神童也绝对天资聪颖,再配上家世,这位小公子将来平步青云是肯定的,被他记恨上,那将来……他们一家老小只怕都要出事。
哦,不用将来,人家现在就有能力弄死他全家!
黑炭心里直叫苦,十分想不明白怎么这山旮旯还窝着这么一只金凤凰。
他连忙赔笑说道:“之前是我等鲁莽,还请小公子不要怪罪,若是小公子不嫌弃,今日这顿,我等请小公子了。”
朱慈煋哼了一声:“你们运气好,我来之前,阿公特地让我低调行事,否则你们一个都跑不了。”
“是,是,小公子这边请。”
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占了食肆位置最好的地方,此时立刻有人腾出了位置给朱慈煋。
朱慈煋坐下之后,黑炭立刻说道:“我等就不打扰小公子用餐了。”
“慢着。”朱慈煋扬扬下巴说道:“坐下,我有话要问。”
黑炭心里一沉,慢慢坐在了凳子上,坐也不敢坐实,只是挨了一个边沿,仿佛随时等着站起来一样。
朱慈煋权当没看到问道:“你们在这里找外乡人做什么?难不成是有外乡人犯事了?”
黑炭听后知道这位小公子不是要找他麻烦,顿时松了口气说道:“并非如此,而是有位小少爷离家出走,我家老爷派人帮忙寻找呢。”
离家出走?
朱慈煋耳朵动了动,装出一副好奇模样问道:“这都快过年了,怎么还离家出走了?”
“谁知道呢。”黑炭也似乎满腹怨念:“可能是小少爷不开心了吧。”
他说完之后又对着朱慈煋解释说道:“那位小少爷跟小公子年岁相仿,容貌也有几分相似,是以我们才会多问两句。”
年龄相仿,容貌相似……朱慈煋立刻问道:“与我相似?长什么样,来看看。”
黑炭立刻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展开之后上面便是画像。
朱慈煋一看那个画像心里咯噔一声,这个画像的确很像他,或者说就是他!
只不过是他与朱慈烺分开之后身着平民装束的他,等后来他独自离开之后才换上了秀才装束。
当然画像再怎么相似也不可能跟照片那样完全一样,这张画像可以说是像他也可以说是像朱慈烺。
而画像上的名字则是杭州知府给他办的那个假身份。
他脸上有些诧异:“还真与我有几分相似,怪不得,哎,这大过年的,天气又冷,你们也不容易啊。”
黑炭听到朱慈煋松动了口气立刻开始大吐苦水说什么他们已经从吴江找到这边来了,结果音信全无。
席间朱慈煋还故意引导对方说出他们的主人就是嘉定县令,不过这位县令好像也是接到了上级命令。
该问的问出来了,朱慈煋便起身说道:“行了,我吃饱了,你们继续吧。”
他说着往桌子上拍了数十枚通宝铜钱说道:“店家,结账。”
黑炭见状立刻起身说道:“使不得使不得,说好这顿是我等赔礼道歉,怎么能让小公子破费。”
朱慈煋将铜钱直接交给小二说道:“既然都是误会就算了,你们也不容易,这顿饭也没几个钱,哪里用得着你们请我?我还有事,先走一步,后会有期。”
“这……小公子宽宏大量,我等铭感于心。”
朱慈煋对他们摆摆手,大踏步的走出了食肆。
出去之后他一脸放松地在街上闲逛,心里却十分沉重。
这些人明显是来找他的,就是不知消息到底传到了什么地方,是哪一拨人马在找他。
结合之前那两个盯梢的人,朱慈煋只觉得十分奇怪。
他失踪唯一可能受到牵连的人就是那两个宦官,剩下的……除了皇后之外,可能无论哪一方都不会在乎他回不回去。
东林党有朱慈烺在手很可能已经着手准备掀翻现在的皇帝了,马士英的身家性命一身荣华都系在朱由崧身上,太子对他可有可无,反正朱由崧还有其他儿子。
就算是皇后,按照她提前准备好的假身份来看,可能也不希望儿子再回去蹚浑水。
所以到底是谁在坚持不懈地找他?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对方似乎对他没有杀意。
朱慈煋越想越是不明白,原本他还想着在奚家岭留下一点痕迹之后再离开呢。
到时候就可以再用祝星火这个名字去别的地方,如今看来,倒是皇后给他准备的身份最好用。
上能用国丈的伯爵身份压人,下有秀才身份傍身,祝星火那个名字虽然他更熟悉一点,但那个身份只是普通富户。
在这个士农工商,商人地位最低的时代,的确有很多不方便。
算了,祝星火的身份就当一个后手吧,如果奚家岭真的不安全,那就再说。
朱慈煋回到他租住小院子之后就开始盘算,对方能够委托知府那身份绝对低不了,至少要比知府高。
两个宦官……还是没什么实权的宦官绝对指使不了知府。
只可惜他分析来分析去也分析不出什么,一时之间竟然有几分进退维谷。
朱慈煋思索半晌最后还是决定先留在嘉定看看情况,若是不行那就再跑路呗。
对方这样鬼鬼祟祟地找他,显然也不想让事情曝光,那就还有回旋的余地。
想到这里之后,朱慈煋干脆不去思考幕后之人到底是谁,而是买了一堆笔墨纸砚而后开始……画图!
之前看过的舆图、火器图都在他的脑子里,不赶紧画出来他怕再过一段时间可能就忘了。
人就算再聪明,不怎么用得到的知识也会逐渐遗忘,除非天赋异禀的那些。
火器的图纸还好复刻,倒是舆图麻烦一些,因为朱慈煋还想添上他这一路行来走过见过的地方,这就是一个大工程了。
这边的确比较偏僻,不过,万一呢?万一有一天能用上,结果他已经忘记之前走过的路,那岂不是要悔死?
朱慈煋窝在家里每天时不时去外面看看有没有新的消息。
不过自那之后倒是没有人再来这个小镇上寻找什么小少爷,如此一连半个月,朱慈煋终于是略微放下心来,他的身份应该是没有暴露。
在朱慈煋彻底画完舆图的那天,小镇上的年味已经比较浓。
朱慈煋也盘算着买点年货,虽然就他一个人,但该有的仪式感还是要有的。
结果在他打算出门那天,天刚蒙蒙亮就被冻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推开窗子,瞬间被一股湿冷的阴风吹清醒了不少,当他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的时候,当场愣在了那里——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我这是在南方吧?怎么还下雪了?猫猫雪地扑雪花.jpg
本章依旧有过年红包~下一更明天早上六点~
第27章
有那么一瞬间, 朱慈煋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又穿越了,但是转身看看房屋内的陈设,他又确认自己的确是在租赁的小院内。
可他不是在嘉定吗?
不是在南方吗?
怎么就下大雪了?
不仅地上的雪厚厚一层甚至到现在还不停地飘着雪花, 雪花也就比东北那边小一点了。
一阵寒风吹来,朱慈煋立刻关上了窗子,然而这房子保暖性能不怎么样, 屋子里又湿又冷就算他把所有保暖的衣物都拿出来也没用——甚至那些衣服此时此刻都触手冰冷略带一些湿润感, 仿佛还没晾干一样。
朱慈煋很清楚这地方冬天比较潮湿, 也不意外衣服会变成这样,但他没想到居然会下雪。
当务之急是赶紧买一些取暖用的东西, 随便什么柴或者煤都行。
哎,他也没想到一夜之间就能降温成这样,再加上他刚到这边根本没什么准备。
不过当天亮之后他出去的时候, 发现街上许多人一边扫雪一边互相打招呼, 都在讨论这场雪并且犹豫要不要买煤。
想买的人担心接下来还会冷, 不想买的人觉得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温了。
毕竟南方不像北方一样冬天很冷,南边的冷都是短时间的, 买了煤万一又暖和了就浪费了。
朱慈煋听他们讨论就知道不仅仅是他对这一场雪措手不及, 别人也一样。
朱慈煋想了想直接先去了食肆,半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他跟食肆里的人混熟了, 从掌柜到小二见到他第一反应就是:“奚公子来了,还是老规矩?”
朱慈煋应了一声,小二立刻端上了一碗粥几碟小菜。
朱慈煋看着热气腾腾的粥只觉得现在就算是给他千金都不换, 大冬天一口粥下肚带来的温暖与幸福感很难用语言描绘。
朱慈煋一边吃一边跟小二聊天:“小二, 附近有没有卖煤的?”
小二立刻过来问道:“小公子要买煤?不多等两天吗?”
朱慈煋一脸无所谓说道:“没必要等,反正再暖和也暖和不到哪儿去,若是在家里早就烧上地龙了。”
这倒不是他夸张, 在他去接朱慈烺的时候宫里已经在准备烧地龙的事宜了。
小二听后看了一眼掌柜,掌柜一边打算盘一边咋舌,地龙啊,那真是大户人家才有的。
他们这个小镇也就那么一两户家里能有地龙,剩下的人家里冬天能烧个灶就不错了。
不过他们也不是很奇怪,那天朱慈煋跟暴脾气他们起冲突的时候,店里的所有人可都听得清清楚楚,知道这位小公子是回乡祭祖的,家里祖父是位伯爵哩,这等大人物可不是他们能见过的。
这些时日,小镇里最大的八卦就是伯爵的孙子停留在了这里。
不过,八卦归八卦,大家也不敢去打扰他,生怕对方一生气,反而弄巧成拙。
小二倒是觉得这位小公子和气得很,是以说道:“县城没有卖煤的,都是要派人到苏州去定的。”
毕竟平日里也没人用煤来做能源,太浪费了。
朱慈煋:……
他也是没想到买个煤都这般不容易,实在不行恐怕只有烧柴取暖了。
朱慈煋吃完早饭干脆委托小二去找卖柴的人家给他送一捆柴。
他租的小院子的确是连柴都没有,毕竟他实在不会用这种柴火灶做饭。
他当过卧底是不假,但他过去又不是下乡体验生活的,这方面技能没点亮啊。
不过还没等人送柴上门,倒是有不速之客来访。
“几位是……”朱慈煋开门看到门口站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为首那个家丁拱手说道:“见过小公子,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为小公子送上应急用的煤。”
朱慈煋挑眉问道:“贵主人是哪位?”
家丁微微弯腰回复:“我家主人乃是嘉定县令。”
嘉定县令啊,怪不得。
对方应该是早就打探清楚他的身份,朱慈煋之前还奇怪,身份暴露居然还没人来打扰他,原来是在等机会。
对方应该早就一直在观察,就等他什么时候有需求就送上礼物,这样比盲目带人送上什么金银珠宝有用的多。
朱慈煋看了一眼家丁身后的车队,侧身让开说道:“进来吧。”
他随手指了个地方让人将煤卸在那里。
车上的煤原本都用油布盖着,等掀开的时候他看到那一块块的原煤忍不住顿了顿问道:“如今这边烧的都是这样的煤吗?”
“是。”家丁小心翼翼问道:“敢问小公子可是觉得不妥?”
朱慈煋立刻摆手说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跟家里烧的不太一样,不过看上去的确都是上好的煤,县令有心了。”
家丁见他态度和煦,应该没什么不满地这才松口气恭维说道:“小公子长于天子脚下,乡下地方自然是比不上的。”
朱慈煋笑了笑没说话,他哪儿知道宫里烧的是什么样的煤。
哦,不对,宫里应该是两种,地龙烧煤,除了地龙之外还有取暖的炭盆。
卸煤的时候,朱慈煋还注意到家丁让人出去了一趟,回来就带了个煤炉,想来是发现他这里没什么取暖设施。
卸完煤之后,家丁就带着人走了,临走的时候还送了一张帖子说是县令想要为小公子接风洗尘。
朱慈煋收了人家的煤自然也要赴约。
宴席就在县令家里,朱慈煋本来就是抱着无效社交的心态来的。
县令想要讨好他肯定是有自己的目的,但朱慈煋绝对不可能给对方任何回应。
只是在席间,他竟然见到了两个意想不到的人——傅春生和傅秋露。
他二人一个跟在县令身边,一个在席间侍奉。
在见到朱慈煋的时候,傅春生十分诧异:“殿……您……您怎么在这?”
朱慈煋也很意外,这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意外之后,他就升起了戒备。
当初他将卖身契都给了这兄妹二人,还给了他们不少盘缠,怎么现在流落到这里给县令家为奴为婢?
这里面要说没有猫腻,打死他都不信。
傅春生和傅秋露却看着朱慈煋泪流满面哽咽的几乎不能开口。
县令有些意外:“小相公识得这二人?”
朱慈煋落座说道:“他们曾在我身边侍奉,在知晓他们身世之后,我怜他们命途坎坷便将他们放良了,只是不知他们怎么在县令这里?”
县令心中一喜,立刻解释说道:“下官是在半路碰到这二人,当时他们受了伤,下官娘子心有不忍便救了他们,自那之后他们便留在了府中。”
朱慈煋看向傅春生和傅秋露问道:“怎么回事?怎么受伤的?不是给了你们银钱?怎么没去治伤?”
傅春生抹了抹眼泪抽噎说道:“我二人离开驿馆之后不久便遭遇了劫匪,那些劫匪将我们身上的东西抢去,公子给的三百两银票也被他们抢走,还要把我们掳走卖掉,我和阿妹拼命跑出来,有幸遇到县令这才救回一条性命。”
一旁的县令听得不由得咋舌,哪怕他是一地父母官,一年到头也没三百两银子的俸禄,眼前这位随手就是三百两,果然非富即贵。
朱慈煋听后面露怜惜说道:“你二人年少力弱,是我疏忽了。”
县令一眼就看出这两个人和这位小公子应该不是简单的主家与侍从,他心念一转立刻说道:“也是他二人命好,正好在此地遇到旧主,正巧我夫人十分喜欢他二人,早就想要收他们为义子义女,小公子不如当个见证吧。”
朱慈煋听后立刻知道县令的打算,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如果有人想要给上面送人,想要关系更牢靠,要么送自家子女,要么就是收个义子义女。
唯一不同的是随便送上面可能不收,但是傅春生和傅秋露这两个人与朱慈煋有旧,很容易送回去。
朱慈煋自然也没拒绝,还很是为傅春生他们开心一般。
等收了义子义女,朱慈煋这才对傅春生和傅秋露说道:“如今世道艰辛,你二人如今有了依靠,我也算是放心了。”
县令在一旁说道:“小公子与他二人既然有缘,不如先带回去,让他们继续伺候小公子起居吧。”
朱慈煋震惊说道:“这怎么行?县令之子怎能与我为奴为婢?”
傅春生和傅秋露立刻跪下说道:“我们还想跟着公子,还请公子成全。”
县令劝说道:“虽说公子长辈要您历练,但孤身在外多有不便,如今又骤然天寒,若是不小心感染了风寒,这地方缺医少药,只怕不美,本来下官还想送两人过去照顾小公子,又怕太过唐突,也怕小公子用着不顺手,春生秋露二人与公子相熟,自然是更合适,也算是下官一点心意。”
县令话里话外都透着您别在我这里生病出事的意思,朱慈煋似乎也不好拒绝了。
之前县令也曾怀疑朱慈煋为何孤身一人,大家公子谁身边没几个侍从护卫,怎么这位就一个人回来了呢?
朱慈煋忍不住发了顿牢骚说祖父和父亲觉得他太过娇生惯养,非要让他知晓民间疾苦。
反正是糊弄过去了,而现在……朱慈煋看了一眼傅春生和傅秋露,微微一笑说道:“既然如此,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让他们跟着我就是,若是县令及夫人想念他们了,便派人说一声。”
县令一听顿时喜笑颜开,一方面是因为送出去了人,另一方面是觉得这小公子那句夫人真好听。
这个时代,不是每个官员的妻子都能被称夫人的。
只有一品二品大员的正妻才能这般称呼,朱慈煋这么喊肯定是不对的,但如今是私下里,可以说是祝县令能够升到一二品,也可以说是在暗示。
就这样朱慈煋赴约时是一个人,回来却变成了三个人。
不仅多了两个人,还有他们的行李——一马车各种东西。
那哪儿是他们的行李,分明是县令行贿的金银珠宝、珍玉古玩。
朱慈煋也没推辞,本来他最近就在为入不敷出发愁,倒也算是瞌睡有人送了个枕头。
回到小院之后,他佯装醉意任由二人伺候他洗漱睡下。
等他们走了之后,朱慈煋睁开眼睛,眸色清明,哪儿还有半分醉意?
他转头看了看窗外,心中杀意丛生。
这幕后之人简直是阴魂不散!
朱慈煋从来不相信巧合,尤其是这也太巧了一点。
当初他是在湖州府德清县将傅春生和傅秋露放下的,如今却在苏州府遇到了他们,纵然两府相邻,从德清到嘉定也至少两百里。
他们的家乡在松江府,嘉定县令又不能轻易离开辖地,否则便要问罪,他们到底是怎么依靠两条腿从德清跑到嘉定的?如果是租赁马车,那么他们不回松江来苏州府做什么?
至于他们说的遇到歹徒,反而不好通过这件事情来判断。
朱慈煋仔细回忆了之前遇到的那些官差,除非对方集体演技超群,否则他不认为那些人能瞒得过他的眼睛。
所以幕后之人或许不是从那些官差身上得到的消息,当然也可能是幕后之人通过那些人带回去的消息分析出来的。
那么问题来了,这人处心积虑地找自己到底为什么?
要是想杀自己,以对方的权势应该有无数办法。
尤其是在他脱离大部队之后。
不过,现在他也庆幸对方没有要他性命的意思,否则他可能真的要死在外面了。
当初在决定跑路的时候他已经将原主的各种关系都梳理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仇人。
原主或许有各种各样的毛病,但因为他实在太过透明懦弱,尤其是两个哥哥出事之后更是连大门都不出,生怕惹恼他的父亲。
在这种情况下,朱慈煋判断自己跑路应该是没有危险的。
就连傅春生和傅秋露他也以为是锦衣卫的人,只听昏君的命令。
万万没想到他们居然还有别的主人。
朱慈煋翻了个身,煤炉让整个屋子温暖了起来,酒意上来之后他的眼皮也逐渐沉重。
明天可以试探一下这两人,若是心怀不轨正好除掉。
第二日一早,朱慈煋推开窗的时候发现外面依旧在下雪。
他在傅春生和傅秋露的服侍下起床穿衣。
傅春生小声说道:“公子,家里冷锅冷灶,什么都没有,要不要去买些回来啊。”
朱慈煋倒是有些诧异:“你们两个会做饭?”
傅春生抿嘴笑了笑:“粗茶淡饭还是没问题的,只要公子不嫌弃。”
朱慈煋说道:“吃惯了大鱼大肉,吃些乡间风味也别有一番趣味。”
他说着扔给了傅春生一袋钱说道:“想要什么就去买吧,对了,你们再去多订两个煤炉,等回头搬家还要用的。”
“搬家?”傅秋露有些好奇问道:“公子,快过年了,您不回宫……不回去吗?”
朱慈煋没有回答,只是问道:“你们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傅春生和傅秋露迟疑了一瞬,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便摇了摇头。
朱慈煋笑了笑:“嘉定县小水里奚家岭……乃是母亲祖宅所在。”
他没有更多解释,任由傅春生和傅秋露去猜测,最好将消息传递给他们背后之人,让背后之人去将目标转移到皇后和国丈身上。
虽然这么做有些不厚道,不过皇后本身很少出坤宁宫,就算查也查不出什么。
至于国丈一家……有着勋贵的臭毛病是真,但一个个也没什么本事,除了爵位都是闲职,想从他们身上找出问题也难。
如果真的找到贪赃枉法之类的事情,那也算是他为民除害了。
傅春生拿了钱之后就出门去买东西了,朱慈煋看着他的背影琢磨着怎么把幕后之人揪出来。
对方在暗他在明,在县里鱼龙混杂反而不好找,等回到奚家岭,只要傅氏兄妹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很容易被发现。
傅春生出去的时间不长,他哆哆嗦嗦回来之后,朱慈煋看着他大包小包便问道:“煤炉呢?怎么没带回来?”
傅春生进到屋子里面之后感觉到了暖和,长出口气说道:“没有了,煤炉都卖完了,公子,看这天还要冷一段日子,家里的煤不是很多,要不要让义父再送一些过来?”
朱慈煋摇头:“既然煤不好买,张县令家中想必也存货不多,现在的煤还能烧多久?”
傅春生想了想说道:“大概半个月吧。”
朱慈煋有些诧异:“耗费这么快?”
傅春生期期艾艾说道:“如果……如果只有入夜烧,或许会用得久一点。”
朱慈煋皱眉说道:“这不行,需要买更多的煤才可以。”
傅春生叹息:“现在明煤已经基本买不到了,能买到的都是碎煤和末煤,这两种价格也不低,还更不经烧,公子,实在不行,回去吧。”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事情没办完,我不会回去的。”
傅春生立刻赔罪说道:“是小人失言。”
朱慈煋思索半晌说道:“你去跟卖煤的定一些末煤,不过别现在就运过来,过几日再说。”
过几日保长家的大郎,奚山就要过来汇报进度了,他们家很积极,基本上过个五六日就过来问候一声,汇报一下。
原本这两天就该过来了,或许因为下了雪,所以耽误了。
傅秋露小心说道:“公子,那末煤没什么用的,都已经碎成粉了,本身就是最差的煤,实在不行可以让义父找找路子,或者将事情交给我哥,我陪公子回宫,无需这样吃苦。”
朱慈煋忽然转头捏住了傅秋露的脖子,手上微微用力,表情冷漠说道:“我说过,不许暴露身份,你却一而再再而三试探挑衅,是真当我不敢杀你吗?”
傅秋露顿时呼吸困难,面露恐惧。
一旁的傅春生立刻跪下说道:“公子,秋露知道错了,她下次不敢了,还请公子饶她一命!”
傅秋露说不出话,只能用力点头。
朱慈煋这才放开手,他拿出丝巾一边慢条斯理擦着手一边说道:“我平日里纵着你们不代表能容忍一切,我说什么你们做什么?懂吗?”
傅春生和傅秋露跪在地上一脸畏惧地疯狂点头。
朱慈煋面容平和,仿佛刚刚发火的不是他一样说道:“都下去吧。”
傅春生立刻拉着傅秋露离开,朱慈煋坐在书房里看着他们的背影将袖子里的匕首放到了书桌上。
看来这幕后之人真的没打算要他的命,或者说暂时没打算要他的命。
毕竟刚刚他真的杀意盈心,傅秋露也真的是生死一线,若是幕后之人下了命令,傅春生肯定会动手。
这幕后之人……到底要做什么?他身上还有什么可图谋的?
朱慈煋想不明白,只能暂时放在一边。
傅秋露只去休息了一个时辰的时间就又小心翼翼端来一碗姜汤,声音略有些沙哑说道:“公子,喝一点姜汤吧,最近天寒,外面已经有许多人感染风寒,公子还要保重身体。”
朱慈煋略点了点头:“放下吧,你们也小心一些,不要吝啬银钱。”
如果顺利的话,他应该快有一些进账了。
傅秋露老老实实说道:“是,多谢公子。”
她刚说完,傅春生便急急忙忙跑来说道:“公子,公子,有个人倒在咱们门外了。”
朱慈煋立刻起身过去看了看,结果一过去发现竟然还是个熟人——奚山。
他立刻说道:“快,把他抬进去。”
傅秋露立刻上前要跟傅春生一起抬人,朱慈煋拦了她一下说道:“小姑娘家家的做这个干什么,去倒一碗姜汤吧。”
傅秋露顿了顿,站在原地愣了一会。
她看着朱慈煋和傅春生一同把人抬到厢房还把煤炉给搬了过去取暖,忍不住摸了摸脖子。
感觉今天好像做梦一样,一个人……怎么能这么善变?一个时辰之前还要杀她,现在又怜香惜玉……真让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傅秋露转身去重新煮了一碗姜汤。
她过去的时候正好听到傅春生说道:“公子,他身上有伤。”
如果因为赶路被冻坏了倒还正常,但是身上有伤这就不正常了。
朱慈煋皱眉说道:“把姜汤给他喂下去,有什么都等他醒了再说吧。”
一碗姜汤下去,奚山身上终于开始回温。
幸好南边就算下雪也没有特别冷,要是放到东北,这人还能不能救回来就不知道了。
过了大概半个时辰,奚山悠悠转醒,傅春生一直在屋子里照看他,见到他醒后立刻起身说道:“秋露,快去禀报公子,这人醒了。”
“不用了,我听到了。”朱慈煋掀开门帘迈步进来。
他租的院子小,傅春生声音又不小,他听到之后立刻就赶了过来。
奚山看到朱慈煋之后立刻挣扎起身说道:“小相公,还请小相公救救我爹!”
朱慈煋按住他的肩膀让他躺回去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奚山虎目含泪说道:“因为今年的龙王香火上交得晚了些,我爹被水龙会抓走了!”
“龙王香火?水龙会?这都是什么?”
在奚山的解释下,朱慈煋才知道水龙会就是嘉定一个漕帮,所谓的龙王香火字面意义上是给龙王庙的香火钱,实际上则是□□征收苛捐杂税而已。
“龙王香火多少钱?你们晚了多久?”
“就晚了两天,我和我爹出门去买木材,因为大雪回来晚了,这就……”
朱慈煋眯了眯眼:“他们还有别的目的吧?”
只是晚了两天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抓人,若是人死了以后哪儿还有香火钱?
奚山咬牙切齿说道:“他们……他们让我家用我妹子去换我爹。”
朱慈煋听后了然,拍了拍奚山的肩膀说道:“你先休息养伤,其他事情暂时别管。”
他说完转头看向傅秋露温和说道:“你这两天受点累,照顾一下他。”
傅秋露立刻行礼说道:“公子放心。”
奚山满脸希冀地看着朱慈煋问道:“小相公,我爹……我爹会没事的吧?”
朱慈煋安抚地对他笑了笑:“先别想那么多。”
他看了一眼傅春生,傅春生立刻跟着他一同去了书房。
刚进书房,傅春生就压低声音说道:“公子,我知道那个水龙会,是当地最大的漕帮,曾是知府的座上宾。”
朱慈煋也不意外,黑恶势力想要称王称霸怎么可能没有保护伞?
傅春生本来想问他要不要让朝廷派兵来围剿,但是想到之前妹妹差点被掐死,他又不敢说话了。
朱慈煋手指轻点座椅扶手说道:“关于这个水龙会的所有情况,你都说一遍。”
傅春生知道的也不多,只知道漕帮主要是运送私盐、私铁还有私煤,盘踞嘉定已经近二十年时间,发展越来越壮大。
不过最近跟本地另外一个新兴帮派打得有来有往。
当然有来有往是好听的说法,实际上是输多赢少,人手折损了不少,东西也被抢了不少,为了弥补窟窿招募人手,最近更是疯狂敛财。
朱慈煋听后冷笑了一声:“真是国之将亡,妖孽辈出。”
傅春生听后立刻倒抽一口气慢慢骇然:“公……公子……这……这……”
朱慈煋摆摆手:“你回去问问你义父,能不能请水龙会能说得上话的人见面吃个便饭。”
“啊?”傅春生愣了一下:“公子还要见他们?”
朱慈煋仰头闭目叹息:“按我说的做。”
张县令在知晓水龙会的人抓了皇后娘家人的时候,忍不住来回踱步说道:“这些人真是无法无天。”
一旁的师爷不由得说道:“这么多年过去,也没见皇后娘家人怎么样,这……他们也不知道啊。”
“那位可是小伯爷,惹恼了他,他要是闹起来怎么办?”张县令叫苦不迭:“偏偏这水龙会跟知府还有姻亲关系,我这小小的嘉定哪儿装得下两尊大佛呦。”
他正在发愁的时候,忽然听到门房禀报说是小少爷回来了,不由得一拍脑门:“哎,说麻烦,麻烦就来了。”
张县令只好出去见傅春生,傅春生行礼说道:“义父,公子让孩儿来问一声能不能帮忙搭线请水龙会能说得上话的人吃顿便饭。”
张县令明知故问:“小相公请他们吃饭做什么?”
傅春生将来龙去脉说了一番之后,张县令立刻说道:“你且去回复你家公子,此事包在我身上。”
傅春生走后,张县令皱眉说道:“这位小相公为何要跟水龙会的人吃饭?”
师爷走过来说道:“恭喜主公贺喜主公,不用担心他们闹起来影响主公了。”
张县令问道:“怎么说?”
师爷捋着花白的胡子说道:“小相公既然没直接调兵杀上门,还要一同吃饭,这就代表着要和谈的意思了,到时候县令跟水龙会那边说一声,让他们放人罢了。”
张县令顿时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哎,这位小相公倒是难得,回头得送点好东西。”
师爷叹息说道:“不愧是大家公子,行事作风就是不同啊。”
张县令倒也不耽误,答应之后立刻安排人跟水龙会的人说了一声。
只不过水龙会的会长是苏州知府表外甥,平日里也不怎么给县令面子,以往很难请到。
县令估摸着能请到副会长就不错了。
只不过让他意外的是对方在知晓那位小相公的身份之后立刻同意赴约。
赴约的地点是一处画舫,用县令的话说就是感受一下独钓寒江雪的意趣。
朱慈煋抵达画舫的时候,只觉得画舫内温暖如春,早就有人等在里面。
原本张县令正在跟水龙会会长谈笑风生,朱慈煋进来之后,两人立刻起身。
其中那个不知姓名的陌生人应该就是水龙会的人,他直愣愣看着朱慈煋半晌都没说话。
朱慈煋笑着说道:“天寒路滑,我来晚了,等等我自罚三杯给两位赔罪。”
张县令作为东道主立刻说道:“小相公说的哪里话,定然是下官派去的那些轿夫脚程不够快。”
朱慈煋敷衍了张县令两句,注意力全放到另外一个人身上。
那人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身量不高但很壮实,长得却是白净斯文,看上去跟他的体型以及职业都不是很搭的样子。
朱慈煋略一拱手说道:“不知这位在水龙会内作何职务?”
对方也很有礼貌地拱手行礼:“在下乃是水龙会大当家。”
朱慈煋有些意外,转头看了一眼县令。
当时傅春生回去说的可是请了二当家,怎么又变成了大当家?
不过都无所谓。
“不知大当家尊姓大名?”
朱慈煋压根没有提前打探对方的姓名,以他的身份,这样才更合适一些,若是打探太清楚,处处逢迎,倒反而会让对方起疑。
那人微微一笑:“在下姓朱,单名一个瑛字。”
朱瑛……朱慈煋顿了顿才笑道:“竟然还是国姓,说不得大当家祖上还是皇亲国戚。”
朱瑛也以自己的姓氏为豪,听后略显得意,嘴上谦虚说道:“小相公说笑了。”
“两位,还请入座吧。”张县令见他们聊得不错,着实放心不少,脸上的笑容更加真心实意了些。
朱慈煋脱掉身上的兔毛斗篷,坐了下来,他此时心情很复杂,嗯,十分复杂。
朱瑛这个人他知道。
在原著中,这人还是个义士来着,也是男主瓜尔佳·阿尔纳的刀下亡魂之一,甚至很不值得一提。
他记得原书里写瓜尔佳·阿尔纳在嘉定第一次屠城之后,因为战略调整又带兵离开了嘉定。
他走之后,朱瑛便站出来召集数百名民众,收拢残兵,重新组织抵抗,并且也真的夺回了空虚的嘉定城并且在入城之后将投降清军的汉奸和官吏处死。
只不过,瓜尔佳·阿尔纳在得知嘉定复叛之后,立刻带兵回击。
可惜朱瑛手里那些残兵败将抵挡不住鞑子的进攻,几乎一个照面就被瓜尔佳·阿尔纳击败。
瓜尔佳·阿尔纳再次进入嘉定之后为了稳定局势便又进行了第二轮屠城,朱瑛自然也被擒杀,甚至还被五马分尸,挂在城门口震慑反抗军。
这一段剧情他还是看评论剧透才知道的,只看评论描述他都气得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也庆幸自己没继续往下看。
之前发现自己穿越到书里还有点后悔没仔细看看。
如今他看到真正的朱瑛,心情怎么可能不复杂?
那个会收拢残兵败将,义无反顾带着百姓反抗的义士曾经也是欺男霸女恶贯满盈的黑·帮老大。
人性总是这么复杂。
朱慈煋举起酒杯对着朱瑛微微一笑说道:“这一杯多谢大当家赏光。”
朱瑛立刻也举起酒杯说道:“哪里,能够与小相公结识,是我三生有幸。”
朱慈煋一饮而尽之后便说道:“大当家是痛快人,我便也开门见山,这次请大当家吃饭只想让大当家对奚家岭网开一面。”‘
朱瑛听后一时没说话,他原本以为朱慈煋只想让他放了保长奚平,没想到对方一张口就想要庇护整个奚家岭。
这就有点过分了,现在水龙会本来就维持艰难,若是再少了奚家岭的龙王香火,恐怕更难一些。
朱瑛说道:“不瞒小相公,若是奚平一家,我倒是可以放宽期限,至于整个奚家岭……恕难从命。”
张县令心里咯噔了一声,连忙看向朱慈煋,生怕这位小相公一言不合就闹起来,万一……万一人家真能从南京调兵过来呢?
朱慈煋也不意外,一边帮朱瑛倒酒一边说道:“大当家放心,在下也不是什么都不懂,水龙会那么多人都靠大当家来养,今日出一个特例,明日就能出第二个,水龙会只怕到时也要散了。”
朱瑛本来已经做好了翻脸的准备,甚至开始思考回头让这小相公“失踪”一下,至于奚家女儿……跟这位小相公比可是差远了。
此时他听了朱慈煋的话倒是有几分意外,这小相公还是个半大孩子,说话做事倒是老练。
“哦?那小相公的意思是……”
朱慈煋笑了笑说道:“我有一笔买卖想和大当家的一起做,若是能成功,必然获利巨大,也算是我跟大当家一个交易吧。”
朱瑛心念一动:“哦?什么生意?”
朱慈煋笑着从袖子里拿出两张纸递过去说道:“大当家一看便知。”
朱瑛接过来之后沉默了半晌才说道:“我不识字。”
朱慈煋:……
大意了,忘了古代文盲率很高这件事情。
不过他反应也很快,立刻诧异说道:“我观大当家面相天庭饱满,耳轮分明,乃是大才之相,若是读书必然高中,高官厚禄不在话下,这……怕是被耽误了啊。”——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总有刁民要害朕!邪恶猫猫叼着匕首.jpg
三章合一,所以今天没有更新啦,因为明天要上夹子所以明天更新推迟到晚上十一点啾咪~
第28章
朱瑛倒是没怎么气恼, 这些身份高贵的人压根不知道普通老百姓过什么样的生活。
此时听了朱慈煋这话,他忍不住又有些心痒:“哦?小相公还懂相面?”
朱慈煋笑了笑:“我这人不喜欢读书,偏偏对那些旁门左道感兴趣, 不敢说精通,不过有一二心得罢了,主要是大当家这面相实在是太过标准, 一眼就能看出来, 倒也不需要多深厚的功力。”
朱瑛下意识问道:“标准?怎么说?”
“这好说啊, 比如说大当家天庭饱满、丰隆,按照书上的说法就是早慧勤学, 文运昌隆,除此之外大当家目光有神,便谓之心窍明澈, 正所谓天庭丰隆, 少年科第啊。”
朱瑛听得一愣一愣的, 难不成他还真是个读书种子?
他下意识看向张县令,张县令此时也懵了, 要不是这位小相公身份摆在那里, 他都怀疑对方要么是云游四方的高人要么是行走江湖的骗子。
不过张县令接到朱瑛目光之后立刻说道:“小相公说得没错,这些在《麻衣相法》以及《柳庄相法》中都有提及。”
朱慈煋十分淡定, 他刚刚说那些当然不是信口胡诌,忽悠人怎么能用假话忽悠。
至于看得准不准……反正张县令不会轻易得罪朱瑛,也不敢轻易拆台, 那还不是他说什么是什么?
朱瑛有些疑惑挠头:“可这……我也不喜欢看书, 不瞒小相公,我如今也算有些家底,曾经也想读一读那些什么书什么经, 也都……都看不下去啊。”
“看不下去也是正常,我也看不下去啊,我还是从小就读书呢,大当家这就是被耽误了,小时候没机会,如今身兼数千人生计,哪里还有时间去看呢?看了又不能让兄弟们吃饱肚子。”
朱瑛被他夸得忍不住挺直了腰杆,感觉自己好像真的从漕帮老大变成了厉害的大商人。
朱瑛将那张纸递给朱慈煋说道:“哎,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倒也不晚。”朱慈煋接过来十分随意说道:“现在朝廷缺人,任命官员又不是只依靠科举,朝中多少人都是首辅和大冢宰推荐进去的,就连太子那里都……”
他说到这里仿佛突然发现自己说多了一样,轻咳一声说道:“在下酒后失言,县令和大当家听过就算,可千万莫要传出去。”
朱瑛听后却是心念一动,无论什么年代,大部分人都想进入体制内的。
往长远了说是比较安全,往深了说……他若是有了官身,想要做事情岂不是更加简单?
无论哪朝哪代,招安都对他们这些人有着无与伦比的吸引力。
朱瑛心中热切,不过他还保持几分理智,倒也没表现出来,只是哈哈大笑说道:“倒也是这个理。”
不过论起热切,倒是张县令更加热切几分,朱瑛大字不识几个,就算有人举荐,想要当官也是千难万难。
可他不一样啊,他还是有机会更进一步的,是以此时他对朱慈煋说的那个生意就多了几分心思。
若是能让他更进一步,他完全可以“帮忙”嘛,若是出点钱就能让小相公开心,继而让他仕途更进一步也不是不行。
在这之前,他需要更进一步了解一下这位小相公到底能不能帮上这个忙。
想到这里,张县令便问道:“不知小相公要做什么生意?”
朱慈煋将那张纸收起来说道:“煤。”
“煤?”
朱瑛和张县令异口同声,而后对视了一眼,心里都有些不以为然,现在谁都知道煤赚钱,可是这部分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哪儿轮得着别人?
水龙会也插手了这笔买卖——他们负责运输,当然也是走私。
难道……这位小相公想要从他们身上分一杯羹?
朱瑛瞬间警惕起来,嘴上说道:“这个生意可不好做啊。”
朱慈煋没接话反而问道:“大当家可否告知如今末煤卖的如何?”
“末煤?”朱瑛笑了两声:“那是没人要的东西。”
朱慈煋点点头:“我说的生意就是从末煤下手,变废为宝。”
“嗯?”朱瑛有些不信说道:“怎么个变废为宝法?”
朱慈煋解释说道:“我有一个办法能够对末煤进行加工,让其成为能够燃烧,并且燃烧时间比较长的加工煤,这种方法成本低廉,不敢说一本万利也差不了许多,最主要的是现在没人会这种办法,我们只需要先趁着末煤价格低廉买入大量末煤,然后等着赚钱就是。”
朱瑛有些狐疑:“此言为真?”
朱慈煋说道:“你若是不信就等我几日,我让人弄出来之后就知道了,实不相瞒,这种加工煤弄起来简单,唯一比较难得则是它需要专门炉子,哦,如果能够推广开,这炉子到时候也能赚一笔,还有专门的火钳,这些都是生意。”
朱瑛和张县令听得一愣一愣的,别说,这么听起来倒是觉得这件事情可能为真。
朱瑛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这……小相公怎么会想起弄这种脏东西?”
以这位的身份,别说末煤了,他可能都没见过煤。
朱慈煋迟疑了一瞬,最后说道:“哎,实话跟你们说了吧,是我陪太子读书的时候,太子读到白居易的诗,联想到最近这些年越来越冷,也听闻许多百姓买不起炭也买不起煤取暖,便开始翻找古籍,最后还真找到了一个办法,试验之后觉得可行,便想推行。”
朱瑛听后大为震惊:“小相公……与……与太子一同读书?”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说道:“当然了,算起来太子殿下还是我表弟呢,我俩同年出生,从小就在一起玩,不过殿下当淮王的时候比较轻松,如今殿下入主东宫,等过了年我回去也要入仕了,只怕没那种悠闲时光喽。”
张县令有些疑惑:“既然此方是太子殿下所想,为何不直接交由朝廷?”
朱慈煋看了他一眼啧了一声:“张县令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如今朝上那么多大事,要平寇要抗虏,还有其他杂七杂八的事情,哪儿有心情管这些?更何况,如今户部空虚,东宫的情况也不好,太子殿下手头有些紧,所以这次我出来不仅仅是为了祭祖,也是为了给殿下找一条财路,这种事情还是自己人比较稳妥,这才来了奚家岭,这里……毕竟是皇后娘娘的祖籍。”
他观察着朱瑛和县令都一脸的若有所思,便继续说道:“原本我是想一个人处理,不过现在想来也有些鲁莽了,毕竟这里我人生地不熟,奚家岭那些人也都是普通农户,这件事情真的要推行起来,还是要找张县令这个父母官以及大当家这样的乡绅才行啊。”
朱瑛和县令一听是给太子弄钱袋子,心里都活泛了起来。
张县令和朱瑛对视一眼,斟酌说道:“这件事情,只怕我无法做主,要禀报知府才行。”
朱慈煋一拍桌子:“禀报什么知府啊,殿下就是不想闹得太大,你要禀报知府,知府知道了不敢自专再上禀,层层递进回头就传入京中了,到时候被别人横插一脚,你就看太子记不记得住你吧。”
张县令听后顿时抖了抖,他这样的小县令,太子平日里都不会多看一眼,若是被这么记住……那他的仕途恐怕也到头了。
朱慈煋转头看向朱瑛,朱瑛沉默不语。
他想了想说道:“不过,我这么空口白牙说你们可能也不信,正好我带了太子手谕过来,可以给你们看看。”
朱慈煋说着掏出了一封信递给张县令,张县令立刻起身弯腰双手接过,嘴里说道:“接太子手谕。”
接过去之后,他就站在那里开始看信。
朱瑛有些茫然,他也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站起来,他平日里接触的最大官员就是苏州知府,太子殿下……那是天上的人物啊。
张县令看完之后将信小心放好,又躬身双手奉给朱慈煋。
朱慈煋问道:“看好了吧?上面的印章没问题吧?”
张县令点头:“是,没有问题。”
朱慈煋便将信收入袖袋之中。
幸好他跑路丢行李的时候把钤印给留下了,那东西很小,也不占地方,万一将来能用上呢?
万万没想到居然还真用上了。
傅秋露和傅春生听着他太子殿下来太子殿下去,面色颇有几分古怪,为了不破坏公子的好事,他们死死低着头没说话。
朱瑛有些迫不及待问道:“殿下说什么了?”
张县令看了一眼朱慈煋说道:“殿下就是将这件事情全部交给了小相公,哦,不,下官或许该称呼奚佥书。”
他说着就有些羡慕,他熬了这么多年也不过是个七品县令,眼前这位未及弱冠便要成为二品五军都督府佥书了。
朱瑛对朝廷官员都不太了解,不过眼看县令对这位小相公愈发恭敬便知道这个官职不低。
朱慈煋摆摆手:“那都是我回去之后的事情了,现在我身上还没官身,要不然殿下也不会派我来。”
朱瑛心中已经信了九分,他咬牙说道:“既然如此,那便依小相公的意思。”
朱慈煋举起酒杯说道:“客套话不多说,大家一起发财!”
这一顿可以说是宾主尽欢,回去的时候,傅春生见朱慈煋心情似乎不错,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公子,那朱瑛明明扣了人,你为什么还要带他发财?”
朱慈煋脸上带着些许酒后的红晕,半眯着眼睛说道:“这等地头蛇,别说我如今的身份,就是真亮出太子身份也未必有用,没听说他与知府都有联络?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就是最好的,更何况……”
他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我的钱是那么好赚的?早晚让他都吐出来。”
傅秋露和傅春生对视一眼,默默闭上了嘴。
朱慈煋回去的时候,奚山正倚门眺望,看那样子应该已经等了许久。
他看到奚山便说道:“放心吧,明日你爹就会被送过来,正巧我还有事情吩咐你们。”
奚山顿时热泪盈眶,直接跪下对着朱慈煋磕了三个头说道:“多谢小相公,多谢小相公……”
他似乎已经激动得不知道说什么好,嘴里一直重复着这句话。
朱慈煋叹了口气,弯腰把他扶起来说道:“好了,回去休息吧,你的伤还没好。”
奚山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连连点头:“哎,哎,我……我听小相公的。”
朱慈煋摆摆手没多说什么,今天这一顿饭吃得比较顺利,他的目的基本都达成了,唯一不好的地方就在于酒喝得有点多,头晕。
再加上他跟县令、朱瑛周旋一晚上,此时已经什么都不想说,洗漱完毕直接倒头就睡。
等到第二天早上,朱慈煋醒来的时候发现天已经晴了。
只是今天比前两天还要更冷一些,屋子里烧着煤,朱慈煋都觉得没那么暖和了。
哎,没办法,这个时代的房子又没有保温层之类的东西,更何况南边的房子普遍比北边单薄许多,热量流失太快,冷也是正常的。
朱慈煋起来吃了早饭之后,奚平就被送到了他这里。
老头见到朱慈煋之后立刻下跪眼中含泪说道:“公子救命之恩无以为报,以后小老儿给公子作牛作马。”
他一跪,奚山自然也就跟着跪了。
朱慈煋无奈把他们两个拉起来说道:“别动不动就跪,地上不凉吗?行了,进去说话。”
等进去之后,朱慈煋打量着小老头问道:“有没有受伤?”
奚平擦着眼泪说道:“公子来得及时,小老儿还没受太多折磨。”
那就是被揍了。
朱慈煋转头对傅春生说道:“去请郎中过来给他父子二人看看。”
奚平吓了一跳,连忙摆手说道:“使不得,使不得啊,乡下人,这点伤不算什么,过两日就好了。”
找郎中看病都要花很多钱,更不要提让郎中上门了。
朱慈煋摇头说道:“还是看看比较好,我还有事情让你们做,身体不好怎么帮我做事?”
奚平听后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不过让朱慈煋没想到的是傅春生怎么过去的就又怎么回来了,只是手里多了几瓶跌打损伤药油。
朱慈煋诧异问道:“怎么?郎中不出诊?”
傅春生说道:“回公子,不是郎中不出诊,是已经忙不过来了,连药童都腾不出手来。”
却原来这两日气温骤降导致许多人感染风寒,医馆已经人满为患,就连药铺都要抢着买药才行,傅春生实在找不到能出诊的郎中,最后只好买了一些跌打损伤药回来。
朱慈煋听后无奈说道:“那算了,我来给你们两个看看吧。”
他在这方面其实也有点心得,□□嘛,揍人挨揍都是家常便饭,连死人都不算什么,在里面时间长了,也颇有几分久病成医的意思。
奚平和奚山连连摆手:“这……这哪儿能劳烦公子。”
朱慈煋懒得跟他们废话,手一指:“奚山,你和春生一起按着你爹。”
说完之后他转头看向傅秋露说道:“你去玩儿吧,这儿都是老爷们,不用你伺候了。”
傅秋露沉默了一瞬,她本来就是侍婢,没什么男女之防的说法,但是在公子这里,她感觉自己过得跟个小姐似的,前提是别跟公子玩心眼。
傅秋露福身退下,朱慈煋则开始“治病”。
好在他跟他儿子受的都是皮外伤,虽然奚平一口一个小老儿,但实际上他今年也不过四十岁而已,只是看上去老。
当然在这个时代,四十岁都已经当上爷爷了,说是老人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在简单的探查之后,朱慈煋只能做出初步判断——这两人都没有受到很严重的内伤。
这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朱慈煋没亲自帮他们上药,他倒是想,但是看起来奚家父子有点不太习惯,他干脆将事情交给傅春生,然后跑去书房继续画图。
傅秋露见他走向书房也立刻跟了过来。
朱慈煋之前吩咐过,如果他不在书房,任何人不能进去,谁进谁死。
只有他在的时候才可以进去伺候收拾——这个收拾还不包括书桌。
朱慈煋走了之后,奚平看着傅春生小心问道:“小哥儿,那个……小老儿多嘴问一句,公子救我出来花了多少钱啊。”
傅春生哼了一声:“钱?那可是数不清了。”
“啊?”奚平和奚山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傅春生说道:“公子为了保下你们奚家岭,给了他们一笔大生意!”
傅春生当时是在场的,只是没有他说话的份儿,他最多也就是端茶倒水而已。
不过该听的也都听到了,他虽然不知道那个生意到底多赚钱,但是能让堂堂太子都在乎的生意赚的钱能少吗?
要知道当初太子殿下书房里的那一株青玉梧桐就已经价值连城,普通小打小闹的生意他怎么看得上?
傅春生想想就替殿下不值但又不敢说什么,现在奚家父子问起来,他自然没好气。
不过他也知道这不能怪奚家父子,要怪就怪水龙会。
奚家父子对视一眼,也都有些坐立不安,犹豫了半晌还是找了个朱慈煋有空的时间小声问道:“公子,那个生意……那个生意能不能拿回来啊?”
朱慈煋听后看了一眼傅春生,傅春生立刻低下了头。
朱慈煋看着奚家父子说道:“这件事情你们不用管。”
奚平有些着急说道:“我们这些土里刨食的贱命一条,不值那么多钱,大不了……大不了我们再凑点钱给水龙会就是。”
朱慈煋有些无奈说道:“我的这份生意的确需要地头蛇帮忙,不仅是地头蛇,若是生意能做起来,到时候整个奚家岭恐怕都要帮忙,正好我有事情交给你们去做,你们随我来书房。”
他并没有说什么生命只有一次之类的话。
这个世道,穷人的命不值钱,这是从上到下的共识,也是他们根深蒂固的念头。
不仅仅是因为被洗脑,也因为活着太难。
保长家里还好,算是奚家岭里最有钱的一家,可就算是他们也会因为晚交龙王香火而被肆意践踏。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自己遇到事情可能也会觉得死了比活着强。
唯有等衣食不缺,生命得到保障,那个时候他们才会惜命。
只可惜,那一天离现在太远了。
朱慈煋把他们带到书房说道:“这一次我会跟你们一起回去,到时候你们找个嘴巴严考得过的人过来,我要让他做点东西。”
实际上,朱慈煋更想亲自动手,配方这东西万一泄露出去,可能这笔生意就跟他没关系了。
他现在的状态基本上就是狐假虎威,唬一唬人罢了。
不出事情自然是你好我好,一旦出事他就原形毕露,说是走钢丝也不为过。
只是煤本来就脏,蜂窝煤这种东西又跟泥土打交道,他堂堂伯爵府的公子亲自做这种事情肯定会引起怀疑,只能找人来做了。
奚平一听立刻说道:“老宅也修好了,就是家什差了一些,不过也能住人。”
“好!”朱慈煋点头说道:“那就走吧。”
前一日他们就已经买好了驴车,虽然是驴车,但是车厢什么的都跟马车没什么区别,就是用驴子来拉而已。
没办法,这年头用马车跟后世开法拉利没什么区别,甚至马更麻烦一点,这种生物很娇气,一旦养不好就会死给你看。
朱慈煋对马匹是没什么了解的,还是骡子和驴更适合一些。
对其他人的说法就是想要行事低调一些,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倒也算糊弄住了人。
至少糊弄奚平甚至是奚家岭所有人是没问题的。
朱慈煋回去之后,在新房子里转了一圈,心中十分满意。
奚平说的家什少了一点不外乎是屋子太大,家具不多显得空旷了一些,但基本该有的家具还是有的。
最主要的是这间老宅比他在县里租的那个小院要好多了,用的砖都比较厚实,中间应该还填充了一些东西,保暖效果好很多。
唯一的缺点大概就是房子太多,院子太大,就他带着傅氏兄妹三个人住总有一种不安全感,万一有人翻墙进来他们可能都察觉不了。
要不要找些看家护院的?
可是想想也有点不太安全,万一这些看家护院的也谋财害命怎么办?
最主要的是请人要钱啊,他对蜂窝煤的生意有信心,但也没有那么大的信心,这东西一时半会可能都不太好赚钱。
如果南边天气再冷一冷,或许能行,可如果因为要赚钱就巴望着天冷也太不是东西了。
朱慈煋主要想贩卖的还是北边,所以才盯上的漕帮,漕帮能够走私煤炭必然能够运东西去北方。
现在就只能赌奚家岭民风淳朴了,千万别穷山恶水出刁民。
他正想着这些,傅秋露急匆匆跑来说道:“公子,奚平带着许多人正站在门口呢,说要拜见您。”
许多人?他不是说就要一个人吗?
朱慈煋起身说道:“先让他们进来吧。”
奚平带着那些人也不往厅堂去,朱慈煋出去的时候,正听到奚平说:“我们都是些泥腿子,会把地弄脏,就不进去了。”
朱慈煋只好也走出去,这一出去就愣了一下——他怀疑奚平把整个奚家岭的人都带来了。
他那近千平的大院子都险些站不下,还有许多人在门外,站在正厅门口一眼望去乌泱乌泱全都是人头。
朱慈煋有些茫然:“保长,你这是……”
奚平连忙说道:“快快快,快拜谢恩公。”
他说完之后,门口那些人呼啦啦全都跪了下去,嘴里还喊着:“多谢恩公。”
朱慈煋被吓了一跳,看着那些头发都花白的老人不住磕头感觉扶哪个都不是,只能手忙脚乱:“起来起来,都起来,这是做什么?”
他直接拽着奚平起来没好气说道:“你这又是搞什么?”
奚平说道:“小老儿刚刚已经跟村民都说了,大家听说以后水龙会都不会来收龙王香火都说要来给恩公磕头。”
他说完旁边一名老妇擦眼泪说道:“要不是恩公,等下个月他们再来收龙王香火的时候,我家小孙女只怕就保不住了。”
“是啊是啊,我家新生的小儿子都差点卖了。”
朱慈煋愣了一下,他知道水龙会欺压百姓,但他也真的没想到会惨到了要卖儿卖女的地步。
他叹了口气说道:“好了,都回去吧,对我而言这也不算什么,去吧。”
老妇人弯腰驼背双手握着拐杖,颤颤巍巍问道:“那……您能不能不走了?”
“胡说什么!”奚平恼怒打断:“我是让你们来磕头的,不是让你们来撒野的!小相公是伯爷家的公子,京城人士,怎么能不回去?”
巧了,我还真的短时间内不会回去了。
朱慈煋沉吟半晌说道:“我不能保证一直不走,但三五个月还是会留下的,你们放心,就算我走了也会提前交代好的,不会让水龙会继续欺压你们。”
以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离开这里只有两种情况,第一是被人发现身份要把他带回去,第二就是清军打过来,第三就是左良玉反叛。
不过他也算是剧情早知道,清军什么时候南下他心里门清,左良玉反叛也要明年三月之后,肯定要在那之前做好准备的。
众人这才慢慢散去,奚平有苦不能言,他看着朱慈煋说道:“公子,我这……我真不是……”
朱慈煋抬手说道:“你不用说,我心里清楚。”
他也很理解这些村民,如果是他遇到这样一个保护伞,也不想让对方走。
朱慈煋看着跟在奚平身旁的一个……少年,应该是少年吧?
这人身形高大,估计身高已经超过一米八了,只是身上颇有几分骨瘦如柴的意思,看上去长长一个,脸上还带着些许稚嫩。
家庭条件应该很不好,大冬天的穿得十分单薄不说,身上的衣服也很不合体,手腕和脚脖子都露在外面冻得通红,看得朱慈煋都觉得冷。
奚平注意到朱慈煋的目光便连忙说道:“公子,这是我为您找来的人,叫奚哑,别看他年纪小又瘦,做活很麻利的,力气也不小。”
奚哑十分拘谨地对着朱慈煋拱了拱手,看上去似乎也不太会行礼的样子。
朱慈煋对他的身材很满意,点点头说道:“不错,在我这里按照市价,一个月一两银子,但有一点,我让你做的事情跟谁都不能说,知道吗?”
奚哑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头,又疯狂点头。
一旁的奚平说道:“公子放心,这哑小子天生不会说话,也不识字,不会泄露任何消息的。”
朱慈煋愣了一下,忍不住看了一眼奚平,心说你他娘的真是个人才。
居然能找来这么一个人,的确是很符合条件了。
朱慈煋问道:“就算这样,他在我这里做事情也不能轻易回家,最多一个月给一次假,他家里人知道吗?”
奚平叹息说道:“他家就剩他一个了。”
奚哑也是个不幸的孩子,今年刚刚十三岁,三岁那年祖父母去世,六岁那年父母去世,后来就跟着叔叔婶婶生活,结果七岁那年叔叔婶婶也过世了,都没留下一个孩子,于是这孩子就落了一个天煞孤星的名头,母亲娘家那边的人说什么都不收养他。
村里其他人不敢收养也无力收养,幸好家里还留下了一栋破房子,算是勉强有个栖身之地,村中有人心善偶尔也会给他一口吃的。
只是如今昏君当道,朝廷混乱,再加上水龙会的压迫,村中大部分人都比较穷苦,很少能有多余的食物给他。
渐渐地奚哑在村子里也有些活不下去,便出去流浪。
按照奚平的说法,奚哑在外流浪了五年,最近外面世道越来越乱这才又回来,可惜回来之后他也只能依靠帮别人做点农活什么的才能勉强活下去。
奚平所谓的活下去不过就是一天能吃上一点东西,勉强维持生命体征罢了。
至于去山里或者海里找吃的……首先奚哑没有船,其次大家都这么穷了,山里但凡有点吃的也都被人弄走了,哪里轮得到他。
奚平说完之后有些忐忑不安说道:“公子,这孩子命格是硬了一些,不过他只克亲属不克别人的,他这些年也给村子里其他人家干活也不少,那些人家都没用,您是大富大贵出身,压得住这孩子的……”
奚家岭其实有很多人选,但是奚平思前想后,还是想给奚哑一个机会。
这位公子是个心善的,看起来不会动辄打骂,也不求他对奚哑多好,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不过他也知道,这样身世的孩子送过来容易冲撞贵人,引起反感,但他还是这么做了。
朱慈煋听后叹息说道:“他能长这么大也不容易,行了,留下来吧,别的不说,让你吃饱穿暖还是做得到的。”
奚哑顿时喜出望外,都不用奚平开口,直接跪下来实实在在磕了三个头。
朱慈煋连忙把他拽起来,他摸着对方几乎可以说是皮包骨的胳膊,估摸着如果自己不收留他,这孩子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那一瞬间他就决定哪怕奚哑做不好事情也要留下。
大不了让他做点洒扫活计,他就是再穷,给奚哑一间屋子一口饭还是能做到的。
奚平顿时松了口气,叮嘱了奚哑几句就离开了。
朱慈煋给奚哑分配了一个房间,转头对傅秋露说道:“秋露,你看看村里谁家会做衣服,给奚哑做两身冬装回来,一身日常穿夹棉的,一身干活穿,布料厚一些能挡风就好。”
奚哑听后连连着急摆手,想要表达自己不需要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急得抓耳挠腮。
朱慈煋笑着说道:“放心,这个不在你工钱里扣,算是你家公子给你们发的制服,哦,对,秋露,你和春生也一人做两套,顺便预订春装。”
他只知道明朝时期是有名的小冰河时期,但具体情况不知道,他也不清楚南边会冷多久,那就先预备着吧。
傅秋露十分干脆说道:“这点针线活不算什么,让奴婢来吧。”
朱慈煋倒是无所谓,反正他出钱就行了,至于谁做的衣服他不管。
至于现在,朱慈煋只能让傅春生拿出套衣服来暂时借给奚哑穿,虽然有点不太合身,但幸好这年头衣服都比较宽大,至少比他身上的强。
奚哑捧着衣服,又看了看干净整洁的房间。
虽然是很小的厢房,但这屋子比他家年久失修的老宅好多了。
他换了衣服之后就十分自觉地跑去跟在朱慈煋身边,老老实实什么都不说,就用那双黑亮的眸子认认真真看着朱慈煋。
朱慈煋拿出一张纸本来想要递给奚哑,结果想起来奚哑不识字,一时之间颇觉有些麻烦。
他随口问道:“你们村子里有人识字吗?”
奚哑想了想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朱慈煋不知道他想表达什么只能试探猜测问道:“有人认识,但认识的不多?”
奚哑眼睛一亮立刻用力点头。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保长爷爷说小相公是天上星星下凡是真的!
朱慈煋听后有些惆怅,算了,先做好眼前的事情吧。
他将蜂窝煤的做法细细跟奚哑讲了一遍,在说到比例的时候那简直是费老鼻子劲了。
朱慈煋是第一次发现自己的表达能力比较贫瘠,他总是下意识地用数学术语去解释。
不过讲道理,这些数学术语基本上完成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不会听不懂。
最后只能用最笨的办法,告诉奚平多重是一份,这些材料分别是几份。
奚平倒也不算笨,哪怕一开始没明白,后来也懂了。
朱慈煋之所以觉得费力气主要还是奚平没办法跟他交流,只能通过点头摇头甚至是挠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等说明白之后,朱慈煋决定亲自指导对方做一下。
他不亲自指导也不行,因为他的这个配方比正常配方要多出一些东西。
原本的蜂窝煤只需要煤、陶土以及水就可以,可只有这三样东西的话配方很容易被破解出来,到时候别人出“盗版”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别的不说,他就不信如果真的赚钱,朱瑛会老老实实跟他合作不起歪心思。
所以他是直接弄了一个新的配方,这个配方加入了一些别的东西,比如说松胶和石灰。
松胶能够增加黏性,加入松胶也能够降低黏土的比例。
松胶本身遇水则会溶解外加膨胀,使得黏土和煤灰更难分开也更难以得到其中比例,而且松胶在燃烧的时候无残留无异味不改变燃烧之后的灰烬颜色,就算从灰烬分析也分析不出松胶的存在。
加入石灰则是让灰烬颜色改变,让破解之人误以为配方中有石灰。
当然这些都是通过朱慈煋脑子里仅有的那点知识推断,到底有没有用,能不能成,还要试了才知道——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别急,吃了我的都得给我吐出来!猫猫抖了抖身上的煤灰.jpg
下一更明天早上六点~
第29章
想要制作蜂窝煤, 除了原材料之外,还要有模具。
毕竟中间需要有蜂窝,而且蜂窝的分布也有讲究。
朱慈煋倒是手绘了制作图, 只是能不能用,做出来合不合适他也不知道。
奚家岭没有铁匠,朱慈煋暂时也不想去找外面的铁匠, 煤炉交给铁匠没有任何问题, 就算拿到炉子也未必知道这东西是怎么做出来的, 但是蜂窝煤的模具却能推测出许多东西。
这玩意也容易破解,只能说晚一点就多赚一点钱。
蜂窝煤的模具整体是由两部分构成, 严格来说三部分也不是不行,中间是一个大小合适的圆筒,底部是可拆卸的活动底板, 最上面则是一个带有十二个冲头的盖板。
所谓的冲头其实就是小圆柱, 蜂窝煤的孔洞就靠这个东西压出里面的孔洞。
奚哑看着图纸听朱慈煋细细讲来之后便点了点头。
朱慈煋问道:“听懂了?知道怎么做了?”
奚哑用力点了点头。
朱慈煋拍拍他的肩膀:“那你先做着, 慢慢来,失败也没关系。”
奚哑十分自信地拍了拍胸脯。
朱慈煋叮嘱完了之后就拿着一小块木头和一枚小刻刀去了书房。
事情都交给了别人, 一时半会也出不来成果, 他闲得没事儿干,自然也得找点事情打发时间。
哎, 要不是身处王朝末年,他忽然觉得在乡下当个地主,不愁吃穿也挺好的。
只可惜这样的悠闲也是假象, 至少现在他身边没有一个人是知根知底的, 包括奚哑。
不过比起奚哑,傅氏兄妹身上的疑点更多。
朱慈煋以节约煤为理由,让这三个人跟他睡在一起。
当然并不是一个房间, 而是男主人房旁边的客房。
只不过客房只有一间,傅春生和奚哑两个人就去客房挤了挤,傅秋露则是在他卧房的外间休息,算是值夜,免得她一个女孩子跟两个大男人睡在一起会不安。
当然可能在傅秋露眼里跟他睡在一起也没多安全,但朱慈煋是肯定要把他们放在眼皮子底下的。
前几天他们倒是一个个很老实,等过了几天,奚哑顺利做出蜂窝煤模具的当天晚上,朱慈煋就听到了后院有窸窸窣窣的动静。
朱慈煋眯着眼睛听了半天,确认这声音应该不是老鼠之类的东西发出来的,他不由得惆怅地叹了口气。
大冬天的,怎么就不能消停一点呢?
晚上正是冷的时候,这两天还时不时下一场雪,大半夜的从被窝里爬起来真的是要靠意志力啊!
朱慈煋从被窝爬起来,披上棉衣之后,便拿着火折子将油灯点亮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让他意外的是到了外间的时候,一眼就看到傅秋露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还没等朱慈煋开口,傅秋露就立刻裹着被子从床上跳起来一溜小跑到朱慈煋身边,小声说道:“公子,你……你是不是也听到了奇奇怪怪的声音?”
朱慈煋不动声色点了点头:“好像是后院那边的声音。”
“对对对。”傅秋露小声说道:“您说会不会……是有鬼啊?”
“哪儿来的鬼。”朱慈煋嗤笑一声。
说不定就是有人装神弄鬼。
他说完直接往外走,出去的时候又看到客房的门稍微开了一条缝,两颗人头正顺着门缝探出来贼眉鼠眼地往外看。
“小哑巴,要不要出去看看?”
奚哑没说话,哦,他也说不了话,但是疯狂摇头的模样已经表明了他的态度。
朱慈煋皱了皱眉走过去说道:“不要叫他小哑巴。”
傅春生先是被吓了一跳,手一抖差点把门关上,然而他忘了自己和奚哑的脑袋在外面身体在里面,这一手抖直接卡了脖子。
傅春生顿时嗷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后院的声音一顿,继而安静了下来。
朱慈煋没好气地看了他们一眼转头朝着后院走去。
傅春生立刻捂住嘴,跟奚哑一起也穿上了棉衣,躲在朱慈煋身后往后院走去。
朱慈煋走在前面,看了看后面三个怂蛋一时之间有些无语。
等到了后院之后,朱慈煋站在廊下停住了脚步,一声没吭。
他身后三个怂货探出头去看了看,也都安静了下来。
过了好半晌,傅春生才颤颤巍巍说道:“公子,这……这是什么?”
朱慈煋没有回答,而是仔细观察了一下。
因为还在下雪的缘故,此时的后院被一片白雪覆盖,唯有中间一道一人宽的歪歪扭扭的长条显得有些突兀——别人看不出来,朱慈煋一眼就看出来这个长条是灵长类动物在雪地爬过留下的痕迹。
那一道长条从后院的东北角开始出现,一路歪歪扭扭,最后在石阶前面消失。
游廊和石阶都被房檐遮盖,所以没有积雪。
朱慈煋面无表情说道:“这似乎是有什么东西爬过来了。”
爬……爬过来?
傅秋露紧紧拽着朱慈煋的袖子颤声问道:“那……那……它是什么?去哪里了?”
朱慈煋拿着油灯的手微微降低了一些,试图看清楚石阶上的痕迹,然而却什么都没见到。
“它……它进屋子了吗?还是……还是走了?”
朱慈煋面色凝重的摇了摇头,他转头看向奚哑本来想要问什么,然后想起来这位不会说话。
他顿时有些头痛。
他们四个之中只有奚哑勉强算是本地人,哪怕在外流浪了几年。
他不会说话,年纪又小最大可能是去县里当个小乞儿或者做童工,也跑不远。
不行,他得想办法让奚哑能沟通。
朱慈煋转头说道:“行了,都回去吧,明天再说。”
大半夜的什么都看不到,要不是地上有雪,这连月亮都没有的夜晚估计就是一片漆黑。
哎,要是能把电搞出来就好了。
不对,有了电还不够,还得把电灯给弄出来,算一算,世界上第一个电灯的出现距离现在好像也就差了一百多年。
朱慈煋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拿着油灯小心翼翼地走——他想查一下那个东西到底去哪儿了。
虽然他表现得十分镇定,但心里也是毛毛的。
小偷也好盗贼也罢,反而不怎么让人担心,唯有看不见摸不着的未知才让人提心吊胆。
只可惜回去的一路上他什么都没看到,倒是快要被冻死了。
感觉到身上被冻得都有点发痒,朱慈煋果断说道:“回去吧,外面太冷了,爱有什么有什么吧。”
他说完之后,站在他身后的三个人顿时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松了口气,一脸劫后余生的表情。
朱慈煋回到卧房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后还跟着一溜小尾巴。
他转头看向另外三个人有些无奈:“回去睡觉,有什么都等明天再说。”
傅春生可怜巴巴说道:“公子,我害怕,我能不能在你房间里打地铺啊。”
一旁的奚哑说不出话来,只能疯狂点头同意。
朱慈煋看着这俩比自己还高的大小伙子,一时之间颇有些无语。
傅秋露小声说道:“公子,那个东西还不知有没有离开,我们和公子在一起也能安全一些。”
朱慈煋想了想也不是不行,便说道:“那把你们那个房间的炉子熄了,到我这里来吧。”
眼看那三个都快吓破胆了,他能怎么办?只能同意了。
朱慈煋甚至有些怀疑傅氏兄妹是不是装出来的,但看起来又不像,就这么点胆子,你们背后的主子也敢派你们出来做事?
……
等到第二天,朱慈煋起来之后本来想要继续看后院的情况,结果起来一推窗他就知道现在什么线索都没了——大雪下了厚厚一层,后院原本有的痕迹都已经被覆盖,剩下那些细节更是消失无踪。
傅春生和傅秋露两个人早就起来开始清扫院子里的雪,奚哑则坐在廊下继续做蜂窝煤模具。
朱慈煋穿上厚厚的棉衣走了出去,他从傅秋露手里夺过扫帚说道:“给我吧,你去做饭。”
傅秋露双手攥着扫帚不放手说道:“饭已经做好了,都在灶上热着呢,公子放手,您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朱慈煋到底比她力气大,抢过扫帚之后说道:“那就去暖和地方做针线活什么的,小姑娘怎么能挨冻,快去快去。”
傅秋露站在那里愣了半晌才说道:“那……那我去给公子再缝一套冬衣。”
朱慈煋对她扇了扇手让她赶紧回去。
朱慈煋清扫着地上厚厚的雪,一时有些怀疑自己到底是在东北还是在苏州。
太离谱了,怎么会下这么大的雪?现在这温度估计也到零下了吧?
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脸上脖子上有着星星点点冰凉的感觉,一抬头发现又开始下雪了。
傅春生忍不住有些绝望:“怎么还下雪啊?河都上冻了,今年这日子也太难过了吧?”
朱慈煋干脆将扫帚一扔说道:“走了,不扫了,回头去买个铁锹吧。”
傅春生一听立刻将两把扫帚收到墙角,然后跟着朱慈煋一路去了饭厅。
饭厅里有两张桌子,一张大一点在正中间,一张小一点在角落里。
大一点的那个自然是原本就有的,小一点的那个则是朱慈煋特地让人帮忙打的,给傅春生他们吃饭用。
要是没有这张桌子,三个小孩儿就会蹲在灶台前吃饭。
真是看一眼都觉得自己在虐待未成年。
朱慈煋一边喝粥一边问道:“食物还够吗?要是不够回头我带着春生出门去买点。”
奚哑带上没用,傅秋露……大冷天的就别让小姑娘往外跑了。
哪怕怀疑傅秋露别有用心,可这些日子她也的确十分悉心地在照顾自己。
傅秋露立刻说道:“公子,今早春生开门扫雪的时候发现外面放着好几个大筐,里面有菘、山药、萝卜还有芋头,就是没什么肉。”
朱慈煋愣了一下:“知道是谁送的吗?”
三个人一同摇头,傅秋露迟疑一下说道:“其实之前也总有人送东西过来,只是送得都不多,而且都是天亮之前就放门口了,前门后门都有,压根不知道谁送的。”
朱慈煋顿时明白这些应该是村民送来的,大概是为了感激他护住了奚家岭。
回头去找保长说一声吧,朱慈煋心想,大家都不富裕,大部分人也就是勉强能糊口,把东西给他了,估计全家都要勒紧裤腰带生活。
就在他想这些的时候,奚哑忽然兴冲冲地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堆东西直接送到了他的眼前。
朱慈煋定睛一看,原来是蜂窝煤模具做好了。
他直接将其他事情全扔到九霄云外,起身说道:“走走走,我们去试试。”——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这个天气还能在外爬的也不是什么正经玩意。猫猫抖着脚一路跑回屋里.jpg
下一更中午十二点~
第30章
有了模具想要制作蜂窝煤那就容易了许多。
虽然奚哑不能说话也不认字, 但朱慈煋为了以防万一,还是亲自动手搞了比例,然后将混合后的材料交给奚哑去压制成型。
当第一个蜂窝煤脱模出来的时候, 朱慈煋看着难得熟悉的物件心情十分难以言喻。
他托着模具的底盘欣赏了半天蜂窝煤,然后说道:“再等等吧,等风干就可以试了。”
只不过最近天气又湿又冷, 一时半会估计很难风干, 他干脆让奚哑多做几块蜂窝煤出来。
如果成功的话, 到时候就可以直接带着去县里。
而在当天晚上,朱慈煋隐隐约约又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沉默了一瞬, 翻了个身决定无视这个声音。
只不过,另外三个未成年显然无法忽视这个声音。
朱慈煋先是听到了房门被打开的声音,紧接着听到傅春生问道:“秋……秋……秋露, 你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好家伙, 这说话声音都开始颤抖了。
傅秋露的声音也很抖:“听……听到了, 阿兄,是什么东西?怎么办啊?”
“公子呢?”傅春生压低了声音。
“公子好像还在睡。”
“要不……要不我们在公子屋里躲一晚上吧, 等天亮我们就回去。”
傅秋露有些恨铁不成钢:“你们两个大男人就不能去看看到底是什么吗?真遇到事情还指望你们保护公子?”
傅春生和奚哑都没吭声, 哦,奚哑也没办法吭声。
朱慈煋听得心累, 起床说道:“走吧,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他说着起来穿上衣服拿起了雁翎刀。
本来这把刀他都已经收起来了,在乡间带着把刀出来进去有点太吓人了些。
不过现在这把刀显然给了他们底气。
傅春生一脸惭愧低头:“公子, 我们吵醒你了吗?”
朱慈煋摇头:“我也听到那个声音了。”
只是这一次他们依旧一无所获, 只是发现有雪印上了石阶。
朱慈煋只能再一次允许傅春生和奚哑睡在他房间。
等到第三天晚上,依旧出现了那个声音,而这一次连前院都有了拖行痕迹, 可依旧是找不到任何线索。
一连三天出现这种事情,朱慈煋心里也有些毛毛的。
第四天,朱慈煋看了看蜂窝煤还没干,索性也拿了一块木头和一把小刻刀开始蹲在书房刻东西。
傅秋露给他送热茶来的时候有些意外:“公子,你还会雕刻?”
“会一点,雕着玩。”朱慈煋头都没抬说道:“顺便帮我找根红绳来,别太短。”
傅秋露也没多问,直接去找了一根红绳回来。
等她回来的时候,朱慈煋手里的东西已经雕的差不多了。
傅秋露好奇地看了看,只看到那是个不太圆的圆形,大概有婴儿拳头般大小,上面细细雕刻着图案,只是她看不懂那些是什么。
她有些好奇问道:“公子,这是什么啊?”
朱慈煋表情严肃说道:“趋吉避凶的挂坠。”
傅秋露顿时眼睛一亮:“这上面是什么图案?怎么没见过?”
朱慈煋笑而不语,说了你也不知道是什么。
它来自四百多年之后,那个让这片土地重新焕发活力的国家。
它是国家和民族的象征。
它是……国徽。
朱慈煋轻轻摸着雕刻好的国徽,那上面有世界上最闪亮的星。
国徽的最上面他留了个打孔的位置,用红线穿上之后挂在了脖子上。
其实应该给国徽染个色的,不过现在手边没有染料,先凑合吧。
这个国徽挂在脖子上之后,朱慈煋突然就多了点底气。
想当初卧底的时候,帮派里有不少人遇到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都会选择一张百元大钞放到枕头下面,再离谱一点就放国徽,再胆小一点还会放语录或者是头像徽章。
很好笑,那些无恶不作的人偏偏还是最迷信的人。
或许是受到了影响,也或许是朱慈煋有点想家了,他也忍不住雕了这么一个国徽。
等到晚上,那个奇怪的在地上爬行的声音再一次出现,朱慈煋躺在被窝里,摸了摸胸前的国徽,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爱咋咋地吧,他不想管了。
实在是天太冷了,这个天气再出去走一趟,徒劳无功不说,还冻得够呛,反正这个不明生物看起来也没有要害人的意思,那大家最好相安无事。
因为连续出事情,傅春生和奚哑干脆就直接搬到了他这里打地铺,正好还省一点煤。
只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甚至听到了有什么东西撞到了窗子。
傅秋露本来就裹着被子瑟瑟发抖,此时忍不住带着些哭腔小声说道:“公子,我……我能不能跟你一起睡啊,我好害怕。”
虽然傅秋露离他们不远,但真算起来的话,她这个女孩子反而是离大门最近的。
毕竟朱慈煋直接让她去睡了值房,那也能算半个单间,还有床,铺得很厚实。
傅春生和奚哑两个男孩子皮糙肉厚,就只能在内室打地铺。
本来的优待,现在看来倒更像是把女孩子推出去挡灾了。
朱慈煋一连几个晚上都没睡一个完整觉,整个人都有些烦躁,直接起来穿上衣服,将袖子绑了两下更利于活动,然后提着雁翎刀就往外走。
他今天倒要看看是什么玩意天天装神弄鬼,就算真是鬼也一刀劈死了事!
傅春生立刻拿好油灯跟在他身后,傅秋露走在中间,奚哑则在最后。
朱慈煋怒气冲冲地绕着游廊往后院走,结果走到一半就停下了脚步。
他身后的傅秋露轻呼一声:“那……那是什么?”
在唯有雪色带来的白色之中,石阶那里趴着一个不明生物。
朱慈煋缓缓拔出了雁翎刀,放轻脚步朝着那一坨不明生物走过去。
此时此刻的朱慈煋反而没有那么害怕了,一切的恐惧都源于未知。
现在既然已经出现了实体,那么无论是什么东西都有对付的办法。
更何况他是在一本书里啊,他不记得这本书有什么玄学元素。
朱慈煋拿着雁翎刀慢慢走过去的时候,感觉到冰凉的冷空气中隐隐有着血腥味。
他顿时更加谨慎了几分,略微侧着身体,握着刀的手也更用力了几分。
其实不仅仅是他,其他人也都闻到了血腥味。
傅秋露小声说道:“那……是不是个人啊?我好像看到头了。”
“还有手,手也很明显。”
其实不用他们说,朱慈煋已经分辨出了人体轮廓,也看出对方一身黑衣,在夜色下比较隐蔽,不过在雪地里就十分明显。
不过就算发现了他也没着急告知其他三人,甚至还提高了警惕。
这年头,人有的时候可能比鬼还可怕。
等到距离那人大概半米的时候,朱慈煋停下脚步抬手让身后三人停下来说道:“你们在这里策应,我去看看。”
他刚往前走了两步就感觉衣袖被拽住,只好停下脚步转头看去。
傅春生深吸口气说道:“这种事情,怎么能让公子去做?还……还是我去吧。”
朱慈煋嗤笑一声:“你怕的腿都在抖了,过去干什么?真有个万一,那不就是送上门吗?”
傅春生脸上一红,有些惭愧说道:“是小人没用,小人……”
他还没说完,一旁的奚哑有些不耐烦地把他拽到了后面,拍了拍胸脯意思是让他去好了。
朱慈煋摇了摇头,奚哑虽然个头高,但是身上没什么肉,看上去也是只菜鸡。
他刚要说什么就听到傅秋露说道:“他好像快要死了。”
朱慈煋转过头去发现傅秋露已经蹲在了那个人身边,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鼻息。
朱慈煋:……
这是装都不装了?
傅春生立刻着急过去把妹妹拉起来说道:“你过去干什么?不怕他是歹人?”
傅秋露翻了个白眼:“他都趴在地上一动不动了,就现在这个天气,要不是真出了事,怎么会有人趴在地上?”
好吧,你说得很有道理。
朱慈煋提着雁翎刀走过去用刀背轻轻检查了一下。
这人虽然没有了意识,但身上说不定还有什么其他陷阱,还是谨慎一点比较好。
等查完之后,他蹲下身体用手指拿在对方的脖子上。
那个人的脖子此时触手冰凉,仿佛快和这片雪融为一体,脉搏也十分微弱,正如傅秋露所说,他快死了。
朱慈煋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先把他搬进去吧。”
哪怕不知道这个人身份是什么是好是坏,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人死在自己面前啊。
先救了再说,如果救完之后发现这是大奸大恶之徒就送官府,再不方便那他就再把人噶了好了,没什么大不了的。
等抬到客房之后,朱慈煋检查了一下,发现这个人身上有不少伤口,最深的一道在腰腹处,深可见骨——
作者有话说:朱慈煋:一时之间也不知道是死人更可怕还是鬼更可怕。猫猫伸爪诊脉.jpg
下一更晚上六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