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仙骨 始乱终弃。
绪清站在原地, 望着那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忽然心生一计,转过头故意问祝青仪:“比之师尊如何?”
祝青仪纳闷了:“你是给肚子里的宝宝挑爹爹,又不是挑师尊, 干嘛和尊者比?天上地下有几个男人比得过你师尊呀?”
“可我觉得他挺好的。”绪清双手捂了捂自己微微泛红的脸颊, “比师尊还俊呢。”
祝青仪一看他这模样, 心想这事儿八成是有一撇, 登时喜上眉梢,一激动, 差点儿连耳羽都蓬出来:“那我去把他捉来, 问他愿不愿意得道成仙!”
“诶——”绪清抓住祝青仪的手腕, “还是先问问师尊吧。”
祝青仪想了想, 觉得也对, 毕竟也算是绪清的终身大事, 反正那男人跑不了,还是先回去问过师尊们再说。
祝青仪对这事儿格外上心,当即反手牵住绪清的右手, 风风火火地就往南厅雅间走,到了一推厢门, 俩师尊正沉默对饮,祝青仪双手扶着绪清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还不忘探出头来跟自家师尊扮了个鬼脸。
缃离知道他又要作妖, 摇头笑了笑。
祝青仪推着绪清在帝壹面前站定, 见绪清抱着肚子,红着脸羞于启齿的模样,作为哥哥,又是除了绪清之外唯一了解情况的人, 没理由不上前帮忙。
“启禀尊者,小清给肚子里的宝宝找到新爹爹了!”祝青仪眉飞色舞,得意洋洋,知道是在跟尊者说话,好歹克制住了手舞足蹈的欲望,“看起来特别有将军气概,剑眉星目,风度翩翩,风貌甚伟!”
缃离笑着打岔:“是小清喜欢,还是你喜欢?”
祝青仪耳羽一抖:“自然是小清喜欢!”
帝壹目光淡淡地落在绪清身上:“是么?”
绪清真的不擅长在师尊面前说谎,脸红得要命,心口扑通扑通狂跳:“……嗯。”
缃离仙尊脸上的笑意稍稍收起。
“青仪,过来。”怕误伤到自家小鸡,缃离坐直了,招手让祝青仪远离帝壹。
祝青仪没动。
不是不想动,他现在恨不得张开翅膀飞扑进师尊怀里,无奈肩沉如负山岳,连一根羽毛都动弹不得。
身旁的绪清更是扑通一声跪下,还好地上铺着软毯,但听着还是觉得膝盖疼,他还怀着身孕,怎么能这样对他?
祝青仪心头一怒,使出破壳的劲儿挣扎起来,跟着扑跪到绪清身边,仰头望着帝壹,觉得他好可恶:“尊者手下留情!小清不是石头做的,他也会疼!”
绪清眼睫一颤,垂着头,用力地回握住祝青仪热得发烫的手。
“缃离。”帝壹的声音依旧非常平静,“青鸾困了,你找个地方带他去休息。”
祝青仪紧紧牵住绪清的手,抱着他的肩膀,整只鸟黏在绪清身上,激动得蓬起两团青色的绒毛:“我不困!我不休息!”
缃离起身,把自家小鸡从绪清身上剥下来掳走了。
“清儿。”帝壹似乎根本没听见祝青仪惊天动地的哭闹,等缃离带上了厢门,才道,“跪着做什么,过来,为师抱会儿。”
话音未落,绪清肩上便骤然一轻,可绪清依然垂着头,攥着自己的衣袖,沉默着,没动。
“如果你想剔去一身仙骨和凡人厮守一生,为师不反对。”帝壹平静地给他分析得失,“但你得想清楚,剔去仙骨之后,你肚子里的妖胎能不能顺利出生,就得看它自己的造化了。”
绪清怔怔地,想过师尊反应平淡,却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这般无情,“剔去仙骨之后,徒儿就成凡人了吗?”
帝壹沉默片刻:“不然?”
绪清心里发堵,涩声道:“那师尊给我剔去仙骨吧。”
帝壹竟然一点也不意外,好像这世上根本没有任何事能在他冷若冰川的脸上留下裂痕:“过来吧,为师给你剔。”
绪清根本就不想剔仙骨,蛇妖成仙是多么不容易,他刻苦修炼了三百年,忍受了许多寂寞,又得到许多造化,甚至卖身给师尊才得来的这一切,他根本就不能轻易地舍弃。
可师尊这话又把他给架在这儿了,是他先赌气说要剔的,一会儿又说不剔,师尊肯定又会觉得他无理取闹。
反正……无论如何都是他的错,师尊再怎么欺负人都没错,再怎么无情都没错,非要说的话,他和师尊的初夜,还是他勾引着师尊上的床,之后的每一次也都是他心甘情愿,他没有任何立场和资格质问师尊为什么不负责。
绪清抬起手臂压在眼睛上,瘪着嘴,抱着肚子缓缓起身,上前两步重重地跌坐在帝壹怀里,那架势看上去像是想把帝壹一屁股坐死。
但很可惜,帝壹似乎一点儿也不觉得痛,反而揉揉蛇臀,目光里终于流露出一丝似真非真的担忧:“为师遂你的愿,你倒好,不谢恩也就罢了,还给为师脸色看。”
绪清不理他。
他没办法说话,一张口就要哭出声来了。
师尊的手指游走在他的脊椎骨上,似乎真的在考虑要从哪里把他的仙骨给抽出来,绪清面色白得发青,身前热,背后冷,浑身湿湿发颤,内衫很快被后背细密的冷汗浸透了,鬓角也湿漉漉的,脸颊上鲜红的小痣却变得格外黯淡。
“来,清儿乖。”帝壹按着他的尾椎骨,语气忽而又变得很温柔,令蛇捉摸不透,“跟为师好好说说,别总是生闷气。”
绪清浑身湿软,连手指都抬不起来,只能无力地倚靠在师尊怀中,脑袋闷闷地埋在师尊颈窝和自己手臂之间小小的夹角里。
“不想和为师说话?”
“……不敢。”绪清忍气吞声。
“你还有什么不敢的?”帝壹抱着人,低头无比爱怜地亲了亲自家孩子泪湿的小痣,“在外朝三暮四就算了,对师父还始乱终弃,为师是不是没有教过你,不论是对待师父,还是对待道侣,都得从一而终才行?”
绪清恹恹地听着,心道师尊又在说教了,什么朝三暮四,他哪里有朝三暮四?可辩驳的话还未说出口,绪清又被师尊密不透风的话劈了个外焦里嫩,什么始乱终弃,什么道侣?!他怎么越来越听不懂了!
帝壹说完这话便不再开口,绪清脑袋晕得厉害,终于舍得转过脸,对上师尊无尽温柔怜惜的眼眸,这时候什么将军啊计策啊全都被抛诸脑后,他迫切地想知道师尊方才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他会错了意,还是师尊其实、其实早已把他当作道侣一般对待,只是、只是他太笨,一直没有发现……
可他才刚转过脸来,一个极轻的吻就落在他唇上,像一片霜花落在待犁的水田里,凉凉的,湿湿的,带着莲花的清苦。
绪清浑身一颤,唇齿无意识地就张开了,师尊接吻的时候竟然是闭着眼睛的,很专注,很认真地吃着他的舌头,绪清面红耳赤地盯着,盯着,不舍得挪开眼,最后实在忍不住了,才闭上眼睛呜咽着欢吟起来。
这里毕竟是酒楼,吃饭的地方,不是客栈,帝壹亲得差不多了,就把人搂在怀里哄了会儿,绪清被亲得晕头转向的,让吃什么就吃什么,乖乖张嘴接着,再也不生闷气,一桌好菜喂了小半个时辰,荤菜竟被一扫而空,素菜也适当喂了些,喂太多小脸会绿。
所有的不愉快像是没发生过一样,帝壹带着绪清到花影楼落榻,选了间带花厅的厢房。没多久,缃离就敲响了他们的厢门。绪清抱着肚子,穿着厢房里专门提供的红纱襕裙,正香汗淋漓地蜷跪在师尊怀里,上下翻浴,露滴如雨,听见敲门声,本来还要一会儿的,瞬间悉数都倾吐了出来。
师尊似乎有些乏了,绪清缓了好一会儿,门外的敲门声还没停,甚至隐隐有更急迫的势头,只能顺手抓起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慢吞吞地翻身下榻,薄腮鼓起,柳眉间攒聚着怒意,要是门外是个醉汉,喝多了酒没事找事来敲他们的门,他一定两巴掌抽得他亲娘都不认识——
“小清!!!”
祝青仪哭得眼睛都肿了,亲眼见到绪清没事才堪堪止住眼泪,嘴里嚷嚷着小清小清,两翅一张就扑上去抱住他,却在他身上闻到好浓的莲香和蛇腥味。
“嗯!”祝青仪闻不惯,忙捂着鼻子退后两步,撞进他自己的师尊怀里,定睛一看,绪清身上穿的都是些什么东西……霜白的衣袍宽大曳地,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胸口香湿赤红的薄纱,长发密密地盖着两肩,乌黑如瀑,一直流垂到脚踝,脖颈像是起了痱子一样,烧起一片霞云。
作者有话说:渔网也终于变成了别人play的一环
ps:今天没来得及码字,昨天欠下的一更明天还。
第72章 公平 为了一个男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看见他身上那件灵霜金袍, 再看看他余韵未散的眉眼,祝青仪再笨,也知道自己撞破了他的好事,一股难以言喻的毁灭感直劈天灵盖, 祝青仪赶紧捂住眼睛, 转身埋进缃离怀里, 嘭地一下化作一只小青鸟, 钻进师尊衣服里装死不动了。
绪清才泄过身,反应有些迟钝, 看着门外的缃离仙尊, 略施一礼:“……青仪他怎么了?”
“他担心你受罚, 一定要让我带着来看看你, 怎么哄都不肯睡。”缃离的目光越过绪清肩头, 看向厢房内悠哉游哉的帝壹, “见你这样,他估计是放心了,这下又要我快些带他回去。”
“这样吗?”绪清有些不好意思, 难为祝青仪对他这么挂心,他竟然只顾着跟师尊亲热, 没有想起要跟他报个平安,“师叔,你跟青仪说……谢谢他关心我。”
“他听见啦。”缃离笑着摸了摸祝青仪翘出衣襟的那截尾羽, 目光始终避开绪清的身体,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你们慢慢玩儿。”
绪清嗯了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缃离仙尊说了什么,脸颊又瞬间烫得绯红, 探出脑袋一看,想着要不要解释几句,缃离仙尊却已经走远了。
“还不关门,是想把你这副身子给多少人看?”
帝壹此时竟像个寻常的、也会有七情六欲的男人,轻斥自家天真烂漫不守妇道的少妻一般,悄然出现在绪清身后,搂住他的腰,将人扣在怀里,抬手阖上了门。
绪清一点没有被训斥的自觉,一见着师尊,脸上就挂起笑,很不矜持地乘胜追击:“师父,清儿的道侣印呢?”
说他始乱终弃也好,点他不守妇道也罢,总得先给他一个名分,不然这一通训斥不都白挨了?
“你还知道道侣印。”帝壹抱起人,掐了掐他红软的脸颊。
绪清被掐得眼泪汪汪的,却也没偏开脸躲,盯着师尊,瘪起嘴,说不尽的委屈:“徒儿要是不知道,师父是不是就不给徒儿名分了?”
“为师座下唯一嫡传弟子,这个名分还不够么?”帝壹闻着徒儿身上腥甜的湿香,故意逗他,“报上这个名号,六界轮回之中没人敢欺负你。”
“师父不是人么?”绪清气得直哭,话不过脑子,一不小心就口出狂言,“就师父一直一直欺负我……”
帝壹非但不生气,竟然挑眉轻笑起来。
绪清看得愣了,睫毛扑闪两下,眨落两滴眼泪,仿佛看到什么天下奇观似的,一动不动,屏息凝神,湛绿的眼珠被厢房里的灯火映照得格外明亮。
原来师尊也会笑啊。
帝壹看着怀里痴痴愣神的小徒儿,没忍住又掐了掐他弹软红热的脸颊,这地方多掐几次就上瘾,很难克制住上手的欲望,从绪清还是个小团子的时候就喜欢捏,现在稍微用力些也没关系。
清儿很乖,不会为了这种小事生气。
“师父……”绪清两只手点在帝壹微微扬起的唇角,迷迷瞪瞪地,像是喝醉了酒,“什么事这么开心呀?”
“清儿怎么知道为师开心?”
“都写在脸上啦!”
绪清没大没小地捧着师尊的脸,也跟着热乎乎地笑起来,帝壹看着他,想起他刚刚破壳那会儿,躺在七零八落的蛇尸中,了无生气的模样,时间过得好快,不一会儿就到了牙牙学语的时候,绪清长出了第一颗尖尖的蛇牙,和普通孩童的乳牙都不一样,左右两颗尖锐的毒牙经常刺进他自己的腔肉里,于是帝壹右手戴上了扳指。
一条小蛇不会知道,它无忧无虑地长大耗费了师尊多少不为人知的代价。
他此生本就是早夭的宿命,帝壹比任何人都清楚,任何人、任何事,都可能在意想不到的情况下夺去他本就不该留存在这世上的性命,从决定把他带回灵山的那一刻起,帝壹就没办法像过去那样生活,绪清什么事都离不开人照顾,明明是至卑至贱的命格,偏偏被养出了一身公主才有的毛病,吃饭要师父一勺一勺喂,浴身要师父抱着才肯碰水,睡前要听师父说起四海八荒仙魔鬼妖的往事,每天都有问不完的问题。
事到如今,帝壹不得不承认自己有些后悔。
他活了十六万年,很少有什么事能让他感到后悔。
让那个有天命在身的赤魔去斩杀仇章散落在六界之中的分魂并不是一步错棋,错就错在他的徒儿还太小了,他本该等绪清再长大一些,再多教给他一些保护自己的方法,用别的方法让他去往人间,不让他吃下那株怀梦玉京花……把那么懵懂单纯的徒儿拿给一个赤魔糟蹋,他竟也狠得下心。
曾几何时,那赤魔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一只蝼蚁,他的徒儿也不过是被一只蝼蚁爬过而已,他并不在乎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但如今帝壹竟偶尔也会想,那株怀梦玉京花在他和那只蝼蚁之间,究竟起到了多大的作用。
他在绪清心里,是不是也没有那么不可替代。
他对他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徒儿,是不是太残忍了。
帝壹收起笑意,目光里是绪清熟悉的严肃,却少了些冰冷、淡漠,和那股难以言说的居高临下,他用掌心托起绪清热盈盈的脸颊,神色有一瞬间的怔然,像九天之上的神祇忽而落了些泥沙。
“师父……您怎么了?”
绪清习惯性地在他的掌心蹭了蹭脸颊。小时候总觉得师父的掌心好像有无限大,长大了却觉得这只冰冷的手掌仿佛压着山岳万钧,可是现在,绪清却忽然觉得,这其实也不过是一只比普通男人稍微宽大一点的手,指尖像心脉一样,轻轻搏动着,三百年来,为他遮住风,挡着雨。
“没什么。”帝壹轻轻抚过被自己掐得绯红的脸颊,收起思绪,又将手覆在绪清的孕肚上,薄而软的肚皮下,他们的孩子安安静静地,被父亲的灵息压制着,再也没有折磨过年纪尚小的母亲。
其实道侣印,他早就已经给绪清了。
早在他第一次被绪清的天煞命盘反噬,神智不清地占有了熟睡的徒儿的时候。
但他并不想告诉绪清,他肚子上那枚缠枝宝相金莲纹就是他的道侣印。
于是帝壹又在他手腕上三寸的位置,给他留了枚鲜红的朱砂印:“这枚道侣印,为师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许人。”
绪清一愣,忙托起自己的小臂,左看右看,上看下看,似乎要盯出朵花儿来,没看出什么特别的东西也不耽误他稀罕坏了,比小时候从师父手里抢到糖了还高兴,捧着师尊的脸就晕头转向地亲上去,眉尾、眼皮、鼻尖、侧脸、唇角……绪清喜不自胜地发出类似欢呼、又类似呻吟的声音,张了张口,得意的话还没说出来,两行眼泪突然就毫无预兆地从亮晶晶的眼里淌出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哭,更不知道为什么在这么高兴的时刻,他的心里竟不明不白地浮起一阵莫名的感伤。
绪清忽略掉那股感伤,无比郑重、无比珍惜地亲吻了一下小臂上的朱砂印,圈住师尊的脖子,泪眼盈盈地保证:“清儿以后一定乖乖的,再也不乱跑,不惹师父生气,不让师父伤心,清儿会好好守护师父,不让任何人伤害师父!”
帝壹又忍不住笑了,捉住绪清的下巴尖接了个温柔而短促的吻,想说的话都在冰雪初融的眼睛里,最后只落了句:“好。”
翌日,绪清醒得特别早,在师尊怀里赖了会儿,吧唧一口接着一口,把师尊脸上亲了个遍就爬起来洗脸漱口,自个儿特别独立地穿好衣服去找祝青仪。
他迫不及待地挽起衣袖,怀孕前三个月连走路都要人抱的人,怀孕六个月了居然步履如飞,闻着小鸟味停步在靠南的一间厢房,矜持地理了理自己乌黑未梳的长发,轻咳一声,抬手敲了敲门。
“青仪!”
这时候才卯时,连廊外来往的人不多,看着绪清这等绝色美妇,皆不由自主地驻足观望。
“青仪!快开门!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绪清估计着祝青仪还没醒,便使了个小术法打开了门闩,提着衣摆推门而入,谁料厢房内突然爆发一阵极大的动静,绪清只听得祝青仪一声尖叫,定睛一看,缃离仙尊居然赤着上身坐在榻下,曲着腿扶额叹息,祝青仪站在榻上,从隐隐约约的金纱间探出一颗乱蓬蓬的脑袋,满脸通红问:“小清!你怎么知道我们在这儿?!”
绪清愣了会儿,看看缃离仙尊身上暧昧的啄痕,再看看祝青仪那张红得能滴血的脸,竟也聪明了一回,默默咽下自己急欲分享的话,恭恭敬敬朝地上的仙尊行了一礼,假装什么也不知道:“师父让我来看看,怕你们走丢了。”
“看到你们没事真是太好了!那个……我回去了!待会儿见!”绪清一边说一边往外走,话音未落便砰地一声把门关上了。
天哪。
天哪……
他得快些回去,把这件事告诉师尊。
绪清一路想着祝青仪跟他师尊那点事,连前面的路被人悄无声息地挡住了也不知道,差点儿扑进挡路的两个公子哥怀里,还是孕肚先碰着别人,绪清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撞着人了,还侧身说了句得罪。
“好面生的美人儿。”京城王氏的二公子拿起折扇,笑着挑起绪清的下巴,“外命妇?”
身边人亦啧啧称奇:“真是仙人之姿。”
“文道衡那张美润无瑕的脸,在她面前,也只能是平平无奇了。”
“非也非也。”身边人明显不赞同,摇着扇子笑了起来,“各花入各眼,我就喜欢文道衡那样的正人君子,拐床上去一定特有意思。”
两人不知想了些什么,对视一眼,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绪清一直以为自己已经够笨了,原来蛇外有人天外有天,真正的大蠢猪还在人间。
“好狗不挡道。”绪清拨开王二的扇子,冷冷睨他一眼,“不想死就滚开。”
俩公子哥愣了一瞬,看了看他的孕肚,又看看他的脸,简直不敢相信方才那道清冷的男音是从他纤细的喉咙里发出来的。
王二见多识广,听说过男人怀孕的传闻,却也没亲眼见到过,眼里浓浓的兴趣瞬间变成了势在必得:“小美人儿,你究竟是男是女,是女人就跟着爷,爷不嫌弃你怀着孽种,给你这辈子都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要是男人……就让爷看看你底下到底有几张口——”
绪清凭空抽出腰间佩剑,墨色剑影如电般闪过,下一瞬,蜿蜒如蛇的剑锋便冷冷嵌在王二脖颈间:“找死。”
身后落下数十道脚步和呼吸,是暗卫。
绪清腹背受敌,却根本没把他们这些凡人放在眼里,灵力轻轻一震,就把身后的数十个暗卫不知道震飞去了哪里。
绪清也就是看着好说话,实则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抱着肚子侧身猛踹在王二胸口,提剑从王二那张臭嘴一直剜到耳际,临了了提起自己的裙摆细致地擦拭好剑尖,分心瞥了眼瘫倒在地上的另一个男人,走过去雨露均沾地窝心踹了一脚,美艳绝伦的檀口小唇吐出无比阴毒狠辣的话:“敢说出去,我杀了你。”
那人被踹得吐出一口血来,忙跪地抱着绪清的小腿求绪清饶命。
绪清被这一出惹得无比烦躁,踢开人,撤下隔音的结界便离开了。
回到厢房,想跟师尊说起这事,又怕师尊觉得他横行霸道,不知道是不是方才踹人的动作幅度太大,许久没什么动静的肚子突然有点奇怪,说不上不舒服,就是感觉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特别奇怪,绪清不敢耽搁,忙踢掉薄履钻进被窝里,抓起师尊的手,放在自己圆滚的孕肚上。
帝壹睁开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闯完祸回来了?”
绪清才不认:“什么闯祸?闯什么祸?徒儿刚从缃离师叔那屋回来。对了师父,悄悄告诉你,你不要跟别人说……祝青仪跟他师尊好上了!”
帝壹配合地露出微微惊讶的神色:“真的?”
“当然是真的!”绪清见师尊也挺有兴趣,忙把方才看到的情形一五一十地告诉师尊,“徒儿以为那间房里只有祝青仪,就略施小计抽掉了门闩,谁曾想缃离师叔竟然也在……缃离师叔好可怜,光着上身坐在地上,没有衣服穿,也没有被子盖,身上全是青鸾的啄痕,一看就是被踹下来的……”
“他应得的。”帝壹随口附和,察觉到绪清肚皮下轻微的踢动感,起身掀开被子,神色莫名地盯着他的肚子看了会儿。
绪清双手抚在胸口,被师尊看得有些心痒,忍不住夹紧腿:“怎么了?”
“宝宝在踢我。”帝壹面无表情地说着这样温情脉脉的话,绪清有些赧然,努力抬起后腰,在他掌心挺了挺肚子。
“不对。”帝壹突然皱了皱眉。
绪清心跳得有些快,撑着身子也跟着坐起来,靠进师尊怀里,有些紧张:“怎么了?”
帝壹抱住他的腰,不愿再把手放在他肚子上:“它身上有一半的赤魔血脉,应该是不喜欢为师。”
绪清愣了愣,不太能懂师尊在说什么似的,垂着眼睛,固执地抓起师尊的手放在自己肚子上,帝壹不愿意,往旁边挪开,绪清就憋着一股气把手抓回来。
帝壹很是无奈:“清儿。”
“什么赤魔血脉,它就是一条小蛇。”绪清自欺欺人,抓着师尊的手不放,像是铁了心要让师尊认下这个孩子,睫毛一眨,眼泪就在眼眶里打转,“什么喜欢不喜欢的,它根本不懂,连我也照样踢呢。”
帝壹抬手揩去徒儿睫尾的泪珠,叹息一声,眸中似有怜悯:“你这样做,对孩子的亲生父亲不公平。”
听了这话,绪清才从那股近乎魔怔的固执中稍微清醒过来,悚然一惊,抬手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上那枚淡紫色的指环。
他和莫迟之间,也许下过无数真心的誓言。
如今三个月过去了,他在哪里,过得好不好,会不会还在到处寻他。
“清儿,为师知道,你是走投无路,才会回山求为师相救。”
“先前你质问为师妖丹一事,为师没来及告诉你,那些妖丹都是从前代妖帝那里清缴的赃物,为了让妖丹内附着的残魂安息,才一直收留在安阳殿里。”
帝壹捉起他那只戴着指环的手,似乎有些难过。
“在你心里,为师已经成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存在,为了一个男人,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绪清心头剧震,脑袋里一片空白,再顾不上那些已成云烟的往事,当即将那枚承载了无数回忆的指环摘下来,放在床头,随后跪在师尊怀里仰头吻了上去。
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只能有一个人不那么伤心难过,他希望这个人是他的师尊,而不是别的任何人。
作者有话说:莫迟:
仇章:
清妹:
帝壹:
第73章 小猪 你小时候最淘气。
花影楼今日人出奇地少, 不知都到哪里去了。听说这段时间京城一直不太平,前不久才死了几个王爷,昨夜又死了个姓陆的大官。
过了十余日,又死了个姓郗的世子。
虽然死的都是高门大户的王公贵族, 市井间却好像也受到了不小的波及, 一时间不说人人自危, 好些大铺子也都挂上了是日谢客的牌子。
正好离山也有一段时日了, 绪清如今多走一会儿便腰酸背痛,大多时候也都在花影楼厢房里躺着, 饶是如此, 问他要不要回去, 他却还是撒娇说想再玩儿两天。
不只是每天可以吃到好多好吃的没见过的菜, 可以和祝青仪和阿鲤一起玩儿, 白天不困的时候有逛不完的铺子, 夜里可以隔着河看戏听曲……对于他来说,更重要以及最重要的是,师尊在人界时, 仿佛也有了一点往日不曾沾染的七情六欲,夜里情到浓时, 还会叫他宝宝。
临走这天,绪清又遇到了之前在揽月楼遇到的那个玄氅佩刀的高大男人。
他仿佛消瘦了些,穿着身蓝墨锦的常服, 身边没有了那么多的副官, 悍戾粗猛的气势收敛了很多,这时候绪清才发现他其实非常年轻贵气,稍微侧着身垂目注视人的神色很认真。
绪清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见一个同样高挑的男子驻足在卖布老虎的小摊前, 稍微低着身,莹白修长的手指勾起一只绣着蓝色背纹的布老虎,捧在手心,转过脸,抬起一双莹亮的桃花眼,用目光问询身旁的男人。
也许他不知道,那布老虎是给小孩儿玩的,父母亲手缝或者买来布老虎送给孩子,是希望小孩儿像小老虎一样健康勇敢地长大。
绪清见那只布老虎绣得神气,便也拉着师尊要去买一只,牵着手一拽,没有拽动,一转头,却发现师尊正望着远处围拢的人群中央,不知在看什么。
绪清踮起脚,抻长了玉颈往人群里看,又牵着师尊的手走近,才看见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挑着一条竹编的担子,担子两头各挂着几个篾笼,笼里全是紧紧绞在一起的蛇。
乌梢、王锦、翠青……泡酒祛风,蛇胆、蛇骨、蛇蜕、蛇肉都有人要。
绪清蹙起眉,松开师尊的手,拨开人群往那屠户身前走去,周围人见他肚子大得像是快要临盆,都不敢推搡他。
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绪清这段时间对着外人用的都是女子的声线。
“你抓这些蛇来做什么?”
屠户见他不像是来买蛇的,倒像是来找茬儿的,语气自然不善:“你管老子抓来做什么!老子世世代代抓蛇的,不抓蛇抓你啊?”
话音未落,担子右边的篾笼不知为何竟突然松动了,几根篾条见了鬼似的齐齐断开,一条手腕粗的乌梢蛇勾着断开的竹篾落到地上,见了亲娘似的钻进绪清衣裙下,缠住他的小腿,蛇头高高地扬起,把绪清的裙摆都顶起来。
绪清从袖里摸出几张师父给的零花钱,举在半空,脸色极冷:“这些蛇我要了,你以后不要再抓蛇。”
屠户眼冒红光,自然伸手来抓。
绪清将手微微往后一扬,并不直接让他抓走:“嗯?”
“大恩人,小的保证以后再也不抓蛇了!这些蛇都给你!都给你!”
绪清沉着脸,看着蔑笼里的蛇,确认都还活着,没有被折磨得死在笼里的,这才把钱给他。
他给几百两银票已经够屠夫一家老小后半辈子吃喝不愁了,屠户抓着钱,喜不自胜,一改先前嚣张跋扈的模样,放下蛇担,对着天光难以置信地把银票数了又数,数了又数。
蛇担甫一放下,笼里纠缠在一起的小蛇便挤着钻出来,原本完好无缺的篾笼竟也被挤开一个小洞,小蛇钻出来之后,非但不跑,竟然还张着蛇口咬住篾条,齐心往两边拉开,让里面稍大的蛇也钻出来。
人群见蛇跑出来了,惊叫着散开。
绪清见状,化出一支长笛,吹起一段奇谲阴冷的旋律,地上四处乱爬的长蛇便乖乖地聚集在一起。
绪清收起笛子,缓慢地蹲下,抱起一大堆蛇,和师尊一起去了最近的几处山林,循着它们身上各自的因果线,把它们放回了各自的蛇窝。
最后只剩下一条饿得皮包骨的小蛇,因为跑不动,还蜷缩在篾笼里,身上的因果线也黯淡得不成样子,不怎么能看得出来了。
绪清艰难地蹲下身,伸手想去将那条小蛇捉出来,谁料那奄奄一息的小蛇竟瞬间爆发出破壳的力气,一口咬在绪清食指上。
绪清吃痛,嘶地一声迅速收回了手,受了天大的委屈般,一屁股坐在野草丛生的密林里,抬眸泪汪汪地望着师尊。
帝壹摇头失笑,终于有机会跟本人告状了:“你那时候也是这么咬为师的。”
绪清矢口否认:“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的,你小时候最淘气。”帝壹俯身抱起徒儿,处理了徒儿手上的小伤口,一道金光钻进蔑笼,将那条濒死的小蛇托出来,仔细看了看,“只有些皮外伤,是饿得不行了。比你那时候好些。”
绪清那时候是遇上了一整个宗门的猎妖师,同族的长辈包括他的父母全都葬身于樊川水畔,数百颗妖丹全部被人剜走,蛇尸压在一堆还未孵化的蛇蛋上。
蛇蛋里的小蛇拼了命破壳挤出来,还未彻底舒展开蛇身,脊骨就被族蛇的尸体压断了。
它的兄弟姐妹都在尸山下窒息而死,只有它还剩下最后一口气,在狭小昏暗的缝隙中痛不欲生地呼吸。
樊川不息的风浪就在眼前,小蛇却没办法从那道缝隙中爬出去,只能徒劳地扭动着唯一还能活动的脑袋。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是觉得好累,好痛,不知过了多久,终于闭上眼睛,等待黑夜把它接去另一个地方。
然而把它接去另一个地方的,是一只冰冷却又温柔的大手。
绪清坐在师尊臂弯,看着师尊手里的小蛇,破天荒地想起了脑海里封存已久的往事,一时怔然。
帝壹用灵力温养着小蛇的心脉,又化出一叶水喂进小蛇吐信子的嘴努子里,绪清看着他驾轻就熟的动作,心头热得快化了,倾身在师尊脸上小鸡啄米般香了两口,殷殷道:“师父,我们把它带回家吧。”
帝壹无奈:“不要路上捡着什么都想着带回家。”
绪清不放弃,抓住师尊的手往自己孕肚上放:“带回家吧,师父……徒儿肚子里的宝宝也快出生了,两条小蛇不是刚好么,有个伴,又不会吵……不然的话,到时候灵山只有他一条那么小的蛇,多孤单呀。”
“谁说两条小蛇不会吵的?”帝壹抚着他的孕肚,面不改色地旧事重提,“你小时候吵得最厉害,一不顺着你的心意就变着花样地捣乱,这孩子要是随了你,多半也不让为师省心,再来一条,为师就不用清修了。”
绪清红着脸,无法反驳,就只能埋在师尊怀里拱来拱去,十分憋闷地哼哼。
帝壹难得有些疑惑:“为师怎么不记得自己养了头小猪。”
“嗯?”绪清看着金阳灵息里张开蛇口,慢慢苏醒过来的小蛇,一时没反应过来,“哪里有小猪?”
帝壹意有所指地点了点绪清莹润俏皮的鼻尖,看着绪清湿润懵懂的眼神里骤然露出凶光,抚了抚他恼羞成怒逐渐涨红的脸颊,忍不住轻笑出声。
作者有话说:仇章:天杀的这是我家小猪!!
莫迟:天杀的你说了我说什么?!
帝壹:手慢无。
——部分情节已修改。
第74章 俗人 赐他法号灵阳。
回山之前, 绪清拉着师尊回到那个卖布老虎的小摊前,非要买个布老虎不可。
之前驻足在小摊前的两个凡人自然早已不见踪影,绪清在一堆布老虎里挑了一只脑袋上绣着莲花的,高高兴兴地回山去了。
在帝壹万年如弹指一挥的生命里, 四个月几乎算不上是什么时间, 但这确是他除了养育幼蛇那十几年之外最紧张的一段岁月, 在把这个孩子加诸他年幼的徒儿身上时, 他对这个孩子没有任何感情,但如今, 他竟然也有夜半时分静坐久久无法入定, 俯身去听徒儿的心跳, 顺带着去听一听这孩子的动静的时候。
有师尊在身边, 绪清孕后期没有遭什么罪, 到了来年开春, 生产也极为顺利。
小蛇很快破壳,在金阳灵息的滋养下,不到十天就走完了普通玄蛇百年化形的路。
师尊说, 既然是在灵山出生的,就用灵字辈, 赐他法号灵阳。
绪清生完孩子十分虚弱,自己也化作一条小蛇睡在师尊掌心,自然师尊说什么就是什么, 别说叫灵阳了, 就是叫二狗铁柱都可以。
帝壹右手托着生育后虚弱的小徒儿,左手抱着襁褓中刚刚化形的婴儿,看着他雪白的头发和扑闪扑闪的金眸,一种本不属于他的感情似乎正在慢慢瓦解某种坚不可摧的桎梏。
帝壹托起绪清软绵绵的蛇身, 将他把孩子放在一起,小婴儿闻到母亲身上独有的气息,捏紧小小的拳头,使尽吃奶的力气咯咯咯地笑了起来,绪清随着孩子胸腔微微的震动轻轻起伏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情绪在他窄窄的蛇心里蔓延开来,像是感动,又像是感伤,绪清不知道该如何去应对这一份陌生的心情,便又顺着自己的孩子爬到师尊手心,把自己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
初为人母,还有许多不知该如何面对却又必须面对的事。
绪清短暂地逃避了几日,终于鼓起勇气去看襁褓之中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
这么小的一团,却把他的肚子撑得那么大,那么圆,到待产期那段时间绪清几乎都不化出人身了,太累了,师尊每夜都给他按摩泄殖腔,最后生产的时候才不那么辛苦。
绪清坐在师尊怀里,身上裹着雪白的小袄,颈边一圈狐绒滚边,双腕戴着师尊哄他开心的金莲宝钏,双足鞋袜齐整,浑身上下没有受凉的地方。
开春没多久,青玉宫外到处都还是皑皑积雪。
莲台上不受风雨侵袭,师尊怀里也不似过往那般冰冷,绪清瘦了一圈,脸颊却还是红润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平静,然而襁褓上搭落下来的宝蓝绒锦一掀,却不由得怔了怔。
他和莫迟都不是雪色的头发,也不是金色的眼睛,这孩子……
还没等他细想,襁褓中的婴儿便伸手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像抓普天下最重要的宝贝一样抓得紧紧的,抓紧了,轻轻晃着,俄而又突然塞进连牙都还没长的小嘴里,用力地吮吸起来。
绪清被吮得有些痛,赶紧把手指抽出来,一口气还没松呢,襁褓中的小婴儿瘪瘪嘴,顿时哇地一声嗷嗷大哭起来,这架势,跟绪清胡闹撒泼时简直一模一样。
绪清吓了一跳,赶紧又把手指塞回去,但哭闹起来的小婴儿此时已经不满足于什么都吸不出来的手指了,豆大的眼泪一滴一滴洇进襁褓里,粉白的小脸哭得通红,绪清手足无措,被这动静也弄得有点想哭。
“灵儿饿了。”帝壹一手抱着襁褓,只能抬起原本抱在徒儿细腰上的手轻轻安抚徒儿微红的眼眶。
绪清拧起眉,抬眸望向师尊,困惑极了,一看就是什么都还不懂呢。
这十几日里灵阳一直吃的是缃离送来的羊奶,凤仪山阳小鸟多,吃的也多,除了羊奶,还送了些小青虫、米糊米浆、玉米糁,连用来装这些的瓶瓶罐罐都是祝青仪选了好久的。
帝壹慷慨一回,单手解开徒儿扣紧的雪襟,大手轻轻抓揉两下,催得红蔻微微湿润,才将孩子放进徒儿怀里,让徒儿抱着喂。
绪清不太会抱孩子,两臂僵硬地曲着,孩子在怀里哭,也只知道可怜巴巴地抬眸望着自己师父。
帝壹无比爱怜地亲了亲自家徒儿的眉心,托着他的双臂,将孩子抱近了些,轻轻抬起孩子的背,让孩子在怀里稍稍侧身,毛茸茸的小脑袋自然本能地去寻那散发着奶香气的地方。
“嗯……!”
绪清那里已经被咬得有些大了,但还是不怎么受得了疼,小婴儿没有牙齿,却比有牙齿的咬得还疼十倍百倍,绪清几乎是瞬间就疼得哭了出来,埋进帝壹怀里止不住地抽泣。
孩子是哄好了,还咕嘟咕嘟吃得极为投入,十分满足,但帝壹并没有让他吃太久,解解馋就够了,剩下的让阿鲤用羊奶喂,毕竟两个都是他的孩子,不怪他偏心,他只能紧着更要紧的那一个。
能让他吃上一口,就已经是帝壹对小儿子最大的慈怜了。
“乖乖,不哭了,以后不让灵儿再吃了。”阿鲤把孩子抱走后,金阳殿便又只剩下师徒二人。
帝壹轻轻抚了抚被儿子咬肿的地方,便惹得绪清低泣一声,虎口猝不及防被浇湿一小滩,绪清抓住师尊的衣袖,难受得止不住哭,他知道师尊会帮他的,师尊最疼他了。
帝壹抬手,似乎是有些嫌弃,让绪清把他的虎口舔干净,绪清偏了偏脸,不愿意吃这种本来不该有的东西,帝壹轻轻掐住他的脸,迫使他转过头来,状若无意般问起:“灵儿那么不乖,你说是随了谁?”
绪清自然不敢说是随了别人,也不想承认是自己不乖,于是强忍着不适,伸出舌尖舔了舔师尊的虎口。
只舔了一口,便又皱着脸转开。
帝壹不再勉强他,拿手帕自己擦了,倒不是他不珍惜,实在是前段时间吃得太多,眼前又还有满满两峰等着他收拾,不差这一点了。
收拾结束后,帝壹先是用贴身手帕给徒儿轻柔地拢着,尽量轻地去沾,不能擦拭,更不能用力地磨,沾好了又晾了一小会儿,在绪清体温降低前给他扣紧了衣襟。
绪清见师尊只紧着他,连自己脸上和唇边都还挂着奶渍都不知道,不由得扑哧一声,露出了生产后第一个笑容。
“师父变成大花猫啦。”绪清抬袖给帝壹擦去脸上的奶渍。帝壹侧着脸,在徒儿衣袖上蹭了蹭,也跟着笑了笑:“没大没小。”
绪清看着师尊笑意明显的眼睛,愣了会儿,才殷殷撒娇道:“师父最大,清儿最小,哪里没大没小啦?”
“哦,不对……现在是灵儿最小。”没等帝壹说话,绪清又不自觉地低落起来,“才十几天大,徒儿要怎么把他养活啊……”
“为师捡到你的时候,你也才十几天大。”帝壹抱着绪清,低头亲亲他说着丧气话的唇角,又沿着脸颊,一路亲到睫毛、鬓角,绪清墨黑的长发侧扎着,全部拢在右肩,刚刚喂奶的时候拨到了后面来,现在又被帝壹放了回去,“有为师在,怕什么。”
绪清痴痴望着师尊,眼眶里不知不觉又盈满了眼泪:“师父,等灵儿学说话的时候,让灵儿叫您爹爹……好不好?”
似乎只要帝壹说一句不好,眼眶里的眼泪就要冲出来伤人了。
帝壹无可奈何地看着自家不让人省心的徒儿,叹息一声,终于点了头,像是做出了极大的让步。
“为师上辈子,一定欠你许多。”
“才不是呢!”绪清喜极而泣,抱紧师尊脖颈,吐露出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想剖白的真心,“一定是徒儿前世行善积德,攒下许多福分,才能遇见师父……师父、清儿最爱您了……真的、最最最最最爱您了——”
“为师知道。”帝壹握着徒儿纤细的后颈,顺势亲了亲徒儿说话时撅起来的小嘴,看着徒儿被亲后骤然浮起红晕的小脸,心头蓦地一热,原本离他无比遥远的感情,在他风息浪止的道心之下,骤然翻涌起排山倒海的洪涛。
像个俗人,儿女情长的话脱口而出——
“我也爱你。”
作者有话说:待这个清妹跟前夫哥见一面之后,故事就要收尾了,不知道大家有没有什么想看的番外,或是有没有比较感兴趣的cp属性,如果没有的话,这个syr就要回去写慎妹妹的福利番外了。
第75章 爹爹 莫叔叔是谁呀?
灵阳一天天地长大, 绪清起初连奶都不知道怎么喂,如今也会抱着儿子哄睡了。
照料孩子的事大多都是师尊在做,毕竟在这方面师尊比他有经验得多,绪清只用在孩子醒过来亲近母亲的时候把儿子抱进怀里哄哄, 大多时候还是坐在师尊怀里哄的。
他私自下山和外男生下的孩子, 却让师尊这么辛苦, 绪清心里始终觉得亏欠师尊许多, 便会趁着儿子睡着的时候,尽可能地和师尊多多亲热。
还有一件事, 令绪清非常在意, 那就是儿子的相貌。
灵阳没有一处长得是像莫迟的, 虽然有时候绪清会恍惚觉得莫迟的眉眼和师尊至少有三分相似, 但绪清看着襁褓中的儿子, 却只觉得儿子的眉毛和眼睛都长得像师尊……这实在不是毫无由来的想法, 灵阳的发色、瞳色都和师尊一模一样,他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去多想。
但师尊说,这可能是他在怀胎的时候太过依赖师尊的金阳灵息所致。
师尊说什么, 绪清自然就信什么,他们本是师徒, 如今又是如胶似漆的道侣,别说被金阳灵息改变了长相,就是现在让他给师尊生一个只属于他们二人的宝宝, 他也是愿意的。
灵阳虽然是他和别人的孩子, 但师尊真的做到了视如己出。孩子是足月生的,也一直悉心照料着,但小孩儿夜里总哭,有时候是饿了, 有时候是想爹爹娘亲抱了,有时候就是单纯想嚎两嗓子,跟绪清小时候一样,师尊很溺爱孩子,一听到灵阳哭就什么也不管了,系上寝衣便下床去抱孩子。
绪清总是被不上不下地扔在被衾之间,听着孩子的哭声,也忍不住埋在枕头里颤着肩膀掉眼泪,帝壹抱着儿子回来,也将近乎崩溃的小徒儿用被子裹起来抱进怀里,依旧是以裹襁褓的方式,他好像就只会这一种裹人的方法,徒儿腿太长,裹不住,被角便从潮润的腿心裹上去,绪清紧紧夹住,一时间哭得比儿子还大声。
普通人见到这阵仗早就打退堂鼓了,帝壹究竟不是凡人,左手抱着儿子,右手搂着徒儿,轻轻摇晃着左臂,低头去亲徒儿汗湿的鬓角:“灵儿见你这样哭,哭得更来劲了。”
“好了,方才不都还好好的么?”
“师、师父……”绪清雪白的双臂从被衾中伸出来,蛇一般缠住帝壹的脖颈,湛绿的竖瞳中满是欲渴、纠结、自厌和伤心。
孩子生太早了就是这样的,自己都还是要师父时时刻刻疼爱看护的小蛇,怎么受得了总是被扔在原地。
当着儿子的面,帝壹低头,和极度需要爱怜的小徒儿交换了一个漫长得足以令人安心的湿吻。
一吻过后,徒儿不哭了,儿子也睁着一双圆圆的金瞳,一脸好奇地盯着母亲酡红似醉的面容,乖乖的,不吵也不闹。
绪清稍微喘过气,看向襁褓中的孩子,正对上那道懵懂天真却无比专注的视线,哪怕没有任何人教过他不能在儿子面前做这种事,绪清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羞耻,转头将脸埋进师尊怀里,这时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居然在跟儿子争宠。
绪清深吸一口气,慢吞吞地从师尊身上下来,背过身去,擦了擦身上的黏腻,抓起淡粉色的寝衣穿上,系好衣带,拍拍自己红晕未褪的脸,转过身,俯身从师尊怀里抱起儿子:“师父,您先休息,我来哄灵儿睡觉吧。”
帝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间从绪清微鼓的胸口划过一道,很快又重新落到徒儿红扑扑的脸颊上。
绪清微潮的长发散在身后,抱起儿子,双臂轻轻摇着,唇边不自觉地挂起柔软的笑意,长睫低垂,睫下流出的目光温暖而湿润。
帝壹起身走过去,从背后抱住绪清,埋头在他颈窝深深嗅了嗅,十六万余岁的无极天至尊,居然像刚断奶的孩子一样用力吸嗅绪清身上残存的奶香气,绪清被他吸得有些动情,却还要顾着怀里的儿子,唇边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咬着唇,夹紧腿,恳求般地唤了声:“师父、等会儿……”
“怎么了?”帝壹仿佛完全没注意到徒儿已经没办法再哄孩子了,抱住徒儿的腰,偏头咬了咬徒儿红得发烫的脸颊,“累了?我来哄会儿吧。”
绪清内心十分羞惭,摇摇头,放松腰身靠在师尊怀里,只希望儿子快些睡着。
但灵阳有时候很难哄睡,师尊说,他小时候刚从蛇身化成人形那会儿也是这样,儿子这是随了娘。
绪清抱着儿子,却没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像自己,师尊说灵儿的鼻子和小嘴跟他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绪清自己倒没什么感觉,只觉得儿子长得太像师尊了,有时候瞒着师尊偷偷给儿子喂奶,看着儿子那双眼睛,竟有种被师尊抓包的错觉。
好在哺乳期很快就过去了,蛇本来也不需要吃什么奶,大多都被师尊吃了去,绪清身为蛇母,居然觉得给师尊喂奶比给儿子喂奶更令蛇骄傲,可能是因为儿子什么都能吃一点,但师尊除了他的奶,别的都不吃。
就这般,灵阳在父母的庇佑下,无灾无病到了三岁。
小灵阳长得太漂亮了,小时候看着像帝壹多一些,长大了才知道果然是儿子随娘,粉雕玉琢的一个小团子,帝壹抱出去,都知道是他家徒儿给他生的,就绪清还傻傻的,还觉得对师尊不公平,每夜都在努力地要二胎。
一直怀不上,绪清有些气馁,师尊却说诸法因缘生,万物自有造化,不必强求。
绪清习惯了听师尊的话,但这回却没真的像师尊说的那样听凭造化。恰逢太上紫府和凤仪山阳都有仙使来访,好像是发生了什么大事,趁着师尊出山商议要事,绪清抱着儿子私自去了趟魔界。
他想起了莫迟最初给他吃的那两株花,会不会是那种花有什么奇效,能使雄蛇受孕。
绪清想了很久,要不要带着儿子一起过去。他知道,莫迟曾经很期盼这个孩子的降生,就像师尊说的那样,这毕竟是他的亲生骨肉,如今将近四年过去了,不知道他有没有迎娶新的魔后,也许像灵儿这样的孩子,他已经有了不知道多少个,但往日的情分,事到如今,也该做一个了结。
他对不起莫迟,辜负了他的爱,背叛了那段本应美满的婚姻,但他没有办法,他只有一颗心,一旦师尊想要,他没有办法把这颗心另许他人。
“娘亲,这是哪儿啊。”
绪清长发挽起,露出耳垂上金辉温柔的莲坠、玉色的颈和颈间挂长命锁的红圈,身上穿的也不再是灵山的玄色弟子袍,而是和帝壹同色同制的灵霜金袍。
灵阳乖乖抱着娘亲的脖子,不无好奇地看着沿途一望无际的黄沙,风中捎来浓重的血腥味和魔煞之气,绪清抱着儿子,左手大指掐住中指中节,无声结出玉清印,护着儿子不被煞气所伤。
“娘亲?”
绪清面色有些凝重,垂着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直到儿子贴上来,用他小小的、软软的脸蛋儿来蹭他的脸,才如梦初醒般回过神来:“灵儿,怎么了?不舒服么?是不是想爹爹了?”
灵阳摇摇头,鼓起脸,他已经没有小时候那么黏爹爹了,比起爹爹,他现在更喜欢跟娘亲待在一起:“哼,爹爹扔下娘亲和灵儿一个人去外面潇洒了!灵儿才不想他!”
“爹爹才不是出去潇洒,是有很重要的事等着他去处理。”绪清神色严肃,一边朝第七重界界门走去,一边捏捏儿子软绵绵的脸蛋,生了灵儿之后,他才知道为什么师尊总是喜欢掐他的脸,不过他下手比师尊轻多了,就是轻轻捏一下,留下的一点红印很快也就散了。
灵儿喜欢娘亲捏,不喜欢爹爹捏,爹爹一捏就疼得掉眼泪,好在爹爹也不是很喜欢捏他的脸,能忍一次就是一次了,毕竟是亲爹,不忍还能怎样。
“娘亲带你去见一个人,你见了他……也叫他一声爹爹。一声就行。”绪清说完,自己先低下了头,似乎是不怎么敢直视儿子那双山杏一般的金眸,“只是叫着玩儿的,不必当真,也不许跟你爹爹说,知道了吗?”
灵阳虽然年幼,却不轻信这种骗小孩儿的话,他只有一个爹爹,那就是灵山尊者帝壹,就算他再烦爹爹总是霸占着娘亲不放,也不可能对着别人叫爹的。
“娘亲,可以不叫吗?”灵阳知道娘亲最架不住他撒娇,抱紧娘亲的脖颈,小嘴一瘪,杏眼里立刻就湿漉漉的了,“爹爹要是知道了,一定会生气的。爹爹生气最可怕了,到时候不仅灵儿挨罚,娘亲肯定也会遭殃的。”
绪清也只是蛇脑一热,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灵儿不想叫,自然不会逼他。
更何况……灵儿说得对,要是让师尊知道了,就算不生气,也一定会难过的。
“是娘亲说错话了。”绪清给灵阳戴上小兜帽,遮住他雪色的长发,捧起他的小脸亲一口,有些羞愧,“叫莫叔叔就好。”
灵阳仰起脸,反过来在娘亲脸颊上吧唧一声,亲了好大一口,好奇道:“莫叔叔是谁呀?”
这几天夜里,绪清已经在脑海里预先设想过无数遍这番场景,此刻却还是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父母辈的往事……尤其还是像这种丑事,是无论如何不应该被孩子知道的,且不说灵儿还这么小,就算灵儿已经长大成人,他也不可能把当年的事原原本本讲给他听。
他带灵儿过来,只是想让莫迟看一眼他们的孩子。
想清楚这件事,绪清便不再犹豫,立刻掐了个催眠诀给儿子。灵阳再早慧,也想不到一向温柔的娘亲居然会对着他使催眠诀,只是觉得晕晕乎乎的,正好在母亲柔软的怀抱里,姑且就这般睡了过去。
第七重界关口本该有重兵把守,可如今绪清远远望去,界门大敞,城楼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绪清心里说不出地怪异,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此刻正值暮春,还未真正入夏,第七重界也不似记忆中那般热了。
绪清掐诀隐藏了自己的气息,循着记忆里九霄殿的方向,抱着儿子往里走。沿途都没什么人,冷冷清清的,不像是第七重界的中心,越往前走,绪清的心就越是往下坠,难道短短的几年里,魔宫发生了什么大的变故?
绪清脚步加快,几乎是朝九霄殿小跑而去,宫殿门口依然没有任何人把守,再走进去不知道等待着他的会是什么,他还抱着孩子,于情于理都不该再往里走了,可绪清像是冥冥之中被什么东西牵引住了一般,无法控制住自己的脚步。
此时此刻,九霄殿紫宸大殿内,仇章沉默地注视着驭魂龛里持剑起舞的绪清神像,神像前的怀梦玉京香四年前就已经熄灭了,但仇章依然无法压制住心中的怒火,剑身带血犹腥,又猛地一挥,将木制的阴龛劈得粉碎。
镜音跪在殿内,知道这一遭怕是凶多吉少。
那次绪清手持扶桑神弓镇压血海大阵之后,大阵一直风平浪静,再也没有出过任何异变,谁也没有料到,仇章居然在一夜之间悄无声息地破开了压制了他七千年的阵法,屠了第七重界满城,尊主也才三千年修为,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但仇章不知从尊主身上看出了什么,只是废了他一身修为,把他打入了水牢。
大殿外没有风起,仇章却下意识往外望了一眼,似乎感知到一股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气息。
仇章皱起眉,朝殿外走去。
“前辈。”来人从暮春亮得晃眼的日头下走来,步履难得仓促,连伞也忘了撑,白如生宣的面皮看起来像透明的青玉,发间常扎着的两股细辫儿今日也没有了。
竟然是蓝隐。
仇章止住脚步,剑尖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当年不可一世的鬼王殿下,可难得从他口中听见一声前辈。
“蓝隐。”仇章冷冷地盯着来人,布满血红的眼底尽是杀意,“你是来送死,还是来投诚?”
“前辈若是能放拙荆一马,蓝某自当肝脑涂地,任前辈驱使。”蓝隐没有化出任何武器,只是越过仇章看向地上错愕不已的镜音。
鬼域和魔界本就有血海深仇,他这时候来,不是被仇章杀死,就是被仇章送去阵前被无极天诸仙当作仇章同盟击溃。
他修为再高深,一旦离开鬼域,单论战力,也比不过修十二万年至烈至煞杀戮道的上古魔龙,鬼域趁虚而入侵占魔界的事实横亘在他们之间,仇章不可能把他视作真正的盟友,最有可能的就是让他被帝壹或是缃离杀死。
“蓝隐!你疯了?!”
仇章侧目,看着原本六神无主地跪在地上等死的小魔医突然崩溃地失声吼叫起来,今晨就是看见他脸上有蓝隐的黥印,才没有一剑砍了他,没想到,他竟然是蓝隐的妻子。
仇章什么都杀,就是不杀人妻,但蓝隐自己凑上来求着他利用,没有放着这么一员大将不用的道理。
“正好,把你的希夷幡呈上来,为本座护法。”仇章知道帝壹在灵山,但不确定他的清儿是不是也在灵山。
水牢里那个畜生竟然说清儿已经跟着帝壹跑了,怎么可能,他的清儿就算是死,也不可能委身于他们的仇人,就算轮回转世,失去记忆,也不可能会爱上帝壹那种道貌岸然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失去了两个分魂,如今和清儿相连的正缘线已经淡得看不清原本的颜色,也无法再寻着正缘线找到清儿所在的位置。
他必须把希夷幡下未曾转世超生的恶鬼尽数吸收,或许里面有他失去的分魂,只要能找回其中一个,他便能在大千世界里觅得他唯一的挚爱。
他被镇压之后,清儿一定跟着受了极大的苦楚。
——
绪清如今修为已经到了金仙境,又有师尊的金莲宝坠护身,主动隐匿身形和气息之后,竟然连仇章都没发现他来过。
确定镜音已经脱离危险之后,绪清才铺开灵识,抱着孩子往水牢的方向跑。
莫迟一生中狼狈的日子其实很多,只要不死,多的是东山再起的机会,他最不怕的就是从头再来,毕竟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尝过了万千意气化为乌有的苦头。
只是……饶是莫迟,也不愿意在这种时候,在烂泥里仰视自己多年未见的妻子。
他都不知道绪清是怎么进来的,怀里还抱着孩子,也许是看到了他浑身的伤,眼眶一下就红了。
哪怕知道他怀里的孩子大抵就是他的亲生骨肉,四年前那个把他折腾得很痛苦的孩子,莫迟的目光却一刻也不能从绪清的脸上移开。
相顾无言,半晌沉默过后,居然是莫迟率先偏开了脸。
绪清抱着孩子,正要踩进浓黑似血的水污里,却听见莫迟沉沉道:“别过来。”
绪清微怔,却没有听莫迟的话,固执地蹚过水污,来到莫迟身前。
“从前的事,是我对不住你。你不想见到我,难道也不想见到我们的孩子吗?”
莫迟四肢拖着沉重的锁链,痛苦地抬起眼,近乎贪婪地望他一眼,无限凄凉,无限伤感。
他怎么可能会不想见他。
他做梦都想再见到他,他日日夜夜都在灵山界外徘徊,可是他根本进不去。
四年前,是他不告而别,如今却说是他不想见到他……怎么能、怎么能对他这么残忍?
莫迟吞下喉咙中的苦血,艰难地喘息一声,看着近在咫尺却无法拥有的爱人,一阵无法承受的剧痛慢慢嵌入他的前额。
“小清……”
绪清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他受苦,但这里绝非久留之地,抱着孩子不方便救人:“你先看一眼孩子。”
怕之后没有机会,在把孩子变回原形收进灵台之前,绪清掀开儿子头上的小兜帽,将儿子熟睡的脸完完全全地展露在莫迟面前。
莫迟拿不准绪清究竟是什么意思,是想来找他旧情复燃,还是说看了孩子之后一切就真正结束了,可是一想到他们的骨血会一直存在于这个世界上,成为他们永远无法割舍、永远纠缠不清的死结,莫迟又难以按捺住初为人父的感动和期待……
他生疏地挤出一个微笑,看向绪清怀里抱着的、他们的孩子,正想说些什么,目光轻触的刹那,一股寒意朝他直冲过来,本就苍白的脸一瞬间惨白一片,浑身的血霎时冷得发僵。
像是命运开的一个极大的玩笑,凡是他曾经得到过的,全都要一并收走,曾经求而不得的,终究也都失去了。
曾经蓝隐跟他说过,说他是天命之子,机缘无数,假以时日,未必不能修炼到至尊之境。
“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帝壹:天呢。
第76章 仇清 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绪清被他突如其来的狂笑吓了一跳, 护着儿子在水污里退了半步:“你笑什么?”
莫迟却好像已经沉入了莫大的癫狂里,并不能听见他说话,滔天恨意将水牢染成一片赤红,水波里传来闷响, 这时候绪清才发现这片水污里不止关押着莫迟一个魔物。
绪清心底一沉, 将儿子藏进灵台, 召出衔灵剑和三清烛, 一边震慑着满池的魔物,一边慢慢往后退。
足后跟抵住一个硬物, 但绪清明明记得自己离岸边还有一定距离。
绪清屏息凝神, 猛地扬手转身劈出一道剑影, 刹那间呼啸剑气裹挟着滂沛毒雾, 朝来人重重斩去, 谁料那人竟不闪也不躲, 硬生生受了他这一剑,闷哼一声,抵着剑身上前一步, 借着三清烛莹莹的烛火,看清了自己阔别七千年的爱人。
莫迟的笑声骤然止住了。
他跪在刑台上, 眼睁睁看着这个屠了他满城的大魔扣住绪清的腰,不顾绪清的挣扎,急迫而热切地吻住了他的唇。
莫迟目眦尽裂, 苍白干涸的唇嗫嚅两下, 然而竟终究没有说出任何阻止的话来。
此时不论再说什么,都会显得无比可笑。
甚至……比起帝壹,他更希望这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大魔能占有绪清,这样, 至少,就不只有他一个人不幸福。
莫迟看着绪清明显被吻得动情的脸,良久,忽然释怀地笑了声。
也好,就算他已经彻彻底底成了帝壹的玩物,也不会改变他就是个婊.子人尽可夫的事实。
但凡是个男人,他都拒绝不了——
“清儿、清儿……清儿……”
绪清完全愣住了,莫迟也许认不出来,但他不会认不出这张脸。
仇不渡。
绪清收起剑,想唤他一声,却被压在怀里亲得喘不过气,好几次用舌头推着他都不出去,绪清有些恼了,抬腿狠狠踩他一脚。
“放……”
绪清才发出一声短促的急呼,便从刚刚张开的唇中尝到一点咸涩的味道。
擎着三清烛往上映了映,才发现男人的脸上满是泪水。
绪清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心口一窒,居然就这么放任他掠取自己的唇舌和呼吸。
仇章似乎完全忘了满池的魔物,就这样抱着他失而复得的妻子在血池中吻得双方都微微失神,像一对天生相合的符契,不愿意再经历残缺不全的苦楚,枭獍豺狼般暴虐无道的上古魔龙,抵着妻子的前额,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隐忍而痛苦地流泪。
直到男人在他脸上无比爱怜地揩拭,绪清才发现自己竟然也满脸是泪。
不应该。
不该这样。
绪清想起灵台里熟睡的儿子,偏开脸,终于用尽全身的力气将男人推开,背过身去,补救般地擦了擦自己的嘴。
仇章如遭雷击,莫迟脸色也极为难看。
……他竟然学会了守贞。
“清儿——”
“你怎么会在这里?”绪清警惕地环视一圈,盯着男人的脸,后知后觉地察觉出不对劲来。
“我察觉到这儿有异动,就赶过来了。”仇章抱起绪清,仔细检查他身上有没有伤,但凡绪清受了一点伤,整个水牢里的魔物都得用命给他的清儿赔罪,“倒是清儿,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过得好不好?我不在的时候,有没有人欺负你?”
绪清觉得他这样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不好,用力挣扎了两下:“你先放我下来!”
仇章被妻子这样吼,脸上立马浮现出万分受伤的神色。
绪清拿他没办法,只能任由他抱着自己出去。
临走之前,绪清还回头看了莫迟一眼。
他想让仇不渡顺道救莫迟出去,又想起当年莫迟夜杀仇不渡一事,终究没脸开口。
——
仇章找到妻子之后,也不要希夷幡了,但蓝隐还是暂住在九霄殿,成为了仇章的同盟。
帝壹和缃离还在无极天,仇章不会再让自己再陷入当年那般孤立无援的境地。
他承受不起再败的代价。
他已经探知到了,妻子已经轮回转世数万次,这一世身上已经有了道侣印,还有了生育过的痕迹,在妻子的灵台里,还存在着另一道小小的呼吸。
看着妻子年幼清显的身体,仇章只觉得心疼不已。
“就在这儿住下来,好么?过几天,我再带你回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仇章给绪清换下在血污里浸过的衣袍,看着上面的莲纹金绣,心中恨意更甚,但面色不显。
绪清却摇头:“我得回去了。”
回去找师尊,师尊一定有办法救莫迟的,而且师尊知道灵儿的生父是莫迟,爱屋及乌,一定愿意出手相救的。
“回去?回哪儿去?”
“回我家。”绪清看着他,认真道,“灵山。”
这回不论仇不渡说什么他都不会动摇了,他不能再做对不起师尊的事,他和仇不渡已经是从前了。
更何况,眼前这个人,未必真的是仇不渡。
他们魔族比妖族最擅长易容蛊惑人心,最初他就被莫迟骗过,不会再上当了。
“清儿,你说什么呢?”仇章将绪清抱进怀里,像落水的狼犬一般,目光中流露出痛苦,“我回来了,我们的家在第一重界清章宫啊。”
绪清蹙起眉:“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于是仇章在如此紧要的关头,用一天一夜的时间跟妻子细述了一遍他们的曾经。
从他们在樊川水畔初遇开始,不打不相识,独来独往四海为家的上古魔龙第一次有了同伴,镇守樊川的玄蛇大司命也第一次有了自己的姓名,结伴在人间游历数百年之后,在樊川不朽的日落下,仇清答应了仇章的求婚……在那之后,魔界式微,仇章不得已回到魔界,承担起魔域共主的责任,仇清也跟着他,离开了自己镇守数万年的土地,和他永远站在一起。
桩桩件件,如在昨日,如在眼前。
仇章在血海大阵之中,只有想着这些,才能熬过七千年血海烈焰灼心蚀骨之苦。
绪清不能控制自己流泪的眼睛,却只是安慰他:“节哀。”
可仇章说这些,不是为了从他口中听见节哀的。
“往日之哀,在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都已经不值一提了,又何来节哀一说?”仇章捧起绪清的脸,小心翼翼却又难掩强势地亲了亲他泪湿的睫毛,“清儿,不要走,留在我身边……”
作者有话说:帝壹:又来一个送菜的。
第77章 亏欠 我的清儿……不是就在我眼前吗?
绪清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他, 自己不是他的仇清。
他只是灵山的一条小蛇,今生已经许给了师尊。
失去妻子一定很难过吧,可是他没办法安慰他。
事到如今,绪清终于明白为什么仇不渡当初一见到他就认定了他, 原来, 是把他认成了妻子的转世。
绪清心底一阵难以名状的惭怍和感伤, 好像是自己占了那个玄蛇大司命的许多命理, 仇章对他这么执着,是因为前世的往事, 那么……师尊呢?
那时候, 师尊为什么会出现在樊川水畔, 不计代价地救活他, 为什么要收一条什么都不会的笨蛇为徒, 为什么一直、一直以来, 都待他这么好?
好像一生中所有曾经不能明白的事在此刻都串联了起来,绪清推开仇章,从榻边站起来, 匆匆往殿门外走。
他不相信,他不要自己一条蛇胡思乱想。
他要回去找师尊。
“清儿!你去哪儿?”仇章才找到他, 自然不可能让他离开自己身边,这时候无极天也一定知道他破阵出来了,两边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有战事, 这时候妻子出去乱跑, 实在是太危险了。
“你别跟着我!”绪清六神无主,被仇章抓住,心里更是怅然不安,下意识回头凶了他一句。
结果刚凶完, 还没等仇章露出受伤的神色,绪清就开始难受,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在仇章面前,他总是不能控制自己。
“抱歉……我离家太久了,再不回去我师尊会担心我的。”绪清红了眼眶,似乎害怕他再挽留,偏着脸,连看都不敢看他,“你别着急,我师尊掌管天地阴阳劫历,我让我师尊帮你找你的清儿……”
“我的清儿……不是就在我眼前吗?”仇章目光晦涩,喉咙沙哑,几乎说不出话。
他要怎么告诉他……他心心念念的师尊,就是当年毁掉他们一切的仇人。命运怎么能开这么残忍的玩笑,曾经非对方不可的两个人,为了对方失去自由、尊严乃至生命的两个人,跨越常人所不能想象的苦楚重新回到对方身边,难道就是为了再次分离吗?
“对不起,清儿。”
绪清毫无防备,吸进一口魔息,猛地捂住唇鼻抬头倒退两步,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然而昏迷之前,看着仇章那双漆黑而伤怀的眼睛,脑海里仅剩的念头,竟然不是愤怒,而是心疼。
他是不是不该……
绪清倒在仇章怀里,一道金光闪过,灵台中的孩子也化出蛇身,蜷落在仇章温暖的大手里。
——
十日后,魔界大局初定。
仇章只身敌万军,一柄龙骨剑一路杀到第一重界,将霸占了清章宫数千年之久的渣滓从宫里清理了出去。
他浑身浴血,罪孽深重,暴烈的煞气在体内横冲直撞,迫切需要妻子的纾解。
可这十日里,仇章只是抱着妻子,坐在清章宫血流成河的台阶上,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梳过他柔软馨香的长发。
灵阳早早地醒了过来,却很聪明地没有化出人身,只是缠在母亲手上,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个奇怪的叔叔。
无极天列位金仙已经在第一重界外列阵。
大战在即。
绪清被困在一道道温柔的呼唤里。
“清儿……”
谁在叫他?
“清儿。”
谁在叫他?
是师尊吗?只有师尊会叫他清儿……
是吗?
不是……不是……
绪清泪流满面,却没法从梦里醒来。
直到一声急切稚嫩的童音——
“娘亲!”
绪清陡然冲破一层禁制,像在梦中踩空似的,浑身一抖,噙着泪睁开双眼。
久久回不过神。
“娘亲!您睡好久了!”灵阳埋在绪清胸脯上,轻轻晃他的身体,晃了会儿,小手又抬起来给他擦眼泪,“您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我们快些回去找爹爹吧,爹爹肯定有办法治好娘亲的……”
绪清如梦初醒,抱着儿子从床上撑坐起来,灵阳从母亲身上翻下来,跪在榻上扶着母亲绵软无力的身体。
绪清心乱如麻,头痛欲裂,什么都想不清楚,但眼下儿子的安危是最重要的,绪清捧起儿子的小脸,确认儿子没有受伤,便重新抱起儿子,汗湿的掌心抓住脖子上的长命锁,闭上眼,什么都不愿再想,只想回到师尊的掌心当一条什么也不需要再想的小蛇。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
和仇章之间,还有许多话没有说清楚,还有许多前缘没有彻底了结,他不能这样,抛下仇章一走了之。
可是他已经不知道自己该怎样做了。
他好像总是在亏欠别人,好像总是有还不完的情债,莫迟也好,仇章也好,如果有来世……他愿意用一生去补偿他们,可是这辈子已经不行了……太迟了,他已经有了师尊,有了孩子,有了完整的家,他的心已经分成了两份,一大一小,连自己都没得到,再不能分出两份给他们了。
金光一闪,华莲乍现,无论他身在何处,这枚长命锁都能将他带回灵山。
绪清抱着儿子,一路跑回青玉宫。
可先前在九霄殿里见到的蓝隐,居然出现在青玉宫朝元殿内,和众仙一同议事。
上仙们胜券在握,商量着彻底除去仇章,在天地之间抹除这条魔龙的痕迹。
绪清的脑袋迟钝地转了转,耳畔嗡地一声,师尊就在帝座之上端坐,只要他一个转身,从门后走出去,马上就能回到师尊的怀抱,而不是在外颠沛流离。
可他却没办法当作什么也不知道,眼睁睁地看着仇章死去。
绪清抵着儿子的前额,煎熬而无助地流下两行清泪,灵阳想说些什么,却被他捂住嘴,轻轻摇了摇头。
灵阳紧张万分地看着母亲,却见他蹲下来,把自己放在青玉砖上,声音很轻,不甚坚定:“灵儿,娘亲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
“你要乖乖的,照顾好你爹爹,不要让他担心。”
作者有话说:仇章:有桂。
第78章 舞剑 清儿,不要这样……
话音刚落——
“清儿。”
绪清浑身一颤, 僵着脖子缓缓抬头,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却见师尊不知什么时候从帝座上走了下来,发间金纮随风飘动, 率着身后众仙, 慈怜却又不解地俯视他。
绪清如今也已经是金仙境了, 见此情景, 竟惶然跌坐在青玉砖上,脸色煞白, 呼吸骤然停了, 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肺。
很快, 灵山清冽的空气中便无声蔓延开一股极淡的腥臊, 很不明显, 但殿内的诸位仙客都闻见了。
帝壹似乎有些无奈, 跨过青玉阶俯身将地上惊恐未定的徒儿单手抱起来,目光触及他身上沾满了魔龙煞气的寝衣,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灵阳见爹爹生气, 赶紧从自己怀里掏出小手帕,擦擦娘亲弄湿的青玉砖。
“仇章杀人无数, 如今功力又有精进,让楚悬不要轻举妄动。”帝壹抱着绪清,转身道, “缃离, 你带人去增援,记住,无论如何,不能让仇章离开魔界。他修的是杀戮道, 心性极为暴劣,一旦为祸人界,后果不堪设想。”
“好。”缃离看了眼他怀里的人,顿了顿,欲言又止。
淡色的水当着众人的面,从帝壹的指缝间淌落在青玉砖上,滴答、滴答……但所有人仿佛都看不见,也听不见似的,听着帝壹的安排,偶尔实在控制不住,才会飞快瞥一眼尊者怀里的绪清元君。
他身上竟然、竟然穿着魔界贵族所穿的黑红织金宽袖长袍,满身遮掩不住的魔龙煞气,看着是刚从魔龙窝里跑出来的。
在场的大多都是七千年前那场仙魔大战中的老人了,这一看心里跟明镜似的。
绪清元君消失的这十几日,怕是被仇章那厮掳走重修前缘去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
不知道他被仇章这般糟蹋过后,尊者待他还能不能一如从前。
——
“你看起来有话要说。”
众仙散去后,帝壹抱绪清回金阳殿,用自己的法慧莲泽给他净身。
帝壹似乎根本不想碰他身上那件碍眼的衣袍,绪清便只能自己脱掉,生育过后的蛇腰更显腴美,雪白的小肚子保护着脆弱的蛇宫,髂前上棘微微凸起,往下则隐没在莲波浮动的温水里。
绪清呆愣愣的,转眼问:“我说了,师父就会听我的?”
帝壹神色微妙地笑了声:“你都想抛下我和灵儿离开了,我还敢不听么?”
“我没有——”
帝壹:“够了。”
绪清脸色白得可怜,泡在温水里依然觉得身上阵阵发冷。
“洗干净就自己出来。”
帝壹起身,就要从岸边离开,绪清心口猝然一坠,冥冥之中有种很不好的预感,顾不上浑身是水,抓住师尊的衣袖,踩着岸石借势扑进师尊怀里,说什么也不放手:“师、师父……徒儿错了……别走!”
“绪清。”帝壹捉住徒儿的后颈,垂目无悲无喜地睨着人,连说话时细微的吐息都变得极冷、极冷……
“自己叫什么名字,自己记清楚,别随便什么人三言两语捏造一个谎言就能把你骗走。”
“你以前爱和男人厮混为师不管,现在不行——不要忘了,你现在是灵阳的母亲。”
绪清被训得忍不住哭,哭也不敢哭得太大声,毕竟师尊说的都是真的,没有哪点冤枉了他,他竟然真的动了去给仇章通风报信的念头,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帝壹见差不多了,便脱下自己的外袍,将徒儿雪白湿润的身体裹住,低头亲亲他的眉心:“好了,知错就改,还是为师的好徒儿。”
“师父……”
绪清感激得冒了个小小的鼻涕泡儿,仰头要去亲师尊的唇,帝壹略有些嫌弃地拿手帕给他擦擦脸,踢开挡路的魔族衣袍,抱着人回了金阳殿。
大战在即,帝壹没怎么折腾绪清。
但绪清心里有愧,跪在莲台上用绳结和金阳剑柄给师尊表演了许多他从古画里学来的功法,哄得帝壹脸色稍霁。
到了后半夜,绪清是真累了,倒在师尊怀里呼呼大睡。
灵阳这时候才被允许进入金阳殿,神色焦急,小脚丫蹬蹬蹬地往上爬,要不是腿太短,准是一步跨两个台阶。
“爹爹!娘亲好些了么?”
“嘘。”帝壹看儿子一眼,把儿子也抱上来,“刚睡着,别吵他。”
灵阳被允许睡在绪清身后,闻言点点头,声音放得很轻:“爹爹,娘亲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怎么会?”帝壹揉揉儿子的头发,“你娘亲最爱你了。”
灵阳纠结道:“魔界有个很奇怪的人,总是抱着娘亲,给娘亲梳头。”
“灵儿喜欢他么?”帝壹问。
“灵儿不喜欢他,可是……”灵阳小脸皱成一团。
“可是什么?”
“可是娘亲好像喜欢他。”
母子连心,有些时候,连绪清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事,反而被三岁小孩看了出来。
帝壹沉默片刻,搂紧妻子柔软的腰肢,伸手抚了抚儿子的脸蛋:“睡吧。”
仇章不得不死。
这是已经注定的事。
帝壹亲临阵前,攻入魔界,不惜一切代价,势必取仇章首级。
仇章吸收了整个血海,又杀了不少仇家,功力非比寻常,如今势头正盛,贸然交战,结果必然是两败俱伤。
帝壹也不心急。
只是在两军交战的前夕,将绪清叫到阵前,给众仙表演了一段刚学的剑舞。
长剑如虹,翩然起落。
旌旗高悬,黄沙飞扬。
一舞作罢,无极天列位上仙大笑起来,拍手叫好,对面的魔将们也看得痴了。
绪清收剑入鞘,抬手整理了一下耳畔散落的青丝,冷淡却又不失风仪地欠身略施一礼,径直朝帝壹走去。
帝壹也朝他投来赞许的目光,将他拥进怀里,奖励般地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绪清得了奖励,自然也跟着抿唇,矜持又乖巧地笑了笑。
唯有一个人自始至终都没有笑。
如血残阳映亮了城楼,也映亮了城楼上孑然独立的身影。
他眼里的愤怒,心中的仇恨,足以吞没这片大地上所有痛苦的生灵。
——
战火燃了七天七夜。
七日后,东方欲曙,帝壹祭出三清铃镇于阵前,亲执金阳剑,和绪清分居坤灵和乾元二位,使出一脉相承的灵山九式,将孤身一人的仇章围困其中。
仇章不忍下手伤及绪清,只能迎着金阳剑的剑息猛击而去,几招过后,帝壹完全可以躲开,却不知为何被一剑刺伤手臂。
龙骨剑刺过的地方,瞬间淌出青黑色的淤血。
绪清原本还有些犹豫不决,此刻掌中剑式才骤然凌厉起来,翻身跃至师尊身边,护在师尊身前,侧着脸,眼眶一下红了:“师父!没事吧?要不要紧?这边我撑一会儿,你回去,让缃离师叔过来吧!”
仇章也受了不小的内伤,听闻此话,竟撑剑俯身,蓦地吐出一口鲜血。
“没事。”帝壹站在绪清身后,俯视着他们共同的敌人,“为师不会让你独自陷入险境。”
绪清眼睫一湿,握剑的手更稳了。
他曾经那么渴望能和师尊并肩而立,那么渴望可以保护师尊,那么渴望能够成为师尊的骄傲——
如今终于可以实现了。
“清儿……”仇章还在冥顽不灵地呼唤他。
绪清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眼时,眼里已是毫不掩饰的杀意!
“噌——”
剑影如蛇,朝仇章破空突刺而去。
三百年夜以继日的苦修,师尊手把手的点拨,夜夜双修时渡入他体内的金阳灵息……万千光景,都已化作衔灵剑锋上不肯后退的寒芒。
“咣”地一声,两刃相接,绪清被震得手臂一麻,倒退两步,却没受什么内伤,于是再度运起灵息提剑飞斩,压着仇章过了几招,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
“清儿,不要这样……”
帝壹知道徒儿很容易被他动摇,抢先将绪清揽进怀中,抬掌轰出一道灵息,千军万马之上,和仇章斗起法来。
仇章半点不落下风,却也始终不占上风:“帝壹,你这奸邪小人,趁人之危诱骗本座的妻子、拿清儿当舞姬消遣取乐还不够,如今还要利用清儿,以我们夫妻反目相残为乐!”
“夫妻?”帝壹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地一笑,“谁告诉你,本座从小养大的妻子,和你是夫妻?”
仇章怒斥:“无耻之尤!”
帝壹冷笑一声,当即在绪清眉心落下一吻,一朵金莲飘然而至,带着绪清远离风云变幻的斗法中心。
“师父!”
绪清被一道金色的屏障保护着,也禁锢住,金莲飘出斗法结界的那一刻,他不知道自己是想说“师父小心,你手臂还有伤”,还是“别杀他,留他一条活路”。
两个念头碰在一处,将他的心都快撞碎了。
作者有话说:两位男嘉宾直接斗法场对决吧,活下来的人拥有老婆,死去的人失去全部。
清妹: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