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真心 虚伪。
绪清是一哭起来就不管不顾的性子, 仗着有师尊心疼就可劲儿掉眼泪,本事大得可怕。
万籁俱寂,偌大的宫室只回荡着他一条蛇的哭声,瓷胎般的小脸上汹涌着两条大江大河, 两颗注满剧毒的蛇牙也湿湿地露出尖来, 也不怕谁给他拔去。
这时候反倒不能哄, 晾他一会儿, 自然就好了。
帝壹深谙养蛇之道,从来不费尽心力地哄蛇。
蛇很笨, 也很乖, 给他点时间, 自己就能把自己哄好。
不一会儿, 惊天动地的哭号声便只剩下一点断断续续的哽咽。绪清哭得头晕眼花, 连呼吸都不会了, 仰靠在师尊怀里急促地倒气,帝壹欣赏得差不多了,才轻轻按着他的胸脯给他顺气。
“逆徒。”帝壹容色冷淡, 手中动作却不尽无怜爱之意,“自取其辱, 还有脸哭。”
绪清被师尊揉得正舒服,也不在乎师尊怎么训他。只要师尊还愿意要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的本事还不简单吗?他天生就会!
绪清憋着脸,窝在师尊怀里埋头装鹌鹑。他方才哭得那么动气, 肚子里那个蛇胎居然一点动静也没有, 一点罪也没让他受。
事出反常必有妖,没准在等什么时候狠狠折磨他一回,绪清不敢耽搁,双手轻颤着抓住师尊的手腕, 大着胆子,带着那只他无比信赖、无比依恋的大手,往下慢慢挪覆到他微凉的孕肚上。
“师父……”
绪清低头看了眼师尊修长的指掌、手背上若隐若现的青筋,不知怎的突然移开目光,飘忽两下,又抬眸看向师尊不怒自威的脸,努力回想师尊早年给他喂饭穿衣的童年往事,拼了蛇命才压住孕期那股莫名其妙的欲渴。
“叫了人又不说话,还要为师猜?”
绪清赶紧摇头,瓮声瓮气道:“师父,弟子不慎有孕,百般方法都试过了,就是拿不掉……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把腹中胎儿流去吧。”
“不慎有孕?”帝壹面色未改,语气里竟然挑起淡淡的调笑,“意思是,你不慎跑下山,又不慎跌到外男榻上,不慎脱掉衣袍跟外男苟合,最后不慎有孕了,是这样吗?”
绪清被他说得头疼脸热,难得一见的羞耻心又冒出来作祟。他不想自己在师尊眼中就是这样一条人尽可夫的坏蛇,可看着师尊兴师问罪的脸,又实在不知从何处开始辩驳。
“弟子没有……”
“没有什么?冤枉你了?”
绪清闷闷地嗯了声,默不作声地掉了两颗眼泪,见师尊没有哄的意思,又自个儿悻悻地揩去了。
帝壹还不作罢:“不知羞。”
绪清自认有错的时候,师尊训他,他就乖乖听着,完全一副二十四孝好徒儿的模样,一到了自认委屈的时候,多说两句就受不了,左耳进右耳出的本事也忘却了,呜咽一声,就开始撇开脑袋憋红了脸赌气。
这时候不能不哄,否则他真能把自己活活气死。
帝壹早已习惯,抬手揉揉孩子后颈,捏捏脸颊,不再提不慎怀孕的事。
“瘦了。”帝壹捂了捂自家孩子瘦巴巴的小脸蛋儿,算是给个台阶下。
绪清也知道自己这些日子瘦得厉害,听了这话更是委屈得受不了,扭头往师尊怀里一扑,眼泪簌簌往下掉。
“呜、呜嗯……呜呜……”
帝壹顺手捋了捋他墨黑的头发,一路捋到腰际,掌心在他单薄瘦削的后腰贴了贴,声音比方才要轻些:“都是怀有身孕的人了,又不是三岁小蛇,怎么还不会好好照顾自己?”
绪清哭着摇头:“师父……弟子不想怀孕,求师父开恩,帮弟子打掉吧……”
帝壹不为所动。
“师父……”
“雄蛇孕子,的确有悖阴阳常理,然而大道五十,遁去其一,这个孩子虽说是变数,却也是定数。”
帝壹垂目看着怀里凄楚懵懂的徒儿,不觉心生爱怜,解开他身上被雨泡过的寝衣,指尖轻点,绪清身上皱巴巴的衣裳就换成一袭曳地长裙,沾衣欲湿的杏粉色,衣带很细,懒懒挂在肩上,一双雪白伶仃的胳膊就那么光着,肩背清薄,身段纤长,看着像是未经人事的样子,岂料肚子已经拱起一个小包。
帝壹也不恼,继续道:“五气聚而成形,化而成胎,穷通造化,自有它一番道理,为师又岂能干涉?”
绪清傻愣愣地听着,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攥着师尊新赐的衣裙,心里乱糟糟的。
一是灵山从来没有过这种形制的衣裳,衣袍装束也不曾用过这般明媚的颜色,这明显是给女孩儿穿的。
二是师尊话里话外明显不愿帮他,他都要被这孩子折磨疯了,如果连师尊都不帮他,他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绪清深吸一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帝壹以为他有什么重要意见要提,垂眸耐心地等着他说话,结果这孩子却只是傻傻问了句:
“师父……弟子要有小师妹了么?”
帝壹没跟上他活蹦乱跳的想法,奇道:“你想要小师妹了?”
谁料这句话跟踩中绪清尾巴似的,一下把人给惹急了,要不是膝骨还疼得要命,指定跟他跳脚。
“可惜为师没有再收徒的打算。”帝壹见他气得直抖,果断道,“你要是羡慕别人有小师妹,可以拜入你缃离师叔门下,过两年就有小师妹了。”
绪清五脏六腑都气疼了,结果发现自己错怪师尊,误会一场,满脸怨气又马上云销雨霁,赶紧抬臂抱紧师尊,怕师尊一个不高兴把自己扔出去:“清儿生是师尊的蛇,死是师尊的鬼,才不要拜别人为师呢。”
“虚伪。”
帝壹抱着人起身,淡声轻斥。
绪清急昏了头,居然胆肥了皮痒了敢伸手抓帝壹雪白的发尾,嘴里还大声嚷嚷:“清儿是真心的!”
“嘴是用来吃饭的,不是用来告诉为师你有多真心的。”帝壹带他回了金阳殿,不甚在意道,“你的真心如果是从外面剩回来的,不要也罢。”
绪清在帝壹面前本是有理也说不清的,这下无理更说不清了,闹又不敢闹,只好从师尊怀里轻轻跃下,赤足勉强站在青玉砖上,及地的长裙垂曳而下,长发如烟如云,拂了满身。
“疼疼疼……师父……”
让他站着还好,稍微屈膝走动是真疼得厉害,更别说跪在席间用膳了。
“疼才长记性。”
“清儿已经长记性了……再不犯了。”绪清揪住师尊衣袖,大半身体倚在师尊怀里,仰着脸,说什么都不让走。
“记性长哪儿了?”
绪清马上带着他的手,摸摸自己心窍:“记性长这儿啦。”
这三百年,绪清也不是白长个儿了,朝夕相处的人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对什么心软对什么心冷,再不动声色,也能浅知一二。
他才不会告诉师尊,他早已偷偷修炼了对付师尊的三百六十套本事,要不是他手下留情,师尊早就被他耍得团团转了!
“既如此,下回要是再不长记性,就把这儿挖出来喂阿鲤吃。”
绪清脊背一凉,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师尊重新抱回臂弯。
“阿鲤会吃蛇肉么?”
“下回见到阿鲤,你问问他。”帝壹抱着人落座席间,端起一盏鲍鱼蛋羹,舀一勺喂到绪清唇边。
绪清没什么食欲,但师尊喂到嘴边的东西不能不吃,只好张口含住勺子,抿下蛋羹和鲍肉,敷衍地咀嚼两下,没两口就吞了。
反正过会儿都会吐的。
吐得乱七八糟的样子很丑,不能让师尊看见,待会儿还是找个借口先回元君殿呆着吧。
绪清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不知不觉神游天外,师尊给喂什么就吃什么,不一会儿就将案上菜肴扫去大半。
帝壹许久没喂过蛇了,像是忘了绪清的食量,非得伸手摁一下上腹左侧鼓鼓涨涨的蛇胃,摁得绪清吐舌叫唤一声,猛地回神,泪盈盈地抱住师尊手臂,摇摇头不让再摁。
“饱了?”帝壹丝毫没有欺负人的自觉,若无其事,还顺手抚了抚绪清圆润的孕肚。
绪清噙着泪观察师尊好一会儿,确认他真的只是无心之举,才又乖乖倚回师尊怀里,点点头,说饱了。
帝壹没再说话,抱着他,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会儿。
绪清吃饱了就想睡觉,又怕自己睡着了吐师尊一身,于是强撑着精神,眼皮都在打架。
殿内莲香缥缈,枫影映牖,窗外日月东升西落,云霭舒卷自如,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一切照旧,什么都未曾改变。
作者有话说:小蛇宝:对,爹妈不打我的时候我们一家三口就是这样岁月静好。
第62章 闭关 帝壹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绪清在灵山调养了大半个月, 除了刚回山那两天夜里吐过几次,之后就再也没有吐过了。偶尔还是会干呕,但已经比之前好受许多。
正值初秋,红叶黄花, 木叶萧萧, 一连十余日的好天气, 自那夜暴雨倾盆之后, 每天都是晴空万里。
元君殿东门外便是一片临崖的帝休树林,树冠高大, 秋叶金黄。
林中环亭, 亭中一汪碧玉小潭, 潭中红鲤往来, 潭心莲座上则置一美人榻, 风起叶落, 金光灿烂,时常吸引怀孕的小蛇躺在上面晒太阳。
绪清并不想生下这个孩子,他自己都还是条小蛇, 根本还没做好养育孩子的准备,奈何师尊不给他打胎, 他也没有别的办法。
他已经好几个月不曾练剑,剑法都生疏了,境界也一直停滞不前, 师尊以前最在乎这个, 他回山后居然一次也没再提过,他都忍不住跟师尊抱怨了,师尊竟然还说他执念太深,反而误了修行。
绪清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试着拔剑挥斩,总觉得身法比之前慢了许多,练不到一个时辰就觉得精疲力竭,肚子的沉坠感越来越强,腰也越来越酸,尾椎像快断了似的疼,要化出蛇尾,或是被师尊抱在怀里才能好受一些。
“元君,该喝莲子汤了。”
这段时间阿鲤都是少年身形,方便贴身照顾绪清。
绪清脸上盈盈长了点肉,虽然还是清瘦,但气色好了不少。灿烂的秋阳从帝休树叶细密的缝隙中飘洒而下,雪颊映出淡淡的红,绪清撑身坐起,满榻如藻的长发随之游弋。
榻上人依旧只着一袭长裙,杏粉换成了潮湿的鹦鹉绿,和他漂亮的眸色极为接近。
“每天都是莲子汤,喝都喝腻了。”绪清嘴上抱怨,手里却没闲着,接过盘中的汤盅就要舀起莲子汤服饮。
“喝腻了?”
亭外环廊突然传来一道淡淡的质问,绪清心神一凛,赶忙把撩至腿根的裙摆往下扯好,低头捂捂胸口,飞快想了想,又赶紧将满身墨发往前抓了抓,仓促收拾好,此地无银三百两地轻咳一声,心虚问:“师父……您怎么来了?”
“怎么?不能来?”
“自然不是。”绪清将汤盅放回青玉托盘里,撑着酸软不堪的腰起身坐在榻边,正欲下榻行礼,帝壹却已经行至莲座之上,不由分说地按住他的肩。
绪清心口猛地一跳,侧目看向落在自己肩头的手,脸颊几乎是不受控制地烧红起来,榻沿蓦地濡湿一片。
绪清吓懵了,一动也不敢动,连话也不敢说,双手攥紧膝上的绿绸,呼吸乱得不像话,连阿鲤都发现他状态不对,帝壹却只是接过那盅莲子汤,坐在他身边一勺勺喂他。
绪清吃莲子不吃莲心,帝壹不在的时候就舌尖一顶熟练地吐在小碟里,在的时候就只能压在舌根下,等他走了之后再吐。
“你缃离师叔听说你怀孕了,说过两天就过来看你,给你备了份大礼,要我跟你说一声。”
绪清闻言脸色一白,也顾不上腿心的濡湿了,忙问:“他怎么会知道我怀孕的?”
“他自己卜算出来的。”帝壹似乎对徒弟话中的质问有些不满,起身往外走了两步,“难不成还能是为师告诉他的?”
绪清见师尊往外走,也跟着起身追上去,他的肚子真的比寻常的孕妇要大些,才四个月不到,走两步就累得要撑着后腰。
“师父……弟子不是这个意思。”绪清单手牵住帝壹的衣袖,雪白的额头冒了点细汗。
帝壹没再往外走了,却也没再说话。
绪清绕到他身前,将脸贴在他心口,惴惴地听了会儿师尊的心跳,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两手轻轻抓住师尊腰侧的衣袍,挺着肚子慢慢倚进师尊怀里。
“师父……”
帝壹顺手将手腕搁在他腰髋上,掌心托着他圆圆的孕肚,大发慈悲应了声:“何事?”
绪清看着师尊薄薄的唇好像动了两下,却听不太清声音,冒冒失失地攀住师尊的肩膀,努力踮起瘦白的脚尖凑近师尊的唇,嗓音干哑,呵气如兰:“别走……”
阿鲤心中骇然,仰首看向尊者,见尊者抬手示意,便只能适时退下,鱼尾轻摆,潜入潭中,很快便游离了帝休亭。
“弟子只是害怕被祝青仪知道……他要是知道我怀孕了,一定会笑话我的。”
“他想怀还怀不上,怎么会笑话你。”
帝壹不爱插手他和同辈之间的往来,只是祝青仪青鸾血脉,天生的神医圣手,和缃离金凤血脉融合后能吐出凤鸾真阳天火,焚尽世间残因劣果,终有一日能派上用场,多接触总没有坏处。
绪清被这话稍微吓清醒了些,瞪大眼睛瞅着近在咫尺的师尊的脸,根本不信。
“不信?过两天他定会问你,你是怎么怀上的。”帝壹捏捏他挺翘的鼻尖,绪清被捏得吸不了气,整张小脸憋得通红,眼眶也蒙上薄薄一层泪意,本来这样还算好好的,突然撒癔症似的疯狂拍打帝壹的手,帝壹稳了会儿,没放,很快,一阵淅淅沥沥的水声便随着风过林梢的声音,无比清晰地钻入两人的耳朵。
帝壹似乎有什么大道理要说,长叹一声,张口却是:“清儿……嘴也可以用来呼吸。”
绪清脸颊红得滴血,双腿发软,眼泪不自觉地就从眼眶淌下来了,师尊的衣袍也被他弄脏了。他不敢看,好像只要不看就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直到师尊拿着素净的方帕给他擦拭,微凉的指尖隔着薄丝轻轻按在濡湿的地方,绪清才终于忍不住,哭着在师尊手上蹭蹭,饮鸩止渴般咬住师尊霜白的长发,尖锐的蛇牙痒得不行,在那发丝上不得章法地磨了又磨,终究没敢磨断。
“清儿,你怎么了?”
帝壹清心寡欲,六根清净。
绪清崩溃地哭了好久,哭累了,便泪眼朦胧地望着师尊的脸,只觉得自己淫恶下贱到了极点,脑袋里想什么不好,偏偏生了勾引师尊的念头,简直对不起师尊这么多年来的疼爱和栽培。
“听你缃离师叔说,怀孕的人娇贵,爱哭,脾气也大,月份大了还容易遗溺……都是寻常之事,不必为此忧心。”
帝壹拨了拨他脸颊上沾湿的乌发,绪清怔了怔,嗅到他指尖淡淡的腥骚味,一瞬间羞愤欲死,转头猛地埋进师尊怀里,说什么也不扭头,看着像是想就这么憋死自己。
帝壹捏住他的后颈皮,像拎幼犬一样将他从怀里拎起来:“又怎么了?”
绪清哭丧着脸,终于忍不住问:“师父……您什么时候闭关啊?”
闭关?
以前是清儿那道正缘线一直作祟,他迫不得已才一直闭关,如今仇章的两个分身一个魂飞魄散一个前尘尽忘,本尊又被清儿亲手镇压了一次,近些年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仇章还有最后一道分身在人界,本来按计划也早该被莫迟诛灭了,但两人在聚窟洲森罗天流连太久,帝壹的分魂去到那片花海时,绪清正赤身和莫迟相拥而眠,不知正做着什么美梦,脸上洋溢着幸福而甜蜜的笑容。
计划被迫提前了。
清儿的命格早已改定,只剩下最后几道难解的因果孽缘,时至今日,也已经不足为惧,只等祝青仪和缃离了却凡尘诸事来到灵山,为清儿祛邪消灾,一切尘埃落定,他也就无需再时时闭关。
作者有话说:小天使问老父是什么时候让清儿怀孕的。
其实老父只需要给清儿下一道意念,清儿自己就怀孕了,要问这能算是老父的种吗?可以的可以的,孩子一生出来就知道是老父的种了
第63章 龙池 弟子这么笨……能养育好宝宝么?
“以前你不是最怕为师闭关么?怎么, 如今反而觉得为师扰了你清净?”帝壹抱着他穿过亭中水榭,走出帝休树林,风一过,两人的肩头都落了些树叶, 绪清怀里更是接了不少, 捏起一片, 指尖轻轻捻了捻, 金黄的叶片划过一道微凉的圆弧。
“在师父身旁最是清净。”绪清接话,话里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 明显是藏着小情绪没说, 没敢说。
帝壹垂目瞥他一眼, 没理他。
树林尽头便是元君殿东门, 元君殿比金阳殿要雅致些, 绪清走后几个月, 殿内的红心石火熘花和仙木草都还生机盎然,蛇灯下的青玉案上还摆放着当初没看完的那本古籍,这些天也没人去动它。
绪清被师尊抱着, 万千杂念早该被金阳灵息净化殆尽才对,此刻却只是紧紧夹着双腿, 抱着肚子,一言不发,也不问师尊要带他去哪儿。
“清儿, 站好。”帝壹将他抱到龙池菩提树下, 将他身上湿漉漉的衣裙褪下来,绪清赤足站在龙池旁,浓绿的绸料堆叠在莹白的小腿边,身体的变化无处遁形, 绪清本能地感到一阵羞耻,一手抱在心口,一手去遮肚子下方,姿势说不出地怪异。
发现遮不住之后,没等帝壹再说话,他便化出蛇尾扑通一声跃进龙池里,在水下憋了好一会儿,不知干了些什么,突然又哗地一声浮出水面,满头墨发湿淋淋地贴在身上,脸颊鲜红,目光闪烁,很快又躲进水里,双手扒在岸边,只露出半张脸,俄而吐出一串小水泡。
“说什么呢,听不见。”帝壹屈尊蹲下,轻轻抚了抚绪清颊边鲜红的小痣,绪清脸很红,也很湿,很热,仿佛龙池成了一汪沸腾的水,咕嘟咕嘟地煮着一条怀了孕的小蛇。
绪清抬眸怯怯地看了他好一会儿,终于大着胆子往上浮了一点,刚好露出一张湿润漂亮的唇:“师父也要下来泡一会儿么?”
“很舒服的……一点也不比法慧莲泽差。”
龙池当然不比法慧莲泽差。
当初在开辟此处的时候,池心埋藏的便是以帝壹一滴心头血温养的上古苍龙灵玉,满池的纯阳龙气和金阳灵息使得池水终年不寒,在池水中修行比在灵山其他地方修行还要快上三五倍,可遇不可求的修炼疗养圣地,也就绪清天天当个泡澡池用。
“这地方是给你用的。”帝壹婉拒,“游一会儿,别整日躺在榻上睡觉,尾椎会受不了。”
师尊整日衣冠楚楚的,哪怕是晴夏烈日也不见他少穿衣袍,却要求他每天穿着那样轻薄的衣裙,绪清憋着气,又吐出两个小水泡,突然伸手拽住师尊衣袍,一扯,却被金阳灵息轻轻震倒进温热的水里。
“唔……!”
绪清手忙尾乱地游了一会儿,终于浮出水面,捂着胸口湿湿地咳嗽。
帝壹看了眼龙池里呛水的小蛇,却只是坐在一旁菩提树下,化出一道分神,执棋与自己对弈起来。
绪清老是被这样对待,当然也会生气。
一道猩红的灵力悄无声息地飘到菩提树下,分成三股,撩起帝壹几缕霜白的长发,有些笨拙地给师尊编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辫儿,完事了心里又忐忑,没等师尊发现,又赶紧笨手笨脚地拆了。
帝壹执棋不语,心如止水。
“哼。”绪清潜在水中,只露出湿漉漉的额头和眉眼,突然转身化出玄蛇真身,巨大的蛇身在龙池搅动起声势浩大的波涛,汹涌起伏的浪花甚至拍到岸边,溅湿了帝壹的衣袍。
帝壹挑起一枚棋子,随手往池中掷去。棋子破空而出,挟着一声清冽的尖啸,在龙池氤氲的水雾中贯出一道笔直的白线。
绪清蛇瞳骤缩,巨大的玄蛇真身在水中猛地一旋,激起漫天水幕,与此同时蛇身急剧缩小,在浪花翻涌间化回人身。他从水中一跃而起,墨发如瀑般在空中甩开一道湿亮的弧线,刹那间水珠四溅,那张脸从水幕中转过来时,齿间正正咬着那枚白玉棋子。
秾艳,湿红,像是一枝被急雨浸湿的血涔涔的扶桑,美而不俗。水珠顺着他的下颌滴落,滑过颈侧,没入锁骨下方那片被池水浸透的肌肤,齿间咬着玉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好卡住。
蛇瞳还是竖的,湛绿色,在氤氲的水雾中亮得惊人。
他就那样衔着棋子,转头看向菩提树下的帝壹,心里有气。
师尊闭关时不陪他玩也就罢了,不闭关时宁愿独自在那儿下棋也不愿陪他一起,还想用棋子打他,若不是他反应快,肯定就被这枚棋子打到了。
绪清冷着脸,游至岸边,化出双腿,捡起岸边的衣裙想穿上,却发现自己化出的是青年身形,手里的衣裙本就贴身,根本穿不下。
他知道师尊不喜欢他这副妖姿媚态的模样,平日里为讨师尊欢心,他也很少在灵山化出青年身,但如今绪清心里不痛快,自然也顾不上如何讨好师尊了,随便化了身寝衣,衔着那枚棋子就径直走向菩提树下,那模样,竟像是要兴师问罪。
帝壹正和自己的分神下棋下得不亦乐乎,怀里突然坐进一条湿漉漉软绵绵的大蛇,齿间衔着枚白玉棋子,柳眉紧拧,微腮带怒,一双湛绿的蛇瞳冷冷竖着,一言不发地瞪着人。
好大的气派。
好大的胆子。
帝壹将那枚棋子从他齿间拿出,不冷不热问:“何事?”
绪清磨了磨牙,鼻腔里发出一点很不乖的动静。
帝壹随手抱着蛇腰,似乎没注意到绪清胸口散乱的衣襟,只是聚精会神地注视着棋局。
绪清吸了吸鼻子,心想,这臭棋有什么好下的,笨蛋师尊,一天到晚盯着棋盘,不知道他最爱的徒弟就在怀里么?
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棋盘给掀了。
绪清气愤不已,抱住师尊脖颈,在师尊怀里使坏般地蹭来蹭去,张口咬住师尊发冠上垂下来的金纮,一边咬一边还要哼来哼去地不高兴,咬着咬着,没等师尊道心不稳,他自个儿反倒先想起师尊不计前嫌容他回山的事。
他先前对师尊出言不逊,师尊非但不曾怪罪,待他反倒一如从前。此番他怀着蛇胎回山,师尊也未觉他辱没师门,反倒处处照拂,悉心周全。
天底下能纵容怀有身孕的徒儿在怀里撒泼胡闹的师尊有几个?他究竟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绪清咬着帝壹发间的金纮忘了松口,就这样呆呆地趴在帝壹肩上,笨笨地思来想去,最终也没想出自己到底有什么不满足的。
非要说的话,就是腿心好久没裹任何东西了,心底像万只蚂蚁爬过那么难受,他是蛇,又在孕期,根本忍不住,可灵山除了师尊就只有阿鲤了,他才不要去找阿鲤呢,丢都丢死人了。
可难道能找师尊吗?
师尊无所不能,当然什么都会,但师徒之间做那种事是不是不太好?他一直把师尊当爹爹看待呀。
“呜……”
啪地一声,棋局落定,胜负已分。
哪怕是帝壹的分神,也没办法在帝壹手里占得上风。
“让你多游一会儿,又偷懒。”
帝壹似乎也没有那么不喜欢他这副模样,目光只是随便逡巡一圈,执棋的手垂下给他揉捏没怎么活动的小腿。
微凉的大手覆上绪清湿漉漉的小腿肚,沿着肌腱缓缓上推,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地揉开连日积攒的酸胀。绪清咬住唇,脚趾在半空蜷了蜷,双腿止不住地夹紧细颤,帝壹却垂着眼,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已经怀孕快四个月了,再过几个月就要临盆,怎么还这么心浮气躁。”
绪清闷头听着师尊的数落,心里犯委屈,可也没敢辩驳,就这么憋着气认了,谁让他是师尊呢。
这么些日子过去了,绪清对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不似当初那么抵触和厌恶。反正无论如何,只要有师尊在,他和孩子就不可能一尸两命,孩子生下来,就算真的是个怪胎,是个引来灾厄祸患的邪物,只要有师尊在,他就一点也不害怕。
师尊会解决所有问题的——他从出生到现在,从来都对此深信不疑。
况且有师尊在身边,怀孕前三个月那种生不如死的痛苦和折磨也轻了不少,师尊的灵息是天地间最纯粹最温暖的本源之力,能抚平痛楚倒不奇怪,但有时候哪怕师尊不动用任何灵息,只是将掌心覆在他的孕肚上,肚皮下的蛇胎都能瞬间安分许多。
“师父……”
帝壹专心给他揉腿,淡淡嗯了声。
绪清低头看着自己异于常人的肚子,心里有些没底:“弟子这么笨……能养育好宝宝么?”
帝壹闻言,不禁有些诧异地看他一眼,眼角眉梢流露出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知道自己笨了?倒是比以前聪明一点。”
绪清臊得不敢直视师尊的眼睛,却又觉得师尊揶揄人的样子很好看,很特别,跟以往不太一样。
“笨也好,聪明也好,不都是灵山的小蛇么?”帝壹兜了兜他的下巴,说话比平时轻快,“灵山的小蛇生了蛇宝宝,在灵山的地界,还怕养不好?”
作者有话说:仇章:就这样欺骗我的花季爱妻
莫迟:小清你是不是忘了孩子还有父亲
——
今天太晚啦,只码出一更,先欠着一更,下周找个时间还
第64章 贤婿 有感而孕。
绪清紧紧盯着师尊, 在师尊的掌心里蹭了蹭脸,心口烫得难受。
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自己的感激。师徒之间,有些话说多了反而生分,可要是什么也不说, 绪清自己就要先憋坏了。
“长肉了。”帝壹顺手捏捏他红软的脸颊, 指尖轻轻刮过他颊边鲜红的小痣。绪清觉得痒, 抓着他的衣袖, 偏头往他怀里躲了躲,没听见任何动静, 一会儿又露出一只眼睛水湛湛地望着人。
可是等师尊同样看过来的时候, 绪清的目光又倏然旋开, 落到师尊霜白的发丝上, 发间被咬湿的金纮上, 飘飘忽忽, 碎成无数片,像元君殿东门外的帝休树林,风起时叶如雨落, 风过后,林间依旧涛声不止。
帝壹习惯了捏自家徒儿的脸, 这突然不让捏还是头一回,本来想拎起来好好教育一番,却见徒儿鹅蛋一样的小脸红扑扑的,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颈侧, 香肩凝脂,酥柔半露,肚子也乖乖挺着,怎么看怎么惹人疼爱的样子, 倒也不好再说些什么重话出来。
“猫胆儿一样小。”帝壹屈指弹了弹绪清脑瓜,嘣地一声十分响亮,绪清吃痛,一把捂住脑门上的红印,双腿在半空徒劳地蹬了蹬,泪水很快盈满了眼眶。
“师父!”绪清还没弄懂自己小小蛇心里纷乱不已的心事,就真的要被帝壹惹生气了,徒弟再乖也不是这样欺负的,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他下手总是那么重,绪清本来就怕疼,孕期情绪更是容易失控,这回气得直接一下咬到帝壹脸上,蛇胆包天,给师尊留了个见血的牙印。
这一口咬下去,绪清浑身都舒坦了。
他终于想起自己喜欢吸别人血的癖好从哪儿来的了……他小时候身骨弱,魂体单薄,什么仙花仙草灵丹妙药都吃不下,睡觉时就喜欢含着师尊的手指,长了乳牙之后就开始蛮力地咬,咬破了手指就嘬吮着吸血,师尊也不制止他,只是默默为他护法。
如今他已经三百岁了,青蛙血鸡血鸭血猪血羊血人血魔血,他样样都喝过了,但齿尖一碰到师尊的灵血,还是像小时候那样舍不得放。
不敢再用力咬,肥软的舌头便在两齿之间卖力地舔扫,将那丝丝腥甜尽数卷入口中,两颊都微微收起,闭着眼睛鱼嘴似的嘬吸,也不知道吸的是何等珍馐美味,一边吸,一边呜呜嗯嗯地轻哼,肚子底下颤啊颤,双腿夹得死紧。
帝壹被咬了也不生气,好像也不觉得疼,四根手指不轻不重地拍拍他的脸颊,神色自若:“松口。”
绪清眼前隐隐漫开一阵白光,哪里还能听得见他说话,正是要紧关头,双腿一蹬,却被帝壹掐住双颊掰开了蛇牙,硬生生制止了,浑身一哆嗦,什么都没出来。
绪清喉咙里挤出几声压抑得几乎破碎的急喘,手脚都已经没了力气,可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双眼空洞洞地睁着,眼泪横七竖八地淌出来,什么都不知道了,只是张着嘴失声地哭。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帝壹觉得徒儿这副模样很美。
小时候,帝壹觉得徒儿最乖最漂亮的模样是坐在秋千上荡到最高处,乌黑的小辫儿遮不住笑脸的样子,后来稍微长大一些,就成了在日月台上刻苦练剑时,不认输不服输不低头的目光,再后来……就连徒儿捧着书偷懒打瞌睡的模样,竟然也让他觉得移不开眼。
绪清数万世轮回,一直都是这张艳色绝世的脸。帝壹第一次见到仇清时,也曾觉得那双恨意滔天的眼睛与众不同,为此也动过侧隐之念,但那时的感觉和如今完全不同。
仇清可以不接受他的恩慈,绪清不行。
绪清是他一手养大的孩子,从一条巴掌大的小蛇长到数人合抱的小蛇,以后还会长到山峦那么大,化为蛟,变作龙,修炼至上仙境,和他共享与天齐平的寿命。
喜怒哀惧,爱怨情仇,但凡是他施与的,绪清都没有拒绝的余地。
——
两日过后,缃离仙尊登门,带着他家小青鸾,提着大包小包的,跟城里伯婶看望深山老林的老古董亲戚似的,噼里啪啦一大堆搁在朝元殿中央的八仙桌上。
包里倒不是三统六界趋之若鹜的天材地宝,而是一些人间的小玩意儿,拨浪鼓,滚灯,竹蜻蜓……还有一床柔软漂亮的百家被。
“哎,不怪我家小青鸾不乐意来,你这儿没事又弄个什么禁制,进了金阳法阵之后居然没法直接传送到青玉宫,非得要一步步爬上来,这像话么?”缃离仙尊打开折扇给自己扇扇风,边抱怨边往绪清身前走,目光落在他月份不小的孕肚上,又惊又奇。
虽然在小辈们眼里,他和帝壹算是同辈,但其实帝壹比他大四万岁,最古老最接近天道本源的功法只有那个时期的灵修才能习得。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雄蛇孕子也不算是多么了不得的异事,但就算全天下的雄蛇都怀孕了,没有帝壹的允许,绪清都不可能怀孕,更不可能意外怀上别人的孩子。
但前段时间,绪清又一直在外面,的确没在帝壹身边。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有感而孕。
上古时期的一门禁术,虽然从没见帝壹施展过,但帝壹这老东西肯定会。
呵呵,亏他还把帝壹当兄弟,之前青仪缠得紧,特别想给他生窝鸡宝宝的时候他还专程来找过他,请教他这方面的功法,他却对此闭口不谈。
缃离对帝壹这种不管兄弟死活的做法相当心寒,满肚子坏水晃了晃,在绪清面前站定,收扇俯身,抬手轻轻抚了抚绪清圆挺的肚子:“小蛇君,孩子的父亲在哪儿呢?不带回山给你师尊瞧瞧?本座和小青仪在这儿,也可以给你掌掌眼啊。”
绪清一听这话,果然有些动摇。
他其实没有忘记自己是偷偷跑出九霄殿的,阿迟说不定正在四处寻他。
绪清抬起手,怔怔地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指根那枚淡紫色的指环,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他和阿迟之间的关系,想他们曾经共同拥有过的曾经。
他想,他大抵还是爱阿迟的,阿迟给了他许多未曾体会过的温暖和记忆,他也已经是阿迟的妻子,连肚子里的孩子都是阿迟的血脉,最重要的是……阿迟说过爱他,永生永世地爱他。
但在他身边生育太痛苦了,等他生下宝宝,再和师尊一起去魔界接他到灵山来,阿迟那么喜欢孩子,一定会好好照顾宝宝的,万一生了个笨宝宝,到时候师尊也不用像照顾他小时候那么辛苦。
绪清自以为想出了一个对大家都很好的办法,正好缃离仙尊问,就顺势把这个想法也说给师尊听:“孩子的父亲是赤魔一族的人,现如今还在魔界,要是师父愿意的话……过几个月,等宝宝生下来,我就带他来灵山看看。”
“有什么好看的?”帝壹突然道。
缃离看见帝壹侧脸上那枚圆圆的牙印,忍俊不禁道:“灵山钟灵毓秀,禀天地会合之气,承代运流转之灵,多少人想来还来不了呢。”
“那赤魔既然是灵山的贤婿,自然得来这儿拜你一回,否则,不就是名不正言不顺么。”缃离不嫌事大,惋惜道,“唉……赤魔一族,配小清是差了些,不过,你忍心让小清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
帝壹目光微沉,面色森冷。
绪清见此情形,心底一凉,顾不上哀悼自己刚刚成形就要碎掉的美梦,赶紧两只手牵住师尊冷冰冰的大手,语无伦次地哄:“没、没有父亲也不是什么大事,我生下来,也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有师父就好了,只要有师父在,弟子什么都可以不要。”
作者有话说:莫迟:这样哄孩子的话,你从未对我说过……
清妹:说过的。
第65章 孵蛋 我才不拿给你孵呢!
帝壹低头看了眼自家小徒儿, 还没等他说什么,绪清就已经如临大敌,这么大条蛇了,还紧张得跟只小鹌鹑似的, 整个人贴在他左臂上, 甚至踮起脚, 下巴也仰起来, 轻轻点在他肩侧。
自从他怀孕回来之后,师尊就不允许他穿带跟的鞋了。薄薄的一双软底鞋, 虽然穿着舒服, 但每次和师尊说话都要一直往后仰着脖子, 特别累。
“乖。”帝壹对徒儿的反应还是比较满意, 反握住他两只修长柔软的小手, 揉揉徒儿红润漂亮的脸蛋, “为师知道。”
缃离一言难尽地看着他,真想让绪清知道自己师尊是个多么人面兽心的混蛋。
帝壹活了这么多万年,就不可能被他三言两语激怒, 摆出一副顶缸接脚吃了多大亏的怨夫样,不就是摆明了要徒弟哄吗。
多大人了, 要不要点脸。
“看到小清气色这么好,我和青仪也就放心了。”缃离懒得跟这对没事瞎折腾的师徒一般见识,扇柄拍拍掌心, 这就要撤, “我们刚从人界回来,宗门许多事堆着,若没有别的事,就先回凤仪山阳, 改日再来拜访。”
“仙尊远道而来,灵山备了些薄酒,若是不嫌弃,且留下来用些再走吧。”绪清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扭头看向缃离,说话平稳得体。
他穿着灵山弟子的玄衣制服,竖领箭袖墨锦面,捻金莲绣红绫缘,一丝不苟的束腰换成了一条金红的衣带,在孕肚下松松系着,言语间流露出被刻意调教了三百年的端穆淑仪,眉眼间却笼罩着一股阴冷湿浊的精魅妖气。
弟子不像弟子,主母不像主母,才小三百岁,却被养得跟几万年的艳妖似的。若不是知道他绝对不是帝壹的对手,缃离简直都要怀疑这个鼓起来的肚皮是不是绪清借以回山的手段,很可能里面根本没有孩子,只是一团烂靡幽森的鬼气。
绪清被他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害怕,掌心微微发湿,整个人往帝壹身上贴得更紧了,帝壹从他掌心里抽出手,没等绪清追上,便半环住他的腰,拿他腰侧的衣衫擦了擦手上沾的湿汗,跟缃离说:“清儿既已开了口,你这做师叔的,就留下陪他解解闷吧。”
缃离也不好说什么:“青仪,过来。”
祝青仪从一进门开始,就一直有意无意地看着绪清圆圆挺着的孕肚。
绪清天资禀赋异于常人,修炼也刻苦,从小到大在仙门大比中他总是输给绪清,那倒也没什么,胜败乃兵家常事,师尊也从来就不在这种事上苛责他。
可如今在怀孕这件事上,他和师尊遍寻了六界偏方,要不是可信度不高就是风险太大,直到如今也没有找到万无一失的办法。
师尊不允许他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要是被师尊发现他偷偷喝来历不明的药,师尊一年半载都不会碰他一根羽毛……他做梦都想给师尊生一窝小凤凰,可是绪清连个正儿八经的道侣都没有,居然还是比他更先怀上孩子。
祝青仪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被师尊叫了名字,就沉默地走过去,垂头丧气的,比输了仙门大比还难受。
“为师和小清他师尊有事要议,你当哥哥的,稍微照顾小清一会儿。”缃离顺顺自家徒弟的耳羽,叮嘱道,“他刚回山,怀着身孕,月份又不小了,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跟他闹着玩儿。”
祝青仪没意见。
绪清也没意见。
以前是只待在灵山,也没什么玩伴,唯一一个跟他年纪最接近的祝青仪还处处跟他不对付,日复一日地,自然就觉得相当讨厌。
可如今绪清除了师尊,还和许多男人有了许多风流韵事,见识了更广阔的天地,如今还怀有身孕,慢慢地也就不觉得幼时的那点不愉快算什么事儿了。
两位师尊不在身边,他和祝青仪也没像小时候那样鸟飞蛇跳地胡闹。时间真是过得飞快,转眼间,他连孩子都怀上了,祝青仪也已经是合体后期的青鸾神鸟,耷拉下来的耳羽上都泛着金光。
两人坐在大殿帝座后的一方垂帘软榻上,久久无话。
祝青仪沉默许久,终于从芥子袋中掏出一根晶莹红亮的糖葫芦,递给绪清。
“这个……要吃么?”
“还有这个。”祝青仪又从袋中掏出一盒荔枝酿,一碟桂花糍,“这个。”
绪清犹豫半天,拿了那支离自己最近的糖葫芦,小声道了声谢,拿在手里看了会儿,又过了好一阵,才伸舌舔了舔那薄薄的一层糖壳。
“好吃吧?”祝青仪凑近问他,闻到他身上一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香气。
绪清点点头,亮出一点皓白的齿尖,咬住糖壳晶莹的表面,略一用力,齿下便裂开蛛网一般的糖纹,蛇牙再往下啃咬,就能吃到溜酸的山楂肉。
“那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怎么怀孕的?”
祝青仪离他很近,不知道是急于问个究竟还是怎么的,小声说话时暖乎乎的气流全扑在他脸上。绪清咬下一整颗山楂,扭过脸,右边脸颊鼓鼓的,问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祝青仪一噎,也不好意思说实话:“我就是好奇!问问不行吗?”
绪清还记得自己说不慎怀孕时被师尊取笑的情形,这回再不说不慎怀孕了,咬着糖葫芦,含含糊糊地:“多做……就有了。”
祝青仪沉默良久,终于问:“你那墙头马上的佳人是个男人?”
“什么跟什么?”绪清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埋头继续咬他的糖葫芦。
祝青仪脑子晕乎乎的:“尊者他不生气吗?”
“师父为什么要生气?”
“你去外面跟野男人无媒苟合,还怀了野种回来,这都不生气吗?”祝青仪这时又觉得灵山尊者脾气或许真的很好,以前是他们都误会他了,“要是我这样的话……我师尊肯定会打断我的腿,一辈子把我关在黑漆漆的笼子里,哪儿也不许我去,怎么可能还若无其事地帮我孵蛋养孩子?”
绪清听得愣愣的,咬着糖葫芦尖尖的木棍儿,若有所思,发了会儿呆。
祝青仪看他这样,大概也知道问不出个所以然来,只好放弃,看着他圆润隆起的小肚子,好奇地伸手摸摸:“你这里……是蛋还是人族那种宝宝?”
绪清眉心微拧,扭头看他。
方才缃离仙尊摸的时候他就想说了,这是他的肚子,又不是说怀了孩子就成了任人抚摸的容器,哪有人平白无故去摸别人肚子的,这师徒俩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但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绪清手里还拿着光秃秃的糖葫芦棍儿,咂咂嘴还能抿到甜丝丝酸溜溜的糖葫芦味儿,也不好直接翻脸。
绪清蹙眉看着他抚在自己肚皮上的手,青鸾一族的体温很高,熨得他肚子暖乎乎的。
“……可能是蛋吧。”
“蛋?”祝青仪一下来了精神,俯身凑近他的肚子,将耳朵贴在他肚脐边听了听,起身盯着他,认真道,“如果是蛋的话,我可以帮你孵呀。”
“我可会孵啦,凤仪山阳好多小鸟都是我孵的,不会给你孵坏的,你就放心吧!”
绪清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你怎么比我还笨呐,我这是蛇蛋,又不是鸟蛋,蛇蛋当然是蛇来孵,你那肚子那么烫,我才不拿给你孵呢!”
祝青仪也意识到自己说了蠢话,俏脸一红,恼羞成怒道:“不给就不给嘛!小气鬼!”
“你才小气呢!”绪清被倒打一耙,气得把手里的糖葫芦棍儿一摔,瞪着人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又没有说,只是背过身去再不理人。
祝青仪话说出口就后悔了,以前不懂事说就说了,惹急了动手都是小孩儿之间小打小闹,反正各自都有师尊在背后护着,真打起来也不会伤筋动骨,过个三年五载也就忘了。
可现在绪清怀孕了,他年纪比绪清大四百岁,是哥哥,又有师尊的嘱咐在身,理应好好照顾他和肚子里的宝宝才是……他和绪清虽然一直打打闹闹,但按照人间的说法,也算是青梅竹马,他肚子里的宝宝还得叫他一声师伯呢。
祝青仪心虚地轻咳一声,在芥子袋里翻找了好一会儿,终于找到一枚螺纹雕花的勉子铃,新的,还没用过,紧紧捂着塞进绪清手里,脸颊红得滴血:“别生气啦!是我错啦,你不小气,我也不小气,喏,这是我新买的好东西,没见过吧?送给你,可好玩儿啦。”
绪清见掌中之物精致小巧,十分新奇,便也不跟祝青仪这蠢鸟一般见识,拿起那枚勉子铃对着光细细观赏:“怎么玩儿啊?”
祝青仪赶紧将他的手拍下来捂住,四处看看,确认没人,才起身放下帷帘,做贼似的,掌心升起一团青鸾真火,那银铃遇热变红,竟然细振旋运起来。
绪清歪了歪头,没看出特别好玩儿的地方,直到祝青仪面红耳赤地牵着他的手,将那银铃送去空虚已久的地方。
作者有话说:莫迟:不好,勉子铃有危险(交换位置)
仇章:这并不好笑。
第66章 胡闹 别在灵山丢人现眼。
“既如此, 那便好办多了。”缃离侧身和帝壹说着话,慢帝壹半步踏入朝元殿。
俩孩子在帝座背后的垂帘里玩儿,那地方原来是绪清小时候在须弥金座上坐不住时待的地方,帝壹在帘外和无极天诸位上仙议事, 他就趴在帘后的软榻上翘着腿玩连环。
如今, 垂帘背后传来一阵不堪入耳的声音。
“嘘……嘘!小声些!”
“啊……”
帝壹和缃离相视一眼, 都从对方眼中读出些许无奈和纵容。都是几百岁的小徒儿, 纵情贪欢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一蛇一鸟又各是有主的, 心都不在对方身上, 大的带着小的, 稍微出格这么一两回也没什么。
两位师尊并没有上前打扰, 反而就在帘外饮茶对弈, 一个比一个定力好。等绪清和祝青仪悄悄掀开帷帘出来时, 天光明亮,棋局正酣,师尊们似乎并未注意他们的身影, 绪清立刻化作一条小蛇带路,从临近的一扇长窗爬了出去, 祝青仪变成一只小青鸟,拍拍翅膀跟着出去了。
这一局直接下到半夜,等帝壹和缃离走进元君殿时, 榻上一条小蛇乱七八糟地睡着了, 小青鸟则躺在蛇尾圆圆鼓起的地方,四仰八叉地摊开翅膀,露出毛茸茸的腹羽,榻间湿了好几片, 夜风吹过,腥甜袭人。
“感情真好。”
缃离走上前去,将榻上那只羽毛蓬松的小青鸟捞进掌心,指尖轻轻拨了拨它漂亮的耳羽。小青鸟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依旧露出圆滚滚的肚皮,两只细爪蜷在绒羽间,睡得浑然不知。
他转头看了眼榻上那条小蛇,小蛇的尾巴尖还搭在方才青鸟躺着的地方,圆圆鼓起的肚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缃离的目光在那处停了一瞬,终究没说什么。
“我先带青仪回去了。”缃离对帝壹道,“小清这边……你多费心。”
帝壹微微颔首。
缃离不再多言,掌心托着那只睡得昏天黑地的小青鸟,踏月而去。
殿内重归寂静。
帝壹走到榻边,垂目看着那条蜷在衾被间的小蛇。它睡得很沉,小小的脑袋搭在自己身上,两只湛绿的蛇瞳乱翻着,连缃离方才说话都未曾惊醒,只是偶尔吐一下鲜红的信子,嘴努子湿亮亮滑溜溜的,尾巴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轻轻拍来翻去。
帝壹俯身,将那条小蛇拢进掌心。
蛇身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嗅到了熟悉的气息便不再挣扎,反而将脑袋拱进他指缝间,尾巴尖一圈一圈缠上他的手腕。帝壹托着它,走出元君殿,往金阳殿而去。
莲台上,九宝养心盏正泛着温润的金光。
那盏本是用来温养灵药的,盏底铺着一层柔软的金丝软垫,常年浸润在金阳灵息之中,触手生温。帝壹将小蛇放进去,它在软垫上蹭了蹭,很快便又蜷成一团,将自己埋进那片温暖的金光里,只露出一截尾巴尖,轻轻搭在盏沿。
帝壹看了片刻,抬手在盏沿轻轻一点,一道淡金色的光罩缓缓升起,将养心盏笼在其中。
接下来的几日,绪清一直窝在元君殿里。
他不出门,也不去金阳殿,甚至连吃饭都不太积极。阿鲤将膳食送到殿门口,他便端进去,吃一些,剩下的大半又原样端出来。阿鲤问他是不是不舒服,他摇摇头,说只是想一个人待着。
阿鲤只好去求助尊者,帝壹听了,倒没说什么,只是在一个秋风萧瑟的夜晚出现在元君殿的榻前。
绪清正玩得入神。
他半靠在榻上,软枕垫着腰,衣裙散乱,长发铺了一枕,那枚银铃被他握在掌心里,贴着最柔软的地方。小蛇的喘息声压抑而急促,眉心紧紧蹙着,蛇牙尖尖地露出来,眼眶湿润,湛绿的双眼微微上翻。
帝壹再没惯着他,俯身就将他掌心湿漉漉的银铃没收了。绪清这会儿才意识到榻边有人,惊喘一声,双腿无力地蹬了蹬,好半天,两颗漂亮的眼珠才回到本来的位置,终于看清了夜色中再熟悉不过的人。
“师、师父……”绪清浑身都在发抖。
帝壹没有看他,转身便要离开。
绪清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从榻上扑下去,一把抱住了师尊大腿。他的肚子抵在帝壹腿侧,那处圆圆鼓起的地方隔着薄薄的衣料,紧紧贴着师尊的身体。
“还给我……”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哭腔,“师父,还给我……”
帝壹垂目看着他:“胡闹。”
绪清的眼泪夺眶而出,却还是死死抱住师尊大腿不肯撒手,浑身还未消退的热意被师尊身上淡如霜雪的灵息激得蚀骨灼心,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做什么了,只是扑通一声将双膝抵在地上,扭身避开肚子,整个人耍赖似的跪坐在师尊纤尘不染的薄履上,整个还未发育完全的地方严丝合缝地贴在上面,顺从着蛇族的本能仰着脸失控地摹动。
本来干净的鞋履都被他擦得乱七八糟的,湿透的感觉并不舒服,帝壹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抬起履尖不轻不重地抵在上面,绪清哭叫一声,却还是没松开双手,好像打定了主意不让他走,非要他把那银铃还给他不可。
笨得要命。
“起来。”帝壹托住他的一条胳膊,将他不由分说地往上提,厉声斥道,“闹够了没有。”
“怀个孕连心性都丢光了?灵山三百年教你的规矩,全还给了为师?”
绪清咬着唇,颤着双腿勉强站起来,不敢吭声,也不敢往师尊怀里靠,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坠,肚子也隐隐牵着心口疼。
帝壹松开他的胳膊,垂目看着自己满脸泪痕、无地自容的小徒儿,眉心微蹙:“你如今是怀有身孕的人,不是三岁小孩,整日躲在殿里不出门,为师由着你,你不来金阳殿,为师也不勉强,可你呢?背地里就做这些淫亵之事?”
“灵山是清修之地,不是你胡作非为的地方。”帝壹的声音冷了下去,“你怀着孩子,不好好养胎,整日想些什么?若实在管不住自己,趁早回你那位魔君身边去,别在灵山丢人现眼。”
师尊很少一连说这么多话,绪清本来已经羞愤欲死了,被他这样密不透风地训斥一顿,脑海里却慢慢浮现出一个很早以前就知道、但现在才意识到的念头——
师尊的声音真的好好听啊。
光是听着师尊这么严厉地教训他,他整条蛇都已经要飘飘欲仙了,比被银铃震着还舒服……站着好累,师尊训斥完了要是能抱抱他就好了。
绪清心里默默想着,受气包似的悄悄抬起一点眼眸,瞥了眼师尊的脸色,犹豫半晌,还是磨磨蹭蹭地挤进师尊怀里,跟凡间骄冶无赖的小女儿一样,做错了事,一边忍气吞声地挨骂,一边有恃无恐地贴在师尊颈侧,泪珠涟涟地装可怜。
“绪清,你到底有没有听为师说话?”
“嗯?”绪清正哭得委屈。
绪清从小就是这样,一挨骂就心不在焉地掉眼泪,装得一副比谁都乖比谁都听话比谁都知错能改的受气包样,事实上很可能一句都没听进去,本来就不聪明的蛇脑袋全拿去想一些不知所谓的东西去了。
但帝壹本来也没怎么想训他,只是想名正言顺地让他搬个蛇窝而已:“从明日起,不必住元君殿了,到金阳殿来,为师亲自盯着你吃饭、散步、养胎。”
作者有话说:仇章:谁能阴得过你
第67章 捕猎 师尊不会对他动心的。
绪清小时候虽然粘师尊, 却也极懂规矩,六岁的时候就一条蛇住进了元君殿,小孩都怕黑,帝壹便在元君殿留了一盏蛇灯, 起初绪清总是忍不住抱着软枕半夜推开师尊的门, 探出一颗小小的脑袋瞻仰至高的莲台, 后来也就慢慢习惯一条蛇睡, 偶尔做了噩梦才会去找师尊。
让他偶尔在金阳殿过夜是师徒间增进感情,如今让他直接搬进金阳殿, 和师尊同吃同睡, 同起同住, 绪清脑瓜子一嗡, 想答应, 又有点儿迟疑。
“你肚子里的孩子月份也大了, 夜间定然有诸多不便,阿鲤晚上也要睡觉的,不能一直指望着阿鲤。”帝壹顺手托了托绪清柔实的孕肚, 指尖状若无意般在肚脐边轻轻勾了个圈,“总这么任性, 该如何是好。”
绪清呼吸急促,双腿直颤,晶莹湿粘的蛇液一直淌到脚踝, 在青玉地砖上蓄积起小小的一滩。帝壹似乎并没有发现, 只是低头嗅了嗅自家徒儿身上微微发酸的香气,抬手捋了捋徒儿额边汗湿的乌发,有些莫名地问:“怎么了?”
绪清难受得直流泪,问他却只是摇摇头, 抽泣两声,又把整张泪湿的脸蛋儿闷在师尊怀里不说话。
这时候换做是别的任何一个男人在他身边,他都不用如此煎熬,可偏偏是师尊,不能亵渎不能玷污不能越雷池一步的师尊,师尊这么疼他,这么怜惜他,他却只想着最难以启齿的事,简直是、简直是罪该万死……
“又哭。”帝壹将脚滑站不住的徒儿单手抱起,一边往金阳殿走,一边拿出方帕给他擦眼泪,眼泪擦完对折一下,按住他通红的鼻尖,顺手给他擤鼻涕,“小时候都没这么爱哭。”
绪清坐在师尊安稳坚实的臂弯里,抱着师尊的脖子,师尊给他擦眼泪,他就哭得更凶,师尊给他擤鼻涕,他就用力地喷气,小水豚似的,看着可怜又委屈。
“知错了么?”帝壹问他,“还因为那个铃铛生为师的气?”
绪清不想说话,在莲台上翻了个身,过了会儿,发现师尊没来哄他,便悄悄睁开一只眼睛,扭头往背后飞快瞥了一眼。
师尊又静坐入定了。
绪清心里憋闷不已,静悄悄地在莲台上膝行两步,爬到师尊身后,在师尊耳畔试探性地吹了一口柔柔的凉气,乖乖喊了声师父,确认师尊连睫毛都没动一下,才大着胆子抱住师尊脖颈,慢吞吞地覆在师尊背上,化出蛇尾,将师尊一圈一圈地缠住。
“笨蛋师父,清儿缠死你。”绪清的尾巴尖搭在师尊手腕上,蛇腹用力地绞紧,不出一会儿便在帝壹手腕上留下几圈深红的痕迹,“不是在问清儿问题么?清儿还没说话呢,怎么又把清儿晾在一边?”
“总是这样……清儿真的再也不要理师父了……”
帝壹入定极深,不为外物所动。
绪清蛇尾很长,刚回山时干瘪瘪的尾巴又养得粗润饱满,靠近泄殖腔的外侧黑鳞几乎包不住肉,光是压在腿上都能感觉到十足的分量。
“清儿很麻烦吧……一点儿也不听话,脑袋很笨,还总是闯祸。”绪清伏在帝壹背上,泪痕犹湿的脸颊轻轻贴着师尊微凉的侧脸,闭上双眼仰首蹭了蹭,千般依赖,万分眷恋。
“为什么原谅清儿……师父都不会生气的吗?”
“要怎么做……师父才会真的生气呢?师父真的生气……会不要清儿吗?”
“师父不能不要清儿……不能……”
“要是师父真的不要清儿了,清儿就、就一直这样缠着师尊,让师父再也不能不要清儿……”
说话间,莲台之上,金光烜赫,灵息流转。尊者霜白的身影端坐于万法中央,眉目低垂,神意寂然,仿佛与这方天地融为一体,亘古不变。
可此刻,一尾墨鳞巨蛇正缠绕其上。
蛇身粗肥,从莲台底座蜿蜒而上,一圈一圈,将那道霜白的身影密密缠住。尊者的衣袍被一条怀孕的、满腹情思的大蛇缠得皱褶深深,却丝毫不见狼狈,仿佛这蛇身不过是红尘中一缕痴念、一粒坠入金阳灵息中瞬间便会消融的尘埃。
绪清看着师尊寂然忘情的面容,似乎有些不甘心,他不喜欢师尊像这样把他晾在一边,不喜欢师尊总是把修炼放在第一位,不喜欢师尊对他总是那么冷淡……
他有好多好多不喜欢师尊做的事。
阿迟总是做他不喜欢的事,他就没那么喜欢阿迟了。
可是师尊从来只按他自己的心意行事,总是把他晾着一边,总是把修炼看得比他重要,总是对他那么冷淡……他还是好喜欢师尊。
绪清伏在师尊肩头,咬住自己的手腕,目不转睛地盯着师尊看,脑袋晕乎乎的。
殿内静得可怕,甚至能听见蛇腹缠过衣袍的沙沙声,蛇吐信子时很轻微的嘶嘶声。
绪清绕到师尊怀里,双手捧住师尊如霜雪般冰冷的脸,不禁打了个寒颤。
蛇口吐出鲜红的信子,一下一下轻轻地往尊者淡色的薄唇上舔,很单纯地,又带着点急切。
满座金光骤然大亮,从帝壹周身透出,将蛇身照得通透明亮,绪清愣了愣,低头看向缠在师尊手臂上的尾巴尖,泄殖口稍微往上两寸,一枚长而圆的蛇蛋,正蜷缩在一片温热的黑暗中,毫无所觉地安睡着。
外面世界的风风雨雨,似乎都和它没什么关系。
绪清心里一阵莫名的紧张,一手圈抱住师尊的脖颈,一手伸向隆然鼓起的蛇腹,指尖隔着一层薄薄的腹皮,触碰到自己正在孕育的小生命。
这是他的孩子,和他血脉相连的亲生骨肉。
他当初为什么会连自己的孩子都容不下,为什么总是想要打掉它?
它这么乖……一动不动的,就在他的肚子里安安静静地待着,不吵也不闹。
绪清自己摸了会儿,又抓起师尊的手,轻轻覆在上面,掌根不经意间蹭过其下两寸的腔室,那里已经胖得鼓起来了,微微有点外翻,不严重,但掌根蹭过还是一阵颤栗,一股湿粘的酸水喷出来,浇淋在师尊掌心,哪怕百毒不侵刀枪不入的仙尊金体也瞬间感到灼痛不已。
帝壹皱了皱眉,似乎要从入定状态中醒来。
绪清吓得魂不附体,浑身酥软劲儿还没过,就赶忙收起尾巴化回双腿,抬袖把师尊掌心擦得干干净净,见掌心果然灼红一片,心疼坏了,眼泪吧嗒吧嗒掉进师尊掌心,很快,那片灼红便飞速愈合。
绪清手忙脚乱地做完这些,赶紧扯起薄被盖在身上往莲台一扑,夹紧双腿,放轻呼吸,假装睡着了。
帝壹睁眼,似乎没发现任何异常,只是走下莲台,径直去了平时浴身的法慧莲泽。
绪清听见师尊的脚步消失在大殿中,才劫后余生般大口大口喘起气来,做坏事的人明明是他,却好像师尊有多可怕似的。绪清裹着被子,只露出半张红得滴血的脸蛋,后知后觉地回过味来,肚子里热热的,时不时一阵缩颤,感觉要坏了。
师尊半夜才回来,应该是刚浴过身,只穿了一身寝衣,躺下时一阵扑鼻的莲香,沁着微温的水汽。
绪清一天十二个时辰里有十个时辰都在犯困,这会儿居然很是清醒,愣是半点儿困意都没有,矜持没多久,便装作睡熟了模样,翻身将一条腿搭在师尊身上,完了还装模作样地咂了咂嘴。
帝壹侧首看他一眼,没说话,便是默许。
绪清一颗蛇心怦怦直跳,他经常化作小蛇睡在师尊掌心、钻进师尊袖口,或是不省人事地昏睡在师尊怀里,小时候也经常被师尊抱着哄睡,但总是他睡觉,师尊守着,这样同床共枕地睡觉,还是头一次。
师尊当然也会睡觉,只是很少很少,往往都是入定修炼,这样躺下来休息真的很少见。
师尊累了吗?是照顾他太累了吗?
他太让师尊操心了吗?
绪清又焦躁又欢喜,自以为不动声色地蠕动蠕动,小肉虫似的,从自己的薄被里蛄蛹进师尊的莲华金被中,两眼紧紧闭着,不时呓语两句,混淆视听。
师尊身上一直冷冰冰的,唯有刚浴过身这会儿,身上还残存着法慧莲泽温热的莲香,法慧莲泽中的金莲都是十万年无垢华莲,光是闻着香气就通体舒泰灵脉丰沛,更别说埋进师尊怀里深深地吸上一口。
绪清护着肚子,就这样装懵卖傻地滚进了师尊被窝里,正不知该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扑进师尊怀抱,突然感到腰上一沉,一只修长有力的手臂环过他的腰际,将他稳稳地往怀里一带。
“乖。”帝壹声音低哑,似乎真的有点困,语气里竟然是平时不怎么能听到的慵懒,“别吵。”
绪清满脸通红,乖乖嗯了声,埋进师尊颈窝,双腿一夹,觉得自己又快喷酸了。
绪清有时候觉得,其实他想要的真的很少。
他说孩子没有父亲也没关系,是认真的。
阿迟很好,但如果在师尊和阿迟之间只能选一个,他没办法带着孩子离开灵山去魔界找他。
他在无极天长大,本就是灵山的人,在魔界总是不自在。况且,他留在魔宫,也只会给身边的人带去不幸。
绪清想起镜音,又想起子慕,想起他白发苍苍的模样,他再傻,也知道那不可能是个单纯的意外。
阿迟总是迁怒旁人,当然,若真的生气起来,对他也不会手下留情。
他再喜欢阿迟,也不能让孩子跟着这样的父亲长大。
留在师尊身边,就很好。
当初如果不是师尊总是闭关,他也不会无聊得总是想往下界跑。
只要能待在师尊身边,就永远不会无聊。
师尊还会闭关吗?
会不会过几年,甚至过几个月,他就又见不着师尊的踪影了?
师尊总是扔下他……
好烦。
如果这个孩子是师尊的……该多好。
那样的话,师尊应该就舍不得扔下他和孩子,独自去闭关了。
如果他能怀上师尊的孩子……
绪清睡在师尊怀里,想得入神了,突然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猛地惊醒过来。
他疯了。
且不说拿孩子做筹码来要挟师尊这种事,完全是为了满足他的一己私欲,他做不到,也不能这样做,单论师尊所修的无情道,就足够他死了这条心了。
师尊和他不一样,他的无情道只修了小三百年,根本还不成气候,师尊臻于此道已经不知道多少万年了,不可能为了他放弃。
师尊不可能对他动心的。
这件事,他在很早很早以前,那时候真的还很小,十六七岁的年纪,就已经隐隐约约地感觉到了。
不要贪心。像现在这样,能够在师尊怀里,像人界普通的夫妻一样同枕共眠,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绪清睫毛湿漉漉的,在师尊颈窝轻轻拱了拱,半边身体都挂在师尊身上,圆圆的孕肚贴在师尊腹间,没过多久,突然情绪有些失控,呜咽一声,闷在师尊怀里崩溃大哭起来。
帝壹被他吵醒,抬手燃起一道灵息,点亮了一旁的九宝养心盏,借着温暖明亮的灵光,看清了怀里哭成泪人的小徒儿。
“做噩梦了?”
帝壹轻轻抵住他的额头,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拍他的背,一道金阳灵息化作一片柔软的金莲花瓣,蹭在他脸上,替他揩拭脸上汹涌的泪……所有的这一切,和师尊小时候哄他睡觉时一模一样。
唯一不一样的,是孕肚上金光大盛的莲纹。
他哭得太伤心,几乎不能自已,寻常孕妇怕是已经动了胎气,但他的肚子依然好好的,腹中的蛇胎乖得不像话,没有再让他受一点苦。
“没事了,师父在这儿呢。”帝壹托住绪清湿冷的脸颊,安抚般地亲了亲他的唇角。
绪清惊天动地的哭声突然一滞,盈满泪水的双眼呆愣愣地圆睁着,他完全被蛊惑了,被自己的心,被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冲动蛊惑了,他什么也顾不上,只是顺从着自己的心意,微微抬起下巴,湿湿张口,捕猎般地,飞快而无比精准地咬住了师尊冷淡的薄唇。
作者有话说:帝壹:人生,易如反掌。
第68章 虐待 就是疼爱你的意思。
在绪清算得上丰富的接吻经验中, 这根本算不得是一个正儿八经的吻,可唇瓣相贴的瞬间,绪清的心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滚烫,烫得胸口窒痛、两颊灼热, 近乎沸烈的目光从两汪湿溶溶的绿潭中喷涌而出。
绪清不能够凭着仅剩的意志松开师尊的唇, 往日奇巧纯熟的吻技也全然抛诸脑后, 喉咙涩痒得可怕, 想哭,想尖叫, 想不顾一切地呻吟, 脑海里摧枯拉朽的烈风呼啸而过, 胸口却只是沁出一阵温暖的细汗, 好像回到了刚破壳的时候, 什么也看不见, 什么也听不见了,两只爪子湿漉漉地抓着师尊的寝衣,无比虔诚、无比青涩地献上一个笨拙而漫长的吻。
万古不化的冰川也消融在这身温暖的细汗里, 灵山秋意正浓,却漫天飞起鹅毛般纷纷扬扬的大雪, 落进满地盛开的无垢华莲的金影里,像被烧化那样快地融化殆尽。
帝壹没有必要、也从来不亏待自己。
他身为师尊,竟然鼓励般地拍拍绪清的后腰, 向来淡漠无尘的眼瞳里蕴起一点运筹帷幄的笑意, 绪清终于颤着睫绒伸出一点湿润鲜红的舌尖,挤进师尊的唇瓣,一边呜咽一边和师尊的舌湿缠在一起,使尽浑身解数, 不知廉耻地勾引着自己的师尊。
莲台之上,一夜沛泽滂沱。
绪清数月不曾修炼,一夜之间修为竟然直接突破了一整个大境界,酥融绵雨间毫不费力地跨越了大乘境到渡劫期的天堑,更不可思议的是,他前额两端居然长出了一对珊瑚一样的小角,藏在乌黑绒密的发丝里,不拨弄开就看不出来,肉乎乎软绵绵的,尖芽泛着淡淡的粉色。
绪清舒服极了,也累极了,快到午时了还熟熟沉睡着,身上那股微微发酸的蛇腥味变得很淡,取而代之的是从灵台间沁出的清莲香气,长发被帝壹梳了一遍又一遍,乖乖地垂在胸前,檀口玉肌,腻颈酥白,香腮边一颗小痣鲜红似血,餍足的小脸上依旧睡意酣然。
帝壹运功调理一番内息。
无情道也有许多种心法,有些心法必然要求去嗜欲,撤声色,无思无为,无欲无求,帝壹曾经所修的灵玄妙法便是其中之一,后来才有所顿悟。
天地昼分而夜合,阴阳调和本是道真之学,七情六欲本是自然之理,于是硬生生把灵玄妙法真经的经旨给改了,依旧非常顺利地修炼此道。
昨夜其实也算不得多尽兴,只是徒儿的反应实在太可爱了。大抵普天之下的徒儿对师尊的东西都有种天然的崇拜,绪清甚至揉了好一会儿眼睛,竟然不许腿心比嘴更先感受到师尊的气息和温度,大着肚子伏跪在莲台上,挽起耳边的长发,扶着先贴了贴脸颊,紧张得止不住吞咽,还没真正开始,膝下就已经蓄积起一滩温热的蛇液。
帝壹看着怀里熟睡的乖孩子,目光变得柔软些许,抬起他慵软无力的胳膊,给他穿上一袭乳白色的睡裙,衣襟很低,露出一小半雪圆和肩颈上触目惊心的痕迹,裙尾很长,一直遮到脚踝,自然也遮住了腿根惨不忍睹的伤痕。
“嗯……”
绪清梦里还在吃昨晚吃了许久的东西,蛇牙都酸了,唇角裂得好痛,喉咙哑得说不出话,而脸上依然是一副心醉神迷、痴慕不已的神色,清润鲜甜的口水从红润的嘴角漫溢出一道银流,帝壹拿出贴身的方帕给他擦了擦,不怎么嫌弃的样子。
绪清柔若无骨地倚在他怀里,半梦半醒间,仰起脑袋在他身上蹭蹭额边的小角,越蹭越痒,越痒越蹭,绪清被折磨得要哭了,抽噎一声,浑身一哆嗦,从梦中彻底清醒过来。
一清醒,就正对上师尊好整以暇的目光。
“……”
绪清理智回笼,昨夜发生的一切如同那场鹅毛大雪一般纷纷扬扬地落进他脑海。
绪清甚至没发现自己修为大增,也顾不上额角的酸痒,只是傻愣愣地一动不动,薄软的脸皮猛地燃起一阵足以将他整条蛇炼成一颗蛇丹的烈红,那么小的一颗蛇心,跳得那么快,那么重,好像要把无辜的胸脯震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绪清连呼吸都不会了,一头扎进师尊颈窝,小鹌鹑似的直想把自己闷死在师尊怀里,他快要羞死了,不想活了,他居然、居然真的对师尊下手了……师尊那么冰清玉洁的一个人,竟然被他给糟蹋了!
“醒了就起床,这么大人了,还赖在师父怀里,像什么话。”
绪清抱紧师尊后颈,雪柔软腻蹭挤在师尊微凉的胸膛,撒娇耍赖般发出小母鸡一样的咕哝声,因为肚子太大,不得不一条腿跪在师尊身侧,另一条腿粘人地勾着师尊的腰,牵动了伤口也不喊疼,非要这么粘着,好像就这么粘着师尊就能得道成仙似的。
帝壹单手抱起自家徒儿,另一只手提起绪清脱在莲台金阶下的平底薄履,衣冠楚楚地往外走去,金阳殿的大门徐徐打开,阿鲤正蹲在青玉宫外的金栾树下捡金栾果子,闻声抬头一看,差点没吓个半死。
“天……”
阿鲤也是好几万岁的红鲤鱼了,自然不会以为绪清元君身上的痕迹是谁那么不知死活揍出来的,那明显是……深深浅浅青青紫紫的吻痕和掐痕,下手太重了,简直像是虐待。
可灵山上能虐待绪清元君的……除了眼前这位,还能有谁?
这也太奇怪了,小时候像眼珠子一样疼爱,把人养大了反倒像仇人一样虐待,问题是绪清元君似乎根本不觉得有什么,还在那儿红着脸偷偷乐呢。
“金栾丹炼好了?”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就在青玉宫门外,顺口问他一句。
阿鲤勉强稳住心神:“回尊者,还差些火候。”
“都多少天了。”帝壹抱着人,容色冷淡地关心,“用的什么炉子?”
“回尊者,是阿鲤自己的长生炉。”
“藏宝阁里那么多丹炉,去选两个用着顺手的。”帝壹将一枚坠有金莲的长钥扔给阿鲤,阿鲤伸手接住漂浮在半空的灵钥,突然开始反思自己。
尊者清静无欲,慈矜为心,怎么可能把绪清元君欺负成这样,兴许是绪清元君昨夜又偷偷跑下山去,被别人欺负了,尊者刚把他救回来。
阿鲤谢过尊者,高高兴兴地往金徽秘境去了,但也不忘留个心眼,走时塞给绪清一张灵力凝成的纸条,问他需不需要帮忙。
如果真的是尊者欺负他,就用灵息在纸条上画个小圈,阿鲤虽然光有年岁没有多少年修为,但还是会尽力帮他想办法。
谁料绪清反倒十分疑惑,当着师尊的面把纸条打开了,还小声地读了出来,里面好死不死还有个绪清不认得的字,绪清拎着纸条,对着天光,皱着脸认了会儿,实在不会,便贴着师尊的脸,无比亲昵地眨眨眼睛,拿自己长而翘的睫毛去刮师尊的睫毛。
“师父……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呀?”
“剺辱。”帝壹看了眼他手里的红色纸条,面不改色,“就是疼爱你的意思。”
绪清愣了愣,本来就红的脸蛋这下一直烧到了耳朵尖,手忙脚乱地,赶紧从师尊怀里坐直身子,怕把师尊的脸给烫坏了。
虽然不知道阿鲤为什么要问这个,但绪清还是诚实地画了个圈。
帝壹看他神色认真,便没有走动,等着他凝神聚气将那个小圈画得十足圆满,此时天光朗映,碧空如洗,甫一画完,红色纸条便脱手升腾而起,穿过绪清曾经望得厌倦了的灵山诸峰,往金徽藏宝阁的方向飘去。
作者有话说:帝壹:岁月静好中,勿扰
莫迟:什么时候死?
仇章:
第69章 炖鱼 不是吓死了,是吓坏了!
灵山北麓韶光秘境外, 宽阔明亮的草地环抱着一汪金色的湖泊,光辉焕烂,彩蝶飞舞。湖里生长着一种四足的小鱼,长一两寸, 鱼肚滚圆, 鱼尾赤红, 绪清小时候会趴在湖边偷偷捉来吃, 后来发现鱼眼睛里浮着莲台八瓣纹,便再也不敢吃了。
帝壹带他来这儿晒晒太阳, 绪清右手抱着肚子, 一屁股闷闷地坐在草地上, 叶尖的露华早就被煦色秋阳蒸浮而去, 芳草茸茸浅浅的一层, 春天的时候, 这些小草还会开像灯笼一样的金灿灿的小花儿。
灵山就连阳光都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不毒不燥,恢赫而慈柔, 像被晒得暖融融的溪水从身体里穿流而过,连神魂都被晒透了, 灵台万分明净,不留一丝尘埃。
绪清舒服地伸了个懒腰,喉咙里溢出一声长长的、软绵绵的呻吟, 像一只蜷曲多日的毛毛虫, 浑身都晒的暖洋洋的,抻直了一双白得晃眼的脚丫,仰着脸,眯着眼睛抬头望向湛湛青天。
帝壹从湖中舀起一叶湖水, 回到绪清身边盘腿而坐,将金梧叶尖喂到他稍微有点干涸的嘴唇边上。一点鲜红的、小树杈子一样的蛇信从唇缝中钻出来,卷了两滴清冽的湖水入口,绪清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低头埋在宽而浅的叶片里大口大口地喝水。
绪清口渴极了,昨晚失水太多,一直没补上,韶光湖水清澄甘甜,喝了一整叶还不够,于是磨磨蹭蹭地倚进师尊怀里,将脑袋轻轻搁在师尊肩上,一双略微潮湿的蛇眼睛忽闪忽闪,脸颊被晒得绯红:“师父,徒儿还想喝……”
“喝什么?”
“喝水。”
帝壹嗯了声,没动。
哪来的怪事,徒儿竟使唤起师尊来了。
不清楚自己的位置。
绪清见师尊没有要给他取水的意思,脸上的热意稍微退了些,垂下眼睛抿了抿嘴,不知道是难堪还是失落。
他已经习惯被男人们细致妥帖地伺候着了,要什么就有什么,很少遭到拒绝,吃饭穿衣基本不自己动手,甚至如厕都有人抱。
回到灵山之后,因为有师尊疼,他怀着宝宝,待遇和之前也差不了多少,但师尊毕竟是灵山之主,哪能总是纡尊降贵为他做这做那。
其实他也没有那么懒,那么娇气,这些事他自己都可以做,就是心里难受。
师尊不也已经变成他的男人了么?
为什么和莫迟他们不一样?
每次云雨过后,他们都对他很好的。
绪清一手撑着草地,一手抱着肚子,收起膝盖,忍着腿心难言的疼痛慢慢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湖边走。
到了湖边,绪清抱着肚子艰难地蹲下,蹙眉忍着泪,拿那片大金梧叶舀满了一整片叶子,咕嘟咕嘟喝了两叶,犹豫一小会儿,又舀起一叶水一瘸一拐地走回来,小心护着,走到师尊身旁,挨着师尊乖乖跪下,将那片舀满了湖水的金梧叶喂到师尊嘴边。
“乖。”
帝壹捧起绪清微微发红的脸,四指环绕侧颈,拇指在他脸颊上那颗鲜艳的小痣上轻轻刮蹭两下,目光里流露出一丝温柔的赞许。
绪清心口鼓鼓胀胀,酥麻不已,捧着金梧叶的双手微微发颤,迎着师尊的目光,情不自禁地露出了一个极浅的、羞涩的微笑。
帝壹低头,就着徒儿的手喝了口甘冽的湖水,这是绪清第一次看见师尊喝水,很好奇地盯着,又不知道从哪儿陡然升起一阵骄傲。
帝壹没再折腾他,一手环着腰,一手托着腿,轻松将人抱进怀里,绪清坐在师尊左腿上,修长双腿从师尊右腿上搭下去,足尖隐没在草地里。
帝壹抬手给他整理了一下裙摆,顺手捉住他雪白的右脚,绪清怕痒,没忍住在师尊掌心用力蹬了蹬,兔子似的,不太情愿的样子。
帝壹垂目看他一眼,松开他的右脚,拿出方帕仔细擦了擦手。
绪清愣愣地盯着,出了会儿神,有些难堪地缩了缩腿,把双足藏到裙摆里,过了会儿,又伸手捡起师尊扔掉的帕子,用叶片里剩下的水打湿,曲起双腿,把方才在草地上踩来踩去的脚底擦干净,再用裙摆将湿漉漉的双脚擦干,自己蜷着腿,摸摸自己的脚,确认不脏了之后,才牵起师父金尊玉贵的大手,将两只脚一起挤进师父的掌心。
“不脏了……师父摸。”绪清心里委屈,说话也没劲,声音低低的,眼里噙着泪。
帝壹捉着把玩一番,揶揄道:“不蹬为师了?”
绪清一愣,旋即飞快地摇摇头,在师尊掌心轻轻踩了踩,破涕为笑:“师父好坏!”
“徒儿吓死了!”
“吓死了么?”帝壹气定神闲,继续逗小蛇玩儿,“这么活蹦乱跳的,哪里吓死了?”
绪清顺着他的话:“徒儿说错了,不是吓死了,是吓坏了!”
帝壹:“哪里吓坏了?”
“这里。”绪清觉得自己可聪明了,捂着自己窄窄的心口,中箭一般往师尊怀里倒去,哼哼唧唧地,装出一副疼得厉害的模样,“这里吓坏了!”
帝壹顺手揉揉徒儿声称吓坏了的地方,不疾不徐问:“现在好了么?”
绪清被揉得舒服极了,自然不舍得他将手挪开:“没、还没好……”
帝壹:“现在呢?”
“嗯……”
说来也奇怪,最近这两日一直闷闷堵塞的地方被这么一通细揉,不止那股隐隐约约的阻滞感消退不少,心情也舒畅许多。绪清开心极了,在师尊怀里咯咯地笑起来,小母鸡似的,就差蓬两片羽毛给师尊开眼了。
帝壹其实也许久没见到绪清这么高兴了。过去的一两百年里,绪清变得越来越像他,不怎么爱表露心绪,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把孩子给养歪了,明明小时候那么活泼好动的性子,在他面前却只剩下谦卑和恭敬。
如今红尘走了一遭,好歹赚回了一点幼时尚未磨灭的天性。
“师父!徒儿想吃鱼。”绪清好了伤疤忘了疼,又开始试图使唤师尊。
帝壹依旧淡淡嗯一声,不为所动。
绪清不服输:“湖里的四足鱼可以吃么?”
帝壹:“能捉到自然就可以吃。”
绪清皱起一张漂亮的小脸:“可是它眼睛里有莲台八瓣纹。”
只有师尊亲自养的鱼,眼睛里才有莲台八瓣纹。
“怎么,不能吃?”
绪清摇摇头:“师尊不帮徒儿捉来,徒儿不敢吃。”
帝壹没忍住捏捏他鼓起来的脸颊肉:“你以前吃得还少了?”
绪清口齿含糊:“以前不懂事。”
“现在就懂事了?”
绪清没听出来师尊点他呢,伏在师尊肩膀上,整个人紧紧贴在师尊怀里,两手抓着师尊的衣袖,又乖又缠人:“现在可懂事了。”
帝壹微微挑眉,不置可否。
绪清福至心灵,仰起脑袋吧唧一口亲在师尊侧脸上,四野无人,索性大起胆子,一口一口往师尊唇角迫近。
温和明亮的秋光下,师徒俩认认真真地接了个柔软潮黏的吻。
绪清亲完嘴里全是莲花味,香香的,忍不住咂咂嘴,还能莫名其妙回味出一点清甜。
帝壹许久没捉过鱼了,但对于他来说仿佛做什么事都很简单,只需要用金阳灵息在湖里捞两条鱼起来就行,绪清呆呆地伸手接住,却被鱼扇了好几下掌心,气得直接就要裂开蛇口把它们一口吞了。
绪清喜欢吃生鱼,这方面帝壹以前不怎么管,现在不行,必须炖熟了再吃。
绪清一口咬了个空,看向浮在师尊掌心的四足鱼,也不护食,只是有些疑惑:“不是给徒儿吃的么?”
“炖熟了吃。”
绪清强烈抗议:“炖熟了就不好吃了!”
帝壹置若罔闻,拂袖化出金乌三足鼎,将那两条鱼处理了扔进去炖汤,绪清一急,竟要将手伸进鼎内已经烧沸的灵水中,差一点触及水面,一道金色的戒尺狠狠打在手背,疼得绪清手一缩,痛吟一声,原地跺起脚来。
手背红肿一片,钻心地疼。
“愈发没规矩了。”帝壹脸色微沉,看着吓人,“爪子不要了?”
绪清捂着右手,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听着鼎里咕嘟咕嘟的水沸声,知道是自己错了,可心里还是委屈。
他就是想吃两条活鱼。
以往这种时候,绪清早就两腿一软跪下撒娇讨饶了,可今日却不知道哪儿来一股硬气,偏开脸,抿着唇不说话,看得出来还是害怕,但已经隐隐有了一点不怎么服管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仇章:媳妇儿回家……
第70章 长安 你这小棉袄可真漏风。
绪清不说话时, 灵山会变得非常安静。
鱼汤咕嘟咕嘟地煮着,远处的山林里传来红尾鸲的啼鸣,啾啾,啾啾, 一声接着一声, 蟋蟀伏在草叶上, 唧唧声清脆洪亮, 日暖风恬,甚至连柔草摇曳的细碎声都落入耳中。
帝壹握住绪清的手腕, 将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半步, 绪清虽然心里不痛快, 却也没敢挣开师尊的手。
“为了条鱼, 跟为师置气。”帝壹托起他那修长红软的右手, 拇指轻轻蹭过充血肿热的伤处, 隔着墨瀑般的长发环抱住他柔软的腰身,低头亲了亲他的鬓角,“越发长本事了。”
那儿离绪清发间新长出来的小犄角很近, 绪清浑身一抖,腿心泛湿, 咬牙强撑着才没一下软在师尊怀里:“为了条鱼,把徒儿打得手背开花,师父越发疼徒儿了!”
养他三百年, 这还是帝壹第一次听他顶嘴。
挺新鲜。
帝壹托起他疼得发颤的小手, 半点儿不怜香惜玉:“开花了么?”
他要不是绪清亲师尊,绪清早一剑把他脖子给抹了,哪里还能留下他在这儿气死人不偿命。
绪清别开脸,抬袖擦了两颗断线的泪珠, 很不高兴地吸吸鼻子,十分别扭地拧着细颈,冷着脸不说话。
帝壹没给他治手上的伤,托了会儿就把他的手放下,绪清被放开了手,心里又酸又闷,既委屈师尊真的一点儿也不疼他,又怕师尊嫌弃他恃宠而骄。
他以为和师尊欢爱一夜,不说被当作道侣一样疼惜,至少也要比以前更纵容一些,难道就因为他不是处子之身,又挺着个大肚子,师尊就以为他是个可以随便泄.欲的工具,昨夜的事……根本就是他一厢情愿吗?
绪清张了张口,沉入肺腑的话还没说出口,两行清泪便先从空洞无神的眼眸里落了下来,脖子扭得酸了,正要缓缓回过头来,却被帝壹握住脖颈,拇指抵在下颌,轻轻扳着不让回正。
“别动。”
帝壹单手将他耳垂上晃着的碧玺九重紫流苏耳坠取下,动作轻柔地将掌心那只赤金环珠九转宝莲耳坠给他换上,换上后,又捉着绪清泪湿的小脸回正,给他揉揉侧颈。
“怎么又哭?风吹得眼睛疼?”
绪清忍不住抬眸瞪他,就轻轻瞪了一眼,自己也知道不合适,慌忙瞥开,就这么一瞪一瞥,眼泪又止不住地流。
帝壹张开掌心,里面躺着另一只赤金环珠九转宝莲耳坠,玲珑精致,自莲心笼罩开一环五彩金光,和他左耳上的是一对:“喜欢么?”
绪清垂眸看着师尊手里的东西,知道师尊在哄他,心里那股委屈劲再压不住,一头埋进师尊怀里,扯着嗓子嗷嗷哭。
等他哭累了,鱼汤也熬好了。
帝壹亲手盛了碗鱼汤,剔下一整块鲜甜的鱼肉,抱着哭成泪人的徒儿,十分悠闲地坐在湖边,用汤匙分下小一块鱼肉,舀起一勺奶白色的鱼汤,喂进徒儿哭得湿红的唇瓣。
那只宝莲耳坠,已经躺在绪清柔软的掌心,五指轻轻拢着,捏都不舍得捏。
帝壹问他:“好吃么?”
其实很好吃,鱼汤鲜香,鱼肉滑嫩,连刺都剔去了,和汤一块儿滑进嘴里,嚼一嚼遍齿生香。
绪清哭得没剩多少脾气,也没剩多少力气,点点头,认了命似的,垂着眼眸哼哧哼哧地吃勺子里的熟鱼。
“清儿。”帝壹唤他。
绪清闻言立马抬头,顾不了太多,脸颊鼓鼓的,唇边还浮着一层奶白色的汤渍,神色有些疑惑。
“你如今有孕在身,不比以前,做任何事都得为自己和宝宝考虑,不得莽撞。”帝壹又舀起一勺鱼汤,喂进他微微张开的唇里,“你有孕在身,本来就有夜呕的症状,好不容易才养好,再吃生食,是怕自己孕期过得太过舒坦,非要找些罪受?”
绪清呆愣愣地眨眨眼,终于明白师尊的良苦用心,一瞬间简直想挖个地洞钻回方才跟师尊置气的时候。
他可真行,误会了师尊还不够,居然跟师尊发那么大脾气,换做别人,就是十个脑袋也不够掉的,还好师尊疼他,不跟他一般见识。
绪清胸口热乎乎的,当即仰起脑袋凑上去,在师尊的侧脸湿湿啵了一口,很不矜持地,啵过的地方瞬间留下一圈湿漉漉的汤渍。
帝壹不无烦恼地抬指摸了摸被徒儿亲过的地方,故作无奈,轻声斥道:“没规矩。”
绪清脸上泪痕还没干呢,一下又变得乐滋滋的,从自己胸前撕下一小块雪白的绸料,给师尊把脸上的汤渍轻轻擦去了。
帝壹眸色深了深,看了眼自家天真懵懂的徒儿,若不是知道他没那个聪明劲儿,这招数,倒真像是故意做来勾引男人的。
“师父……徒儿知错了,以后再不这样了。”
帝壹喉结轻滚,沉沉地嗯了声。
绪清见他这样,心里忐忑:“师父……您要是不嫌徒儿愚笨,就亲徒儿一下吧。”
帝壹露出稍显遗憾的神色:“本来想亲一下的,这下不能亲了。”
绪清反应了一下,小小的蛇脑袋千回百转,琢磨出师尊的意思,霎时有些着急:“不行!”
“那我不说了!方才那句话收回!”
帝壹为难道:“可为师已经听到了。”
绪清急得伸出双手唰一下捂住师尊的耳朵,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见师尊目光深深地注视着他,温柔缱绻,眸中带笑。
绪清瞬间忘了自己要说什么,在师尊的目光里,他好像变得越来越轻,越来越轻,像一撮雏鸟的绒毛,轻得甚至晃晃悠悠漂浮起来,捧着师尊的脸,无比虔诚、无比放浪地献上一个鱼汤味的湿吻。
日光下澈,韶光湖清软明亮,金光潋滟,清风拂过,粼粼波光倒映着两人相依缠绵的身影,青草的香气漫卷着吹向天际。
山中不知岁月长,时间一晃,绪清已经怀孕六个月了。
秋山遍地落叶,残枫凝血。
绪清整日赖在金阳殿不出门,抱起来比两个月前又沉了许多,肚子已经很大了,腰也粗了一圈,腿根长了好些软肉,胖得只剩下一条细缝。帝壹每天带他去龙池游水,有时候绪清不化出蛇尾,就像青蛙那样收夹着双腿游动,一游就是几个时辰,虽然软肉多了,腿心的绞缠力却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强悍。
他们几乎夜夜双修,可师尊不说和他结为道侣的事,绪清也不敢主动问。
他连肚子里的孩子都不是师尊的,和师尊双修,受益者也是他,他的境界已经渡劫圆满半步地仙,蛇身化蛟,头顶生出黑红色的小角……绪清曾经拼了命地修炼,发现这一切原来可以这么轻易得来,心里却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高兴。
他和师尊根本不是道侣,他得到这些……就好像每夜的云雨都是在卖身求荣一样。
徒弟有了心事,当师尊的怎么会发现不了,这两天绪清心里的低落几乎写在脸上,帝壹决定带他下山玩几天。
往日都是占星台上卜算出六界有大灾大难降临,帝壹才会亲临下界,人界热闹的地方太多,但不知道小孩儿都喜欢什么样的地方,于是帝壹修书一封送往凤仪山阳,说要带祝青仪跟他们一起去。
祝青仪去了,缃离哪有不跟着去的道理,于是两位本该在无极天坐镇的师尊各自搂着自家徒儿离开了仙界,阿鲤化出少年身形负责驾驭仙鹤,腾云驾雾的白鹤落到人间化作威风凛凛的白马,一行五人换上人界常服,自官道一路西行,驶入长安城熙熙攘攘的闹市。
祝青仪已经来过长安城许多次了,在这边的茶坊酒肆都混得脸熟,绪清还是第一次来,之前莫迟也没带他来过这里。这儿的路都比他之前去过的地方宽阔许多,六街三市,四通八达,他们的白马在满街的宝马雕车中都不算特别显眼,金翠耀目,罗绮如烟,轩盖云集,绪清趴在窗上,看得入迷了。
“这条街是东市,是这个小世界里最繁华的地段。”祝青仪坐在绪清对面,给他指着四周鳞次栉比的楼阁,“这是花影楼,京城最著名的歌舞伎馆,名酒名伎,名副其实的销金窟。”
十八层的飞阁高楼,每一层都各有用途,第一、二层都是观赏舞乐的大戏台,四层雅间是喝酒赏花的好去处,三层则是各式各样的厢房,每一间里面都别有洞天。
绪清仰着脸,像春游的小孩儿一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窗外的高楼,扭头问师尊:“师父,我们今晚住哪儿啊?”
没等帝壹回答,绪清又问:“我们有钱吗?不会要露宿街头吧?”
缃离笑了笑:“别看你师父一天到晚不食人间烟火,其实他掌管着人界好几条金矿脉,有钱着呢。”
绪清在人界住过一段时间,还帮仇不渡算了许多账目,对于金银已经不像小时候那般毫无概念。
“那我们今晚住花影楼,师父掏钱。”绪清往后一仰,挤进师尊怀里,抬眸望着师尊,一脸天真无辜。
缃离摇头失笑:“你这小棉袄可真漏风。”
“漏风也暖和。”帝壹难得说了句软话,把缃离都吓了一跳。
绪清就更不用说,一连多日笼罩在心头的阴云就这么悄然消散了,红着脸忍不住笑,靠在师尊怀里,心不在焉地看着窗外绣户珠帘。
没过一会儿,马车又经过一座高楼,斗拱角檐下银铃轻振,危楼耸翠,飞甍流丹,雕栏玉砌。
绪清又趴回窗边,指着窗外的楼宇问祝青仪:“这儿也是伎馆么?”
祝青仪自诩是此行最熟悉长安城的人,自然不会连这座楼都不认识:“这是揽月楼,长安城内珍品佳肴最多也最好吃的酒楼。”
“长安城内的王侯将相,但凡置酒设乐,都会选在这里,待会儿我们回来吃饭,没准儿还能碰见个年轻俊朗的将军侯爷,到时候……万一缘分到了,说不定还能给你肚子里的宝宝找个爹爹。”
祝青仪一直以为他是被那个“佳人”抛弃了,才不得已大着肚子回到灵山,几次见他都觉得他心情低落,也许是还没从被男人欺骗的阴霾中走出来。
与其一直陷在过去,不如早些去觅得新的良人。他生得这么美,又是灵山首徒,别说人族的帝王将相了,就是四海八荒也少有能配得上他的,只是大着肚子,隐藏身份的前提下,如果真能遇到有缘的,就算是人族也没什么,尊者动动手指不就点化成仙了么?
祝青仪只是顺口一说,说完还觉得这个提议挺可行的,根本没注意到在场除了他以外,所有人的脸色都微妙地变了变。
缃离伸手给自家笨鸟拢了拢肩上金光灿灿的凤绒小披风,赶紧打圆场:“你一天到晚的,没个哥哥样,就知道给小清出些馊主意。凡人自有造化,都像你这样,私自参与凡尘因果,那不都乱了套了?”
绪清不知想了些什么,忽然扭头问他师尊:“师父,徒儿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没有爹爹,怎么办?”
帝壹似乎有些讶异:“现在想给孩子找个爹爹了?肚子这么大了,不知道能不能找到你满意的。”
绪清心口抽紧,看着师尊眼里不似作伪的担忧和关心,这两个月来一直忐忑不安的妄念一下熄灭了大半,他做梦都想师尊认下这个孩子,当他肚子里宝宝的爹爹,但他也知道,让师尊半路认魔族的血脉当孩子,这和侮辱师尊并没有什么两样。
可是……就算师尊不愿意当爹爹,也不能让别的男人给他肚子里的孩子当爹爹啊,否则,这些日子……莲台上发生的一切,究竟又算些什么?
绪清想直接开口问他,又顾虑着缃离仙尊和祝青仪还在对面,怕师尊为难,于是冷着脸,抿紧嘴,一言不发地看着窗外,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一下午逛了许多地方。马车从东市穿过去,又折进西市。西市也热闹,但更多的是小铺子,还有些胡商,卖些西域来的香料珠宝。
绪清趴在车窗边,看一个高鼻深目的胡人正在摊前表演喷火,一口酒喷出去,火焰腾起半人高,围观的人群轰然叫好,绪清的神色却依旧冷冷的,提不起什么兴趣。
直到晚上吃饭,绪清还是不开心。
祝青仪再笨也知道是自己失言,才让绪清想起孩子爹爹的事,为了帮徒儿赔礼道歉,缃离斥巨资点满了八尺大桌的珍肴好菜,绪清拿筷子戳着碗里的狮子头,神色恹恹。
“怎么了?不合胃口?”帝壹问他。
绪清看向师尊,搁下筷子,似乎有什么话想说,最后却只是开口道:“我吃饱了,想出去转转,看能不能给孩子找个爹爹。”
祝青仪以为他说真的,赶紧道:“我陪你!”
帝壹:“……”
缃离难得见帝壹吃瘪,压了压唇角的笑意:“由小清去吧,看找个什么样的,正好我们都在,一并给掌掌眼。”
帝壹没再说什么,俩小的就真的出去散步了。
散了会儿步,绪清说想吃糖葫芦,但又累了,不想走远,祝青仪便一个人去买,让他在原地附近等着他。
绪清乖乖答应了,等了会儿不见他回来,便从屏风后绕出去,正好撞上一行人从楼下上来。
为首那人身量极高,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墨色狼毛大氅,腰间配着错金银的仪刀,步履沉稳,靴底踏在木阶上,竟听不出多少声响。他身后跟着四五个披甲佩刀的副官,个个腰背挺直,目不斜视,周身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之气。
绪清挺着大肚子,被那股气势压得有些不舒服,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却没注意到身后就是一个金鱼池,池沿低矮,只堪堪及他膝弯,他退得太急,后脚跟磕在石沿上,整个人失了重心,眼看着就要往池中倒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金色的灵息在池面悄然荡开,但绪清并没有摔进去,反而被一只手臂稳稳托住了后腰。
一股沉香木混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无比强势霸道地闯进绪清的世界,绪清愣了愣,抬眸看向抱着自己的人,没一会儿,又从他衣襟上闻到了很淡的、冷涩的青梅香。
这样悍硬刚戾的人,居然还会用这么文雅的香粉。
真是奇怪。
“姑娘,没事吧?”
虞望掌心都冒了层细汗,垂目看了眼他圆挺的孕肚,生怕把他摔了,明天满京城就传他飞虎营在揽月楼横行霸道撞伤一位孕妇,阿慎现在就整天想着怎么跟他和离,要是他名声臭了,阿慎非第一个踹开他不可。
“没事。”绪清在他怀里站稳,“多谢。”
“啊?”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飞虎营大帅脸色突然变得有些迷茫,垂目看了眼他圆挺的肚子,又看看他的脸,这张脸长得跟真谪仙似的,雌雄莫辨,但声音怎么听都像是个男孩儿。
要是放在往日,虞望还能多跟他闲聊两句,搞清楚眼下究竟是个什么情况,但现在他急着去抓自家媳妇儿,没时间在这儿多留。
虞望一想到阿慎正跟他那好师兄在这楼里不知哪个雅间内谈笑风生心里就一股恶气,当即松开绪清的腰,让一个副官护送他回他家人身边,自己则带着其他人,大步流星地往对面雅间走去。
祝青仪正从外面买完糖葫芦回来,看见为首的男人,赶紧凑到绪清身边,压低声音:“好俊的将军!”
作者有话说:渔网:老婆我今天日行一善,救了一个孕妇,快夸我!
慎妹:懒得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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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周欠下的二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