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小衣 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帝壹顺手搂住绪清腰身, 眉眼淡然,看不出丝毫喜怒。
“师父、师父……”
绪清迫切地想得到师尊的允诺,一连串孩子气的、不带任何情欲的吻密密地啄印在师尊脸上,看着丰腴软腻的熟果掰开却是涩口泛青的嫩芯。他早就很会接吻了, 一个软湿深吻能把男人勾得神魂颠倒欲罢不能, 可是在师尊怀里却像什么都不懂的嫩雏一样, 只知道撅起嘴吧唧吧唧地亲。
“好了。”帝壹随手拍拍他翘软的蛇臀, “别撒娇。”
“那师父答应弟子了……是不是?”
帝壹挑挑眉。
“师父……”
绪清作势要哭。
“你小时候也喜欢像这样跟为师撒娇讨要一些小玩意儿。这些年,倒难得见你开口。”帝壹挽了挽他耳边湿漉漉的发丝, 拇指轻轻抚过他脸颊上那颗漂亮的小痣, “只此一次, 下不为例。”
绪清听他提起小时候, 心里诸多感伤, 如果可以, 他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要长大,师尊永远也不要闭关,就像小时候那样, 两个人一直一直在一起,永远也不会孤单。
可这种幼稚到无以复加的愿望, 终究没有办法实现。
“嗯!”绪清含泪笑起来。他应该开心的,师尊这么宠他,稍微求会儿情就什么事都答应他, 仇不渡不会死了, 阿迟手里也不会染上杀孽,一切都迎刃而解了,他应该开心的。
可是他一点也不开心。
又是蛇妖的贪念在作怪。
绪清想,这样就已经很好了, 不能再奢求太多。
不能再奢求太多。
“师父不去鬼域吗?”绪清垂眸揩了揩眼下的泪,轻声细语地催促他。
“不急。”
绪清忍不住跺了跺木廊,发出闷闷的轻响:“师父……!”
“又不是兔子,跺什么脚?”帝壹问,“鞋袜穿好了?”
绪清气得腮帮子疼,却又忤逆不得,只好化出素白罗袜弯腰曲起小腿轻轻勾上,又趿了双平底的薄履。他身量高挑,穿平底的鞋也能及师尊肩膀,平时却总爱穿带点低跟的乌皮靴,稍微垫垫脚就能靠近师尊耳际。
“师父……快点儿,再不去来不及了。”
帝壹却只是微微屈膝将他抱起来,向上轻轻掂了掂,让他稳稳当当地坐在臂弯。绪清轻呼一声,抱紧师尊霜雪般的白发,趿在足尖的薄履晃掉一只,另一只也摇摇晃晃要掉不要的样子。
绪清好喜欢被师尊这么抱着。他在师尊的臂弯里长大,从小望的是臂弯之外的天空。小时候总觉得师尊的怀抱无限大,慢慢地学会了在师尊怀里睡觉、食花、饮露……偶尔吃一点人界小孩儿会吃的饭,在师尊怀里撒娇打滚、蹦跳玩乐、接受九天朝拜,慢慢地,他才发现那个仿佛无限大的容身之所,原来是离师尊心脏很近的位置。
他开始变得安静下来,不再那么闹腾,一有时机就痴迷于蜷在师尊臂弯听师尊几乎不太能听得见的心跳。
后来——
后来师尊就不怎么抱他了。
……
帝壹又将他抱回金阳殿,掌心一缕金阳灵息飘逝而过,空旷大殿中一轮太极阴阳镜缓缓升起,镜面分作两仪,一黑一白,缓缓流转如活物,一半幽深如渊,一半清光湛然,阴阳鱼眼处各有一点相反的色泽,在镜中游走不定,仿佛蕴含着天地初开时最原始的力量。
天阶法宝现世,势必激荡起不可直视的威仪,绪清满身青丝被罡风骤然吹起,一下断了思绪,只得紧紧抓住师尊衣襟,埋在师尊颈侧屏息静气,露出一双圆而湛绿的蛇瞳。
“乖,闭眼。”
一道霜白的长绫飘至眼前,将那双懵懂好奇的眼眸一并遮住,长绫两端自耳后垂至胸前,缠在发间。虽是白色,却并不透光。
绪清想,这东西大抵又是天机,他一个合体期的妖修是不该窥视的,师尊能为他破例已经是格外开恩,他不能捣乱,一定要乖乖配合。
“弟子闭好了。”绪清紧紧闭上双眼,长睫在那细腻的绫面上轻颤着扫过,“半点儿也看不见了,真的。”
帝壹不甚上心地找着仇章在人界轮回渡劫的分魂,闻言垂眸看着怀里乖顺妖媚的脸,目光骤然暗了暗。
那双平日里碧波流转、无尽天真的绿瞳,此刻被严严实实地遮在素白之下,柳眉轻蹙,红唇翕张,容色微冷,因为目不能视,一条肥软湿润的长舌一会儿吐出来一会儿卷回去,笨成这样,连自己吐的不是蛇信都不知道。
帝壹倒没管他,只是撩开他裾摆,掰开挤在一处的软肉,拿九魂针在他腿侧刺取了一滴血,滴入阴阳镜中。妖血晕开的刹那,镜面红光大作,那道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分魂竟扭曲着浮出镜面,化作一团模糊的、人形的雾影,四肢不全,面目不清,唯有一双眼睛漆黑如洗。
七千年没见了。
岁月漫漫,帝壹很少对谁有什么印象,仇章算是极少的几个例外,不过毕竟七千年过去了,他早就忘了仇章原本的面目,也无所谓被那双眼睛那么直勾勾地盯着。
仇章残缺的分魂无法出声,只能隔着不远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距离看着自己早已投胎转世的结发妻子,看着他被帝壹抱在怀里,眼睛被蒙上,姿势依赖,意色娇憨,已然是一副小女儿的乖态。
“师父、师父……好了吗?”
绪清看不见,只能蹭蹭帝壹的颈侧,确认他的位置,一只手抓在长绫上,魂魄深处不知为何焚烫起一股冲动,急不可耐地,只待帝壹说一句好了,便要扯下长绫重见光明。
“急什么。”帝壹将他放在青玉地砖上,待那双雪润玉足站稳之后,竟伸手将他腰侧本就系得松垮的衣带扯散了。
绪清侧耳细听,舌尖也湿湿吐出来,全神贯注地感知着周围的环境,岂料肩头一滑,衣袍堆叠在脚踝,发出极软极轻的声响,绪清身上一凉,心下疑惑,忙摸索着往师尊怀里躲。
“什么……怎么了、师父?”
“取血的时候弄脏了衣裳,给你换一件。”帝壹居高临下地看着阴阳镜面凝成人形的残魂,从怀中拿出一件金绸小衣,先是系在绪清雪润光洁的后颈,又搂着人将左右两条细带系在腰背上。
绪清十分疑惑,实在想看看师尊给自己穿了什么东西,可又不敢擅自取下蒙在眼上的长绫,只能抬手在自己身上细细地摸。
摸不出来,但手感很好……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师父……能不穿这个吗?”绪清反手去扯自己腰上的系带,还不太习惯似的,蹙眉仰脸在帝壹怀里扭来扭去。
“你以前还小,当然不用穿这个。”帝壹搂住他的腰,手臂自然遮住那亮金色的细带,“如今你已经长大了,再不穿容易走光。”
绪清乖乖伏在师尊心口,习惯性地去听他的心跳:“走光是什么意思?”
帝壹垂眸,毫无顾忌地直视那纤秾起伏的柔波软丘,声音比平时低哑许多,极有耐心地教:“若你被为师以外的男人看了身子,就叫走光。”
绪清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心想,原来自己的身子不可以被别的男人看,他好笨啊,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要是早知道的话,就不会让莫迟和仇不渡脱他的衣裳了。
“以后都要在中衣里穿上这件小衣,没有为师的允许,不得擅自脱下。”帝壹嘱咐道。
“知道啦。”绪清不假思索,笑盈盈应下,转念间又觉得自己言语间太过轻佻,怕惹师尊不喜,连忙改口道,“弟子谨遵师命。”
仇章残缺的分魂被阴阳镜黄泉法阵牵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发妻不着寸缕地被帝壹抱在怀里,被哄骗着穿上那件浸满了金莲玉露的金绸肚兜……此处的分魂痴立无所识,然而离无极天十万八千里的魔域第七重界血海大阵中却瞬时风起云涌,顷刻间电闪雷鸣,怒震不止。
莫迟满心怒火正愁找不到地方发泄,此时恨不得能破开血海大阵放仇章出去跟帝壹狗咬狗,然而缃离十二万年修为,留下的金凤禁制远非强攻所能破除。
无奈之下,莫迟只能回到九霄殿中,双臂撑在那间独属于绪清的阴龛之上,双目赤红,死死盯着龛位上那座小小的绪清神像,整张冷戾的脸被龛中的猩红香火映得鬼气森森。
绪清……
你以为你能躲多久?
你以为躲在帝壹怀里,就万事大吉了?
做什么春秋大梦。
作者有话说:仇章:助我破鼎
第32章 正缘 绪清睡着了。
“倒是怪事。”
绪清仰着脸, 长绫下的睫绒徒劳地扑闪扑闪,闻言心头一紧,忙问:“怎么了师父?”
他的后心牵曳着一缕鲜红如血的长线,看不见摸不着, 甚至感知不到半分存在, 此刻却如蜿蜒的血迹委顿于地, 另一端深深没入那具分魂的心口。那是天地之间的正缘线, 姻缘簿上朱笔勾定,任谁也割不断的羁绊。
“他的魂魄无法归体。”
绪清心口一窒, 一时难以呼吸。若是连师尊都没有办法, 那仇不渡必死无疑。
“……那怎么办啊师父。”
“宿念未消, 执意停留于此。”帝壹叹息一声, 无尽慈悲, “也是个痴儿。”
“什么意思……什么宿念?师尊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
帝壹沉吟不语。
绪清最怕他不说话:“师父……”
“你本是灵山子,不该介入凡人因果, 如今凡人因你淹留于此,虽说是孽缘, 却也是你红尘劫历中的一段记忆,合该由你亲手抹去。”
“还记得为师教你的清灵诀吗?”帝壹随手撩起两人之间有些碍眼的红线,漫不经心地捻了捻, “让他忘却前尘, 重新来过罢。”
绪清怔然:“不忘却前尘……不行吗?”
他还想跟仇不渡一起放河灯,还想和他吃同一个螃蟹小饺,还想吃他煮的鸡蛋面……还想、还想被他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娶进门。
可是师尊说:“别无他法。”
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绪清倚在帝壹怀里,将脸埋进掌心, 肩膀轻轻颤抖着,呜咽从指缝泄出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难过,他和仇不渡不过相识半月,却好像有什么不该忘记的东西在心里慢慢苏醒过来一样。
他痛苦地捧起自己的心口,试图将它挤扁揉烂,好让自己不那么难受。帝壹于心不忍,蕴满金阳灵息的大掌慈爱而严厉地拍下绪清的手背,替他揉解心中的苦楚,不允许他笨拙地自我折磨。
“师、师父……”
绪清面颊鲜红,吐息腻热,眉间却愁云惨淡。他也知道师尊为了自己这件麻烦事已经费了许多心力,太极阴阳镜从不轻易现世,更不可能为一个凡人而大费周章地倒逆阴阳。
这一切都是因为他……因为他是个让师尊不省心的徒弟,眼下是他该做出决断的时候了,不能再让师尊为难。
绪清并起两指,掌根轻捻,阖目掐诀。覆眼的长绫下,那双眼睛闭得死紧,睫绒却止不住地吐湿发颤。
“天地无极、六道慈悲……众生八苦,独我玄同、断兹情丝,化兹灵易,乾坤借法——万魂归宁!”
一道猩红灵息自他指尖激迸而出,打入那具浑浑噩噩的分魂。
魂体微微一颤,开始消散。
那双漆黑如洗的眼眸,至始至终凝望着绪清的背影,直到最后一缕轮廓也没入虚无。
“他的魂魄要归体了。”帝壹觉得自己的掌心满是脂腻,于是拍拍绪清的侧腰,在他身侧净了净手,顺便让他转身面对仇章的分魂,“道个别罢。”
绪清心中无限凄凉伤感,毕竟这一别实难再见,他亲手抹去了仇不渡识海里关于他的记忆,曾经那个会喊他媳妇儿的傻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他怔怔地站在师尊怀里,抓着师尊横在他腰间的衣袖,柳眉颦蹙,两行清泪从白绫下淌至下巴尖,一滴一滴浸透了身前的小衣,鼻腔里呼出的气息都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又闷又湿。
他甚至忘了自己现在衣着甚少,长发被师尊撩到一边,露出金绸小衣上不胜风吹的露浥红莲刺绣,花瓣舒展,无声招摇,因为遮住了眼睛,脸颊上鲜红的小痣愈发鲜明。
“呜、呜……嗯……”
不多时,魂魄骤然一轻,金阳殿似乎又冷了些许,绪清本是极阴极寒之身,不该怕冷的,却无端打了个寒颤,茫然若失地啜泣起来。
是错觉吗?
耳畔仿佛又传来仇不渡的声音,但语气却温柔低沉,藏着无尽的爱怜与思念,和那傻子平时说话判若两人。
“等我。”
“清儿。”
“等我回来……”
绪清情难自抑地往前扑去,伸手似乎想要抓住什么,然而师尊的手臂铁浇金铸般禁锢在他的腰间,肚子一下被箍得好痛,绪清如梦初醒般哭喘一声,夹紧双膝一下倒回师尊怀里。
帝壹好像这才发现自己悍然不动的手臂把自己的徒弟弄得很痛,于是松了松力道,抬手将那轮太极阴阳镜收回虚空,略有歉意地将他推开一点距离,拍拍他的腰际。
绪清目不能视,六神无主,慌忙去抓师尊衣袖,惊惶间沉沉一声跌跪在师尊腿边,一只手抱紧师尊大腿,一只手抱着自己剧痛未消的肚子,仰起脸无尽伤怀地流泪:“师父……”
“出息。”帝壹目光淡淡扫过绪清后心那条浅淡了不少的红线,神色自若,仿佛什么都没看见,“看来你也该忘掉这段红尘。”
绪清摇头。
“既然只余一人萦思难忘,又何必留下这红尘自扰自苦。”
“只要有一个人记得,就足够了。”绪清的声音瓮瓮的,“师父还记得两百年前的事吗?还记得弟子第一次化形的样子吗?弟子第一次蜕皮的时候呢……师父还记不记得,那时您还以为弟子病得厉害,给弟子喂了许多灵丹灵药,蛇腹被撑得好大,本来好蜕的皮蜕了好久……”
“弟子愚钝,吃饭总是弄得满脸都是,师父还说弟子脸颊长痣是因为总是把饭粒黏在脸上……师父还记得吗?全都不记得了,对不对?可是哪怕师父不记得了,弟子也会一直一直记在心里,这些记忆对弟子来说……”
“为什么觉得为师会不记得?”帝壹实在无法忍受弟子对自己的污蔑,出言打断了他莫名其妙的怨艾,屈尊将他从地上抱进怀里,“为师只是年纪大了些,又不是老了,不记事了。”
绪清顺势环住他的脖颈,乖乖地噎了一下,覆在眼上的长绫渐渐浮起两团更深的湿意,实在可怜,又有点滑稽。
他低下脸,埋在师尊怀里无尽依赖眷恋地蹭了蹭脸,闷闷嗯了声,一时无言。
殿中寂静,只有绪清偶尔漏出的抽噎声。
帝壹垂眸看他。
良久,他抬手,指尖勾住那条覆眼的霜白长绫,轻轻一扯。
长绫滑落。
骤然入目的光线让绪清不适地眯起眼,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朦朦胧胧地颤着,睫绒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他下意识往师尊怀里埋了埋脸,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头,试探着睁开眼。
那眼神又湿又软,像刚破壳的幼蛇,湿漉漉地熟悉着这个重新变得清晰的世界。眼眶红透了,眼尾还挂着没干的泪痕,瞳仁里水光潋滟,倒映着帝壹那张清冷无波的脸。
惹人怜爱极了。
帝壹没说话,只是抱着他走上莲台,在最高处落座。
“那凡人的魂魄已经归体。”他说。
绪清从他怀里抬起头,巴巴地望着他,眼眶又泛了红。
“师父……我想再看看他。”
帝壹没应声。
“就看一眼。”绪清攥着他的衣襟,软磨硬泡,“最后一眼……求您了。”
帝壹垂眸看他,那目光里看不出是允还是不允。
“师父……”
片刻后,帝壹冷着脸摊开掌心。
一轮黑色的命盘缓缓浮现,符印流转,篆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
这轮带血的命盘,之前从未在帝壹的掌控之中。还要多亏绪清的妖血唤出了仇章的分魂,否则,他还得想别的办法斩草除根。
绪清看不懂那些纹路,只觉得眼花缭乱,正要开口问,那命盘忽然一变,化作一面小小的圆镜,镜面澄澈如水。
水波漾开,渐渐映出一幅画面——
淮恩侯府,南厢。
那张熟悉的架子床上,仇不渡已经醒了。
他独自一人坐在床沿,维持着一个刚醒来的姿势,呆呆地望着空荡荡的屋子。那双眼睛依旧是漆黑的,依旧是干净的,可此刻里面什么也没有。
没有期待,没有欢喜,甚至没有悲伤。
他只是那样坐着,像遇见绪清之前一样。
偶尔,他会轻轻蹙一下眉,像是在努力回想什么,可什么都想不起来。然后那眉头便又松开,恢复成一片茫然的空白。
绪清看着那张脸,心口像是被人生生剜去了一块。
那个会笑着喊他媳妇儿的傻子,那个给他煮鸡蛋面、陪他放河灯、在他被欺负时挡在他身前的傻子,此刻就坐在那里,茫然地望着虚空,不知道自己遗忘了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空落落的。
“阿仇……”
绪清喃喃唤了一声,抬手欲触碰镜中人的脸,可指尖没入镜面,却只是惊起一阵涟漪。
镜中人自然听不见。
一切如同镜花水月般,不过是场红尘的幻梦。
绪清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头扑进师尊怀里,将脸死死埋进师尊的衣襟,肩膀剧烈地抽动起来。那哭声是憋着的,闷闷的,可越是憋着,就越是止不住,到最后整个人都在发抖,还是帝壹看不过去,抬指点了他内关、膻中二穴,好一会儿,绪清才从过度的悲伤中稍微镇静下来。
可眼泪依然流落不止。
帝壹低头看他。
那目光冷淡却又爱怜,落在这颗埋在自己怀里的脑袋上。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动,只是那样垂眸看着,任凭衣襟被泪水洇得一片深湿。
绪清哭了很久。
那面小镜还悬在空中,映着万里之外那个独自发呆的身影。镜中人始终没有动,只是那样坐着,坐着,直到东方既白。
而镜外的人,也始终没有抬起头来。
他就那样蜷在师尊怀里,哭了整整一晚。
帝壹始终没有收回那轮命盘。
他只是静静地端坐着,似乎并不在意自己的徒弟为了别的男人哭得肝肠寸断,偶尔垂眸,看见那张脸埋在他怀里,只露出半边。红肿的眼,湿透的睫,颊边那颗小痣被泪水浸得愈发鲜红。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那颗小痣,像多年以前,轻轻拨去他颊边晶莹的饭粒。
莲台青帷忽地无风而动。
绪清睡着了。
——
待他醒时,已经是当天午时。
只有他一个人躺在莲台上,师尊又不知道去了何处。
绪清撑起身,艰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一条过长的亵裤,肩上斜斜披着一件玄绸金绣的广袖长袍,衣带未系,露出内里红莲绣样的金绸小衣。
头好痛。
眼睛不太能睁得开,耳畔也嗡嗡的。
好累。
绪清没什么力气,又重新趴回莲台,将台上薄衾裹成一团,侧身抬腿夹抱住,本意是想赖会儿床,腿心却猝然一疼。
“嗯……?”
绪清蹙起眉,往那处探了两指,却没有摸到伤口。
奇怪。
连昨夜刺针取血的地方都是一片光洁。
绪清茫然地思考了会儿,发现自己饿了。
他虽然早已辟谷,但蛇妖口腹之欲天生强烈,偶尔也会饥饿难耐的时候,特别是心力俱疲之后,肚子总是饿得难受。
“唔。”
绪清将脸蒙在薄衾团子里,扭着腰身呜呜嗯嗯地撒了会儿懒,正要打起精神起身找点吃的,莲台边金光骤现,一阵熟悉的灵力波动,是师尊回来了。
绪清马上鱼弹而起,脸颊被闷得发红,头发也蹭得凌乱,外袍大了些,左侧袖衫随着动作一下滑落至臂弯,香肩半露,玉色薄润。
“师父!”绪清略有些心虚地喊。
“衣裳穿好。”
绪清心口一颤,赶紧拉起衣袍拢好衣襟跪在莲台上,从衣袍里撩出长发,乖乖地披在胸前,露出一截雪白嫩生的后颈,还有后颈上那金色细带系成的双环结。
“过来。”
绪清跪行过去,直待坐到了师尊怀里,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膝盖也有点痛,卷起亵裤一看,膝盖果然有点淤青。
“怎么回事?”帝壹问他。
“弟子不知。”绪清眉心紧锁,神色矜冷,跟着帝壹久了,有时说话也会不自觉地像这样冷声冷气,“许是不小心磕到了。”
帝壹伸手揉了揉他的两膝。
“师父、师父……”绪清觉得自己的膝盖快要融化成一滩水了,脑袋也晕乎乎的,眼皮翻白,鲜红肥润的长舌一会儿卷起一会儿抻直,肚子暖融融的,好想……
“清儿。”帝壹难得有些无奈,抱人起身,不让滴下来的水沾湿自己的衣袍,“你已经是大孩子了,怎么到现在都不会蓄恭。莲台不是你小恭的地方,下回再这样,就给你穿人界小孩儿穿的开裆裤了。”
绪清羞得直往师尊怀里躲,可师尊却抬着手不让他靠近,似乎是嫌他脏……绪清反应过来,犹如晴天遭了一道霹雳,双眸一下就湿了,却不敢吭声,也不敢哭,只好化作一条手臂长的细黑小蛇,缠在师尊手腕,收起蛇牙恨恨咬在师尊虎口,比眼珠还要大的眼泪无声地蹭在师尊手背。
帝壹见他这么活泼有劲,想来是已经把仇章分魂的事抛诸脑后。
这可不关他的事,他历来不屑于为了这点事在绪清的记忆上动什么手脚。玄蛇一族天性冷情,失去了的东西不会再挂怀,即便是天地乾坤钦定的正缘,也不妨碍他眼前最最要紧的事是肚子饿了要吃东西。
“好了。”帝壹抬手在金阳殿中布膳,指尖轻点绪清滑溜溜的蛇吻,带他降榻用膳。
绪清不动用灵识的时候耳朵不是很好,嗅觉倒是及其敏锐,若不是怕伤了师尊他老人家的心,真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蹿出去扑进盅碗里。
瑶池金莲红玉膏、西海云母蟠桃醪、千里莼烩鲈鱼羹、火枣交梨香堇汤……十菜两汤,样样都是绪清爱吃的,不待帝壹说,绪清转眼就化回人形,旋身重新穿上师尊所赐的小衣,再规规矩矩地穿好白日里该穿的玄色弟子袍,长发随手往后一束,不落下碎发碍着他吃饭就好。
“师父真好!弟子最喜欢师父了!”绪清穿着低跟的乌皮小靴,稍微一踮脚就能仰面亲到师尊冷淡的侧脸,吧唧一口亲完就蹬蹬蹬跑下殿阶,跪扑到铺了细绒的窗边小几旁,嗅嗅满桌琳琅珍馐,感动得眼泪快从嘴角流出来。
他肚子都饿得咕咕叫了,师尊才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落座在他身边,吩咐道:“吃吧。”
绪清强忍着一个风卷云残把眼前能吃的东西全部囫囵吞下去的冲动,跪坐在小几前,皓腕轻抬,细嚼慢咽,唇齿盈香,任谁看都不愧为湛然识礼的灵山闺秀。
帝壹就坐在他身旁,心无旁骛地为他编着耳畔的长发。
许多年没给绪清梳过发了,动作到底有些生疏,等绪清饭都吃完了,捂着唇红着耳朵轻轻打了个饱嗝,帝壹才给他斜斜插上发簪,捉着蛇的小脸往自己的方向轻轻一旋,红攒黛敛,秋波流意,果然,自己的徒弟不管梳什么发髻都好看。
绪清被师尊这样盯着,实在脸红:“师、师父……弟子饱了。”
帝壹侧目看了眼小几上一干二净的盘盅碗碟,有意逗他:“为师都还没动筷,你怎么就吃饱了?”
作者有话说:莫迟:夺妻之仇不共戴天!
仇章:小伙子你抢我的词干啥?
———
二合一
第33章 魔龙 弟子就想要那一个。
绪清心神微震, 看着师尊近在咫尺的脸,被师尊这样不冷不热地训责,腹下宝相金莲灵纹悄然浮起,熨得小腹微微发烫。
师尊历来不食人间烟火, 哪怕是用各界灵珍烹制的菜肴也向来入不了他的法眼, 绪清从来没见他赏脸吃过什么, 今日这是怎么了。
“那……师父想吃什么, 弟子这就去梅坞给师父做。”
梅坞就在元君殿旁,里面还有一些绪清珍藏的食材, 什么采药谷野生跑山鸡、太清湖活水藻花鱼、紫蓿岭红叶长毛兔、花愁山碧啼雨丝鸟……这些都是绪清给自己留着的口粮, 以防自己哪天犯馋没饭吃, 稍微分一点点给师尊还不算特别肉疼, 可要换作别人, 断然不可能在灵山地界蛇口夺食。
帝壹垂目看向他交叠在腿间的手, 俄而将他满是疤痕剑茧的双手捉进掌心,施力一牵,绪清乖乖地顺着师尊的力道坐进师尊怀里, 十指微微颤抖着摊开,自行摁住不自觉蜷缩的指节, 任凭师尊检视。
帝壹拿出一方霜白绣金的绸帕,在绪清抿紧的唇瓣上轻拭两下:“给你的雪痕膏,为什么不用?”
绪清夹紧双腿, 垂着头, 不敢倚在师尊身上,不敢看师尊的脸:“弟子记性不好,忘了用。”
“觉得麻烦就让阿鲤帮你擦。”帝壹不经意将手搁在绪清腿上,似乎没察觉到掌下有多紧绷, “自己看看,好好一双手被你糟蹋成什么样子。”
绪清不觉得自己的手怎么了,剑修不都这样吗,常年练剑就不可能白璧无瑕,况且无极天向来以实力为尊,手漂不漂亮有那么重要吗?
“嗯……弟子知道啦。师父不是饿了吗?弟子去给师父做饭吧。”绪清握了握拳,藏住掌心、指根和虎口的疤茧,抬眸朝帝壹笑了笑。
“为师再饿,也不会让你洗手作羹汤。”帝壹半揽着按住他的左肩,力道不重,却卸了绪清全身的力气,让绪清倒进他怀里,掌心数朵金莲幻影飞旋至绪清手背,不多时,绪清满手的旧伤硬茧就都被祛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双莹白雪润的柔荑,指尖还余留着一点粉意金光。
绪清有些幽怨,偷偷看了眼师尊。
他要拿剑的,掌心要是没了茧,剑身稍微被震一下就会被磨得好痛。
“怎么?”帝壹察觉到他的眼神。
绪清内心叹息一声,摇摇头,蜷起双腿往师尊怀里挤了挤,将脸埋在他衣襟:“多谢师父。”
耳畔传来一阵呼啸风声,绪清略微侧脸,露出一只湛绿的眼,发现此时天光骤暗,两人已不在金阳殿中,眼前乃是灵山之巅金徽秘境深处的金徽藏宝阁——环形的八卦玲珑柜随漫天星斗徐徐旋转,环柜共有三千匣,每匣中又有三千小匣,每个小匣里都是一样天阶至宝,三统六界穷其一生求而不得的东西,全在金徽藏宝阁中沉寂生尘。
这地方连绪清都没来过几次,是每逢大境界突破,师尊才会带他来的宝地。
对啊,他下山一趟,吞了个算不得尽善尽妙的机缘,好在有阿迟为他护法,如今已是合体中期。
心念一转,绪清就已经想好要什么了。
太清雾縠甲。
他答应过阿迟,会把这个带给他。
虽然阿迟对阿仇痛下杀手,实在令绪清气愤伤心,但说到底,他终究是阿迟的妻子,夫妻之间哪有隔夜仇,更何况现在阿仇也还好好活着……绪清是最重承诺的人,答应了他的事,就一定会为他办到。
“清儿。”
绪清抱着师尊的脖颈,矜持地应答一声,假装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脸颊却红扑扑的,目光在轮转的灵匣上飞速扫过。
“你一直是适合灵妖双修的体质,之前是念在年纪还小,怕你控制不住心性,尝到妖道的甜头之后就不愿刻苦,才一直要求你封闭妖丹、练剑修灵,不曾想你下山一趟,竟自行领悟了妖修之法。”
“清儿,你要知道,大妖借由妖丹修行固然可以飞速地提升修为,但要是因此惰废了原来的本事,在往后的修行中必然会承受更多的渡劫之苦,到了大乘后期,基本上就已经无法更进一步。”
帝壹单手抱着他,另一只手按住他腹下一寸,掌心慢慢牵引出一颗赤红如血的妖丹,绪清本来还一直想着那件太清雾縠甲没怎么听他说话,见自己妖丹都被吸出来了才惊喘一声,夹紧腿惨白着脸浑身抖如筛糠,颈侧浮现出大片暗光潋滟的蛇鳞,颤声道:“不、不要……”
帝壹见他这样,眉心不着痕迹地沉了沉:“怕什么?为师会吃了你?”
道行高深的金罗妖仙都害怕妖丹离体,更何况绪清才刚刚适应妖丹的存在。之前吐出妖丹给莫迟疗伤已经是他的极限,那时莫迟重伤在身而他妖力充沛,谨慎一点就不怕被强行夺丹取命,可他在师尊面前毫无还手之力,甚至连自己的妖丹什么时候被吸走的都不知道!
他的命是师尊给的,他可以还,也愿意还,可是师尊……
绪清咬紧牙关,脸颊埋在师尊左肩,绝望地闭上双眼。
一滴冰冷的蛇泪砸进那颗红光流转的妖丹之中,刹那间丹体萦绕起一条五爪的幼蛇,帝壹略有些无奈地看了眼自己怀里引颈就戮的爱徒,掌心金阳灵息温柔地注进护丹幼蛇的体内,在那蛇影额心留下一道金莲法印。
“行了,又不是三岁小蛇了,怎么还这么爱哭。”帝壹将妖丹缓缓塞回去,轻轻掂了掂怀里人,声音仍旧听不出喜怒,“足足有三头小猪那么重了,身上也一股小猪味。”
绪清闻言立马怒了,可一睁开眼,泪水就止不住地掉,没等帝壹开口说什么,就抬袖囫囵抹去了眼泪,他才不爱哭呢,他才不是小猪呢,只有师尊一直嫌他重,嫌他烦,嫌他手不好看嫌他修为不够,可是他已经很努力了,他真的已经很努力了……
他不吃师尊给的灵丹仙药,也不用师尊给的符印法器,一步步走到今天,就是想向师尊证明他本就是一条天资聪颖朝乾夕惕的蛇,就是想得到师尊的认可和赞许,可是无论他怎么努力,还是做不到。
“不哭了。”帝壹抱着人,抬手间三千匣体灵光乍现,匣面莲锁流转而开,数不胜数的天阶法器漂浮在夜海星穹之间,“说正事。你已经步入合体中期,按例可以选一样法器。”
说话间,帝壹难得顿了顿,看着绪清哭得梨花带雨的脸,冷淡道:“这次可以选两件。”
绪清真不想搭理他,可又挂念着那件太清雾縠甲,呜呜哭了好一阵,估摸着师尊的耐心快要耗尽了,才胡乱擦了擦脸上的泪痕,在半空中随便指了指:“弟子想要太清雾縠甲。”
帝壹神色自若:“太清雾縠甲在韶光秘境,不在金徽藏宝阁中,重选。”
绪清急得直哭:“弟子就想要那一个。”
“为师说了,等你境界到了,灵山所有秘境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何必着急。”帝壹将绪清放在金阳法阵之中,绪清哭得身软腿软,哪里站得住,只得紧紧扒着师尊不撒手,帝壹冷眼旁观片刻,又给抱了回来。
眼下血海大阵阵法不稳,虽然缃离已经下界加固过一次,但不能保证没有意外变故。当年正是因为太清雾縠甲深藏在灵山韶光秘境,没有落到仇章手里,仙魔大战才能速战速决,否则凭仇章十万年修为和极暴烈的渊龙魔息,哪怕是帝壹和缃离联手,都无法毫发无伤地将他封印镇压。
帝壹并不担心仇章破阵而出。
只是最近几百年确实不是时候。
在绪清千岁之前,那条魔龙最好连一个分魂都别再出现。他自己招摇寻死倒是无所谓,让天道发现绪清活过了十八岁,就稍微有些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清妹:我就要这个别的都不要!爹爹要是不给我我就躺地上哭!
帝壹:(漠然不应)(其实已经给了)
第34章 赴宴 谁允许他穿成这样在男人面前搔首……
帝壹没理会他的撒泼胡闹, 信手给他选了两件合适的法器。
第一件是天阶妖饰九首灵蛇墨钗,九大蛇口随主人心念喜则轻吐怒则骤张,森亮蛇牙能往四面八方迸射出无数细若游丝却尖锐无比的毒针,一旦刺入体内则再无可寻, 半息之内暴毙无疑。
绪清还小, 其实不太适合这么暴烈毒辣的法器, 怕坏了心性, 但这法器同时可作发饰,其实很衬他的气质, 矜贵冷艳, 不可方物。
第二件则是一条剑穗。
一条看起来不像是天阶法器的剑穗。
那剑穗自九天穹顶而来, 周身却看不出任何灵力波动, 金莲缚红缓缓飞旋, 落至绪清掌心。
穗身落定的刹那, 眼前骤然天光大亮,耳畔似乎还传来众匣纷纷关合的声响,绪清噙着泪, 往师尊怀里躲了躲,过了会儿, 才泪眼朦胧地望向掌心的剑穗。
他双手捧着,哪怕并不想要这个法器,依旧是极其尊敬爱惜, 生怕摔坏了, 碰脏了。
“系上。”
帝壹将他放下,趁他低头系剑穗的时候,抽出原来那支青玉簪,将方才从金徽藏宝阁中拿出来的九首灵蛇墨钗稳稳簪进他后脑勺半束的发团之间, 这钗饰张扬妖冶,和他窄袖缚腿的弟子袍不太相配,帝壹又带他去往湘绮殿,给他选了件平日里很少会穿的霞绡红袖罗衣,配了双如意翘头履。
燕脂朱唇,红云拂地,绿泪偷垂,晃眼看去仿佛是深宫仙境中全然仰赖尊者为生的浮花浪蕊,细看才发现此人腰间佩剑,身形如竹,眉眼间一股淡然冷意,和尊者如出一辙。
“还哭呢。”帝壹屈指掸了掸他脸上的泪水,没有半点要哄的意思,“待会儿让青仪见到了,又得取笑你。”
绪清冷冷抬眸望他一眼,没敢瞪,但也和瞪差不多了,只是泪光盈盈的,看不太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如今这副模样有多招人疼,要是换做别的男人,被他这么一瞪,怕是眼都直了骨头也酥了,可帝壹却仿佛并未注意到这道目光,只是将他搂进怀里,解开他腰侧的衣带,给他重新调整了一番小衣的位置,将后腰的细带稍微系紧了些,轻揉两下确认不会散开,才又给他层层叠叠地穿上,最后自仙施上取下一条莲纹浅金的披帛,披于绪清两臂之间,金蕊流霞,无风自动。
绪清想着祝青仪的七百岁生辰宴,不知师尊又会送何等贵重的贺礼。
师尊总是这样,不知道那祝青仪是哪里入了师尊的法眼,无极天别的元君贺生,师尊从不赏脸应邀,偏偏每年都给祝青仪提前准备连他都没收到过的礼物,一想到这些,绪清腹中都不热了,怎么揉都像在糟蹋两捧死得冤枉的面团。
“师父……弟子身体不适,不能陪师父前往凤仪山阳贺喜。”
帝壹好整以暇:“哪里不适,正好让缃离给你看看。”
绪清将脸一撇,闷闷不乐:“气结于胸,五脏不安。”
“嗯。”帝壹问,“还有呢?”
绪清憋着气:“虚苦劳神,药石无医!”
“没有了?”
绪清看着师尊那双凛然无波的眼睛,暗自咬牙切齿,却又忍气吞声:“没有了!”
“为师当是什么。”帝壹将他抱起来,前往菩提台,红裙飘曳,蛇馥兰香,“等回来,让阿鲤给你煎两副莲子汤,喝了就好了。”
“师父——!”
无需结印,师徒二人已步入凤仪山阳界。
祝青仪是今日的生辰,那张请柬其实早就到了灵山之巅,只是前些日子帝壹没什么心思管这些事,阿鲤也就没有呈阅。
两人算是姗姗来迟,九方宾客都已落座,以为今年灵山尊者不会再亲临,忽见凤仪亭外莲华大盛,漫天金莲虚影,浩荡金光自东际绵延而至,云间太上三清铃隐隐相闻。
满座宾客皆起身拜拂,为首者乃是三统六界最为尊贵的业火金凤血脉,十二万年无极仙尊缃离。妖魔人鬼自他界突破渡劫期修入无极天,还要经历漫长的修行,从地仙到天仙,从天仙到元君,从元君到金仙,从金仙到上仙,最后才是无极仙尊。
无极天没有仙帝,只有一位尊者,一位仙尊,天帝仙母也只是上仙级别,此时正端立于缃离右侧,和昆仑上仙楚悬同列。
他们身后,无数金仙元君往长亭两旁绵延而开,纷纷俯首屈身向半空的金光莲影行礼,可直待那道净世莲影渐进,众仙才看清尊者身后半步持剑肃立的绪清元君。
几乎是不太能认得出来的程度。
以往绪清元君也是这般,长身玉立于尊者身后侧,但以往绪清元君穿的都是玄色练剑服,面容姣好却不轻佻,矜贵冷肃,不苟言笑,今日却穿了礼服来赴宴,一袭霞绡红袖,发间朱缨宝饰。
最最要紧的是那身段,小腰秀颈,露浓花瘦,丰肉微骨,虽然身着仙衣,浑身上下散发的却不是仙妙灵气,而是冷湿妖气。
众仙呼吸一窒,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到绪清元君素白修长的指间,缓缓上移,漫过酥柔起伏的豆蔻荷角,终于窥得一小截雪润的颈,和那张缥缈姝艳的脸。
“尊者这万丈金光,可教我们好等啊。”缃离手腕一振,打开息梧扇含笑道,“小蛇君,别来无恙啊。”
绪清屈身恭恭敬敬朝缃离仙尊略施一礼,冷淡道:“仙尊别来无恙。”
缃离以扇遮面,忍笑道:“好好好,快请进,就等你们师徒俩了。”
绪清身后探出一张圆圆的小脸,才刚到绪清大腿高,红发红瞳,目光幽怨。
“噢,我们小阿鲤也来了。”
阿鲤捧着一个紫云匣,抬眸看了眼绪清眼色,见绪清不搭理他,才硬着头皮上前献礼:“青鸾元君,这是尊者赠您的生辰礼。”
绪清面无表情地从帝壹身后走到一旁,随便在一位金仙身边坐下,一道馥郁微湿的香气扑鼻而来,执掌下界武勇的明威金仙猝然握紧了掌心的酒杯。
祝青仪还想问他跟那姑娘好上没呢,见他这倒霉样,估计是被尊者棒打鸳鸯无处撒气,跑到他生辰宴上给他脸色看。罢了,神鸟不计臭蛇过,懒得跟一条三百岁毛都没长一根的蛇一般见识!
“多谢尊者,尊者万福攸同。”
祝青仪双手接过那紫云匣,落落大方地道过谢,引着尊者往师尊身旁的正位落座。
帝壹看都不看绪清一眼,气得绪清将碟中的藻花鱼夹了个稀巴烂,忽而碟中又添了块完整肥美的鱼肚肉,绪清循着玉箸往上望去,正对上明威金仙那双看狗都深情的眼。
绪清:“……”
“小殿下怎么不去尊者身旁侍坐?”明威金仙似乎只是有些好奇。
哪壶不开提哪壶,绪清懒得搭理他,将那块被他夹过的鱼又给夹了回去。
“小殿下也是三月的生辰吧?灵山何时设宴呢?怎么都没有听说?”
绪清被他扰得心烦意乱,抬手将盏中玉液倒进杯中,仰首一饮而尽,呛到喉咙里才发觉是酒,捂着唇闷闷咳嗽起来,脸颊一下烧得绯红。
“小殿下——”
“你烦不烦!”绪清压低声音呵斥他一声,怒目而视,胸脯起伏不定,“咳、咳咳……”
明威金仙看着他这副模样,素来岿然不动的凡心也实在难以招架。
绪清元君,灵山尊者的掌上明珠,谁娶了他,谁就是未来的灵山之主。
只是一直听闻他脾气不大好,除了灵山尊者谁也不服,每次仙门大典上都逮着青鸾元君和那些意图同他搭讪的人杀,几百年过去了,谁都知道这朵灵姝仙葩剥开芯子是条封豕长蛇,只能敬而远之。
可明威金仙觉得,其实他这样也挺可爱的。
“小殿下,不觉得宴会无聊吗?我陪你去亭外吹吹风吧。”
绪清脑袋有点发晕,不想听他说话,便双臂抱胸闭目养神。
他这地方离亭心有两条长廊的距离,看不见师尊,也不想看见师尊,他乐意把灵山搬空送给祝青仪就任他送去!反正他以后也不在灵山待了!他要去人界!去魔界!去哪里都好,反正就是不要搭理师尊了!
绪清一直闭着眼睛,脑海里被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占满,所以并没有发现,在这个小亭的角落,一位其貌不扬名也不见经传的地仙,正落拓不羁倚在亭角,手里抛着一枚普普通通的铜钱,目光冰冷,唇角含笑。
臭、婊、子。
谁允许他穿成这样在男人面前搔首弄姿了?
作者有话说:清妹:我爹允许的!
第35章 孽债 跟我走吧。
亭外莺歌燕舞, 美人如画,宴上推杯换盏,欢声笑语。
十里长亭,似乎只有绪清一个人不太高兴。
他极少饮酒, 也不爱饮酒, 只有在自己的生辰宴上才会小口啄饮一杯, 浅尝辄止。灵山虽然只有他一个弟子, 但清规戒律一样不少,酒气伤身, 无故不得饮。
可今日绪清闷头喝尽了整整一盏还不尽兴, 仗着旁边的人一直巴结自己, 拂袖将明威金仙玉案上的酒盏也拿了过来。冷香萦绕, 明威金仙非但毫无芥蒂, 反而坐近绪清身旁为他斟酒。
凤仪山阳的金梧酒乃是每一甲子金梧叶尖滴落的灵露所酿, 珍贵无比,若非青鸾元君逢百生辰宴不会轻易拿出来待客,每位仙客也只有一盏, 大多数金仙都盼望着这盏酒能助自己修为精进,一滴一毫也不会浪费, 可一旁的几位金仙见状,也纷纷捧起酒盏,起身争先为绪清刚刚饮尽的杯中倒酒。
只有亭角那不知怎么混进来的地仙没动, 绪清眸色冷淡, 脸颊却早已醉态酣然,几盏金梧酒入腹,灵台间烧得厉害,没过多久, 便要起身小恭。
明威金仙近水楼台,随之起身,扶住绪清微微晃动的身体。
绪清发间原本静止不动的九首灵蛇齐齐吐出鲜红蛇信,冰冷湿腻的蛇身攀上明威金仙的肩膀,朝他嘶嘶吐息。
明威金仙半边身体像是僵住了一般,一动也不敢动。
“废物。”
绪清推开他,转身去凤仪宫。
他也来过凤仪山阳好几回了,却从不知去凤仪宫的路这般曲折漫长。穿过长亭环廊,不知又拐到了何处,路过一处汀兰盛放的庭院,走了好远,才到那片熟悉的金梧林,穿过金梧林,才能到凤仪宫,凤仪宫内才有小恭的地方。
金风拂面,簌簌有声,可眼下正是着急的时候,绪清无心欣赏沿途的景致,心里越急,醉意就越是上涌。绪清还没有醉得这么厉害过,心中懊悔却已无济于事,只想着快些小恭完,回到师尊身边,天上地下,只有师尊才能照顾好他。
“小殿下。”
有完没完。
绪清心中甚烦,扶着金梧高大的树干,侧目往身后瞪去,发现身后竟不知何时跟了个不认识的地仙。
“小殿下要去哪儿,小仙送小殿下一程吧。”
绪清红袖轻挣:“滚。”
“滚?和小殿下在这金梧林中滚一滚,小仙倒是极为乐意。”来者虽然自称小仙,唇边始终衔着一抹冰冷的笑,垂目看着眼前骚媚而不自知的绪清元君,紫眸间压抑着戏谑与隐隐的怒火。
绪清再笨,也知道自己是被眼前这小仙调戏了。
“放肆!”绪清倚靠在虬结的树干上,怒目圆瞪,“本座乃是灵山尊者座下嫡传弟子,若不想被抽去仙骨打入轮回,就快些滚开!”
岂料那地仙却只是轻蔑一笑,欺身上前吻住了绪清的唇。
绪清心神剧震,蓄灵抬掌朝来人猛地击去,口中却被塞进一枚缠着猩红阴线的魔钱,那魔钱和阴龛内绪清神像共享鬼魔两界的香火,阴煞无比,天克仙魂灵体。绪清齿间衔着那枚魔钱,急急哭吟一声,湛绿的双瞳竟骤然泛起红雾,掌心灵力倏尔消散,醉容呆怔,泪湿懵懂,整个人被堵在树干和陌生的怀抱之间,颊边蛇鳞明灭可见。
赤魔一族的上古禁术——驭魂龛。
正神灵仙入阴龛,以恶鬼邪魔炼制焚蛊香,置于鬼窟魔渊中受恶魂朝奉祭拜,每夜以赤魔心头之血喂养,配合以怀梦玉京花的毒素,时日久了,怨气冤咒便能凝结出一枚魔钱,拿着这枚魔钱,便能操纵怀梦玉京毒发的心魂。
这阴龛自绪清满月宴就已经为他准备好了,但直到两人第三次见面,莫迟才趁他睡着取下他一截发尾,龛中香火才能逐渐侵蚀绪清的仙格。
其实莫迟并不是特别喜欢看他咬着魔钱一无所知的模样。绪清向来主动,没太多羞耻心,此事上往往缠人,如今却只是任他摆弄,仙魂封闭,毫无所觉。
莫迟将他抱到枝繁叶茂的金梧树上,他便乖乖趴在一丛金光掩映的树叶之中,闭眼似是睡着了,墨发如绸,软红微湿,雪腴含朱,任凭莫迟怎么莽撞泄愤,晴天朗日里,回应他的,只有树下金梧铺叠间时而有力时而淅沥的雨落声。
莫迟勉强消了气,忽地伸手,捏住他鲜红的两颊,将他齿间的魔钱轻轻扯出来,绪清浑浑噩噩,不知今夕何夕,却惊觉自己的小衣散开了,浮沉间正欲反手系紧,却被莫迟一手攥住两只手腕,一口咬在颈间。
绪清眸光一冷,绞紧湿心,正欲放出毒针了结此人,侧首而视,却正对上莫迟那张俊逸风流的脸。
“阿迟……?”
莫迟嗯了声,嗓音低沉缱绻。
他竟一点都不怕绪清发间的九首灵蛇,任凭那灵蛇贴在他脸上吐信。绪清醉得不轻,还没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就已经主动稍微侧过身去,抱起自己的衣裙,臂间的披帛将莫迟紧紧环住,怕莫迟从树上掉下去。
日光曈曈,金梧辉煌,任谁也想不到,在青鸾元君七百岁生辰这样重要的日子,会有仙魔躲在金梧林中无媒苟合。
金梧林中有凤凰禁制,众仙的灵识到不了这里,但缃离看着帝壹泰然自若的神色,真怕他一个不留神就弹指将那赤魔湮灭了。
小蛇身上还背负着天谴和诸多业报,与其时时闭关为小蛇重塑命盘,不如利用那赤魔为小蛇斩断还未还清的孽债,既无因果加身,也不惊动天道,左右不过是红尘一遭,等一切尘埃落定,抱回窝哄一阵也就好了。
——
半个时辰后,绪清侧身卧在莫迟怀中,红袖如水,醉意酣美。
莫迟搂着他的腰,随手摘下一片金梧叶,用金色的细柄撩拨绪清额边汗湿的墨发。绪清觉得痒,闭着眼伸手去抓,却只抓到莫迟灼烫的手。莫迟反手将他一只柔荑攥进掌心,两人合握住那片金梧叶,相传,恋人合握住金梧叶许下的誓言会被命运听见。
“小清。”
绪清懒懒应他一声,在他颈窝蹭了蹭脸。
莫迟心窍一软,忽然忘了自己想用什么花言巧语来诓骗这条笨蛇,只是垂目看着他,看着他小衣上露浥红莲的绣样,莫名十分烦躁。
“跟我走吧。”
未经思索的话说出口,连他自己也吓了一跳。
绪清却很开心,忙从莫迟怀中撑身坐起来,连连问:“什么时候?现在吗?我还没有禀明师尊,阿迟,你稍微等我一会儿好不好?”
莫迟却只是迟疑片刻,将绪清重新搂回怀里,心绪纷乱:“我是为你才冒险而来的,你现在若是去禀明你师尊,恐怕我今日命丧于此。”
绪清:“那怎么办?”
“你先随你师尊回去,等你师尊闭关了,你就用这个破开灵山法阵,我在人界别院等你。”
绪清垂眼,又看见那枚暗香钉。
毫不犹疑,他点点头,应了下来。
两人又厮磨一阵,目送莫迟离开后,绪清怅然若失,回到席间,隔着水榭遥遥一望,见师尊旁边坐着神女风鸢,二人有来有往地说着话,祝青仪坐在缃离仙尊和师尊中间,脖子上戴着师尊新赠的九天凰泪珠,笑眼盈盈,面若桃花。
绪清蓦然有些失落,回到原位,坐在明威金仙身边,郁郁寡欢地吃起小菜。
阿迟说等师尊闭关,可师尊何时才会闭关啊,他一日也不想等了。
灵山没有他的位置,凤仪山阳也没有,只有阿迟身边才是他的归处,他是妖,阿迟是魔,师尊是仙,自古仙魔不两立,妖魔却是同宗,他们几位仙族合该待在一处,没有他绪清可以置喙的余地。
绪清握紧掌心那片金梧叶,想起莫迟攥着他手心虔诚发誓的模样,心中好像也没有那么难过。
只要不去想着师尊,一直想着阿迟,便不会那么难过。
是啊,他还有阿迟。
作者有话说:多年以后,面对刚刚生育过还没恢复好就对他拔剑相向的绪清,莫迟会想起金梧林中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如果他那时就带绪清离开,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绪清:也许会吧。我也不知道。
缃离:不,并不会。不要问我为什么知道。
第36章 余韵 他有阿迟就够了。
“绪清元君。”
两位织金羽衣、眉心点红的凤仪山阳内门弟子侧扶金翎剑立于亭前, 容色清穆,神意恭谨:“仙尊有请。”
明威金仙正为方才的事懊恼,眼下机会又送了上来,不能再就此错失:“我送小殿下过去吧。”
绪清再不喜欢祝青仪, 也不会落了缃离仙尊的面子。缃离仙尊和师尊私交甚笃, 除了有些护短之外待他也是极好, 在师尊闭关的那些年月里, 偶尔也会来灵山给他带些人间的吃食,有一次不巧是他蜕皮的时候, 旧蜕卡在泄殖腔口蹭不下来, 还是缃离仙尊给他剥掉的。
凤仪山阳这么多弟子, 却从来不见祝青仪吃味, 灵山之巅只有他一个徒弟, 却要靠一个连师叔都算不上的人帮他蜕皮, 此时还要借他的光回到师尊身边。
绪清额角阵阵发疼,默许了明威金仙的搀抱,随着那两位内门弟子前往凤仪亭心。
明威金仙本是想借此机会在灵山尊者面前留个好印象, 可此刻扶在掌心的这捧软玉,却让他心中生出莫名的异样。
绪清元君师从灵山尊者, 多年来珠规玉矩,一举一动都不愧为名门法宗的嫡传正统,持剑而立的腰身挺拔端直, 鹤骨松姿, 天然美质,不曾想揉进掌心竟是这样一番腴润柔腻的触感,仙风吹过,捎来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湿腻气息。
那味道很轻, 若有若无地萦绕在鼻端,湿腻中又带着一丝说不清的腥骚,明显是情事过后才会有的、身体深处透出来的余韵。
明威金仙心头一跳,垂目看向怀里的人。
只见绪清元君耳垂紫环摇颤,平日清冷矜傲的眼眸正酣懒半阖,香腮胜雪,娇喘微微,风流媚骨,醉颜微酡。
不……不可能。
应当只是醉酒了。
绪清元君修的是无情道,又一向洁身自好,灵山尊者还在席间,他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不知羞耻自甘下贱的事来。
明威金仙正这般想着,却又发现他衣袍有些皱了。
那身霞绡红袖罗衣本是极衬他的,此刻却有几处凌乱的褶皱,腰际、膝间……处处都是深色的湿痕。
难不成……灵山之巅高高在上仙姿玉骨的绪清元君,真的是个寡廉鲜耻的娼根淫.妇?
不多时,四人便到了凤仪亭心。
缃离仙尊端坐于主位旁边,手中把玩着一支凤凰金翎,眉眼含笑,看不出深浅。他身侧坐着天帝与仙母,二人神色从容,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绪清被扶着走进亭中时,几道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他身上。
缃离仙尊的目光轻轻一扫,在他湿红微肿的唇珠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衣袍间深色的湿痕上。那目光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是淡淡掠过,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天帝的目光同样平静,甚至还微微颔首,似是认可。
仙母的视线在绪清身上停留得久一些,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那是一个经历过岁月的人才懂得的眼神,看破却不说破,只是轻轻垂下眼睫,端起面前的酒觥抿了一口。
唯有昆仑上仙楚悬微微蹙了蹙眉。
他的目光落在绪清腿间,又顺着那处深色的湿痕看向他腰侧的元君玉牌,最后抬眸,看了帝壹一眼。
那一眼里带着说不清的疑惑和探究,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长年深居昆仑仙宫,错过了什么重要的日子要紧的大事,为什么所有人都默许了帝壹家的小蛇和外男厮混?长辈们都在这里,这小蛇竟然裹满一身魔臭堂而皇之地来赴宴,帝壹到底是怎么教孩子的?
帝壹端坐于正位,神色如常,眉眼淡然,仿佛并未察觉到楚悬惊疑不解的目光。
他身侧坐着神女风鸢,二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风鸢偶尔掩唇轻笑,帝壹便微微颔首,算是回应。那姿态疏离而客气,却也不失礼数。
绪清走进亭中时,帝壹甚至没有抬头看他一眼。
绪清由明威金仙扶着,在神女风鸢身旁落座。明威金仙一时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甚至忘了向尊者上仙请安,只知道搀抱着绪清柔若无骨的腰肢,无声嗅闻他发间冷湿的腥香,直到耳畔传来三清铃的杳杳回响,明威金仙的识海瞬间空白,只剩一片近乎虔诚的茫然。
那些涌动的妄念、不该有的遐思,尽数在那道无尽威严、无尽慈悲的铃音中烟消云散。
明威金仙灵台前所未有地清明,只觉得六根清净、心如琉璃,自顾自从绪清身旁起身,抬步后撤,朝列位上仙尊者拱手行礼,一一拜过:
“尊者,仙尊,诸位上仙,两位元君殿下,小仙灵台识海有所顿悟,怕是等不到回宗闭关,不知凤仪山阳可有清修之地,可否借小仙一用?”
缃离向来善解人意,抬扇施恩:“钦原、施慧,带明威金仙去金梧台。”
亭外羽衣翩翩的两位弟子拱手道:“是。”
绪清坐在风鸢神女旁边,面前摆着精致的仙肴,却一口也吃不下。他只觉得浑身都不对劲。腰身酸软乏劲,腿心颤颤地刺疼,心口像是堵着什么,又闷又涩。
亭外依旧歌舞升平,金光灿烂。
绪清却只想盘成一团缠成纽环,窝在自己怀里睡上一觉,可是这里没有可以让他酣然入睡的蛇窝。
从前师尊的袖口就是他最喜欢的小窝,不用担心睡着了会掉出来、会被坏人捡走、会被抓进蛇笼关着、会被扔进炼丹炉里炼化……师尊会好好照顾他的,因为他是师尊唯一的徒弟,是师尊最宠爱的养子。
绪清想起往事,极不甘心,隔着风鸢神女往师尊的位置瞥望一眼,却发现师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落到他的身上。
绪清垂下眼,不再抬眸。
他还有阿迟。
他有阿迟就够了。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会儿,许是实在疲惫不堪、心力交瘁,一道微弱的红光闪过,那身霞绡红袖的罗衣委顿于地,从中钻出一条细鳞的黑蛇。
它悄无声息地游动,绕过案几,越过蒲团,最后竟钻进了缃离的袖口。
作者有话说:祝青仪:别搞
第37章 求经 血泪滂沱,恨意滔天。
亭心的气氛刹那间变得有些微妙。
缃离轻振羽袖, 将那团小蛇从袖中捞进掌心,见那双绿瞳已经倦然阖紧,不觉暗叹一声,拂袖将蛇团还给帝壹。
帝壹伸手来接, 可指尖才刚刚碰到小蛇滑溜溜的额心, 原本在缃离掌心酣然安睡的小蛇便突然扭起那纤细冰凉的蛇身, 将缃离仙尊手腕上的凤凰图腾绞住缠紧, 蛇信焦虑地吐出来,圆润小巧的脑袋又准备往缃离的衣袖里钻, 蛇尾一抽, 不小心打翻了缃离身前的酒盏, 清酒洒了缃离仙尊一身。
“哎呀。”缃离都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了, 起身持扇掸了掸金翎间的酒珠, 又拿扇羽轻轻挑起小蛇柔软的下巴, “连师尊都能认错,该罚该罚。”
绪清将下巴搭在缃离仙尊的陵光羽扇上,湿红的蛇口歪歪扭扭地张开, 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这是真困了。”缃离轻笑一声,询问帝壹的意见, “时辰还早呢。我送他去太华宝殿睡会儿?”
帝壹看着那条笨蛇,心情似乎不佳,好一会儿才默然颔首。
缃离顺道也回去换身衣裳。
他是业火金凤血脉, 青仪是青鸾神鸟后裔, 钦原、施慧也都是雀族,凤仪山阳就没有冷冰冰的活物。成天揉着青仪软乎乎毛茸茸的绒羽,偶尔被蛇腹这样紧紧缠着,缃离还觉得有些好玩儿。
若不是曾经亲眼见到过他挡在仇章身前, 黑白不分六亲不认,为了仇章大开杀戒的模样,或许缃离真的会觉得他是条好蛇。
当年仇章伏诛,仙魔大战本来都快要止息了,谁成想仇章那养在辟寒殿中宠冠魔宫不谙世事的爱妻仇清竟不是个花瓶,而是上古九首玄蛇唯一留存于世的血脉,虽然年纪尚小,天资却极其优越,又与仇章夜夜钻研双修之法,修为竟不在昆仑上仙楚悬之下。
仙魔一战中,帝壹出力最多,布下天咒血海大阵后早该归山调息养灵,却不知为何稍事耽搁,又因一时轻敌被骤然发难的仇清一剑斩断了一缕雪发,那是漫长到无休无尽的岁月里,第一次有人能伤到帝壹分毫。
帝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他身上。
那孩子刚刚丧夫,神魂凄惶,目眦尽裂,没过几招,便生生呕出一汪腥烈的毒血。
那口毒血落地,刹那间风云变色,厉鬼哭雨,九首玄蛇真身现世。三清铃訇然大作,金阳钟横罩其上,两件至宝同时祭出,本该足以镇压一切祸乱,可那九首玄蛇竟不闪不避,九双怨毒却又美丽的眼睛死死盯着帝壹的方向。
血泪滂沱,恨意滔天。
帝壹无波无澜、无惑无感的命池中,头一回掷进这般暴烈难驯的顽石。
“当心!这毒妇要自爆!”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可为时已晚。
帝壹离得最近,却也没躲,只是看着漫天蛇鳞化作一道道锐利无匹的血芒,向四面八方激射而去,带着上古妖兽的滔天怨念,发出凄厉的破空之声,像是无数支猩红的流矢同时离弦。
那一战无极天陨落了二十三位金仙,死伤不可谓不惨重。
可帝壹却只记得他血肉模糊、不成人形地爬在地上,朝着仇章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前挪,蛇腹翻红,赤艳的泪化在火中。
……
缃离自然也见过他前世九首蛇身的模样,说实话,跟现在手腕上这条醉蛇真是大相径庭。
缃离摇摇头,抬手化出一个金梧叶搭成的蛇窝,将绪清缓缓推了进去。
本以为他乖乖的,就这样蜷在里面就万事大吉了,缃离为图省事,便直接背对着蛇窝换起了衣裳。
绪清却迷迷糊糊化出人形,又不记得化出衣裳,只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到了一个好陌生的地方,赤着脚就跌跌撞撞跑出窝去,循着一道温暖明亮、不那么陌生的气息,双臂一张,便抱住那人白皙精悍的腰。
“嗯?”缃离仙尊双手拿着要换的羽衣,脊背僵直,回头望了一眼,只是一眼,便觉得指尖泛冷,头皮发麻。
这小蛇才三百岁,怎么发育得比他家七百岁的小鸟还要好?
等等……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缃离转身欲推开他,却不料绪清却抬臂缠上来。凤仪山阳满山都是鸟,缃离还不曾见识过蛇族缠人的功力,香腮晕霞,酥波微动,缃离腰侧的凤翎玦被紧紧闷在一处冷湿腴腻的宝地里,越推他越来劲,不一会儿,凤翎玦下的流苏便开始湿漉漉地淌水。
“嗯……”绪清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觉得头痛欲裂,要师尊抱着好好揉揉才行。
缃离脸色十分难看,他向来好脾气没怎么发过火,可绪清那处实在算不得干净,从赤魔身上粘回来的一身臭居然尽数蹭到他的贴身玉玦上,简直是罪无可恕,若不是念在他是帝壹的徒弟,缃离现在就要把这淫蛇抓出去斩首示众。
帝壹没满足他?那赤魔没满足他?他不过好心带他回来睡觉顺道换个衣裳,他招谁惹谁了!这种秉性淫恶的玄蛇果真是劣等妖族,怪不得当年仇章也只有他这一个发妻,看来是力不从心。
“绪清,你再不乖,我告诉你师父。”
缃离将原本自己要穿的羽衣披到绪清身上,好歹遮一遮这身罪恶的肤肉,绪清却懵懵懂懂,只听到师父二字,便闷颊笑起来,眸水脉脉,醉靥凝羞。
缃离见他这般痴态,心下了然,想着不问白不问,正好替帝壹摸摸清楚这小蛇的心:“你喜欢你师父?”
绪清又笑起来,跟被点了笑穴似的,笨死了,埋在缃离怀里闷闷发抖。
缃离:“……”
“问你话呢,喜不喜欢你师父?”
绪清被他捉着肩膀前后晃悠两下,脑袋更昏了,啪叽一下晕倒在他怀里。缃离简直不敢垂眼往下看,只一道传音符过去,好一会儿,帝壹才姗姗来迟。
“可算来了。”缃离满鬓冷汗,如临大敌,动也不敢动,碰也不敢碰,直待帝壹走近,把人接过去,顺手将他腰侧的金翎玦从那地方啵地一声扯出来,才长舒一口气,后怕道,“你这徒弟,真得看好了。”
“怕什么?他能吃了你?”
缃离一时竟无言以对。
就是九首玄蛇老祖宗来了,也不敢说能吞下业火金凤,更何况绪清不过是九首玄蛇后裔转世。但帝壹明显话里有话。
缃离为人虽然算不得多正派,却也不是什么话都接的,至少这话他就不想接。
他已经是有家室的人了,跟这师徒俩不一样。
缃离扔掉那条金翎玦,一边穿衣,一边道:“我得回去了,青仪一个人在那儿,虽有你赠的凰泪珠作陪,估计还是很快就会觉得无聊。”
帝壹没意见:“去吧。”
缃离看他一眼,欲言又止。
帝壹正旁若无人地给怀里的笨蛇穿着小衣,察觉到视线,头也不抬:“怎么?”
十万年兄弟,没什么不好问的。
缃离真心求经:“你平时给小蛇吃的什么,怎么发育得这么好?”
“也有没发育好的地方。”
缃离当他是亲兄弟才问的,帝壹竟然藏私不说,就这么含糊其辞地敷衍一句,把多年情分放在哪里?
缃离难得有些气愤,跟他杠上似的刨根问底:“那你说什么地方?”
帝壹突然止住动作,冷目看他一眼。
缃离脊背一凛,觉得他莫名其妙,不说就不说,用得着摆出这么一副嘴脸吗?
他家青仪也可能只是厚积薄发!
“走了。”缃离以德报怨,拍拍帝壹肩膀,摆出一副过来人什么都懂的姿态,“床可以用,不用客气,走之前给我搬架新的,正好青仪想换新样式了。”
帝壹懒得搭理他,只是甩给他两张符箓,说正事:“血海大阵不能出任何差错。”
缃离耸耸肩:“明白。”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再也不喝酒了。
仇章:全世界都趁我不在欺负我的女孩!
帝壹:什么你的女孩——
莫迟(抢答):明明是我的女孩!
缃离:乱成一锅粥了大家快趁热喝了吧!
清妹妹:粥?哪里有粥?
第38章 轮回 小蛇当然也死了,但帝壹并不在乎……
缃离走后, 绪清身上的金翎羽衣便被帝壹还给了缃离,方才缃离没仔细打量的风光,如今被帝壹尽收眼底。
露浥红莲小衣也遮不住蛇腰两侧深红的指痕,蛇丘也像翻润过的红壤, 那儿是帝壹惯爱搭手的地方, 如今丘底已成闷热溽蒸之境, 稍一拨开, 便是东河滚滚,月涌大江。
绪清怕热得很, 恰好身边有座冰山, 恨不得融成一汪水黏在帝壹身上, 眼皮沉沉的睁不开, 可妖魂却非常熟悉身边人的气息, 一时什么念头都没有了, 只是顺从本能。
可帝壹不是他的傻子相公仇不渡,也不是他的天作之合仇章,更不是被他稍微一勾引就神魂颠倒的毛头小子莫迟。
他偏不遂绪清的意。
“师……”
“师父……!”
帝壹看着他朱颜酡湿、睫颤醉软的模样, 心池无波无澜。
“呜……”
绪清解不开帝壹的衣带,也撩不开帝壹的霜袍, 就跟小时候够不着师父手里的兔肉一样,只能咬着师父的衣带发飙,齿间丰沛的口水将那霜金的衣带浸得湫湿。
“呜、呜……”
帝壹垂目, 深深注视着怀里为恶欲所煎熬的爱徒。
多么可怜啊。
多么可怜的孩子。
好好的九首玄蛇, 若不是被天地钦定给仇章当了发妻,又怎么会被仇章连累,生生世世都逃不过被践踏、被侮辱、被剖杀的命运。
他这样一副身子,这样一副相貌, 又世世都是低贱浮浪的身份,投生到最混乱不堪的地方,怎么可能不含垢忍辱、受尽折磨呢。
那时他给过他机会的。
天道无亲,却也时有慈悲哀悯。
玄蛇一族当年吞火济世有功,他也在论功受赏之列,本可以网开一面,罚去魔界镇守血海大阵为他丈夫赎罪,可这孩子竟是个宁折不屈的犟脾气,自毁双目自封六识,宁愿生生世世受刑受难也不肯低头认罪。
帝壹历来对任何东西都没有多大兴致,贞烈虽也是好品性,可对于一心求死的生灵,帝壹倒也没有不让他去死的道理。
之后又过了几百年。
帝壹微服匿息前往妖界,亲自调查万妖窟一案,才在蛇窟里见到了阔别多年的玄蛇。
在一堆密密麻麻的、还未修炼至化形境界的妖蛇里,那条玄蛇的鳞片比它身上身下的妖蛇都要漂亮,波光潋滟的绿眸像天地诞生之初那对最纯粹的灵石,蛇身很长,蛇头圆润,蜿蜒缠绕在一条白蛇身上,意识里只有最本能的媾合。
帝壹不习惯去记得什么,在自天地诞生以来漫长到数不清年岁的日子里,遗忘的总比记得的多。
意外的是,他竟然记得这条自寻死路的小蛇。
帝壹公事在身,便只是站在蛇窟旁欣赏了一番妖蛇淫恶的本能行为,欣赏完,便祭出九魂塔,将万妖窟里所有的妖族全部诛灭。它们早已没了灵识,妖身被妖帝囚在万妖窟内,逐日炼化成至恶至煞的深重妖气,供妖帝吸纳修炼。
小蛇当然也死了,但帝壹并不在乎。
可那之后,两人居然又重逢了数次。
帝壹离开灵山的时候本就不多,每次还都能撞上,也不可谓不巧合。
某年,人界出了个气运之子、盛世之君,帝壹照例前去考察,却发现那君王接见他的时候,膝边还伏着一个衣红胜枫的美人。
那美人的脸不算熟悉,却也不算陌生,正是当年质问他怎么还不去死的仇清。
如今他颈间戴着长长的锁链,湛绿的眼睛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怨恨、痴毒、仇恨……什么都没有,只是无知无觉地跪在宝殿上,伏在帝王膝间,身上全是不堪入目的伤痕。
帝壹没有赐与那位帝王拜入无极天修行的资格,那帝王也并非一门心思想进无极天,见帝壹并非凡间客,便扬言不惜一切代价求一味长生不老药。
古来帝王追求长生已是司空见惯之事,帝壹心下一哂,却不知怎么想的,金阳灵息越过大殿,落到沉默的美人肩上,问他:“就拿此人来换,如何?”
话一出口,帝壹便觉得这般轻佻的承诺不太合适,但话已出口,便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他本来已经做好为仇清破一次例的准备,却不料那帝王只是犹豫片刻,便拒绝了他。
帝壹也微微有些惊讶。
不过他从来不干涉人族的选择。
再一次见到他,便已经又是几世轮回之后的仙魔大战战场,那一世他又转世为蛇,却是条魔蛇,从魔域最肮脏的地方爬出来,还未修炼出人形,就被赤魔从内里剖开蛇腹,脏器流了一地,死无葬身之所。
帝壹偶尔无聊的时候,也会产生一些莫名的想法。
天道万物的运行都在他的掌控之中,但仇章和仇清是天降神罚,两人的命运早已脱离了他的掌控。即便是他,也不知道那个笨得可怜的孩子这一世又去了何处,又有了何等悲惨的命运。
不过,下次见到他会是在什么地方,倒成了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七千年,他大抵轮回了数万次,直到最后连帝壹都觉得天道降下的惩罚太过酷苛。他不过是命运不好,和仇章结为了正缘,一时失控才犯下弑仙的重罪,生生世世的赎罪到此为止就应该结束了,剩下的合该由仇章自己去还。
正好灵山冷清,多一条小蛇也不错。
仇清这个名字不吉利,改成绪清多好,一辈子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怕,终有一天,他会知道,当年拒绝自己是一个多么错误的决定。
帝壹本来是这样想的,但这么多年过来了,也没必要再让这笨蛇知道以前的事。毕竟那实在不算是一段美好的记忆,他的徒弟只用想着他一人就足够了,不必去想所谓的前夫和宿命。
为此,他又着手斩断两人之间的正缘。
那正缘线只要还连亘在两人之间,天道就随时可以循着仇章找到绪清,无论如何,这该死的正缘线都不该存在。
但即便是他,想要更改绪清的命盘,也得付出无尽的代价。
尤其他身居高位,只能闭关为绪清重塑命盘,很多时候疏忽了对绪清的照顾,这么多年来,帝壹比任何人都理解他的孤独。
思及此,帝壹收起了逗弄的心思,转而将绪清从金羽上抱起来。绪清正在他膝上迷迷糊糊地快活,一下被这么抱起来,那处空得不行,瞬间崩溃得又哭又叫,一口咬在师尊颈侧,发现吮到了血,没一会儿便哭哭啼啼地安分下来,婴儿一般乖乖地吮吸着至纯至阳的仙血,就这么几口下去,修为便突飞猛进,隐隐有要进入合体后期冲着大乘而去的势头。
帝壹马上掐住他的脸,不让他继续吸。
这会儿在凤仪山阳突破,太危险了。
这里完全没有任何针对天降神罚的屏障,又恰逢祝青仪七百岁生辰诸仙会集,要是惹来天道,只会平添些麻烦。
如今清儿的修为连地仙都比不上,妖魂也不够稳固,命盘也还有诸多变数,这段时间,也确实受了不少委屈。等他和仇章那道正缘线被斩断之后,他作为师父,一定好好补偿他。
“清儿乖。”
“为师带你去洗洗身子,你看你,出去玩儿一趟,给身上弄得多脏。”
绪清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知道抱紧他的脖颈,不让他吸,他就凑上去珍惜地舔舔,舔到一点是一点。师尊的血可是大补,放在他清醒的时候,别说让他咬师尊一口吸血进补了,就是把他杀了他也干不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
帝壹侧目看他,也不知道这孩子脑袋是怎么长的,前脚刚气得又哭又闹呢,后脚就咬一口泯恩仇了,是蛇都这样笨,还是他家这条格外笨呢。
作者有话说:仇章:停停停,你说谁家?
莫迟:兄弟,我给你指条通天路,你现在就去把那老不死的鲨了,你老婆我先帮你守着
第39章 往事 无尽悲悯,无尽爱怜。
凤仪宫的兰汤虽不比龙池辽阔, 却胜在凤鸾灵息温和的沐化之力,绪清天生的淫性在兰汤碧水中逐渐得到缓解,在师尊掌心激迸两回之后,醺然醉意也慢慢消退。
满池的凤尾丝兰、忘忧草、金叶百合、紫菖蒲和杜若, 帝壹择下一朵紫菖蒲, 别在绪清莹润通红的耳后, 紫花映着紫色的耳坠, 清香沁透了浑身漫溢的腥甜,阖目低嗅, 却只觉一股蛇骚味充盈肺腑, 怎么洗也洗不掉。
绪清腹中的妖丹还在卖力地吸收金阳仙血中蕴满的无上灵息, 整个人还是入定的状态, 周身萦绕着冷淡的金芒, 玉润修长的双腿化成了蛇尾, 正随着兰汤活水蜿蜒轻摆,一双藕白的玉臂则紧紧抱着师尊不撒手,双睫紧紧阖着, 朱唇却止不住地翕张,一会儿吐出蛇信, 一会儿却吐出一点鲜红的舌尖。
帝壹捉住那点舌尖,轻轻往外扯出一截。
绪清此时腹中灼热不堪,哪里还顾得上自己的舌头, 要扯便扯要掐便掐要搅便搅, 只要别给他弄坏了,一切都好说。
帝壹将他往上抱了点,臂弯托住他腴肥的蛇臀,过了会儿, 绪清便自己凑上来,抵住他冷冰冰的前额,一边吸收灵息一边呵气如兰,喉咙里还熟稔地溢出些不堪入耳的淫声浪音,帝壹看着他眉蹙颊红的媚态,却只是抬手揉了揉他不太舒服的肚子,顺手点了他几个穴窍,不让他突破境界。
等绪清彻底吸收了那几口金阳仙血之后,帝壹便也无心逗留,抱着浑身脱力的爱徒不辞而别,只留下一封灵信,交代了一些事情。
清儿必须回灵山突破。
之前清儿突破合体期是在魔界九霄殿奈何潭,那地方正好是当年仇章继承先祖遗脉重铸龙身的秘境,仇章旧身的龙息至少能遗留万年之久,没有那道龙息暗中相护,仅凭那赤魔三千年的修为,是护不住清儿的。
魔龙分为六族,以血渊魔龙为首,其下为青霄魔龙、黑泽魔龙、西海魔龙、北荒魔龙四部,虬龙则是五族之下最劣等的魔龙,仇章虬龙出身,并不妨碍他一步步登上魔域共主的位置,此人向来不以虬龙血脉为耻,却在迎娶清儿之前为自己逆天换骨,重铸了一副血渊魔龙的龙身,在当年也算是一场不小的风波。
但那已经是往事了。
帝壹穿过金阳传送阵走进青玉宫元君殿,将浑身湿透的小徒儿用衾被裹起来,取下他发间的九首灵蛇墨钗,散下他的头发,像人界裹小婴儿那样,左右先盖上他的身体,托着屁股包住尾巴再往上叠。
小时候就是这样,但清儿如今已经是大孩子了,肥长的蛇尾巴滑溜溜的裹不住,从被角挤出来摔在地上,砰地一声,落在一阵金色的涟漪上,没摔痛。
帝壹有抱着熟睡的小徒儿御览各界檄章的习惯。六界很少有太平的时候,只有遭遇大的天灾人祸,帝壹才会出山干预,若只是天下分合或各界内斗,便顺其自然鸣琴垂拱,万事万物都有其自在造化。
元君殿的蛇灯,是绪清六岁时帝壹亲赠的生辰礼,能帮绪清集中心念记忆经卷典籍上的文字。绪清从小就不爱念书,软椅还没坐热就又要跳下椅子去外面玩儿了。
帝壹一开始还纵容他,纵容的结果就是这孩子到六岁时大字都不识得几个,无奈之下只能按着他在蛇灯下认字写字,不学就不让吃饭,有了这盏蛇灯,绪清好歹是要专注一些。
不过后来,更多时候也变成了帝壹在用。帝壹很自然地接受了自家孩子是个笨蛋的现实,也不指望他能像缃离家那只小鸟一样成日泡在各类典籍里,只要他好好长大,好好修炼,其余所有的问题和障碍,他作为师父,都能帮他解决。
然而绪清十七岁生辰那天,血海大阵突发异动,帝壹本来还不在意,直到天道的惩罚循着那道正缘线落到绪清身上。
虽然只是一缕微不足道的余威,却劈得绪清神魂俱碎、七窍流血,救回来之后依旧高热不退,谵妄颠倒,帝壹将他藏在自己怀里,时时以金阳灵息温养修补着他脆弱不堪的魂体,将近半月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
仇章自寻死路,凭什么牵连他的徒儿?
他的徒儿还这么小,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当年仇清犯下的杀孽都不该算到他头上,更别说跟他非亲非故的仇章,那些打打杀杀的前尘往事和一条只知道吃饱了睡睡饱了吃的小蛇到底有什么关系?
帝壹决定给他重塑命盘。
哪怕深知这是逆天而行,哪怕要付出万年修为、十万年修为……只要他还活着,就不可能让天罚再伤及他半分。
可是——
“唔……”
绪清蜷在他怀里,长发遮了小半张脸,两腮香热,红软的唇轻轻咂动着,唇角溢出一点晶莹,似乎做了个美梦。
帝壹不用想也知道,这孩子肯定又在梦里活吞他的鸡兔鱼蛙了。
帝壹关上锦折,垂目看了会儿自家徒儿的睡颜。
实在算不上端庄淑穆,跟他试图培养出来的灵姝玉女差太多了,但念在足够可爱的份上,姑且纵容着他。
窗外碧云金谷,溪水东流。
灵山依旧晴天朗日,仙山飘渺。
帝壹难得垂头,在自家徒儿无忧无虑的眉心轻轻蹭了蹭,无尽悲悯,无尽爱怜。
——
七日过后,绪清已经在睡梦中突破了大乘期,刚刚将自身灵力运转一番,正要兴冲冲下床告诉师尊这个好消息,就得知师尊又闭关了。
也罢……正合他意,反正他也不想再待在山上了,阿迟说了会来接他,师尊爱闭关就在山上闭关吧,他不伺候了。
绪清几乎是一遍又一遍地这样告诉自己。
却不知道为什么,坐在元君殿的月洞床上,看着青玉案边还未吹熄的蛇灯,久久不能动作。
他上身穿了件小衣,敞开披了件玄绸红绣的外袍,胯骨挂着条薄薄的亵裤,双足覆着一双薄袜。柳腰酥雪玲珑有致,雾鬓桃腮活色生香,然而这里除了阿鲤再没有旁人,花容月貌无人问津,媚骨妖魂尽付东流。
绪清叹息一声,趿起床边薄履便往金阳殿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多余,明明师尊闭关就是不想让他打扰,他还上赶着惹师尊不高兴让自己不痛快,这不是笨蛋是什么。
绪清无尽失落,正欲转身离开,却不想阿鲤正跟在他身后,眼看着就要撞上,绪清蹙眉往旁边一闪,本以为撞上一旁的殿门比撞上人好,可没想到那道长年紧闭的殿门却骤然被他撞开,往下竟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深渊。
绪清迅速稳住心神,一道灵力从左手指尖迸出,紧紧缠绕在殿门的金莲铺首上,右手掌心则燃起一道玄蛇赤火,然而还没等他看清楚眼前的情况,只是闻到一股陈旧腐烂的血腥味,腹中妖丹便隐隐坠痛,一股本能的恐惧从尾椎爬到颅骨,绪清瞳孔骤缩,尖叫一声甩灭了掌心的赤火。
然而没用——
在他眼前,伸手不见五指的深渊突然浮现起令人目眩窒息的微光星点,那是数不尽的妖丹,明明灭灭,像是还在跳动,还在呼吸。
绪清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此时连叫都叫不出来,只是跌在渊底,仰望着无数惨死的同类,满脸煞白地倒着气,眼眶空涩,流不出任何东西。
不……
不可能。
绪清艰涩地喘息一声,胸腔里一阵怪异的、极端痛苦的翻涌,终于,他侧身撑在地上,双臂不住地痉挛,口鼻间一汪腥苦的酸水呕泄而出,不多时,腿下也蓄积起温热微黄的一滩。
作者有话说:清妹妹:
莫迟:小清乖老公马上来接你别哭了好吗?
仇章:我好好一个媳妇被你糟蹋成这样帝壹你不得好死
第40章 禽兽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好冷。
渊底沉着数以万计的玄蛇妖丹, 至阴至寒,猩红如血,砭骨入髓。往上则是枫山狐族、云原兔族、铁骨狼族、五毒鼠族、月鹿族、焚天犀族、九翼金鸟族……绪清本就穿得单薄,身上又成片成片地湿着, 就连眼睫上都凝出一层霜白, 浑身抖得厉害, 腿心堪堪封住的冰很快又被一股温热浇开。
阴风阵阵, 似乎传来数千年不散的哀哭,声声凄厉, 椎心泣血, 铺天盖地的仇恨和痛苦攫住了绪清那颗小小的妖心。
不。
不可能。
这儿是灵山之巅青玉宫, 是他师尊灵山尊者的宫府, 他师尊正道魁首功德无量, 怎么可能滥杀无辜, 怎么可能——
“是你师父定下了玄蛇一族早夭的宿命。”
“你认贼作父三百年,居然还执迷不悟!”
“你的族人早就被帝壹吃了。等你千岁时,帝壹也会把你炼成蛇丹, 好满足他收集妖丹的恶癖。”
绪清头痛欲裂,双手死死扯住自己墨瀑般的长发, 仰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他不信。
他不信!他不信!
他不信!!!
绪清掐诀施法,飞身而上。阿鲤急坏了,敲不开金阳殿门找不来尊者相救, 正要随着他扑下去, 却见绪清元君迎面飞了上来,脸颊煞白如厉鬼索命,浑浑噩噩,凄怆萧索。
“元君!”阿鲤扑上去, 却闻到一阵冰凉的蛇腥。
绪清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掌心化出衔灵便朝金阳殿紧闭的殿门径直而去,一道凌厉猩红的剑意自衔灵蜿蜒如蛇的剑身凛然凝起,朝金阳殿门轰然劈去。
阿鲤吓了一跳:“元君殿下!尊者正在殿中闭关!”
绪清置若罔闻,只是行尸走肉般朝着金阳殿门疯狂劈杀,他把浑身的灵力都耗尽了,持剑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剑柄,金阳法阵却只是浮起几圈微不足道的涟漪。
他的愤怒、他的悲伤、他的苦恨……他的一切,在师尊眼里,也不过是几粒落在莲池中的沙石罢了。
绪清以剑刺地,双手撑在剑柄上,强迫自己直起腰身站在金阳殿外。曾几何时,这里是他牙牙学语、蹒跚学步的地方,如今他却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可笑——
什么无极天最年幼的元君殿下,什么灵山尊者座下唯一嫡传弟子……什么师尊,什么爱徒,他连见师尊一面都不配。真相就摆在眼前,他却不愿相信,非要自欺欺人自取其辱,哪怕继续被这样骗下去,只要师尊还要他,还愿意……
不、不!
绪清心魂剧痛,湛绿的眼瞳蓦地泛起血红的雾气,脸上破碎的神色渐渐麻木,抬眸看向金阳法阵的目光冰冷无比。他扔下衔灵剑,双手掐印祭出玄蛇妖丹,气竭声阻,眼泪夺眶而出,喉咙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竟是要自爆妖丹,破开金阳法阵。
阿鲤脸色骤变,扑过去抓起他胸前的长命锁往金阳法阵上一放,原本坚不可摧的大阵竟如一朵金莲旋然合拢,转瞬之间消匿于无形。
绪清心里一阵难以言喻的膈应,一脚踹开殿门,擅自闯了进去。
金阳殿主殿内空无一人。
他又冲向太霄法川的方向奔去。那是师尊闭关的秘境,他从未踏入过,也从未被允许踏入。可此刻他什么都不在乎了,那道暗门被他用蛮力撞开,眼前豁然开朗。
氤氲的水雾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莲香。
法川中央,那道霜白的身影背对着他,静立于水雾之中,仿佛早就知道他会来。
绪清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他浑身都在发抖。衣衫凌乱,满身狼狈,眼眶干涩得流不出泪,脸色惨白如纸,唇上没有半分血色。
经年的依赖似乎比蚀骨钻心的仇恨分量更重,他毫无所觉,口中竟涩然唤了句:“师尊……”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些……那些妖丹……”
帝壹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不是真的,对不对?”绪清向前迈了一步,声音里带着近乎哀求的颤抖,“师尊,您告诉我,那不是真的……”
太霄法川飞瀑如虹,水势浩大,帝壹回头,似乎说了些什么,但绪清并没有听见。
绪清揪着自己的心口,一步、两步……湿着薄袜踉跄地往师尊的方向跑去,他曾无数次这样朝师尊跑去,师尊从来不会提前很久张开双臂接住他,却总会等他跑近时伸出双手,托住他的腰身往空中轻轻抛去,可这回什么、什么也没有……他的手指才堪堪碰到师尊霜白的袖口,脑海里却猝然浮现起无数猩红如泣的妖丹。
好痛……
好痛!
“啊啊啊啊啊——!”
绪清的十指骤然冒出尖锐的长甲,从两鬓生生划到下颌,鲜红的血珠渗满了整张惨白的脸,帝壹看他这般,似有不忍,上前半步拥他入怀,绪清双睫垂血,两眼空洞无神,掌心竟化出魔界至毒暗器七窍噬魂针,抬手朝帝壹颈侧刺去——
虽然只是一个很小的伤口,刹那间却血流如注,殷紫的毒血汩汩地往外涌,帝壹似乎也没想到他会下这么重的手,无奈捂住自己的颈侧,搂在绪清腰上的手却也没松开。
难为那赤魔能找到普天之下唯一能伤到他的魔器,七窍噬魂针。这法器原本出自他手,最初叫七窍凝魂针,是施医救人的天阶法器,当年被他赐给了医仙,后来医仙堕魔,毕其一生不计代价将其改造成了魔器,专克金阳灵息。
也是一桩冤孽。
他可怜的徒儿,被赤魔操纵着,还以为区区一枚七窍噬魂针便能要他的命。
“怎么、怎么可以……”
绪清出手伤了人,自己却先呕出一口血来,肝心若裂,浑身颤抖不止,几乎站都站不住。帝壹纤尘不染的霜袍上满是毒血、眼泪和混着酸水的鲜血,他很少有这样狼狈混乱的时候,尽管如此,一切似乎依旧在他的掌控之中。
帝壹给绪清喂下一颗护心丹,趁他神智不清的时候,俯身深深地吻住了那双冰冷鲜红的唇,将那颗护心丹推至他喉口,绪清本能地吞咽,柳眉紧蹙,我见犹怜。
若不是那赤魔也算是受天道庇佑的气运之子,六千年一出,斩杀仇章分魂不受天道制裁,帝壹怎么舍得让清儿吃这种苦,受这种罪。
清儿到了下界,冥冥之中便会受正缘线的指引,自然会和仇章在下界历劫的三个分魂相遇。那赤魔对清儿图谋已久,性情又暴戾嗜杀,自然不可能放任他和仇章的分魂苟且,不出几月,剩下的那两个分魂便能被斩杀殆尽。
届时,清儿身上那条正缘线就构不成任何威胁了,他自有办法抹除剩下的痕迹,清儿依旧完完整整地属于他一个人。
本来应该是这样的。
帝壹抬手抚了抚绪清脸上深长的血痕,醇厚微凉的金阳灵息丝丝缕缕地渗进他苍白的脸颊,将他已经破相的脸恢复如初。
“清儿……”
会者定离,去者必返,世皆无常,何苦自怀忧虑。
可如若问,灵山尊者迄今十七万年漫长的生命里有什么难以离舍的东西,那道无悲无喜却又且爱且怜的目光便会投向怀里唯一的身影。
绪清没有听见这声低语,却被一道更毒烈、更阴煞的力量唤醒了,他推开帝壹,像是不认识这个他一生中最在乎的人。
帝壹看着他,神色自若。
他紧紧握住手里的七窍噬魂针,内心深处有一道声音催促着他上前杀死眼前这个冷漠无情、道貌岸然的禽兽,可他的目光却不能从他颈侧的伤口上挪开半寸。
眼前人曾经是他唯一的执念,是他发誓要用生命去守护的归宿,可是正如阿迟说的那样,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他拼了命想得到的,竟然是一个禽兽的爱。
绪清按住自己颤抖不止的手,别开脸,转身而去,他身上还穿着他亲手给他穿上的小衣,外袍上长长的衣带随着腥涩的风飘扬在墨发里。
偌大的太霄法川下,只回荡起一道心如死灰的声音——
“你我就此别过,恩断义绝。”
作者有话说:莫迟:洗衣粉儿我来了
清妹妹:你也滚远些!封杯锁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