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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凌乱


    从马车到屋里, 宁洵感觉好像只过去了一瞬。


    不知道是因为太久没有这般,还是她当真思念陆礼,被他几番撩拨, 心上身上, 皆是一汪清泉般,等着最后的石子投入, 彻底决堤。


    转眼,潮色涌动。


    宁洵看着陆礼长指如雨后青竹, 自己被他勾得情动荼蘼, 浑身衣不蔽体, 好不狼狈。可他却冠发齐整,衣衫完备。


    恼怒和羞愧涌上面门。宁洵坐起身,把他腰间长带解开,又扒开了他衣襟, 露出衣衫下已然偾张的薄肌。


    这下, 大家都是一样的狼狈。


    被他勾得情丝散乱, 宁洵的眼神也渐渐带了些媚意, 暗推秋波,双手勾在他脖项处, 相对而坐, 四目对视。


    把他衣衫解开时,还带了丝丝坏意, 嘴角噙着笑。


    陆礼看着她慢慢升起的情愫,氤氲着泪眼, 也不阻止她扒掉他衣衫,不慌不忙地咬住她耳垂,问起方才的感觉:“喜欢吗?”


    又是那些污言秽语。


    可宁洵却不讨厌了, 反而在拥抱中往上挺了一点,侧脸像小猫一般,轻蹭他脸庞,在不语渐渐生发了热气。


    她还想更过分些。


    宁洵侧头,呼吸一重,紧贴的肌肤就在这侧头和呼吸之间,再次感受着彼此的弧度。


    明明没有喝酒,却醉得厉害。


    “洵洵,想尝尝吗?”他声音变得有些浑浊,很低沉,像从水底冒出在说话,要把宁洵拉下去沉沦。


    她不知道他又在想些什么。


    眼里却在哀求,快些吧。


    上一次,竟已经是快一年前了。


    此刻,她的渴求淹没了理智。


    原来不止男子会情迷意乱,女子也会。


    他像是那日在马车上那样。


    却更用力。


    宁洵痛苦地嗯了一声,推不动他,往日里胀痛的地方被源源不断地吸取。


    他悉数含在嘴里,直到两颊饱满,又重重地对上她唇瓣。


    唇瓣相依,算不上甜。


    甚至还有些淡。


    空气被掠夺尽,宁洵晕乎乎的。


    略带茧意的手心摩挲两侧,“洵洵,我是谁?”他的声音变得蛊惑而低沉,撑在两侧的臂膀精壮有力。


    素日里他穿得文雅,说话不紧不慢,十足一个无情无欲的清高文人。可如今这般不加修饰,倒和那贩夫走卒般,染着七情六欲,绷着随时要断的弦。


    宁洵被他看得快要烤干了,眸如清泉,摇摇头不语,只是咬唇。


    游鱼般的人,缠着她一直往下,指尖掐住了唇,宁洵痛呼一声,她知道他想要宽敞些的地方,只好尽可能满足。


    “唤我。”他又道。


    幽幽瞳孔里映着晦暗深沉,他抬着头,目光穿过狭长的窗口,思绪又回到了茹茹出生的那天。


    那里曾经生下了一个孩子。


    骤然停下的动作如同冷水,浇灭了她的哀求,轻哼着从榻间扬起头颅。满眼的幽怨,狼狈的汗和泪夹杂着,在眼角处湿岑岑的。


    她露出了责备的眼神。


    随即四目相对时,竟生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不够…还不够…她整个人都渴着,如他所愿。


    她开始哭喊他的名字。


    不是子良,也不是陆郎,而是生硬的陆礼。


    不是爱意萌生的情动,而是无法抵挡的自然反应。


    他无奈地继续了。


    春日的杨柳拂面,带着初阳的暖意,宁洵闭上眼睛,哼声重重地落在枕间,她不由得略略起身扶着他。


    雨水哗哗,将他浇了个正着。


    如今陆礼一双眼睛忍得微微发红,脸上带着柔情观望她。此时此刻,再多的怨恨和愤怒,都化作最原始的念头,只想寻一个解脱。


    她已经被他勾得两度缴械,自己却一次都没有,忍得实在很辛苦。


    宁洵胸脯起伏无章,睫毛湿漉漉的,眼睛里委屈得叫人心疼得紧。


    方才她分明是高兴的,转眼竟又露出这种可怜兮兮的神情来,真是没心肝的坏东西。


    陆礼登即沉了腰,脸色一凛,紧绷的声音沉沉嗯了一声。


    女子啜泣着抱住他求饶,闷声间,耳鬓丝磨,飞溅起一地水渍。她长叹一声把他抱住,像是害怕从树上掉落的小松鼠,双腿剪着那粗壮的树干,又往上抬些,想把树干包围得更紧。


    “不着急,让我来。”他咬住她颈间,沉沉使力。


    “嗯。”宁洵扬起颈项,双臂把他圈得更紧。


    她已经不行了。


    他毫无保留地折她在手,肆意爱怜。


    “这样抖,只能给我看,知道吗?”他摸了摸她腰肢,提起她细腰,往一个方向挤。


    宁洵本就瘦小,被他轻轻一揽,整个人如解开缰绳的小舟,随浪起伏,连声轻哼。


    难以启齿的兴奋。


    泪水也不受控。


    她想起了很多,想起三年前雨夜两个人初次,陆礼亮得摄人的眼眸,后来他在府衙里,在桌上,还有正月的时候,他抱着她说了彼此家中的纠葛,毅然决然地说自己要选她,要和她成亲。


    水声哗然,还是泪水哗然,她有些分不清楚,只知道她的心不停地向他靠近。


    她连连摇头,是她的身体还在喜欢,不受控制地为他变得柔软。


    自己是个糟糕透了的人。


    锦被翻浪间,她闭上了羞耻的双眸,尽心迎接那滚烫。


    脑袋晕乎乎的,眼角垂泪。


    耳鬓湿透,粘在面容上,掩盖着娇花餍足的红粉。


    “不过才一次而已。”他不满地把她扯起来,紧贴着白玉般的女子。


    “三次了。”宁洵呜咽道。


    “那是你。”他咬牙,这次不和她废话这许多,直直地一步一步,靠得更近。


    两个人其实已经非常熟悉彼此,一步步间,宁洵知道他也快到了。


    这一次,宁洵本也不排斥了,只是自己满足之后,才突然恢复了一点神智,想起人生大事。


    一瞬间,她就惊醒了,连声道:“不能,不能!”


    “你快出去!”


    陆礼被她这么一喊,剑眉一扬,生生刹停了,顿在那不上不下的位置,咬牙低吼:“为何?”


    脸上微愠,整个人都红得厉害。


    她怎么可以这么自私?自己够了,就不理会他了?


    腰窝处的掌心不满地按住,陆礼的呼吸带着威胁,把她的唇定住,依旧咬着自己,不让她离开。


    寸寸靠近,蓄势待发。


    “我不要生孩子。”宁洵在榻上摇头,整个人陷入枕间。


    陆礼气得用力咬她,在这榻上非得要他重复大夫说过自己子嗣艰难吗?


    也太叫人伤心了。


    “方才不是已经……”他脸色红青相间,又气又急,恍若变了一个人。宁洵连忙往后退,哭道:“求你。”


    他不知道,可宁洵却最清楚不过,孩子也是这样来的。


    在那些毫无节制,刻意为之的日子里。


    依照他的习惯,每次没个四五回都是不停的。


    那大夫必定是个庸医,害得他们都弄出人命了。宁洵哭着怨怼地想。


    哭泣中,她隐隐感觉陆礼把她带坏了,好像和他在一起久了,她也开始往旁人身上找理由。


    陆礼明明生龙活虎,哪里像是子嗣无能的模样。


    她哭时,整个人都缩得小小一只。


    陆礼额际汗水滑落:“你别束着,我控制不住。”


    榻上波动久久不息,她又放开了些,一来一回间,实在要命。陆礼慌忙趁着她松开时撤离,拿过她扣在自己背后的手,还未叫她握紧,便已经在她掌中安定了下来。


    趴倒在她身后,陆礼狠狠地咬了她颈间,没有留情,纯是泄愤。


    又把她揽过来,黏糊糊的两人,心跳碰碰,彼此都听得清楚。


    即使再恨,到了此间,也都悉数明了彼此对彼此的情欲。


    无法隐藏。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陆礼暗叹,那处轻擦着女子,被宁洵躲了,他才燃起的喟叹,又被她浇灭了。


    “躲什么?”陆礼质问出声。


    宁洵好不容易和他讨了一场风月,又要开始面临他这怒火,也不知道他如今为何总是动不动就生气。她茫然地掀开被子道:“我想净身。”缩了缩那柔若无骨的身躯。


    “等一下我帮你!”陆礼原本都打算收手了,不过只是在外叩门流连一下。


    可她这么一躲闪,倒叫他心生不满,登时又覆上去。眼尾的殷红还没有散去,掌心直往近来他很喜欢的地方,女子嘤咛再起。


    碎成一片一片的,整个身体都拼凑成他喜欢的形状。


    他很想问一问,和旁人这般,她有这么多吗?是他好,还是那个人好?


    可宁洵叫得正欢,他看得也开心,便把那些不开心的想法压了下去。


    耳畔风雨渐起,热气喷薄,宁洵慌乱地连声哭道这床不好,叫他要换过。


    “都依你。”陆礼也不管她说什么,只是沉腰靠她更近。


    几度起落,终于彻底没了声音。


    事实证明,这事情,需得一不做二不休。要么不动,若是动了,就得彻底够了才休息。


    宁洵坐在浴桶里,已经完全没了力气,软乎乎的靠在桶里。


    而那罪魁祸首,将二人清理干净后,又抱着她去了偏房歇息。


    宁洵已经累极,来不及问他为何去偏房,便沉沉睡下了。


    很快,陆礼披着一件外袍,回到了方才肆意之地,特意将身前和颈间几处划痕露出。


    床幔之后,黑暗处摆着数个箱匣,在堆叠的箱子之后,有一男子,口中塞着布条,五花大绑。


    陈明潜双目通红,额迹满是汗水。


    夜色已沉,烛光晃动,照在陆礼那张冷漠的脸上,和他身上荼蘼的痕迹很是不搭。


    “你如今知道你多可笑了吗?”他冷笑道。


    宁洵是愿意和他在一块的。即使她心里再抵触,如今她的身体却诚实得无法掩饰。


    她是喜欢这样的。


    陆礼突然像一只充满了斗志的林鹿,扬起他的鹿角,在陈明潜面前耀武扬威,炫耀他与宁洵榻上欢好的痕迹。


    这样的癖好,他也是头一次发现自己有。


    上一次宁洵主动要斩断和陈明潜的联系,陆礼虽收到了陈明潜的复信,却发现他仍在静待时机,叫他实在窝火。


    只要陈明潜一日不娶妻,他就一日不放心。


    势必要他娶了妻生了子,才能死了这条心。


    “我从前有一个侍女,家中务农,虽在府上伺候,却不算奴籍,叫做明月。你便与她成亲吧。”陆礼坐在桌边,单手撑着脑袋,故作沉吟的友善模样,于陈明潜而言,却字字歹毒。


    在随意吞吐间就定下了两个人的未来。


    “你这个懦夫!”见陆礼如此癫狂,陈明潜不由得想起宁洵所说,他不敢承认自己本名,竟用兄长之名诱惑于她,从此对她纠缠不休,直到今日这局面。


    他这样的爱,实在令人窒息。若非宁洵是个包容好性的人,早已经与他同归于尽了。也正因为宁洵是个好性之人,才会叫他流连忘返。


    陈明潜手心发寒,上次他在巷子中被人殴打,还心想不该是他使计挟私报复,如今看来,倒是陈明潜高估他了。


    因为胸膛怒火中烧,陈明潜脚下蹬足连连,那绳索把他勒得越发紧实,脖间泛红。


    “明月也是你们泸州人,她都愿意,你凭什么不愿。”陆礼像是没有听到陈明潜的谩骂,单指轻划发梢,一副自若模样。


    那敞开的衣襟,随着他站起之时,柔柔摆动,显得他原本清冷的面容上多了一分邪祟。


    陈明潜脑中浮起方才耳畔二人恩爱的声音,笑着滑落了一滴眼泪,骂道:“疯子!”


    他娶谁是他自己的事情,娶不娶也是他的事情,他陆礼凭什么过问。


    一想到早前还想过巴结他,陈明潜就气得想飞回去两年前,把当初的自己暴打一顿。


    陆礼对宁洵果然执念很深,不择手段,也要把她留在身边。可他越是这样,宁洵越是不会喜欢他。陈明潜想到此间,也还想再坚持一下。


    即便宁洵也说过无意再嫁,可他总盼着万一他等了五年,十年,她就感动得愿意了呢?


    甚至于上次宁洵也已经愿意了……


    “你若是不娶,我便将孩子摔死,横竖不是我的孩子。”陆礼阴鸷地盯着他。


    陈明潜没想到他竟如此狠毒,顿时明白了宁洵为何有时对他恨意迸发。


    可即使再恨他,方才宁洵的模样,也是愿意的。


    她愿意与陆礼这般。


    陈明潜思之难免伤心。他也是情中男女,明白个中缘由。


    将心比心,若是如今芸娘死而复生,他也是要和芸娘在一块的。曾经有过最亲密关系的两个人,情感之复杂,非外人所能道也。


    “你如何保证不会反悔?”陈明潜扯开嘴角,声音低了些。


    “你有得选吗?”陆礼侮辱性地拍了拍陈明潜面容。


    “你把我的女儿还给我!”


    “那本该是我的女儿!”


    陈明潜如斯怒骂。他心中清楚,若是陆礼气急了,当真会把孩子摔死。那样的话,宁洵必定会与他割席,再无可能。如能以此激得宁洵狠心离开他,也算是求仁得仁。若是陆礼不做,也护得了孩子。


    激得陆礼脸上划过一丝阴狠,干脆杀了陈明潜算了。


    叫他消失在眼前,省得碍着他的眼——


    作者有话说:求求了[爆哭]


    第52章 生辰


    在陆礼看来, 即使他再放肆,再癫狂,宁洵都会心软。


    他们曾经有过旧情, 况且孩子在他手中, 就不愁宁洵要走。她为了孩子隐忍求全,他悉数都清楚。


    陈明潜曾问他喜欢宁洵吗?


    “她是我的妻子, 横竖也与你无关。”他如此回答。


    陈明潜绝望地笑着,却答应了成亲一事:“你这胆小鬼连喜欢都不敢承认, 她是你的妻子, 不过一个虚名罢了。”


    只有他成了亲, 陆礼才不会这样忌惮于他,宁洵也会放心底准备下一次离开,他也才会有机会。


    昔年勾践卧薪尝胆,如今他成婚减少陆礼防备, 都是一样的。


    陈明潜和明月成亲那天, 请帖才送到了陆礼府上。


    大红的请帖上金字赫然描摹着陈明潜和明月的新婚, 宁洵微怔, 自言自语道:“明月是?”据她所知,当时在陆礼府上的, 便有一个明月, 可她又怎么会和陈明潜是一道?


    “我以为他要替你守着呢,不曾想也不过如此。”陆礼若无其事地把那请帖递给了她, 让她自己细细查看,自己抱着茹茹轻轻逗着, 可那眼神不经意地直往宁洵处瞥。


    宁洵好不容易才说服他只定下孩子的小名茹茹,大名和姓氏都留着过些日子再说,具体何时讨论, 宁洵自己也说不上来。


    她心里总盼着陆礼早点夺情回朝,自从那次酒肆回来后的乱情一夜,她总觉得自己对陆礼宽容了许多。


    心底总是乱糟糟的。


    望着他房中亮起的灯,她会担心他夜里睡得迟,他轻咳嗽两声,又会害怕他受了风寒。


    而这些关心,本应该悉数留给她的女儿才对。


    好在最近一个月,陆礼频繁外出交际,大概与朝中日益严峻的争斗有关。朝中之事她知之不多,只知道朝中除了淮安王势大,还有一个晋王,他们之间争斗不休。她依稀听他说过几次晋王和徐怀清的事情,看样子是要入晋王的队伍。


    若她能离了这些纷繁之地,回到闹市里,过她自己的小日子就好了。宁洵强迫自己把那些思绪集中回孩子身上。


    这几个月,他亲自带着孩子吃睡,如今孩子与他正亲近,也算是一个愁人事。


    竟有孩子亲爹不亲娘的。


    宁洵看着一日日长大的茹茹,感觉压力骤然变大。


    陆礼发现宁洵在看他,又佯装毫不在意的样子,移开了视线。捏捏茹茹高挺的小鼻子,俯脸下去鼻子轻蹭娃娃,逗得茹茹笑嘻嘻的。


    金墨小楷在信笺上铺陈,清晰地写着陈明潜和明月二人今日在陈府开设的喜宴。


    虽然不解陈明潜和明月的姻缘,可宁洵想着既然陈明潜觅得良偶,自己合该送一份贺礼。


    才提了一嘴要出去,陆礼便抱起孩子,阴阳怪气道:“好孩子,快快长大,长大把娘留。”


    宁洵听他拿孩子来讽刺她,不准她赴宴,登时气恼的瞪了他一眼。


    大人之间的事情,何必把孩子当做武器,简直令人不齿。


    她本想发火的,又想想无济于事,靠近了些,仰头看他,脸上有些难过,神色消沉道:“我如今这样跟着你,你还不满意吗?”


    “那也不过是我把持着茹茹的原因,我心里明白,你不必给我灌这迷魂汤。”陆礼抱着孩子分明气鼓鼓地坐下,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何况我如今与你没有夫妻之情,一切不过是为了孩子着想。”


    这话说得绝情,宁洵心一沉,眼神略略失了些神采。


    茹茹滴溜着大眼睛,双手到处抓着东西,把床帘一角拉了下来,一父一女朦朦胧胧地坐了在榻上。


    像是恶作剧得逞般,才几个月的娃娃嘴里发出逗趣的笑声。二人脸上不说,心里皆是一软,都看向孩子笑哈哈的面容,眼里带了些柔情。


    宁洵见陆礼脸上敞开笑容,也拨开帘帐,钻了进去,握起了他的手,让他单手抱着茹茹,柔声哄道:“子良,那你和我一道去,可以吗?”


    “你不要这样喊我。”陆礼冷着脸站起身,只欲抱着孩子出去。宁洵做完月子以来,心口总是阵阵发疼,这会陆礼一和她吵,她就又隐隐作痛。


    喊了乳母进来,把孩子抱走。


    这些日子,陆礼对她不冷不热的,宁洵自己也分不清如今他到底是恨她,还是爱她。


    若说不爱她,又为何把她的孩子当做自己的孩子那般,如珠如宝的护着。按照宁洵所知,陆礼应该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他的。若是他知道,按照他此前说法,早就囔着要入陆家族谱了。


    “我跟了你,就不会与他有染。”宁洵拉住他的手,郑重地说,“我去见他,是因为我们相识时,他于我有恩,如今他有了良缘,我也该送一份心意。”


    “你只送礼物就是了,人不必到。”陆礼有些烦躁,早知道不给她看到那请帖了。


    这会她真要去了,反而闹得他满心的不爽。


    见左右说无效,宁洵只好环住他腰带,从背后解开来,又掂起脚尖吻他,陆礼一愣,顿时火冒三丈:“你做什么!”


    他满目怒得发红,像是厌恶的模样,一甩宁洵的双臂。宁洵这才止住了动作,只好缩了缩肩膀,退回一步。


    二人僵持着站了一会,房中寂静无声,日头正好,照得室内一片和煦。


    “你为了见他?这样的事情也愿意了?”陆礼上前一步,掐住了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眼眸墨黑,似暴风雨前平静的乌云。


    这些日子他们亲近不多,也有过几回,可次次宁洵都是一副憋着爽意的样子,叫他看了生恼。


    眼里湿意氤氲,宁洵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只是觉得自己想出去一趟,都这样为难,她怎么说都说不动他这根铁棒。


    细细想来,浑身上下,她也不知道陆礼到底想要什么。


    只有她自己。


    “就这么想见他,想到要献身给我?”


    宁洵被他逼问得脸红,支吾着没有说话,却瞬间被他封住了唇,腰也被他拢着,紧紧贴在身前。


    “那你等着。”那句威胁般的话语掷地有声,把她丢在了榻上。


    三两下间,二人褪去了各自衣衫,情欲渐起。陆礼翻身上了床,手下一拉,竟从床榻四面竖起小臂那样高的铜镜。


    每一面都如床板那样大小长短,平时收拢折叠在床侧装饰,今日不知道怎么的,被他一扯,就从四面立了起来,将二人如此模样照了个齐全。


    边缘缠枝花纹红绿相间,雕刻着百花齐放的和谐,在这榻间倒十分合情宜。


    “睁开眼睛。”陆礼按住她软乎乎的地方,掌心带着暖意,叫人欲罢不能。配上她那柔情蜜调,难以抵挡。


    宁洵被他触碰得渐渐发热,转过头往里侧,正正将二人亲密的之状看得一清二楚。


    紧密贴合,没有一丝空隙,她又是他的掌中之物,身下之囚。


    他慢慢地动了起来,目的也很明确,去到他想去的地方,停在那里等宁洵。她嗯哼声渐渐重了,感受着身体不可控制的变化,听到他掐着腰身往上,哑声道:“他有让你这样过吗?”


    泪水和雨水一同刷下,连声摇头。


    她又侧过头,移目看去紧紧结合的地方,怎么在这种时候说别人。


    “唤我。”


    “子良。”宁洵回握着他的手指,紧紧扣着,如同另外一处,极力地靠近,最后呼出一声长叹。


    “换一个。”


    “换……什么……”宁洵像飞上高空般,声音也飘忽不定。


    他太讨厌了,一旦知道怎么求她,就会一直用那个方法折磨她,逼她喊那个名字。


    宁洵靠在他结实的胸膛前,心脏跳动得很快。他把她磨得眼角泪水沁出,又俯身悉数吻去。


    夕阳透过窗牗的贝壳,照入榻上,宁洵才终于解脱了。而此刻,陈明潜的婚事也结束了。


    她太久没有这样放肆了,以至于她已经忘记,每回由她发起的,结束都是由他说了算的,哪里能叫她哄得他给自己出去呢。


    这一室春色,淌在二人之间,填补了些许空虚,也让她更加害怕。


    害怕她会再次沉沦在这种感情里。


    她累极了瘫倒在床,却见那人又爬了上来,她轻拍了一下他不安分的手掌,听见他衔着耳垂,呢喃细语:“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这话问得奇怪,宁洵想了想,也没有找到答案。


    陆礼脸上一沉,叫她再想。她满脑子都是方才被他激起的情潮,这会怎么也想不出。


    他不满地咬了咬她,吞吐了几下,才从她身前仰头:“是你的生辰!”


    宁洵一愣,半年转眼而过,已经到四月二十了……随即又是一惊,瞳孔瞪大,他竟又进去了!


    波浪涛涛,侵袭着寸寸土地。


    她哭得厉害,终于被他磨得声声唤他陆郎,如同曾经那般,浊浪滚滚不息,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儿不热,满脸都是泪水。


    “今晚你可以带茹茹睡觉。我不来打扰你。”陆礼翻身下了床,赤着从屏风处穿好自己的衣物,若非二人是夫妻,他便活脱脱一副办完事不负责的浪子模样。


    他光滑的背上有两道宁洵没有见过的伤痕,不算大。但是她知道,在去年时,是没有的。宁洵沉了眼眸没有问那是什么伤。


    起身时,喉间仍未消情愫,轻声不满地哼着,又坐起身望着他,眸光水光潋滟,脸色红得异常。她那样动情,不知道陆礼会不会发现自己的异常。


    帘帐如烟,朦胧曼妙的身影柔柔坐起,在那帘帐之后,女子发丝凌乱不堪,两侧长发如瀑,遮住肿胀荼蘼。


    那活色生香在榻,若非夜间有事要出去,他必定要缠着她弄上一整夜。


    唯有在这种时候,她才会暴露些许抑制不住的感情,可陆礼也明白,那样的情欲,是被他勾带出来的,而非宁洵自己心中所愿。


    他避开她那意乱情迷的视线,大步出门。


    迎春和乳母奉命进去时,宁洵正在擦自己颈间红痕,斜鬓微翘,朱唇饱润,比起方才的落败,如今又焕发了生机模样。


    榻上已经换了床单被褥,她们一看便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事情。宁洵本还想把那红痕挡住,一想如今也出不去,便也放下了发梢,把孩子抱在怀里。


    小小的人儿圆滚滚的,脸上带着笑容,竟有些像陆礼。


    宁洵又喜又忧,这孩子一日日长大,睡着时还像她多一些,可一绽开笑容时,竟是和她爹有五六分像。


    旁人不必说,陆礼这样聪明,又本就疑心,她真害怕要瞒不住。孩子不懂得她这些忧愁,只顾着钻进她怀里要吃奶,气得宁洵怪她没心肝,也不和自己玩耍,就顾着吃奶。


    乳母见了笑道:“夫人身子好利索了,和小姐亲近些,孩子就依赖了。老爷这些日子和小姐吃睡一起,小姐就很是喜欢他。”


    宁洵惊道:“他亲自带茹茹吗?”


    问出口时,倒像是不熟悉丈夫的模样,宁洵又改口道:“我是怕茹茹打扰他休息。”


    乳母上前,教宁洵调整喂奶的姿势,又解释了这些日子陆礼如何照顾茹茹的,听得宁洵更是惶惶不安。迎春见宁洵不安,便又补充了些许,打算给陆礼锦上添花,增进二人关系。


    “少爷……我是说老爷他,老早就亲自去挑了这琉璃宫灯,是城中最新的工艺,全金陵只有这一盏的。他早就说要送来给夫人做生辰贺礼了。”迎春把那宫灯收好,放在箱笼上,细细盖上了一层遮灰布,说话时眼睛偷偷打量宁洵神色。


    宁洵方才看了那灯,四面盘龙戏珠,明珠夺目,上有圆铁,下有木方,大吉大利。琉璃壁上色泽鲜明艳丽,点缀的鸟蝶栩栩如生,确实精巧。


    这样的灯,大概是宫中能人才做得出来。


    如她这般的小手艺人,只有玩玩纸灯笼的份,这样的琉璃灯盏,实在是远观之物。


    “好好的收起来吧。”宁洵笑了笑,温柔得好像春风,可拂面时,又带着若有若无的冷——


    作者有话说:每日手敲三千[爆哭]明天的份已好,奖励一日外地旅游


    第53章 心绞痛


    元正十五年的暑热渐盛, 烤着江南一地水气,地上就好像蒸红薯一般,滚烫得没人想出门。就连喜热的蝉, 也热得在树梢鸣啼不已, 闹得全城更加烦躁。


    不巧,府上马车拿去修理了, 宁洵便抱着茹茹外出来寻大夫,陆礼自然也是跟着的。


    本就是暑热天, 茹茹却发了三日的高热, 吃什么都吐。如今孩子软趴趴的, 宁洵抱着孩子也三日没有入睡。


    因着陆礼说那大夫身体也不好,故而宁洵便一起抱着孩子,趁着暑热未上,出去寻那医馆。


    医馆的坐堂大夫是个年轻小姑娘, 陆礼问道:“秦大夫没在吗?”


    小姑娘摇头:“今日还未见她。”


    茹茹哭得厉害, 眼睛肿如桃。


    小姑娘看了看茹茹的情况, 随即用一根长针扎入臂弯。


    孩子登即大哭大闹, 银针晃动,那样子可怜得紧, 宁洵望着也哭了起来。


    打在儿身, 痛在娘心。


    药铺房梁高悬,倒是极好的避暑胜地, 幽冷的药草香从柜子里传来。


    眼瞧


    着孩子受罪,宁洵四肢也发软, 软绵绵地扶着那长桌,呆站着看茹茹在大夫手中哭闹,满眼心疼。


    她见良久都没有个结果, 不由得握住了陆礼的小臂,想说就这样吧,寻过别的大夫。可陆礼却摇摇头,抚了她发顶,安慰她不要担心。


    那女子看了片刻,终于也泄了气,道:“孩子血管太细了,等秦大夫来了再扎后面的吧。”


    宁洵不解,问道秦大夫是何人,几多年岁。


    陆礼替她抚去额上冷汗,又单手抱过孩子:“洵洵不必担心,是我熟识的神医。”


    正说话间,一个戴着医帽,身着褐色圆领的清丽女子从后门长帘处走出:“大人过奖了,我不过是一方游医罢了。”


    她看上去清丽如荷,一双杏眼灵动异常,腰间系着白色发黄的兜布,衣饰简单,举手投足却淡定优雅,难掩华贵。


    宁洵向她点头致意,抱着孩子便说了这几日的状况。


    秦大夫认真地听罢了,若有所思地在两人之间观摩,接过孩子后,又闲谈道:“这孩子生得真好看。”


    说话间,她已经手起针落,茹茹手臂处,便下了几根银针,比起方才冷脸利落的大夫,还多了几分悠闲。


    这样高超的下针技术,宁洵从没有见过,又看她与陆礼相识,想来也是有些身份的人。


    几针下去,茹茹倒不哭了,只是也没了力气,整个人都沉沉睡去,嘴巴张得大大的,唇边流下两条哈喇。


    “这孩子多大了?”那小姑娘在旁边和宁洵他们闲聊。


    宁洵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实际上茹茹才九个多月,可陆礼对外的说辞,茹茹的年纪是早了三个月出生的。如今陆礼还未答话,秦大夫反而先开口道:“接近一岁。”


    此话一出,宁洵不由得抬头定睛细看,已经可以肯定她的身份不简单,陆礼竟与她说过茹茹的年岁。


    待到拔针时,秦大夫提笔写了一个药方给他们,道慢慢服药即可痊愈。


    宁洵接过时,看到上面如朔风吹倒的狂草字样,眼前一黑。


    正为难想请教时,身后一个紫衣金冠的男子朗声道:“施施,你走这样快,也不等等我。”


    听闻声音,馆里几人都看齐刷刷地看向他,宁洵马上发现秦大夫脸色微沉,而陆礼则风轻云淡地靠近了他。


    不难猜测,此人大概率是那年轻有为的晋王殿下凌慕阳。


    凌慕阳一把从秦施施手中抽走纸张,扫了一眼:“赤芍、柴胡、干葛各十两;升麻二十两,黄芩、桑白皮各三十两。每服二钱,水一盏,入生姜三片,同煎七分,去渣,温服。”


    一口气将起读完,满脸神气地看向秦施施,得意洋洋地讨夸,却只得秦施施淡淡一望,一脸平静地转身去药柜收拾东西。


    虽是平静的,可宁洵看得出来,秦大夫脸色有些发白,像是不好意思似的,又看了看鸡肠般的字,脸上依稀有些不服气。


    宁洵不好说秦大夫的字太深奥了,脸上和气温婉,拿了那药方,又听闻凌慕阳对陆礼和宁洵道:“想来这就是子良的夫人和孩子了?”


    在营中,那些想家的将士们会聚在一起说自己的梦想。凌慕阳还记得陆礼当时最没有出息地说了句想要自己对夫人和孩子在身边。


    今日看他护着这一大一小过来的模样,惹得凌慕阳也有些嫉妒了。


    陆礼微微颔首,介绍了宁洵和茹茹。男子伸手想抱一抱茹茹,未等他碰到茹茹,秦大夫已经冷脸出言制止:“昭明,你不会抱孩子,不准抱她。”


    秦大夫一说话,凌慕阳脸上有些尴尬之色,竟撒娇似地道:“若是你早些生一个给我,我也不至于沦落如此地步。”


    可秦大夫根本不理会他,抱着孩子给了宁洵,一一叮嘱她注意事项。凌慕阳又让旁边的小姑娘誊抄了药方给宁洵,道:“陆夫人,我与陆大人尚有要事相商,借一步说话?”


    宁洵点点头,下意识把茹茹抱紧了些,凌慕阳身上带着一股肃杀之气,有些吓人。


    陆礼握了握她的手,轻声道自己很快回来,恩爱不忌讳人前。那样做作的姿态,叫宁洵有些不习惯。


    秦大夫很喜欢孩子,道:“这孩子睡着了像夫人您,方才有一瞬,又很像陆大人。”


    虽然如今陆礼并无官身,秦大夫和之前见到的沈扬一样,也是称呼他旧称。宁洵猜得出来秦大夫大概是晋王的枕边之人,可她是王妃?还是妾室?宁洵并不清楚。


    宁洵怜爱地亲了亲睡着的孩子,茹茹的小手握着襁褓边缘,像是很不安的样子,叫她心生愧疚:“我对不起这孩子。”


    这孩子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不属于自己的一切。不属于她的生日,不属于她的家族,可宁洵却不知道怎么把她救出来,逃离这里。


    “陆大人时常与我们说起这孩子,今日我见了也喜欢得紧,日后我们还会再见的。”秦大夫浅浅一笑,而后又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红了脸补充道,“我是说孩子会好好的,但是我们还会再见。”


    越描越黑的样子。


    秦大夫连声解释,最后放弃了解释,只好坦诚地说自己只会医书,不会说话,不讨家里喜欢。


    “孩子的病症是最难的,不会说话,难查病症。实不相瞒,茹茹已经三日没有好好睡觉了,这还是第一次睡着。秦大夫是我见过大周女子中,医术最高超的一位。”宁洵欣慰地把孩子贴近自己身躯。秦施施见宁洵没有生气,也笑笑点头。


    两人又说到乡下,秦大夫像是打开了话匣子,与她说了许多荆州的风土人情,宁洵这才知道她原来是荆州人士。她道自己是钱塘人,旧籍定风县,秦大夫又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了她许多钱塘的风土。听得高兴时,她还手舞足蹈,像个半大的孩子,心思单纯。


    陆礼回来时,她们说得正欢,难得茹茹也睡得香甜。


    凌慕阳紫袍微动,站到了秦施施身边,登对无比。他望着秦施施的笑容,眼里满是柔情,又对宁洵道:“日后还请这位夫人多多来走动才是,施施鲜少与人投缘至此。”


    可他却被秦施施瞪了一眼,脸色骤冷批他:“怎好叫孩子母亲到医馆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这话方才秦施施自己也说,如今那男子说了,倒被她一顿批。凌慕阳面容一沉,微微叹气,对秦施施讨饶道知错,又向宁洵道歉。


    他们二人看似凌慕阳贵重骄傲,不可一世的样子,可实际上竟是那衣着朴素的秦大夫更为严肃,治得凌慕阳服服帖帖的模样。


    宁洵连声解释不必如此谨慎,她都明白他们的意思,也愿意来作陪。


    直到出门时,陆礼说八月会到职,拜别了他们夫妇,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拉着宁洵,把孩子挡在冪蓠下,沿着屋檐步行回府。


    听他这么说,他八月就要回朝了。宁洵算了算月份,他已经丁忧了十七个月,距离结束还有十个月。


    “这是夺情起复。”陆礼不紧不慢地解释道,“之前没有提,是为了重孝在,即便是晋王为我说话,也不见得能过内阁那关。如今孝期过半,再夺情就方便多了。”


    “我们要回泸州吗?”宁洵手心发热,心里打量着日后的事情。


    “不回。”陆礼带她拐到了一个小巷子里。清风在狭巷里涌动,流苏树散落一片树荫,鸣蝉被孩童追着四处飞袭,无暇在树梢鸣啼。


    此处正是清幽的所在,宁洵心下正沉浸在这清风中,却被陆礼压到了墙壁处。


    隔着两道冪蓠,宁


    洵看不清他的神情,却只听闻他冷冷开口:“边境战乱多起,我八月就要随军去南疆。你就在金陵,若是敢消失不见,我必定翻遍大周,不会给你安宁。”


    帘幔晃动着,一如宁洵的心,一路未安。


    这些日子,陆礼与她糊涂着过,记着她的生辰,又拒了他的婚约。甚至榻上有时逼迫她说些甜言蜜语,总让她以为,他还对她抱有些许希冀。方才他在人前说话,也温声细语,像是感情真挚的样子。


    可如今他这胁迫又起,她便明白了,陆礼说要报复她,是真的。


    把她关在牢笼里,也是真的。


    即使他给她置办了店铺、田产,落了户籍,他也没有让宁洵出去看过一眼。


    宁洵有一种感觉,他在人前,装模作样的爱她,在人后,却加倍地折磨她。


    她呆愕地随着陆礼回了府上,奴仆来嘘寒问暖,见他们二人携手同行,都道他们感情和睦,令人艳羡。


    明明是六月的暑热,可宁洵却感觉冷得她想去太阳底下曝晒,否则身上遗失的温度怎么也寻不回来。


    那些虚假的爱欲在榻上蔓延,在人前上演,强迫着宁洵一同和他演这一出情深戏码。


    夜间,宁洵亲自喂了孩子,茹茹用得不多,虚弱地睡下了。宁洵伏在榻边,轻哼着小曲哄孩子,却见陆礼推门进来,看了看茹茹的小摇篮,沉声道:“睡了?”


    宁洵停了哼曲,手臂撑着榻边起了身,点了点头,整个人都环着清瘦。陆礼眉头略略拧了一下。


    只一个低头找鞋的功夫,陆礼倾身压倒她在榻,“那轮到我了。”


    “我有些不舒服。”宁洵推了他。


    今日就想说的,可秦大夫身份特殊,她不想叨扰。后来巷子里陆礼又说了那些话,她更不想与他说话,便沉闷地回了房中。


    吻如雨点般密密麻麻地落下,男子含糊不清地问:“怎么了?”


    宁洵指了指心口:“这里疼。”


    “现今疼吗?”陆礼抚着,面色认真,不像是趁机亵玩的样子,可手下却挑来拣去,重重地捏着一边。宁洵身躯往后退去,摇摇头。


    有时候她心口一阵一阵的疼,现在倒还好,竟没有发疼。


    见她这样回答,陆礼只当她在糊弄自己,登即覆上去,带了些许恼怒:“你莫不是在避我吧?”剑眉冷扬,唇角抿着。


    一说到宁洵不愿意的事情,他就马上联想到了陈明潜,又怀疑他们二人见了面,抱着她亲时,也像是惩罚般咬得很大力。


    宁洵被他掌控着,反抗不及,已然瞬间满满当当的,只得应付他这回放肆,想着等过两日再做打算。


    也因为陆礼次次说到陈明潜时,都一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宁洵也不打算和他多说,闭了眼睛,似水草随波而动。


    宁洵被他架着,软绵绵的无力推拒,喉间也堵得厉害,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她眼角泪水沁出,唇间抖动,可怜得紧,可却叫陆礼更加用力,很快翻了个身,叫她脸盖在枕头上,拥着她腰身,细细地钻研着。


    前几次或许还有些开心的时候,可今日她却是怎么也开心不起来了。


    在他几次三番的挑衅下,她心口处又开始一阵一阵的抽痛。


    宁洵不是个轻易抱病喊痛的,忍了一次,可终究还是松了牙,捂着心口道:“不行了……”


    待到扶着她腰身的手离去时,她便彻底躬不住了,直接倒在了榻上,陆礼把她捞起来,她枕着他的肩膀,抬手道:“子良……”


    陆礼替她将衣衫拢好,擦了擦额际冷汗:“我在。”


    “我好痛。”宁洵的哭声浅浅,顾不得旁的,只是不知所措地埋进他胸膛,拧着心口冷汗直冒。


    像是要找一处黑暗幽深的地方,把自己藏起来。


    再也不想醒来,面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第54章 争吵


    大夫来时, 陆礼面色铁青。地上砸碎了一个白玉琉璃花樽,满地的碎片飞溅,残花卧石, 水渍流淌, 沾湿了跪着的一屋奴仆膝盖,却无人敢动。


    宁洵醒来时只觉头上一抽一抽的疼, 加上心口钻疼,整个人都恍恍惚惚的。


    依稀间, 她只听闻见陆礼责备迎春:“她既久有此种毛病, 你们都瞎了吗!为何没一个人同我说?”


    眼下他辞色严厉, 盛怒不掩,倒像是对她情根深种,关爱无比的样子。可只有宁洵知道,他是如何侮辱她的尊严, 又如何拿茹茹来威胁她的。


    装出这幅情深似海的模样, 不过是为了在朝中博得一个好名声, 方便他夺情回朝。


    纵使千般不愿, 宁洵为着孩子,也总得陪他先回朝, 细细再做打算。


    一年、两年, 假以时日,她会有机会离开的。


    这些日子, 她便是抱着如此想法,每每有些不快, 总是压在心头。如今醒来,她也不曾暴露心中离开的想法,只是沉声问道:“我是怎么了?”


    她努力地定住眼神, 躺在床上,伸出手想探向陆礼,将那重重叠叠地浮在她眼前的人影握住。


    ——“啪”的一声。


    冰冷的掌心重重地打落了她伸向陆礼的手。


    不偏不倚,落在消瘦的手背上,她手掌如枯叶般砸落在榻上。


    白皙的手背顿时泛起一阵浅红。


    他打了她。


    在众人面前。


    屋子里死寂沉沉,烛光昏暗。


    “夫人月子间,心神不定,惊恐多思,导致心气堵塞,如今淤堵胸口,形成病灶。”大夫年岁已大,见屋里气氛奇怪,连声解释道,一边抚摸着垂至胸前的白色髯须。


    “迎春非奴籍,为府上聘用,当差不慎,按例罚月银一个月。听云、倚梅行事粗心,拖下去杖责五十,退籍出府。”陆礼说话不大声,语气和面上都一片冷漠,身形似弓紧绷。


    宁洵眼眸一缩,蹙眉求道:“是我担忧茹茹没有亲娘贴身照顾,这才导致身体坏了,与旁人无关。”


    “你也不必求情,即日起,你不必再见茹茹了。”他眸光亮晶晶的,却无情得像是参商不相见的决绝,一字一句都在隔断宁洵和茹茹的母女情分。


    好不容易忍耐到了现在,他却一句话就斩断了宁洵最后的念想。


    她挣扎着坐起身,心口又是一阵酸楚,连带着这些日子的痛意一同迸发:“若非你将我带回此间,若非你阻断我和茹茹,我何至于如此?说到底你才是罪魁祸首!”


    “如今你又把责任抛给别人,陆礼,你这胆小鬼!何时才能长大些!”宁洵浑身都气得发抖,连连出声与他对峙,本就苍白的面容,因为骤然发怒,又现了些许怒色的绯红。


    她索性将那盖在身上的被子和枕头都丢下了榻边。


    这些日子,她已经忍得太久。今日病中,更是委屈难过,可他却没有丝毫体谅,反而处处为难。


    闹着脾气时,心口疼痛并未减轻,她捂着心口倒趴在床上,牙关紧咬地扣着衣襟,止不住地泛起泪光。


    屋内一片死寂,其余几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唯有那大夫年事高,阅历多,见二人面红耳赤,眼中悉数闪着泪光,心中暗道另有隐情,这才张罗其余人都出去外面听候差遣。


    “二位切不可如此伤害,有话需好好说,老夫先到旁边写个药方。”说罢,那大夫也提了医箱,颤颤巍巍地起身走了。


    深夜烛光亮起后,屋外几声蝉鸣又起,还发


    疯似的扑在贝壳围成的窗牗上,发出嘭嘭的巨响,震耳欲聋。


    众人散去时,偌大的屋子里,只有他们二人,还有地上乱做一团被褥、枕头。


    “这难道不怪你始乱终弃?抛夫弃子!”陆礼俯身捡起被子,重重地丢在宁洵身上,压在她颤抖的肩背上。


    两人每每说到此间,就无法磨合分歧。


    宁洵不愿意和陆礼再辩驳这些,泪水越发难以阻挡,沾湿了被褥,哭声也大了起来。


    陆礼手心发寒,脸色恶寒如鬼魅,望着榻上蜷缩成小小一个的女子。


    她俯榻痛哭,背上长发垂落,闲时梳妆铜镜前,可比月下瑶台仙。如今一颗心却没有一寸念着他了。


    那日陈明潜骂他胆小便罢了,现在宁洵也这样说他,这不正说明了他们二人必定偷偷见面互诉衷肠、大吐苦水!他就知道陈明潜此人,便是成了亲也不安分!当真可恨!


    可陈明潜固然对宁洵虎视眈眈,宁洵又何尝不是对他多有关照。


    陆礼知道二人情分,愤怒之余,又更多了些失望。一直以来,宁洵都是为了别人而委曲求全,她留在自己身边,竟没有一丝旧情之虑。


    可笑他还……


    陆礼听见自己的声音寒冷得像从天外传来,“你已经不是第一次抛弃我了,如今和你缠着,不过是因为朝中之事,加上茹茹需要一个母亲。”


    “你若是自己不爱惜身体,便只管如你所愿的熬着,我自己养着茹茹也是一样的。”他没有再看宁洵一眼,将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斩断,径直出了门。


    门外,几个人在偷听。


    里面,女子哭声渐起。


    茹茹是她的孩子,他凭什么这样霸道就夺走了她!宁洵绝望得浑身都失去了力气,像是濒死的蝴蝶,干瘪地趴在榻上,只有肩膀随着抽泣声在微弱地抖动。


    等陆礼行至庭院中时,一身绿袍的陆安行至身边,低了头问:“老爷,这几个人还罚吗?”


    陆礼忽而定下了脚步,站在宁洵房外,朝着宁洵的方向,故意放大了声音道:“怎么不罚?都罚!”


    屋子里没有一丝动静。


    夜色溶溶,弯月如钩,暑夏的庭院里却冷飕飕的,毫无生气。


    男子略移脚步,又往前凑近了如意窗格,脸色依旧沉郁,胸口起伏着,冷怒对她们道:“还不快去领罚!再有当差如此粗心的,就逐出府去!”


    可再怎么漫不经心地站在屋外,都听不见宁洵有任何出来制止的反应。他一掀衣袍,满腔怒火地出了去,心里道,他再也不要来见她这般心硬之人了。


    而跪在院中的两个姑娘哭得稀里哗啦的,又想进门去求宁洵,陆安连忙挡住了道:“你们没听到吗?方才老爷已经改口了,叫你们速去领罚。再有下次就逐出府去。”


    时至七月。


    宁洵喝了一个月的药,心口倒是不疼了,可人也没啥生气,时常望着门口的摇椅发呆。


    她既没有吵着见茹茹,也没有哭,更没有说要见陆礼。


    迎春与她说了许多陆礼的事情,说他给茹茹准备着抓周事宜,问宁洵有没有什么给孩子抓周的物什。


    澄澈的屋子里,洒落盛夏的暑热。


    宁洵眸光乍亮,缓缓转头看向迎春,不可置信:“孩子周岁了吗?”


    按照陆礼所说,茹茹是六月底所生,如今已经七月中旬,自然是要抓周了。


    可实际上,茹茹也才十个月大。


    “夫人有所不知,茹茹已经都会爬了呢,在屋子里满地的爬。”


    “是吗?”宁洵心中一悦,随即又是一沉,茹茹越是长大,她越是难过。


    好像看到了茹茹和她一样,无法掌控自己未来的凄苦。


    其实这些事情,于孩子而言是没有什么的,不过都是办给大人看的。可孩子一日日长大,日日都有不同的模样,宁洵总希望在她每一个独一无二的日子里,尽可能的让她开心些。


    就如这小小的满月宴、周岁宴,即便不能正日子办,宁洵也希望,茹茹能得到她所有家人的祝福。


    “他如今正是起复关键期,日后去了军营,又是文官出身,只怕有得罪受。”陆安带了宁洵来陆礼院中时,没有向他通传,反而在门外对她说起了陆礼之难。


    那也是他自愿的。


    宁洵心里如是想,却没有说话。装模作样她向来都会,全当为着茹茹,她也得装出一个和缓的辞色。


    见到她时,陆礼并不惊讶,目光一扫而过,随即收敛了脸上笑意,放下了手里的拨浪鼓,抱着茹茹从竹围栏里起身。


    茹茹也想念宁洵,一见了她,便伸出手朝她要抱抱,嘴里咿呀含糊不清地喊着。她笑起来时,一双眼睛如月牙弯弯,叫人看了也心情舒畅。


    宁洵脸上神色一松,马上快步靠近,小心地把她抱了起来。


    轻轻地亲了她一下,软乎乎的小人儿带着奶糊的香味。


    宁洵心里的不悦一扫而空,满怀爱意地把头埋进了女儿颈间,轻嗅黄毛丫头的香味,浑身充斥着满足。


    再抬头时,眼中的柔情未消,顺势看向了陆礼,看得他有些恍神,竟以为那是宁洵给他的台阶。


    未等他跳下那台阶时,宁洵已经从怀里掏出给茹茹抓周的一个小人偶,公事公办地递给了他。


    是大周手艺人所做的骠骑将军霍去病的木雕人偶。


    去病,意为祝愿茹茹一生安康,无病无灾。


    这是一个母亲最诚挚的祝福。


    陆礼垂下眼眸,心鼓擂动,僵硬地开口:“七月二十六是个好日子,雨花台有日出可观,前一日晚上同去。”


    未等她拒绝,也怕她拒绝,陆礼随即冷冰冰地出口补充道:“我没有问你意见,我只是通知你。”


    进门来,宁洵第一次认真地盯着陆礼。


    他面容憔悴,下巴处胡茬冒着微青,一袭米色长圆领袍,手里拿着逗孩子的拨浪鼓,看上去十分违和。


    为着茹茹,宁洵若有若无地从喉间答应了短促的一声,随即抱着孩子逗趣了起来。


    见母女玩得正欢,陆礼也很快识相地回了房间,问起陆安雨花台的布置。


    陆安久做管家,这些事情于他不难,只说一切都好。


    长夜如河,星光粼粼地翻转,陆礼望着窗外繁星,摇了摇手边的拨浪鼓。想起今夜宁洵对茹茹的那个笑,重逢之后,她再没有这样对他笑过。


    他捏紧了手中的木盒,连月来阴雨的心情,突然就变得畅快。下笔有如神助,连夜躬案,直至达旦——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虐一虐陆礼,哈哈哈哈哈哈,一想到虐他我就开心。我要好好写!(自嗨型作者)


    第55章 被爽约


    迷雾里, 宁洵一袭白衣,头发散乱,整个人笼罩碎弱柔情, 躺在陈明潜的怀里, 二人深情对视。


    最后鸳鸯交颈。


    曙光熹微,陆礼无声地自榻上睁开双眼, 眸中清冷,掩饰了些许慌张。


    梦里那两人的模样, 如同挥不走的噩梦, 日日折磨着他敏感的神经。


    鹧鸪声声啼, 日出东方一隅。陆礼望着镜中自己的容颜,却又想起陈明潜的样子,恼怒泛起。


    他虽有探花之姿,可对宁洵来说, 反而还不如陈明潜!


    陆安在他身后, 躬身而侍。


    陆礼盯着镜子里陆安的身影, 眸光生疑, 施施然开口问:“安叔,你说我是老了吗?”


    这话听得年逾五十的陆安脑袋一晕, 显得站不稳, 尴尬笑道:“少爷人中英杰,何出伤感之问?”


    “我和陈明潜比, 应该还是我更好看些罢?”陆礼对着镜子,挤眉弄眼。


    即使他神色搞怪, 并丝毫不显狰狞,依旧端正俊俏。在他的意识里,这样的脸, 应该是好看的。


    可越和宁洵在一起,他越意识到,光靠这一张面容是吸引不了宁洵的。


    陈明潜在宁洵离开他后的三年里,也曾和他昔日一样,伴她走过风霜,还险些给她一个家。如此贵重的情分,想必在宁洵心中,份量已经足以匹敌过去的自己了。


    加上才重逢时,他行为确实有些欠考虑,出了差错,引得宁洵厌恶。


    相比于他曾经错信了父亲对宁洵的编排,陈明潜却散尽家财,一直信任她,支持她,给足了真心。


    两相比较,陆礼头一回感觉到了落于下风的紧张。


    这些不安和紧张,在与宁洵的朝夕相处里发酵,生出丝丝酸涩之味,变成忌恨,化作愤怒,悉数报复在宁洵的身上。


    最终把他推离宁洵的身边,越来越远。


    宁洵假死离开时,他是怨恨的,恨她一而再、再而三的抛弃自己。


    恨她不辞而别,恨她心中没有自己。


    是他


    父亲行事不妥,宁洵恨陆家,情有可原。可宁洵却不该将他与陆家一概而论,否认了彼此的真情。


    那些虚无缥缈的教条是死的,他们人是活的,是独一无二的宁洵和陆礼。他想告诉宁洵,要听从本心,而不是被规矩束缚了真心。


    可是每每看到宁洵疏离的眼神,他再多的话,都悉数化作了最锋利的刀刃,在彼此面前失控地挥舞。


    即使他和她吵,和她闹,也总没有个想要的结果,她总是要走。他索性闭上耳朵,不闻不问,只管把她收束在身边。


    此刻,亦是如此。


    无论骗她,还是吓她,让她在他身边,互相折磨,都比她忘记了他来得好。


    “少爷这些日子精心布置,虽不能公之于众,可夫人总会明白少爷的苦心。”陆安是自陆瀚渊幼时,就在陆府生活的老人。从前在姑苏管家,如今陆家只剩下陆礼一人了,他便过来服侍陆礼。


    相较于昔日陆瀚渊对陆家荣誉的执念,陆安只是一介家仆,并无那些念头,只是觉得自己和陆礼相依为命,尽力守着这一方家园。陆礼要做什么,他便做什么。这一年来,陆礼奔忙辗转,其中辛苦他悉数在目,也盼着宁洵能放下过往,和陆礼共启前程。


    “前几日小姐抓周时,夫人也很开心,这些日子她身体不适,这才不好服侍少爷,少爷可别多虑了。”陆安很会安慰人,有理有据地,说得陆礼也安了神。


    一大早陆礼便孤身策马行到雨花台。


    林中暑热尽散,如同秋季生出几分凉意,泉水叮咚,伴着鸟鸣间间,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陈列在山腰林间。


    从外远远看去,雨花台不过一处清凉避暑的楼阁,进了殿中,却装饰得精美无比。


    处处张灯结彩,红布挂柱,满堂的红黄相衬,喜气洋洋,透着新婚的节庆喜悦。


    正堂上并无画像,亦无牌位,只有两面崭新圆润的草叶纹铜镜,摆在正堂主桌上。铜镜打磨得光亮平滑,背面雕刻了海棠白头的图案,中央环写“夫妇偕老”四字。


    陆礼拿起其中一面铜镜,将镜缘的红丝绸缠绕得更紧实,左右端详后,不偏不倚地放回了原处,照出他俊颜上挂着的紧张。


    他与宁洵都是无父无母之人,且宁洵必不会拜他的高堂。他问了纳福先生,像此种情况,可仿照唐朝行拜镜之礼,这才放了铜镜在堂。


    日有熹,月有光,他盼着此次行礼之后,他与宁洵结成富昌寿康的夫妻,一生扶持。


    即使他心里无比知道,这都是妄想。


    可既然筹备了这一场精心的婚礼,他便想按照几年前,循着他们本该有的未来,走一遍下去。


    龙凤和鸾的蜡烛足足有人的半截手臂之长,插在两边四足案桌香鼎里。


    左右两边耳房,有一间是新收拾出来的新房,换上了他置办的被褥,上面撒着桂圆花生红包等新婚吉物。另外一间是温泉汤宫,一日不间断地从泉中冒出热水。


    陆礼左右进出,将这些仆从布置好的装饰,再细细检查了两遍,越忙碌,心里就越充实。


    他好像全身心去到了两人曾经的未来。


    若是没有那些差错,他中举时,会穿着一身红袍,戴上他插着宫花的乌纱,来迎娶他的新娘子。


    他们原本会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夫妻。


    宁洵看到这些,一定会喜欢的。


    旁人怎么说他不在乎,可他想让宁洵知道,自己一刻也没有忘记过要与她成亲。


    昔日榻上他给她写的婚书,也是出自真心,今日山林二人婚礼,也是他本意。


    这些日子他总与宁洵吵,直到要夺情回朝了,他才发现,自己不该和宁洵吵,也不该冷落着她。


    他未能给宁洵十里红妆,满城喜庆,未能大宴亲朋,向全部人宣告他的喜悦。可至少,要给宁洵一次完整的婚礼,要与她拜堂立誓,许她一生不离不弃的承诺。


    山下马车声音响起,陆礼竟如毛头小子般,生出几分紧张。


    他把面前摆好的蜡烛一一点燃,想着宁洵一来就能看到。


    到时候宁洵百般惊喜,他再与她执手入第二间房。


    房中摊着他准备的嫁衣,采用最时兴的苏绣针法,裙摆五彩斑斓,金凤振翅,熠熠生辉,耗时整整五个月才做完。


    现在宁洵生了孩子,体态较从前丰腴了一二。他还记得上次她小衣没有穿进去的窘迫,嫁衣也一一做了改动。


    这样周全的安排,说不定就能化开两个人之间的坚冰。他心底泛起一丝甜蜜。


    虽然他多有恼人的时候,可宁洵和他是少年夫妻,是最不一样的。


    旁人不能说的,宁洵都能说。同样的,旁人不能做的,他也能做。


    陆礼面容愁绪渐散,自己披着那红衣金补对镜比划,心中欢喜逐渐升起。


    “她来了吗?”陆礼看着天色渐晚,问自山下驱车前来的陆安,伸长了脖子,却没看到宁洵跟在后面。


    明明说好了七月二十六看日出,七月二十五夜里就住在雨花台的。


    月亮都爬上来树梢张望了,也不见半个人影来。


    抓周那日宁洵还生着他的气,他也不想破坏惊喜,也没有说婚礼筹备一事,一直等到了现在,想着今夜一一同她解释清楚,两个人好好地办一场婚礼。


    “夫人稍后拿了东西就来。”陆安和蔼地笑道,心里也盼着陆礼抱得美人归。


    陆礼低了头,嘴角勾起,只道:“她来便是了,准备什么礼物呢?”脸上破天荒的带了淡淡的笑。


    宁洵到底是心中有他的。陆礼想起二人亲密时,那些不可说的模样,宁洵总是忍不住情动,叫他心头暖烘烘的。


    直等到了月上中天,蜡烛燃尽,宁洵也没有出现。


    面前的美酒渐渐散了酒香,佳肴散着残羹的冷色,烛台蜡泪淌成一团,他精心摆好的双心红蜡,也已经烧得七七八八,高矮不一,看上去狼狈凌乱。


    “老奴回府带夫人来。”陆安躬身行礼。


    陆礼却摇摇头:“不必,再等等,她会来的。”


    又过了一个时辰,桌上美食生了寒,陆安叫人拿下去热了,换了新的红蜡,继续摆着原本的图案。


    林间夜风伏动树梢,泉水汩汩冒出的声音像在催促着什么。


    陆礼望着山下,眼眸微微眯着,声音哑然:“再等片刻。”


    直到山下官道车马稀疏,寂寂无声,也未见一个飞鸟来问。


    陆安已经安排了仆人跟从,若是宁洵出门,必定是安全的。如今这样,只能说明她不愿意来。可她不来,也没有差人来与陆礼说一声。


    他不由得看了看陆礼低沉的面容,圆道:“那赶车的奴才不认识路,还是老奴……”


    “我自己去。”陆礼打断了他的说话,一张面容已经凛着,眸中生寒,“你将此间撤下,打理好便歇下吧。”


    步履跨出,陆礼身影没入黑影,只留下冷漠的林风。


    陆府后门小巷子里。


    宁洵塞了一包碎银给陈明潜,低声道:“你不必为我破费,这些是我还你的,你拿着。”


    陈明潜还在推辞,宁洵却不与他拉扯,只是左右观看一二,就要离去。


    宁洵知道陈明潜和明月成了亲,今日相见不过是偶然,又趁着陆礼外出,好不容易才把她攒下来的银钱,拿来给陈明潜。


    可黑暗中,陆礼却将此情此景看得一清二楚。


    若是换了别的人,或许就要黯然神伤,退入黑暗的洞穴里舔舐伤口。


    可陆礼何曾怕过这些,在他梦里,如此情状出现了许多回,


    今日倒真真切切地撞了个正着。


    陆礼心底发寒,自己还美滋滋地在雨花台等她,想好了如何与她尽诉衷肠,告诉她自己把陆家的钱财都划拨给她名下,告诉她茹茹的姓氏可以跟着宁姓,告诉她自己妥协了。


    只是想要宁洵和他一起,做一回好好的夫妻。


    可是即使是这样,他这些都不过是他一个人的奢望。


    深夜打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还有半个时辰,就到子时了。


    他一袭青衫,站在月光下,整个人光洁高冷,如同水中浣纱。


    修长的身影缓缓从檐柱后踱步而出,双掌轻拍,像是对眼前这一副情深的画面大加赞赏的样子,开口却幽暗阴鸷:“好一副才子会佳人的美景。”


    闻声,宁洵下意识地离陈明潜远了两步,两个人的身形分得很开。


    甚至再放两个人都绰绰有余。


    她自认为坦荡荡,也不想与他解释这许多。


    “不过是我还他过去的一些费用,你不必想得如此龌龊。”宁洵定睛望着他,眼中平静无波。


    陆礼仰头哈哈大笑,眼中却骤然蓄了泪。


    自己诚心诚意地准备了这个婚礼现场,那日问出口时,生怕宁洵说不去,只好无比生硬地命令她务必要来。


    不曾想,他到底还是被宁洵当做笑话一样,骗得团团转——


    作者有话说:陆礼:你看看我啊,你为什么不看我,你就是不爱我。那我也不和你好。(回头)你还不来挽留我?(回头),那我只好回来了,这次我是钮祜禄礼。我和你成亲,是为了孩子,是为了别人,横竖不是为了你。呜呜呜呜


    再过两章,大家就会知道他到底为啥要办成亲仪式了,除了本章说到的,还有一些别的心理,大家也可以猜猜。


    作者:嘴硬的人要吞一千根针!


    第56章 未婚妻


    沉沉月色里, 陆礼用力地掐着宁洵手臂,不由分说地将她拖回府上。


    大门霎时合上,宁洵只得叫门外的陈明潜快些离开。陈明潜也知道自己不该久留, 用宁洵的银子敲了府门, 再塞回府门下后离去了。


    若是他不走,不知道陆礼要发什么疯, 陈明潜实在不愿让宁洵为难。


    府门之后,月色如水, 浮现一层银光, 落在陆礼怒极发寒的脸上。


    宁洵并不慌张, 她自知坦荡,若是陆礼不信,她也不屑解释。


    那样一番冷漠的神色,刺激着陆礼本就敏感的神经。他板着一张俊颜, 一把将她推到了门后的砖雕照壁前。


    花鸟纹饰咯得宁洵背上一阵生疼, 她吃痛闷哼了一声。


    月华照在她半臂短衫上, 玲珑的身形被陆礼覆上, 狠狠地咬在她耳垂上。


    动作迅速,宁洵挣扎不及, 他就已经轻车熟路, 解开了她腰带,往下掐住娇嫩的唇。宁洵想挣脱他, 却被他陷入更深。


    “你快点拿走!”宁洵从他的拥抱里,使劲别开了脸, 扭着腰身想离开。


    可他看似文弱,实则力气极大,便是再来一个她, 也挣脱不开那圈钳着她两侧腰身的手臂。


    检验了那里并未湿润,他冷炙的眸光舒缓了些。


    他每每想到陈明潜,便如临大敌。浑身的血瞬间凝固,好像就要堵得他当场气昏过去。更别提等了宁洵一夜不见人,发现竟是和陈明潜在一起的时候了。


    “松开些。”他故意按了一下,轻佻地在宁洵耳边低语。


    宁洵被他弄得浑身战栗,抖着轻啊了一声,不得不微微分开些。一边重重地呼气,抓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再放肆,用力地拔出来。


    见他沉静站着不再放肆后,宁洵便想开口解释今夜的事情,却忽而一双大手把她衣衫一合,腰带一束,她整个人便在眨眼间凌空举起。


    等她回过神时,就已经趴在了他结实的肩膀上,臂弯用力地把她扣在肩膀和脖项之间。


    “陆礼!你放肆!”宁洵小声惊呼。


    她气不过地到处拍打,却被他扛在肩上,折着腰身,用力地拍了一拍那软绵绵,羞得她快要烧起来。


    他到底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宁洵趴在他肩膀上,仍旧想挣脱下来,却被他低声斥责:“怎么?要我在这里办?”


    喷薄着无赖的气息,腰中被掐住的地方也隐隐发痛,他在克制自己的怒火。


    宁洵腹中一紧,顿时不敢乱动弹。他没脸没皮,当真什么都干得出来。


    见宁洵没了挣扎,他才轻哼一声起步,把她丢上后院马背,随即自己也翻身上去,将她拥入怀里,策马往城外雨花台外驶去。


    马背上缕缕生风,女子软香侵袭着他的理智,怒火却在无声中蔓延。


    从前陆礼对某些人不喜欢解释的行为嗤之以鼻,总觉得有话就该说清楚,不能这样不明不白的。


    可到了自己时,他就发现自己也不喜欢解释。


    在泸州和宁洵重逢时,不解释是因为他误会宁洵对兄长见死不救。此次在金陵重逢,是宁洵假死也要离开他,实在叫他伤心。


    他本也是个骄傲的人,又闹又求,不还是这个结果!


    有什么好解释的!横竖宁洵心里都是想着要走的。陆礼马鞭飞扬,敲击空气,呼呼直响。


    越想便越气,又不知道如何破局,手下的压迫渐渐重了,把宁洵紧紧地箍在身前。


    宁洵被他揽入怀里,天气又热,便是没了日光的夜间,也仍旧不免捂得她额角渗出薄汗。她浑身不舒服地拱了两下,更被他叠抓了两手,不让她有丝毫松动,放在矫健的马背上。


    雨花台正殿之中,只余廊角几盏长明灯,桌上的吃食、烛台都悉数收拾了一干二净。


    二人正对着的桌面上,摆着一对铜花镜,映着郎君面容俊秀,玉女桃颜宜家。只是各自脸色又不算和气,在寂静无声的夜里,陆礼怒气冲冲的呼气都显得震耳,用力地拉住了她手腕,一直没有放开。


    虽然撤去了些许布置,宁洵还是看得出来,这是婚礼的布置。


    她微愣,脸上不由得带了几分和缓,只是依旧僵着身子立在一旁,不知道问还是不问。


    依照陆礼满腔怒火的样子,她心想无论怎么开口,他都得生气。


    她可不愿意再和他吵,只能默然看着这一室,等陆礼自己开口。


    而陆礼见宁洵果然不吵,心里以为她还是看重这一场婚礼的,也渐渐生出几分窃喜,手上的力道减轻了些许。


    他是要与她好好成一回亲的,再起争执也无益。


    如此一来,二人都想通了,脸色稍缓和着,陆礼道:“你去换个衣衫,我们今夜就拜堂。”


    “哪里有夜里拜堂的?”宁洵嘀咕了一声。


    “哪里有孩子都生了才拜堂的?”陆礼反驳,冷冷地说了一句,叫她不要挑剔这些。


    时间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要和她成亲。


    若非她当年一走了之,又遇到了兄长的事情,他们如今早都成了亲。陆礼心底好像有一股无处宣泄的痛,望着那一脸柔和的女子,她分明也是动容的。


    宁洵低头看那嫁衣,红衣辉光夺目,一丝一线都精巧无双,衣领祥云连通到衣摆的细浪波纹,一气呵成,是最手巧的绣娘,无比细致才能做出的模样。她指端轻抚着金丝线,眼里流出震惊之色。


    想来他准备了许久,才能周全到如此模样。


    她虽心中感激,却更觉压力如潮。陆礼待她不好,她还能以此为由劝服自己离开,可他越是如此待她,她越是难过。


    “子良。”宁洵握住金凤振翅衣缘,手里仿佛流淌着他的爱意。


    满屋的装扮透着喜庆和精致,她明白陆礼心里仍旧是有她的,心中自然感动,柔柔一喊,牵着他宽广的衣袖。


    两手相握时,陆礼捏了捏她慢慢变得柔软的手心。这两年,宁洵不再风吹日晒地营生,都在后院中细细养着,原本粗糙的手,也渐渐变得软和了些。


    这一对手在他背上流连时,勾连着无尽酥麻,此刻也如水般涌向他。


    他心中的怨和恨都慢慢平息下来,就在这一场婚礼里,和宁洵冰释前嫌,再续前缘。他心里奢望着。


    宁洵不知道陆礼心中迤逦所思,只是喊了他的名字,饱含歉意道:“我知你待我真心,可惜命运弄人,此生缘浅不要强求,我们下辈子再做夫妻。”


    声音柔和,却宛如锋利刀刃。


    陆礼本来欣慰的心顿时悬起,寒毛


    直立,抵挡着宁洵下一句利刃:“我不要如此虚妄的许诺!”


    “你早些时候写信给陈明潜,也是这样说的。今日你又同我这般说辞,到底几分真心?”


    “下辈子你要许他还是许我?”


    陆礼紧紧盯着她,目光炙热。


    虽是连声问话,可却并不咄咄逼人,反而还多了几分脆弱。


    就如同一朵快要被吹散的蒲公英,苦苦支撑着发问。


    宁洵心里难过,移开了视线,松开手中嫁衣,叹气道:“你怎么就死认我一个人呢!你是个聪明人!我……”


    “洵洵,只当做是一场梦也好,你与我成亲吧。”陆礼一把抱住她,将她脸按在自己脖项处,自己也低了头在她颈间,如同两只交颈的鸳鸯,呼气时竟带着绝望的冰冷,洒落在她秀颈间。


    以往陆礼听了宁洵说分开的话,都是暴怒离开,后来索性就不提了,今日反而三番四次哄她。


    宁洵向来心软,又被陆礼这样哄着,一时也说不上什么狠话,无计可施。


    她知道应该顺着陆礼的话,这样一来,他必定放松警惕,日后她要走,也更能找到机会。


    可她若是穿着这艳红的嫁衣,也想当一回真心人,不想骗他。


    屋子里寂静无声,宁洵仿佛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在一下一下地敲击着空气,传递着她此刻的感动和紧张。


    “子良,我不能骗你。”宁洵松开了他的手。“对不起。”


    手心空荡荡的,近在咫尺的人,却好像远在天边,任是他怎么抓也抓不住。


    他心里的不甘再度席卷而来。


    即使他再想冷静,再想做好这一次的婚礼,也最终败给了宁洵的执拗。


    宁洵看着他的笑意从祈求变成了冷漠,眸光漆黑得看不见底,勾起的嘴角像杀人不见血的刀,掌心落在她颈间,轻轻摩挲。


    “你不换,我便替你换。”他分明是笑着的,可眼角却湿润着,沾湿了浓密的睫毛。


    掌中咽喉细弱如花,只需他一折,就断了,宁洵知道他终究还是变成了从前那样强迫她的模样。


    她不惊不惧,任由陆礼掌控了自己的身体。


    很快就换好了衣衫,可陆礼不会挽发,便直接给她戴上了凤冠,指尖轻勾她鬓边长发,落在耳后,露出一张精致的玉颜,面若桃花,双目如水,无情撇开头去,也足够多情。


    脂粉盒子一开,就掩盖了宁洵原本的气息。陆礼笨拙地给宁洵装扮,可到底也不会涂抹香粉,便给她插着满头的花。


    从铜镜里,宁洵看到他怒火悄然退去,面无表情。


    可即使神色微绷,她也看得出来,他在无比认真地给她打扮。


    待到一切都打点好后,宁洵手边落下了一根红绸引绳,陆礼牵着一头,示意她拿起另外一头。


    二人各自执一头,与堂前跪拜。


    一拜天边秀月一拜,二拜堂上铜镜,三拜对面夫妻。


    手里的绳索柔软似水,激荡地冲刷宁洵起伏不平的心绪,渐渐那抵触的心,也荡漾着。


    深夜寂静无声,只有天地默默见证这一场只有他们二人的婚礼。


    她的夫君朝她缓缓低头对拜,发冠齐整,帽翅微晃,抬头时,俊俏一如往昔,神色还如当初潇洒。


    鬼使神差般,她也按照大周女子礼仪,蹲身行福礼,与陆礼拜完了夫妻三拜。


    “我愿以陆礼为夫,此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陆礼绷紧她手中红绸引绳,一字一顿地要求她许诺。


    声音遥远得好像从四年前传来。


    宁洵眼眶微热,立在他面前。


    依稀间,她仿佛听到四年前与陆礼相拥的自己,在四年后的雨花台悠悠开口:“信女宁洵,愿以陆礼为夫,此生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房梁上,清甜的嗓音久久回荡,郑重而缠绵。


    ——“愿以陆礼为夫。”


    ——“不离不弃,白首偕老。”


    从榻边到耳房的温泉边,陆礼也并未手下留情。


    “我和我的妻子,什么不能做?”陆礼捏着她,眼中已然有了泪意,却硬生生不愿意落下。


    这一场婚礼流程简单,甚至没有亲朋好友,只有天地做见证。


    就连新娘的誓言,也是他自己想要的,一切都合乎心意,他的执念就该到此为止了吧。


    他吻着宁洵耳垂,在她不知道的地方,泪水夺眶而出。


    此生圆满,再也遗憾了。


    亲了一会儿,他默默止住了流泪,双目通红地撑起身子,看着池边的人儿。


    宁洵那一抹红衣铺陈在池边,沾湿了一角,头上红色流苏如帽,盖在绸缎墨发上,凤冠金丝如花间细蕊,随着陆礼轻轻拂过的气息而抖动。


    虽打扮得简单,却已经是十足的新娘模样。


    今夜,就是他们的婚礼,是他们的洞房花烛。


    抛弃一切情仇,只做彼此的爱人。


    宁洵被他惹得全身滚烫,高峰持续下不来,她从没有想过自己能坚持这样久,最后又悉数给了他。


    一时半会还没有结束的迹象。


    她哭着抓住他的臂弯。


    陆礼看着她眼眸,哑声道:“洵洵,给我一个孩子吧。”


    他眼神温柔,浑身像是一块温玉,清透地覆盖着女子,微微一动,惹得宁洵险些叫出了声。


    被他停下来柔柔这么盯着,宁洵没来由地一慌,急忙侧过脸,避开了他的视线。


    险些就要告诉他,茹茹是他的孩子。


    像是在等她的回答般,他也是不动,呼吸炙热地洒落她脖项处,缠绵缱绻。


    宁洵尾骨处一阵酥麻,声音柔中染着媚,推拒道:“大夫不是说你子嗣艰难吗?”


    陆礼神色一凛,轻蹭着她鼻头:“我努努力。”


    说罢,再次紧紧地锁在一块,像是再也不解开般。


    女子衣袂落入水边,沾湿了一角,最后整件衣衫都被褪下泡在水边,仿佛在池中开出了灿烂红花。


    宁洵没有看到七月二十六日的日出美景。


    七月二十七日、二十八日的也没有看到。


    直到了七月二十九日的清晨,她身边床榻早已空无一人,恍如做了三日不间断的梦。


    心里竟生出一种怅然若失的失落。


    床头处,陆礼字迹洒脱,安静地陪伴着她。


    “此生一别,天地两宽,子良诚敬吾妻。”——


    作者有话说:给大家推荐一首粤语歌,张智霖的《未婚妻》,“早已认定是对方,也不必一张纸定情……地老天荒,或会只得我们仍能爱下去。”


    洵洵和陆礼是彼此有名有份的真夫妻,只是对于彼此来说,缺了一个仪式。所以在这里,我还是希望给小情侣补上。(不会生孩子了,陆礼发疯胡言乱语扮登徒子)


    顺便可以求几瓶营养液咩[亲亲]给我一点加更的动力[害羞]


    ps:其实我觉得已经在甜的路上了,只要我给解决了洵洵的担忧和不安,小情侣就能更甜了!感觉是我在替男主披荆斩棘[捂脸笑哭]


    第57章 新生


    陆礼随晋王出战南疆几个月来, 宁洵迅速掌握了陆府,正


    式成为陆府各种意义上的一家主母。


    怀着茹茹时,她借住在陈家。陈家仆人私底下议论她曾经狐媚勾引知府, 又道知府厌弃了她, 于是她才被扫地出门,只得灰头土脸地回来陈家, 没名没分地跟着陈明潜。


    这样难听的说辞,即使陈明潜有意制止, 也实在有心无力。当时为了安然地生下孩子, 宁洵一直告诉自己不必在意。


    可到了真正要在陆府掌权时, 她第一便想到了此事。


    那一瞬间,宁洵才明白原来自己在陈家一再隐忍,实则心底极为惧怕背后伤人恶语,担忧到有了阴影。


    寻来陆安, 细细问了一日他府上产业情况, 期间仆从定时添茶, 提醒她休息, 周到齐全。


    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宁洵也终于松了一口气。


    在陆府, 并未出现如陈家仆人那般的说辞。


    如今的陆府, 以陆礼马首是瞻,自然也将宁洵视作如今府上唯一的话事人。上下齐心对外, 连在泸州之际,如菊香、东山那样打量的目光, 也悉数消失了。


    宁洵细细查看了府上数十奴仆,大者不过三十,小至十三四岁亦有。他们多数是陆礼在一年前的灾中救下养在府里的失孤青年。


    听迎春说, 当时陆礼回姑苏丁忧守孝,中途遇到山洪,救下了许多村民,安置了近百人,剩下亲人俱亡,无家可归之人,便留在了陆府。


    许是因此,他们一心一意地把陆府当做新家,对宁洵所说无一不从。


    这些人经过陆礼的调教,办事周全,言行得体,是宁洵这段时间来熟悉府上要务的得力干将。


    看着这些孤苦的身影在府上忙碌,毫无怨言,宁洵也渐渐像是打了鸡血,变得更有活力。


    而府上众人见宁洵身体好转,风风火火地进出打理生意,也倍受鼓舞,一时间整个陆府都笼罩着蒸蒸日上的积极,好不热闹。


    她久经商场,十多年一人运转,苦活脏活累活全都做过,经验老道。如今学起府中事务,也得心应手,很快就打理得井井有条。又因为她性子和善,与人亲近,赏罚分明,府里诸人都真心拜服她,管家十分顺利。


    那日自雨花台回来时,宁洵握着陆礼留下的纸条,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回忆着他夜间种种奇怪之处,万分肯定陆礼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让她趁此机会离开府上。


    他为何突然改口?


    是像从前他放她离开泸州,结果却是在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吗?


    这次他还要那样戏耍她?


    她抱着茹茹足足思量了三日。


    最终宁洵决定趁着陆礼不在府上,好好地借着陆府东风,重新把她曾经近在眼前的小店挣出来。


    此次势必要把退路铺好,日后再也不回来了。


    眼下她手头上大多数的银钱,都是陆礼的。她日后带着茹茹生活,总需要重新寻到自己赖以生存的手段。


    虽说拿陆礼的钱发展她自己的产业,听上去有些不厚道,可这些本来也是陆礼欠她的。


    宁洵想起自己被陆礼收走的铺面,至今他都没有一个解释,思之实在令人恼怒。


    这段时日,她上手了陆府事务后,细细盘点了府上资产,又终于得空把自己的新籍路引拿了回来,望着上边赫然写的“金陵永安巷人士宁洵”,她心里感慨万分。


    十数年的光阴,原本难如登天的散籍入户,只在一朝之间,因为陆礼一句话,她就摇身一变成为了金陵人士。


    虽然不无嘲讽,可她仍旧不免贴着茹茹的嫩如豆腐的小脸,轻轻蹭着,心头暖洋洋的,对还听不懂话的茹茹笑道:“茹茹,阿娘又有家了。”


    茹茹大了些,时常闹着要抱。这会宁洵主动要来蹭她,孩子更是来了兴致,笑呵呵地伸着小手,嘴里啪嗒啪嗒,口齿不清地吐着泡泡,发出几个听不清楚的音节。


    母女两触面而笑,在屋子里荡开一阵温情的涟漪。


    冬日年关里,屋舍炭火丰足,案上白烟铜盏在列,暖玉生香,甚至摆着时鲜瓜果,水珠晶莹,映着女子温婉眉眼。


    “夫人,泸州白同知传来消息,请夫人到泸州欢度除夕呢。”迎春脸上比之从前,更多了几分笑意。她一身圆领青衫长袍,足下筒靴轻响,手中持着白淞见的拜帖,恭敬地呈给宁洵。


    如今泸州并无知府,朝中内阁商议之后,最终决定空出此职。一则泸州如今隐隐有被晋王权力笼罩之嫌,淮安王即使有心,也不好插手。二则泸州这两年在陆礼的操持下,以商业为主,农桑为辅。如此操作,反而改善了河道,两年间减洪涝未发,民生安康,百姓和乐,税收翻倍而增。


    因此,若是轻而推翻此事,既怕民怨,也忧无法持平税收增长。朝中争议不休,也无人想接下这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几经碰撞,最后便由白淞见暂代知府职。


    宁洵知道,陆礼之前虽丁忧在野,却并无彻底退朝之意,否则也不会得到晋王说情,夺情起复。他私底下必定多方联系,维持着朝中人脉。


    如今白淞见知道陆礼外出,请她到泸州欢度佳节,正好证明了陆礼虽身在军营,实则仍旧与泸州方面多有联系。


    陆礼以官府立场鼓励行商,在大周属于开创之举。白淞见虽得以代职,却没有过多发展商业的经验,必定会多方询问陆礼,如今来请她过除夕,也不过是因为陆礼的情分。


    “替我谢了他的好意吧,只说孩子年幼不宜舟车劳顿,留待来年吧。”


    宁洵只看了一眼信笺,就回绝了白淞见的邀约。


    迎春答应了一声,随即宁洵又平静地补充道:“附赠一副子良的对联。”


    陆安曾说宁洵办事很是周到,今日迎春见她拒绝得有理有据,就连弥补都周全体面,更是心生佩服。从前宁洵不怎么管事,迎春只觉得宁洵是个好性的人罢了,可真的到了事前,宁洵又能处理妥帖,且丝毫不为难底下之人。


    比起陆礼时常冰冷严肃的面容,迎春自然更喜欢宁洵这般春风化雨般就把事情指示妥帖了的主子。


    “对了,夫人,这里还有几封泸州百姓的感谢信。”迎春顺便把几封散信递给了宁洵。


    信笺很轻,可宁洵拿着,却像拿着沉重的砖石,硌手无比。


    泸州几个大厂商寻到了陆礼此处的住址,写了信来问候新年。


    信中关怀备至,感激陆礼替他们周全生意,谈及如今物产丰富,俱请陆礼和宁洵到舍下一坐。


    望着信中列举陆礼所做,宁洵这才发现她对陆礼知之甚少。


    她见过泸州百姓亲自前来感谢陆礼,在农田里指着水车说运作良好,粮食丰收,脸上笑盈盈的。


    可她没有想到,除了农事,他在商业上做得更多。原来有那么多人,因为他的政令,得以改善生活。


    信件墨香阵阵,纸短情长,宁洵双目刺痛,一颗心却不知不觉地沉了下来。


    对百姓而言,陆礼越好,他们就越爱戴他。可对于宁洵来说,陆礼一心一意为她,却是用错了力气,让她心中愧疚。


    夫妇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可她与陆礼隔着家仇,早没有了与陆礼谈心的欲望。


    十余年孤苦飘零的生活,她早就习惯了一个人活着。


    挨家挨户地在满街店铺求活,又笑着迎接每一个来饭馆的人,在风雨里奔忙,在日光下流汗,伴着月色给她的茅草房铺设稻草。


    这些她一个人都能做。


    唯一需要两个人做的事情,她如今也已经完成了。她抱着熟睡的茹茹,像是护着最后的珍宝,心脏扑通扑通,轻吻了孩子脸颊。


    退去了一切不安,她只希望带着茹茹,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们的地方,组建她们两个人的小家。


    在她的未来里,分明没有设想过陆礼的存在。


    这些日子她尽心操持府上事务,等她走时,就能还陆礼一个操持有度的后宅。


    将全身心投入在府上大小事务和自己的生意后,宁洵很快就忘记了,雨花台成亲那夜,陆礼眼中几


    度浮散的泪水。


    除夕又至,宁洵在满座的闲月阁里听曲时,一沓厚实如小山的白纸叠在她面前。


    顺着那沓白纸上的麻绳看去,露出一张明艳的面容。


    竟是郑依潼!


    宁洵一脸震惊,看着郑依潼如今着灰褐色的短袄,下裳是宽松宋裤,长袍掩面的朴素模样,险些没有认出来她。


    在这寒冬腊月里,郑依潼就像是一根干瘦的枯枝。可五官浓艳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平和,再没有从前的冷漠和憎恶,眸光闪烁,熠熠生辉。


    比起宁洵的吃惊,郑依潼反而一脸平静。


    她早些时候见过宁洵坐着陆府的马车来茶馆巡视生意,当时看她怀里抱着一个婴孩,郑依潼脸色便微微发青,只觉得宁洵和陆礼重归于好了。


    今日是两人阔别后初次重逢,郑依潼才得以近距离看到这个孩子。


    只消一眼,就看得到宁洵一脸柔和之色,而这孩子眉毛浓密,眼尾上扬,更有英气。


    “长得像她父亲。”


    这是郑依潼见面的第一句话。


    吓得宁洵顿时收紧了手臂。


    这反应叫郑依潼好生奇怪。


    难不成宁洵觉得她还会加害孩子不成?想到此处郑依潼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坐在了宁洵身边,心底隐隐生怒火,远远招呼着店小二看茶。


    “怎么?如今做了陆夫人,就看不起我此等小民?与我同席都要避忌?”郑依潼向来十分会挖苦人。


    只要不是陆礼,她就能酸得赢。何况宁洵本也是个好性的人,有理有据还能说,无理取闹的话,她是半句也接不上来。


    可她哪里知道,宁洵只是被她突然点明的茹茹像陆礼一事吓到了。她怕陆礼也很快会发现此事,到时候茹茹更要被他掌控着了。


    “你在林禄书铺?”宁洵果然不接她的挖苦,定睛看着郑依潼放于桌面的纸张,外面赫然盖着林禄书铺的印章。


    那是京中最大的书铺,集造纸、印刷、出售于一体,人员流动巨大,消息灵通。


    陆礼来京不久,郑依潼就得知了消息,二人不对付,自然没有相见。


    当时见陆礼没有带着宁洵过来,郑依潼以为两人彻底分开了,没想到下一次见面,宁洵坐在陆府的马车里,抱着一个婴孩。


    “书铺很好,墨香萦绕,是个平心的好地方。”宁洵竖着抱起茹茹。


    孩子手里拿着一个拨浪鼓,站在宁洵大腿上,匍匐学步,一对圆眼挣得圆圆的,朝着郑依潼伸出手要抱抱。


    “倒比你胆子大出许多。”郑依潼从怀里掏出一个红包,递给了孩子。如今正在年关,她怀里也时常揣着几个红包备用。


    宁洵谢过她,并未因为她的挖苦而生气,问起她此番在京的打算。


    “我儿时家中,是做纸厂的,懂些造纸,虽然辛苦,可也算是找到事情可做。”郑依潼豪饮杯中茶水,脸上生出几分苦闷,“我从前认识有一个人,他……”


    戏台上锣鼓喧天,戏腔在阁中回荡,将郑依潼的话悉数挡在无形的声墙上,宁洵并没有听清。


    “你方才说什么?”她诚心问道,见郑依潼苦涩的脸顿时又焕发了精神,不禁有些好奇。


    “没什么。”郑依潼轻微摇头,愁容消减,重焕生机,神色仍旧冷着,却是道,“你若是有事要寻我,便到书铺来,带上孩子。不要告诉旁人。”


    这个旁人,自然指的是陆礼。


    即便是冷着一张脸,宁洵也听得出来郑依潼仍旧想尽可能地帮她。


    戏幕落下时,郑依潼从观众桌上站起身,丢了一两碎银到讨奖的铜盆里,转身挥了挥衣袖,潇洒地踏步出门。


    今日见了郑依潼,看她神色全然变化,周身都洋溢着新生的活力,宁洵心中羡慕无比。


    她望着镜中自己,又是一年除夕,除了孩子长大些,好像自己没有一点长进。


    她放下牛角梳,看着那一缕被剪断的头发慢慢地长出来了,心底突然有了几分怨气。


    怨自己,也怨陆礼。


    那断发是在雨花台的晚上被陆礼剪下来的。


    她也是回来之后许多天才发现的。


    抚摸着那一处断发口子,原来在她熟睡的时候,他偷偷的剪下了一缕她的头发。


    夫妻结发,本是天经地义,可他竟不敢问一声她,偷偷摸摸地剪下了她的长发。


    宁洵心里变得沉闷,脑中浮现陆礼剪她长发的模样,又望着茹茹翻身的动作,那越发与陆礼相似的眉眼,竟叫她心头微微发颤,突然落下了泪。


    兴许是这些日子,花了陆礼府上许多银钱的缘故。


    也兴许是,除夕佳节,人人团聚,就连陈明潜也回了泸州,而她在京中并无亲朋相聚的冷清所致。


    屋外烟花点燃夜空,她此刻竟很想见一见陆礼。


    篝火噼啪作响,一年除夕又过。


    两缕发丝乌黑,绑着两根细弱红丝,随时都有散开的可能。


    陆礼手掌一合,将两缕发丝放在怀中心口处。


    夜空沉沉,星火满天,斑斑点点在天上描摹着寂寂长夜,勾勒了参商相隔的惆怅。


    身边甲胄铁衣咔咔作响,凌慕阳坐在巨石上,双手撑在腿上,斜眼看了看他藏起来的锦囊,笑道:“该结成同心结,如此才不易散。”


    陆礼一愣,他百密一疏,没想到原来结发是要结成同心,而非两束长发缠绕。


    脸上露出一丝苦笑,却没有说话。


    他与宁洵皆无父母,能顺利走完这一场婚礼,他已经满足了。


    若说还有什么遗憾,那就是不能与她长相厮守罢了。


    那句“白头偕老”的誓言,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是他的妄想。


    长枪插入草丛,发出沉闷的破土之声,陆礼顺着长枪抬头,只看到凌慕阳摘下了红缨头盔,握住插土直立的长枪。


    “你今日进了远山,可是想以身报国,葬身冰川了?”


    凌慕阳神色凝重,俯身望着火光中额迹渗着血迹的陆礼。


    第58章 夜袭


    见陆礼不搭话, 凌慕阳明白自己说中了他的心思。


    他叹气无奈道:“你本是文官,那些拳脚不过在后方勉力自保罢了。带你上前线,也是为着防止你所制的九连弩出现差错。可你此举贸然行动进山, 不正是把本王往火坑里推吗?”


    “若是你今日一命呜呼了, 凌祁阳可不得大参特参本王?”


    远处营帐里说话欢笑的声音渐渐又大了起来,陆礼孤身坐在篝火旁, 身上披着铁甲,足下军靴却已经脱了。来了此地半年, 他仍旧不习惯硬邦邦的军靴。


    朝中虽是三年一科考, 但进士及第不过百余人, 如陆礼此般殿试三甲的,更是精锐之士。虽说官宦子弟者众,但是可堪驱使者不多,故而培养和保护进士官员, 便更显得重要。


    凌慕阳此次是特意求请皇上让陆礼夺情出仕的, 若是出了差错, 折损此次破例带出来的文官, 他便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也免不了要被人大做文章。


    绵绵雪山中, 兽吼连声, 苍夜天穹暗沉碧蓝,映着南疆的白雪皑皑。他们一路探查行至此处, 定了夜间突袭,只带五百精锐, 分了三师,驻扎在绿林环绕的水边。


    今朝清晨时陆礼和军中副将又带了三十人,轻装进了远山埋伏查看路线, 留待明日夜里奇袭吐蕃后备粮草大营。


    南疆地处国之西北,常年积雪,雪山连绵千里,高耸入云,更别提正是冬日时节,寒风凛冽,耳畔呼呼生风。


    三十人小队身着白衣掩护,沿着从山间羊肠小道蜿蜒爬行,手脚冻得发红僵硬,又围成一团挡风,留两人在正中央,揉着双手绘制了在羊皮纸上画了路线图。


    原已查清路线回程,可那副将刘希平却在下山时,神气倨傲地道晋王此举不妥,大放厥词,更是拔刀在崖壁处柱杖下山,颇有装腔作势之嫌。


    陆礼与他同行,却并未搭话。


    刘希平身材魁梧,常年在云南等地带兵,此次随军到了南疆,并不熟悉雪地。他并非不服晋王,只是看不起陆礼文官出身,想着叫他知道行军打仗不易,便嘴上对晋王安排另有想法,想着吹几句牛,以现自己见解。


    再斜眼一看,只见陆礼神色寡淡,不声不响的一副傲然之色。


    刘希平心下翻了一个白眼,姑苏的公子哥,生得一副小白脸的模样,根本不懂得刀剑无眼,竟不自量力地来战场上抢功劳。


    心底的轻蔑更甚,刘希平刀身划岩的声音更大了些,依稀在敲打着陆礼。


    可他柱刀下山,虽是寒光微茫,竟也叫吐蕃盘旋巡逻的三只探鹰查知,登即发出尖锐鸣啸,撕开黄昏天际沉寂。


    霎时间,敌方骑兵也一呼而应,速速戒备,按着探鹰的方向追寻陆礼等人。


    小队里有人慌张失措,一下瘫坐在地。行踪败露,意味着他们绕道后方断绝粮草的计划要被迫中止了。


    这是半年来最重要的是部署,眼看着就功亏一篑,怕是要被吐蕃人围剿至死了。


    即便是侥幸逃生,也怕回去后晋王不会轻饶他们的。


    “刘将军!请你将那探鹰射下来!”陆礼突然出声,将背上的九连弩递给了刘希平,眸光淡定沉稳,丝毫不像二十出头的青年。


    健壮的臂弯接过那精巧的九连弩,竟不需要搭箭,只是瞄准就可将那探鹰一击而落。刘希平箭术高超,也听闻过此番使用的九连弩的便利,眼下第一次用,仍旧难免震惊。


    很方便的架狙。


    两根鹰羽盘旋飘落,随着一只探鹰落下,旁的两只也升高了些。


    弩弓虽便,射程却没有一般弓箭远。


    刘希平见探鹰不断鸣啸,敌方很快就会知悉他们的踪迹,正要迅速撤退时,陆礼又夺过九连弩,将其中一段长梁解开,那弩便化作一个长弓。


    再次递给了刘希平。


    鹰身庞大,长翅扇动,尖爪扑抓而来,鸣叫尖锐刺耳,越来越靠近。


    敌方的号角也四面八方地响起,此次行动彻底败露。


    刘希平怒而拉弓,一举将二鹰一箭击落。


    陆礼面无表情地赞道他好功夫,反而更像是无声地讽刺,只是他又诚心建议道:“如今行动已败露,不如就地发起攻击。”


    侦查队发出惊叹,不过三十余人,如何能搞得定敌军数千守卫的粮草营寨?


    陆礼从包袱中拿出火水和布条,又指了指他们各自箭筒里的数十羽箭,众人了然,跟着陆礼匍匐前进,回到了山顶处。


    此次行动本是刘希平为主,可眼下周全情况的却都是陆礼。不知道是怨,还是不甘,刘希平黝黑的脸上渐渐生出了几分烫意。


    寒风猎猎鼓动斗篷,众人衣袂翻飞,围成一团,在陆礼的指示下,将布条缠绕箭上。


    只见陆礼率先立身,宛如雪山寒松,镇定自若地将冒着黑烟的羽箭搭在九连弩上,一连三箭,直击敌方稻草。


    破空的箭声在天际滑行,刘希平嘘声眯眼,他以为陆礼是文官,不曾想他箭术竟也算了得,心下登时对他有了改观。


    火箭如雨般落入敌方军营,可几缕冒起的黑烟和火光也彻底暴露了他们的位置。很快吐蕃便指示猎鹰出动,往他们的方向迅猛扑击。


    天色渐晚,他们被围在山上,陆礼见营帐里火光渐起,又道:“这样的火势还不足以烧毁全部稻草。刘将军,你带一半人沿着原路下山,引了他们离开,同时我再率人深入山坳腹地,靠近他们山间外侧再引火。”


    刘希平自然知道此次任务失败是他行事不慎导致的,见陆礼如此选择,只道:“陆大人此去只怕……”


    陆礼若是死了,也是他连累的,刘希平心里自然不愿意,可又说不出那句让他去点火的话来。


    从刘希平的角度来看,陆礼此番前去,必定有去无回。若是换了他去,让陆礼去突围,也不见得陆礼能突围得出去。还不如就按照如此的安排,如此一来,他还有希望突围出去……减少将帅折损……


    可这样小人的想法,刘希平实在左右为难,不好吱声。


    陆礼见他还不下决定,便率先点了一半卫队随他前去,道:“晋王知道我们提前发动,也会前来支援,我们会等到你们来。”


    算不得好办法,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刘希平咬咬牙从怀中掏出信号弹,直接在高山之上发射,发出震天巨响,连带着雪山也削落了一角。


    随即他们兵分两路,陆礼带了十人偷偷绕道,去往敌营内部。


    吐蕃没有猜到陆礼如此大胆,竟在暴露的情况下,依旧敢孤身前来。等到陆礼再次搭弓时,粮草营中已经火光蔓延一片,四周兵马喧嚣,响彻天际。


    伴随着战马嘶哑鸣啼而来的,还有吐蕃守粮大将的一记羽箭。


    陆礼躲避不及,只能以手中九连弩阻挡,那羽箭便从九连弩的弩身处擦过他额际,在额角处划开一道伤口。


    射箭的是一位身穿文武袖,满面胡须的魁梧将领,目光如鹰,直直望入陆礼眼眸。


    温热的血迹在冰天雪地里瞬时结了冰,陆礼和剩余的侦查队借着陡峭的山势躲避撤回后方。


    那魁梧的大将军穷追不舍,几发弓箭射来,身后赶路的沙沙声一点点减小,只余扑通倒地的声音。


    天地苍茫无边,眼前的路好像没有尽头一般。


    陆礼却并不恐惧,只是让随性士卒先走,自己跟在后方,步履艰难。


    天黑路陡,兵戎相接,突然间山谷间呐喊的声音大了起来。


    是凌慕阳带兵来支援了。


    夜间的厮杀一触即发,吐蕃的粮草在火光中蔓延,守粮大将竟下令士卒在厮杀中摆出盾牌阵,阵型轮转间,他们在盾牌阵中心吹响号角。


    随着号角长声震动,雪山上积雪松动,最后越来越快,如千万雪马呼啸而落。


    陆礼和马背上的那将军对视了一眼,顿时明白彼此都是果敢之人。


    若说陆礼为了烧毁他们的粮草,不惜一己之身,而那将军,也为了救那粮草,不惜以身犯险,引来不可控的雪崩,也要护住他们粮食。


    吐蕃方抢救粮草时,陆礼几人也跟从凌慕阳的兵马撤离了现场。


    身后那将军的怒吼传来:“凌慕阳!夺我祁连山之仇,此生必报!我拓跋宏说到做到!”


    雄浑的怒骂在雪山谷地里回响。


    凌慕阳冷笑一声,并未回答。他自马背上扬起马鞭,将地上一面吐蕃军旗捞起,又甩至空中,挥刀一斩,军旗撕裂,扬在空中。


    大周军队的身影渐行渐远,滚滚雪势如同有了意识般,顺着拓跋宏的指挥,悉数盖在了他们烧得所剩无几的粮草之上。步兵撤出雪崩范围之外,望着粮草,目中含泪。


    回到了营帐中,刘希平已经在突围中重伤昏迷,陆礼额际伤口也很深,渗出的鲜血流了半张脸,凝固在侧。


    他们是行动主帅,要当众受罚三十鞭,以儆效尤。只是看在他们皆受伤的份上,凌慕阳只冷冷地道过些日子一并罚过。


    夜空沉沉,队伍里将士喜笑颜开,道此次行动虽然意外,可结果却是好的。


    “你空有计策,却也不知道如何用人!”凌慕阳在一旁低声骂道,“如张开扬之流,昔年也是战场厮杀出来的,虽有贪欲,却明晰治理水患;本王那岳丈虽利用职位敛财,却因为久在北地,熟悉朝局,这才多有隐忍。”


    昔年太宗有言,开国之臣,有一技之长便可用,守国之臣,有忠心之意便可取。用人者,取其之长任命,衡之以小节考核。朝堂震慑官员不在乎杀,而在于控。


    朝廷尚且如此惜人爱才,陆礼却轻贱自己性命,凌慕阳更是越想越怒,不由得气他心思短浅,不在大事。


    “你这般死了,便保证我会如你所愿解决了凌祁阳?”凌慕阳见他心有死意,面有不忿。


    他十五岁时,从舅父的护佑之下突围厮杀活过来,见不得陆礼自轻自贱。依照陆礼的本事,何需深入敌营二次纵火,左不过是他自己不想活了。


    陆礼低头,死气沉沉地问:“殿下以为我因何为官?”


    凌慕阳气在心头,猜出来他如今要说的话,必定是和宁洵有关,一脸不屑:“左不过是你那个小娘子叫的吧。”


    他见过宁洵,当时心情好,就揶揄几句。实则他一点也不喜欢宁洵那样娇滴滴的


    小娘子,连同他那个王妃秦施施,也是一样的,弱不禁风的样子,当真是没用得紧。


    “从前我想着我中了科举,父亲或许就会成全我们的婚事。”陆礼回想起过去,“如今承蒙殿下关爱,我又出仕为官,也不过是为了她家中冤情。”


    “殿下,定风县百姓大冤,无处可申。子良愿以此身为引,大破吐蕃,助力殿下踏步宝殿。”陆礼望着凌慕阳。


    二人眸光亮如星辰,看清了彼此心底最深处的欲望。


    不必说破,陆礼此行也看得清楚,凌慕阳早些年为皇上忌惮,如今好不容易拿到了兵力,便没有再把兵带回交还皇上的道理。


    他愿意跟随晋王。


    哪怕是造反。


    凌慕阳眸光微微震动。


    正说着时,士兵来报说刘希平醒了,要见晋王。


    越过通传的士兵,刘希平捂着胸口跪下道:“大帅!末将有罪!此事说末将一人之过!还请不要迁怒陆大人。”


    陆礼缓缓起身,凌慕阳将刘希平扶起,而刘希平面露愧色地看了看陆礼。陆礼的神色依旧寡淡无波,可他却不觉得陆礼傲慢了,只觉陆礼拼命不输武将,大有钦佩之意。


    “你那小娘子其实一无所长,何足挂齿……”凌慕阳话未说完,陆礼像是被踩了尾巴般,语气霎时冰冷如雪山:“殿下,她是世上顶好的人。”


    陆礼沉声望着他眼睛,无比认真。


    凌慕阳心里觉得好笑。


    不生刘希平的气,不过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刘希平,而说到宁洵,却是说到了他得到痛楚,登时急得跳脚。


    见他一张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生气,凌慕阳也难得起了兴致,便问:“你倒是说说,她有多好?好到你要叫人家守寡?”


    第59章 思念她


    凌慕阳自认为运筹帷幄, 征战沙场十年,从未有过乱了分寸的时刻,见着陆礼这般初上战场, 就舍生忘死的, 实在不成样子。


    女人如衣衫,不过锦上添花而已。


    念头一出时, 秦施施那张脸就浮现眼前,凌慕阳心里涌出一阵不悦。


    他胸膛起伏, 暗自呼出一口郁闷浊气, 重新将思绪定回到和陆礼的谈话上来, 他倒要听听陆礼把他那小娘子夸成什么模样。


    今夜火烧粮仓,折腾了一整晚,凌慕阳这会也睡不着了,坐回那巨石上, 数了数自己对宁洵的印象:“若说她貌美吧, 也不算上乘姿色;若说她聪明吧, 那日抱着个孩子满脸急切, 不懂医术,显得呆笨;看着无权无势, 无才无貌, 你到底看上她什么?”


    听得陆礼眉头一皱,凤眸微眯, 坐至凌慕阳身边,脸色平静, 伸出两根指头一本正经地细数道:“内子有北方女子之坚强,有南方姝丽之柔美,外柔内刚, 世上少有。”


    直到今日,他依旧记得桥头初见时,她低头在桥边长灯下,神情专注恬静,不以物喜不以己悲,他便起了兴致。


    去了她的茅草屋后,他才彻底明白,在她恬静柔和的外貌下,有不屈的灵魂。整个人如同冰山下徐徐燃烧的火种,燃烧得并不激烈,却源源不断地往外输送热量。


    “殿下你久在军戎,身边只有一位娇生惯养的病弱王妃,难懂如内子这般,梅花傲然凌霜之美。”


    他说话时,声音里满是挑衅,浑然带着凌慕阳看不起他王妃的揶揄,丝毫不觉他此言失礼。也可能是他有意为之,毕竟一开始也是凌慕阳线数落宁洵的。


    凌慕阳心头一震,陆礼与他相识不过一年,竟也看得出来他不喜欢秦施施。


    秦施施是秦相的嫡女,可却久病缠身,凌慕阳很不喜欢她。只因婚事是皇上定下的,凌慕阳在人前惯会装作喜欢她的模样,一则为了羞辱秦施施,二则为了叫皇上看到他的归顺之意。


    可没想到陆礼目光如此毒辣,甚至还敢直言不讳地挑明此事。


    凌慕阳此次出征前,与秦施施大吵了一架,至今出来半年,也没有寄过一封信回去。如今乍然听陆礼说起秦施施,凌慕阳心底压制的怨气被掀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脸色难看得紧。


    半年了,他不写信回去,秦施施也不会写信给他。她虽是相府嫡女,实则在京中明明无依无靠,却不知道向他服软。凌慕阳心想,越是如此,他越是不能妥协,更是不愿意提笔写信回去。


    因此陆礼所说,其实属于知其表面,而不知内里。他只知道秦施施家境优渥,却不懂她在家中备受冷落。这些事情,凌慕阳不打算与陆礼说,好像这样的话,他和秦施施就有了一些他们两个人才明白的默契。


    凌慕阳打量了一下陆礼,心道他既然喜欢宁洵那般的女子,自然也不会欣赏秦施施容颜绝世无双的美貌。他摇摇头,暗道此事与秦施施无关,不该给她扰乱心神。


    女人何足道!


    凌慕阳接着陆礼的话口说下去:“王妃贵为相府千金,与你那夫人不同。据我所知,就连户籍也是你替她落下的。”


    “可惜了。”凌慕阳又说,“你费心替她筹划,又想借我的手,替她扳倒凌祁阳。你谋划这许多,又为何要寻死?到时候好不容易厮守,怎么留她一人呢?”


    说到底,凌慕阳仍旧想劝陆礼看在宁洵的份上,要慎重考虑,不可妄自菲薄。


    陆礼却万分肯定地道:“我们心意相通,不必问,我也知道她……”


    他哑口一顿,说不下去。


    流血过多的脸上惨白无色,双眸漆黑如夜,望不见底,透着绝望,交织着无奈。


    正如他方才所说,宁洵是外柔内刚之人,经历了这一番,必定已经是千万般不愿意和自己在一起的。他曾经强求过,最终皆是徒劳。


    所以他只能自己离开。


    此事思之沉重,陆礼便没有再说下去,反而改口道:“殿下,大周地幅辽阔,人心繁复,我不与孔明媲美,却愿效仿比干之忠,以身证道,让殿下得见朝中污浊,日后开创新朝清明盛世。”


    他若是死得其所,助力凌慕阳日后上位,凌慕阳便会清理淮安王对峙势力。王侯将相虽贵,也自有他们的敌人等着撕咬。


    退一步说,若是他在夺嫡前死了,凌慕阳最终也没能斗赢淮安王,那宁洵只消拿着他的家当,远走南方,也没人会追究她的责任。


    他都想好了宁洵的两条后路。他也明白自己,如果他不死,是断不可能放弃宁洵的,故而他非死不可。


    “此言甚重,大周何至于比之商纣?”凌慕阳连声摇头,他长相英气,问话时慵懒华贵之气溢出四周。即使他为人再放肆,也不敢堂而皇之说父亲昏庸比之商纣。


    陆礼接连如此直言,凌慕阳明白他是诚心投靠,更明白他求死决心已定。


    此前陆礼在泸州主张开设商道,和凌慕阳行政之策接近,两人联系日益加深,又是同龄之人,见解相近。说起话来,少了几分上下的尊卑,更多了些深入交心的尖锐。


    眼下陆礼将朝中斗争局势血淋淋的画面铺陈开,凌慕阳明白他的意思,只道:“你心中有打算,本王了然。只怕你那个小娘子是个不经事的,你一死就撑不住了。”


    陆礼笑笑,他见到宁洵时,一个人也能活得那么精彩,没了他,也照样美滋滋的。此种想法浮现时,他的笑渐渐凝固在脸上,变得虚假而狰狞。


    待到凌慕阳回了营帐时,里面突然传出几声他的低声咒骂,大意是谴责京中官驿信笺运输缓慢,他竟没有一封京中来信。


    听的人都明白,他要的哪里是京中来信,不过是王府某个人的来信。


    平时晋王对王妃就很好,很是恩爱,底下人也自然都以为他们感情甚笃。


    陆礼双手耷拉在双膝上,抬头望去天边启明星,那明亮的星星逐渐幻化作了宁洵的脸,平静地望着他,四目相对,女子竟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可最后却是陆礼率先垂下了睫毛,避让了视线中幻想的目


    光,像是垂死的蝴蝶,再也无力扇动的翅膀。


    凌慕阳从没有写过信回京,可陆礼却没有断过信给陆府,相同的是,他们两个人都没有想要的回信。


    每隔两三日,陆礼就会写信回去,最开始写给宁洵。他想知道她还在不在府上,是不是如他所想的,趁着他外出就马上收拾东西走了。


    可是没有回信。


    后来他就写给陆安,陆安说宁洵将府上打点得很好。


    陆礼当时还兴奋了几日,可还是不见宁洵来信。


    渐渐的,陆礼就明白了,宁洵不回信给他,是为了不给他任何一点错觉,让他误会她还想留下来。


    至于打点府务,只需动动脑筋,就可以知道,那是她在积攒离开的盘缠。


    今夜对凌慕阳说起宁洵,就好像和内心的自己再一次对话。


    他越是说起宁洵过去的坚强,越是意识到这些日子他强迫和囚禁宁洵的举止,是多么的无法挽回。


    也难怪她不想和自己在一起。


    或许在她的梦里,早就忘记了他。


    陆礼捏紧了拳头,若是他此次死在战场上,她会不会记自己一辈子?还是她会欣欣然地嫁给陈明潜?


    她是个心软的人,即使他那样待她,她也从没有想过报复,只是口口声声说着要离开。


    若是他死在战场,宁洵也必定会愧疚不已。


    就好像兄长的死,叫宁洵的三年难安一般。


    这样扭曲的想法,在他脑中生根发芽,不断壮大。


    他得不到宁洵的心,陈明潜也不可以。他要以自己的命为拦路横木,挡在宁洵和陈明潜之间,叫她一辈子都不能安心嫁给他人。


    如此一来,她就永远都是他的妻子。


    哪怕是他的孀妇。


    星河在天幕轮转,照不进他眼底的黑暗和扭曲。


    翌日午后,陆礼在营中复信给泸州时,宋建垚便一脸兴奋地进来了。


    少年人变得孔武有力,披着火红的斗篷,头上厚实的灰褐色绒帽盖到了眉毛处,见了陆礼时,他满脸堆开笑意。


    他在外漂泊一年多,今日他乡遇故知,纵使只是一个陆礼,也足够叫他眉开眼笑了。


    宋建垚抱拳行李,陆礼险些没有将眼前这个健壮高大的年轻人和宋建垚联系起来。


    从前宋建垚总爱穿些奇装异服到处游荡,今日却一丝不苟地穿着军中戎装,年轻的面容上戴着日光赠与的勋章,风霜留下划痕,咧开嘴笑时,一口银牙如旧。


    “陆大人!别来无恙!”他笑嘻嘻的模样在陆礼脑中飞速闪回,他眨了眨眼才略略点头道,“是你呀。”


    “是我是我,我顺从大人指示,去了湖广行都司使游击将军处。前两个月他听从晋王布置,要到大军后方布置,我主动说要来靠近些前线,不曾想在此处遇到了大人。”


    陆礼示意他坐到自己身旁一同饮一杯热茶。


    宋建垚也不推辞,直接就坐了过去,大大咧咧地道:“除夕时,我阿爹给我写信,还说了大人如今也在军中。所以我就来了,想着若是遇到大人,是再好不过了,遇不到,也当做是开开眼界。”


    “这么说,你还是特意来寻我的?”陆礼面露疑色,不由得戒备起宋建垚。


    身边这个少年人浑身冒着热气,眼眸带着无处隐藏的光亮。


    营中炭火本就很足,陆礼觉得有些热了。


    他还记得当时宋建垚和宋琛的的关系还很僵硬,没想到来了军营这些时日,他就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望着那和宋琛有些相似眉眼的少年,陆礼仿佛看到了宋建垚被自己揪住衣领质问宁洵所在时候的模样。


    那日宋琛破天荒地向他求情,为宋建垚担保的模样,就好像烫手的山芋。


    他们父子关系本就融洽,即使宋琛整日说宋建垚不成器,陆礼也没有见过他对宋建垚打骂不休的。


    如仇人的父子,只有他和陆瀚渊。


    陆礼的心沉了一沉,他并未想起陆瀚渊,反而想起了宁洵在火场时的模样。时至今日,他仍旧不免后怕,背后渗出颗颗汗水,在温热的屋舍里生出寒意。


    “父亲告诉我,如今洵姐姐也在金陵。”宋建垚毫不顾忌地提起此事,对自己帮助宁洵逃跑一事并无羞愧,反而满脸的骄傲。


    陆礼坦然答道:“正是,我们的孩子也一岁多了。”


    他心想这样回答,宋建垚总不能还把宁洵和陈明潜凑成一对了吧?故而说这话时,脸上神气不比宋建垚少。


    宋建垚眼中灵光狡黠一闪,也明白陆礼说这话的意思,只装作懵懂半解地说:“知道知道,洵姐姐与我说了此事,她还说给茹茹起了名字叫做宁行知。”


    此言一出,陆礼血液凝固成一团,汇聚在头顶伤口处,不再流动,整个人都僵硬着。


    原来宁洵与宋建垚写信,会说起孩子的事情,可却没有只字片语给他!


    他眉头紧紧拧着,浓密的睫毛挡住了眼中的失落。


    陆礼很快恢复了泰然自若的模样,面色淡定得看不出一丝慌乱:“这是她的意思,我都听她的。”


    可即使他再假装,一颗心终究还是止不住的沉下谷底。此时此刻,他很想很想见一见宁洵,听她说说话。


    哪怕和他吵一架都好。


    就吵一吵,既然她还留在金陵,为什么不写信给他,反而写给宋建垚!——


    作者有话说:今天听到了一件很伤人心的事情。


    又因为我在写到这个文题材,整个事情给我的感悟就是,女孩子一定一定要敢于反抗!不管是别人拿了你的东西,还是别人侵犯自己的权益,都要勇敢地说不!


    (我这个文里女主算是偏柔弱的,只是因为她和陆礼是旧相识,但是现实生活中,大家要及时反抗,一次机会都不能给。)[爆哭]


    此文在收尾阶段了,争取十章内把尾巴写好,也可能后续会修文。谢谢大家的支持[爆哭]


    第60章 生变


    春三月, 枝上柳条抽绿芽,清和茶馆的后院里,几个伙计交头接耳地议论着城中近来的重大消息。


    “如今这年头乱啊!谁想到, 堂堂相府, 竟还有被换千金的事情!”


    此事已经过去了两日,只是他们今日方休沐回来铺子里, 所以都凑起来,对这一桩奇事议论纷纷, 你一嘴我一舌地说起自己在各处听来的半真半假的消息。


    宁洵纤纤素手理了一下头巾, 轻咳一声, 正色道:“不可在店里议论这些捕风捉影之事。”


    伙计顺声看去,发现是宁洵来了。她打扮得很简单,依旧是一块淡粉色头巾半包了发髻,斜斜插了一朵小绢花固定。


    虽是简单的装扮, 却很是雅净, 与茶馆的清淡结合得正好。


    这些日子, 她日日到店, 众人知道她要与客人赏茶,再商议大批量的出茶事宜。几人便如鱼群般聚到她身边卖乖讨巧, 说他们不过顺嘴说一声, 也都做掌嘴状。


    如今宁洵全面接管了陆礼替她购置的茶叶店,取名清和茶馆后正式开业, 因为店面宽敞,兼顾卖茶和饮茶, 倒也绰绰有余。


    茶馆中大小事务,宁洵皆亲力亲为。看似柔柔弱弱的一个贵妇人,却又很会做生意。出手阔绰之余, 又深明各种物料价格,他们不敢糊弄,都恭恭敬敬地完成她交办的要事。


    她虽不熟悉茶叶生意,可陆礼此前也替她寻了打点生意的掌柜,她不好一来就辞退人家,只加了他的薪资,来向他学习分辨茶叶之术。


    她想起陆礼说过他已经知道了他们两家的孽缘,想来他买这个茶叶店,也是因为宁洵的父亲,就是茶商。


    心头竟有些微痛,宁洵隐隐中感觉到,陆礼似乎在用他自己的办法,把她失去的都用一切还给她。


    她摇摇头,不再想陆礼,见那几个伙计也都散去,便留了一个最伶俐的问话:“安吉,你同我说,方才你说的相府嫡女,可是秦施施?”


    这件事情,宁洵在府上也有所耳闻,只是太震惊了,也不好在府上宣扬,来了店里听闻他们说起,这才顺便问一声。


    安吉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身材瘦小,却满脸机灵,附耳到宁洵身侧,活灵活现地小声说起他听说的事情。


    右相府上出了家族除名告示,称他们已将嫡女秦施施清出族谱。


    “是晋王妃秦施施?”宁洵愣了一下。


    安吉点头,一拍大腿,惊叹时声音还是大了些:“可不是嘛!真是唏嘘!养了二十年,竟不是亲生的!”


    晋王妃被逐出家门了。


    宁洵手心渗出冷汗,也许是因为陆礼和晋王走得近的缘故,她总觉得晋王妃出事,和晋王脱不了干系。


    若是晋王这艘船沉了,陆礼只怕也难保了。


    如此看来,她该早做打算。


    此地若生变动,她要早些离开。


    “嗯,即使人家不是相府千金了,也还是晋王妃,你们嘴巴里可不要到处张扬,仔细说了些不该说的,祸从口出。”宁洵叮嘱完,叫安吉下去。


    后院茶桌上摆着新泡的龙井,清冽雅致,满屋飘香。那一股沁人心脾的茶叶香悠悠闯入宁洵脑海中,她猛地起身,惊得那掌柜杯盖没拿稳,哐当砸在茶盏上。


    “夫人,怎么了?”掌柜以为自己方才说的指点不当,心下回想,又并未察觉不对,又不知道宁洵因何站起。


    “我得去一趟医馆。”宁洵想了想,便决定去看看秦施施,像是在自言自语。


    那个医馆的秦大夫,就是晋王妃,被逐出府的相府嫡女。


    宁洵的父母家人是被迫离开她的,她想象不到家人主动抛弃自己的痛苦。可想起秦施施那样专注给茹茹治病的模样,宁洵便觉得她是个心思简单,一心一意专研医术之人。


    遇到如此噩耗,即使她们只是萍水相逢,也该见一见,劝慰几句。


    一路提着衣裙角,宁洵来到了医馆,却见医馆关着门,她拍了好一会也不见人来开门,只得离去。


    转念又往晋王府跑去,门前守卫一脸严肃,只说晋王妃进宫去了还未出宫。


    “进去了三日?”宁洵没了办法,只好折返回家。


    路过林禄书铺,她脚步顿在门前,心中有个疑问,不知道郑依潼能否帮到她。


    春日暖阳照在她浅黄的衣衫上,精致的面容上和善之气隐隐透出,一副春和景明之象。


    书铺里进出采买的人很多,青衫白衣相交,墨香阵阵。


    宁洵踏步进去,满目的书籍排放成墙,蓝色封皮一丝不苟,每一册图书都精致无比。


    这就是京城的大书铺。宁洵不由得赞叹,咽下惊叹后,她前往柜台,问起郑依潼的所在。


    “小潼!”书铺的掌柜是个有些肥胖的中年妇女,穿着宽松的赭红大圆领,衣领一圈白已经微微泛着黄,喊话时嗓门大到震得宁洵耳朵生痛。


    除夕时,郑依潼才说让宁洵有事来书铺寻她,今日便见她来了。郑依潼的青衫之上围着发灰的围裙,挽着小臂衣袖,襻膊束着,小臂也包了一圈黄色纱布,湿漉漉地滴着水。


    从门后探出身子看了是宁洵,郑依潼喜出望外,又见她打扮低调,只扎了头巾就出来了,以为宁洵有了离开的打算,脱了手臂的两圈纱布,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臂,道自己方才在捞纸。


    “你有办法给王府送信吗?”宁洵小声地问。


    这话问得突然,郑依潼不知道她怎么知道书铺有这种办法的,只是想到她前半生也在坊间讨生活,大概也懂得些不可说的方法。她打量这宁洵,颔首答应着:“办法倒是有,只是你为何要送信?”


    书铺里分了里外,外面卖书,里边造纸,院子后便是一个大大的净水池,里面有七八道工序,将那水净了之后,再排入金陵河中。


    此刻,宁洵和郑依潼便是站在那净水池边上,看着红色的纸张从深到浅的过滤,映着它一张小脸也微微泛着红。


    “近来晋王妃的传言,你也该知道了。”宁洵不再重复,“我与她有过一面之缘,她对我有恩,我想问一问她可有什么要我帮忙的地方。”


    其实宁洵所能做的事情不多,左不过是与她说说话,谈谈心,可宁洵却有一种非做不可的想法。


    池中粼粼水光,将二人的身影扭扭曲曲地映在水面上,纸浆酸臭的气息四处扩散,可宁洵却浑然未觉。


    郑依潼心想她又把这些事情揽上身了,劝道:“那些贵人们的事情,我们平民不该插手。”


    话虽如此,昔日宁洵冲入火场救她,不也是多管闲事?郑依潼心里对这样冷漠的自己也涌出了一股嫌恶。


    可她说的确实也是实话。


    天家相斗,她们卷进去,只有死路。


    “你这又是何苦呢。”郑依潼叹气,俯下身半蹲着,望着水光中倒映的湛蓝天空。


    她有办法送信,可送了信又能如何呢?


    宁洵也蹲了下来,叹气道:“你以为我为了谁?”


    “还不是为了陆礼?”郑依潼恨铁不成钢。


    她早知道宁洵心软,生了陆礼的孩子,更不可能会离开了。如今还要为了陆礼的前程,去讨好这些达官贵人,与他们周旋。


    宁洵摇摇头。


    “你比我早在京城,不会不知道那位王妃,是个难得的神医。她以一己之身救治了京郊村民数百人,这是何等功德。”


    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对秦施施的敬佩。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口。


    如同秦施施那样,改变了无数家庭的,还有陆礼。


    他们这样的人,只要愿意,就能造福那么多人。宁洵想,若是这样的人多一点,如她这样无父无母的人,兴许就会少很多。


    只为了这一点,她也该尽自己所能。


    她无法做到像陆瀚渊那样,心安理得地枕着百余条性命就寝。即使是现在,她也在为陆信的逝去而羞愧。


    如果不是陆信,那日来寻她的是陆礼,那么茹茹也不会存在了。


    一想到这,宁洵便止不住心头大恸,五指紧紧地揪住了衣领。


    郑依潼和宁洵一样的遭遇,听她说到秦施施治病救人一事,就明白宁洵的心意了。


    她沉默了片刻,春樱在院中缓缓飘落,拂面而过,留下一地柔软春色。郑依潼最终答应下来,说自己认识王府膳房一个厨娘的儿子,还颇有几分交情,只要证明宁洵与秦施施熟识,应该就可以通过厨娘送信。


    “只是那信,大概要被检查过,你写的时候,该小心些,不要被人拿到了把柄。”


    郑依潼叹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热忱地替宁洵周全。


    望着她离去时消瘦的身影,她很想说一句趁着陆礼不在府上,立马离开金陵,走得远远的。


    可是她是如今唯一见证了陆礼和宁洵过去和现在的人。


    她看得出来,宁洵是留恋陆礼的。


    这样的话,她说出口大概也无济于事。


    如果当初她像宁洵一样心软,不再复仇,会不会和陆信有别的可能?郑依潼叹了一口气笑笑,这样的设想早没有了意义。


    那封问候信被送到王府许久,也未见有任何回信。


    到了四月时,一匹皎洁的玉花骢踏风而来,银鞍上士卒高呼三声:“大捷!大捷!大捷!”


    “晋王连破三城!不日将班师回朝!”


    “大捷!大捷!”


    城中马蹄达达,踏碎了连日来的沉寂,在金陵迎来一阵轰动掌声。


    宁洵在茶馆里竖起耳朵听客人们的议论,陆礼的信堆了满满一个盒子,她一封也没有拆开看。


    可如今陆礼却准备回来了。


    她心脏跳得厉害,一跃一沉地,几乎要跳出胸膛,额迹虚汗渗着。


    “汗汗,汗汗。”茹茹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宁洵低眸看去坐在自己身旁捣鼓着毛笔的孩子。


    她拿了根没有蘸墨的紫竹狼毫,像是挥剑一样再空中挥舞着,那笔尖软毛扫过宁洵的脸侧,轻轻擦了她的汗水。


    宁洵心头一软,把她抱了起来,轻擦脸侧虚汗,自顾自地小声说道:“回家吧,我们看看爹爹都写了什么给我们。”


    轻轻蹭了孩子脸颊,软嫩如豆腐,茹茹笑哈哈地拥着她,像一块暖玉——


    作者有话说:争取下一章六千字,让他们重逢。


    为什么我不觉得虐呢,觉得他们好早都算双向奔赴了呀[捂脸笑哭][捂脸笑哭]只是迫于一些心里压力没在一起,柏拉图爱情也是爱


    啊,何况陆礼也不可能柏拉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