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亏欠
于情事上, 陆礼从来不会委屈自己。亲也好,做也罢,从来没有顾虑过, 只要他想要, 便会做。
今日也是一样。
宁洵被他压倒在榻,仰着一段诱人雪颈, 喘息连连,口中骂道:“你这个禽兽!连你父亲孝期都不顾了吗!”
其实她也知道陆礼对陆瀚渊没有感情, 否则不会对着她这个“杀人凶手”求爱。
甚至于, 依照他们父子二人势如水火的关系, 陆礼说不定还要感谢她摆平了陆瀚渊。
陆礼为人本就放肆,什么都做得出来。如今箭在弦上,她也只好搬出陆瀚渊为借口,拒绝他。
没有让陆礼背上弑父的罪行, 是她的心软犯了错。
只盼着郑依潼能坚持想法, 再把陆礼告上官府。
想到郑依潼的名字时, 宁洵脑中一片清明, 这才记起那日郑依潼心智崩塌,竟自己寻了死。
眼前又复燃起救人时周边的熊熊火光。
几番挣扎, 她才想起自己去救郑依潼, 后来被烟呛得晕了过去,醒来便又见陆礼这厮在前了, 也不知道郑依潼还活着吗。
而那厮如今正发狂,趴在她身上啃咬, 丝毫不顾她初醒,不知疲惫地吻她,像永远不知道饱腹的巨兽。
他很了解宁洵。
只需故意的三两下拨弄, 随即抬起那伏在她身上的俊颜,指尖抽出,并指轻拈,举至她面前时,两指之间银丝泛光,旖旎无限。
她如今口齿伶俐,还会嘲讽于他。昔日哑巴嘤嘤抽泣,短促享受,叫他爱恨难舍。
无论是哪个模样的宁洵,都让他心猿意马。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畔嘲笑:“嗯?你不想?”
一惯看似如朗月的人,也染着恶劣的嗤笑。
床榻之上,他没脸没皮地说些不羞不臊的话,听得宁洵时常气不打一处来。
眼下更是像侮辱般,把宁洵不受控制的狼狈,暴露在她面前。
从前她真切地爱慕他恣意张扬,并不觉得他过分。可重逢后,宁洵有意离开他,倒将他骨子里的妖冶荒诞,看清了几分。
他从来都是个不羁得有些放荡的人。
可见要看清一个人,一年是远远不够的。
宁洵心头悲痛,又气恼他这般羞辱自己,索性推开了他,坐直身躯,再一次解开了全部衣带。
又一次破罐子破摔。
素色衣衫自肩膀处一把剥落,光秃秃的白玉在晨光中透亮晶莹,圆润的肩头因为气愤而过于颤抖。
有些时候,并非她可以控制得住的。
何时陆礼才会明白?
不对,他永远都不会明白了。
宁洵气恼得脸上白粉交替,如同一颗半熟的毛桃。她深深吸气,闭上眼眸:“如果这就是你爱我的方式,那你就来吧!”
正月里气寒着,炭火供着,也禁不住宁洵赤着上身,一阵寒风,快要把这悬崖边独枝而立的蒲公英,吹得摇摇将散。
女子双眸紧紧闭着,牙关快要咬碎,脸颊处红粉未消,两条鬓发垂落锁骨,冷冷拂过骨窝。
她气急的模样,也娇柔无力。
些许沉默,似有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气。
对她无可奈何。
随即衣衫窸窸窣窣地又挂回了她的肩膀。
陆礼温热的指背,不经意地擦过她圆润,勾得她脊背一阵酥麻。她呼吸一滞,咬着唇睁开眼睛,发现男子已经替她把衣衫穿好了。
眼眸中渐渐含了泪水。
说不上来的委屈。
“哭什么。”陆礼也并未消气,只是被她这举动惊到了,这才忍了下来。见她圆眸蓄泪,有些恼了,命令式地半喝道:“不准哭了!”
她止住了哭,眼睛却定定地盯着他,心里怨恨他,觉得他大概是疯了。
就连父亲也不顾了。
他既然回来,应该看得出来,陆瀚渊身上伤痕累累,死得蹊跷才对。
可如今他却说他知道了一切,也不会追究?
宁洵脑中乱糟糟的,头一次发现陆礼竟是这样一个以情事乱怀的人。
她于无声的对视中擦了擦眼泪,见陆礼妥协,竟冒险乘胜追击,问道:“迎春怎么样?我要去看她。”
这还是陆礼头一回放过她,宁洵少不了要多要求些。
那日迎春被陆瀚渊划伤了脸,伤势深浅她并不知悉,只是看着那满脸的血,心里实在恐惧。
她艰难地入了迎春休息的房中,愧疚不安盘踞心头。
房室不大,也应有尽有,桌椅齐全,炭火供着,满室都暖洋洋的。
窗台下书案上摆着一个算盘和几本薄书,旁边绿兰垂叶,在枯燥的室内昭告着春日生机。
迎春坐在八仙桌前,整个人都有些消沉。她面前摆着一面雕花铜镜,桌上一盆清水,边沿搭着一条白色染了血的巾帕。
“迎春。”宁洵捏紧了手中药瓶,满怀歉意的站在门口,足下沉重得不敢迈步上前。
是因为她,迎春才会被陆瀚渊针对。
一张如玉容颜,被画出几道蛛丝,横在下半张脸。
进来时,迎春正拿起一块面纱准备覆住下半张脸,像是在比划日后如何见人。听闻宁洵声音,她吃了一惊,忙不迭把拿面纱揉成一团,收拢在袖中。
她起身迎去,脸却略略低着想藏起那些伤痕。
“对不起。”宁洵双眸化不开的忧愁,对着迎春一张脸左右观摩。
不知道如何把药给她。
“不是姑娘的错。”迎春认命地摇摇头,幅度很小,她能活着,便很不错了。
宁洵还没有来得及哽咽,眼泪就毫无征兆地啪嗒落下,滴在二人相执的手上。
迎春脸伤不算严重,可估计彻底消痕是无望了。
宁洵让她好好用药
,又把陆礼给她的首饰和珠宝,挑了最贵重的一盒,给她做补偿。
“少爷说,老爷得了失心疯,这才挟持你们,纵火自焚。”
原来陆礼对外是这样宣称的。宁洵眼中闪过一丝悲戚。
“他为了安抚我,也给我一百两抚恤银。这么多银两,我得挣一辈子。”迎春最终以此推辞了宁洵的首饰盒子。
眼中并无怨恨,反而全是理解。越是这样顺从的理解,越是让宁洵愧疚。
“你不要嫌弃我给得少……”宁洵口中干涩无比,把箱子塞给迎春。
迎春说话时,声音很轻,尽量不牵动脸上肌肉,她眼里多了一分光亮:“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话,若是旁人安慰也罢了,偏偏是受害的迎春自己说的。
宁洵听得心头一颤,抽泣道:“你拿了钱,回老家去吧。我替你说情,把你的卖身契给回你。”
迎春低了头,心头堵得慌,也没有回答。宁洵便只当做她是愿意的,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箱子给了她,自己转身走了。
看着宁洵沉重的步伐,迎春很想叫住她,说感谢那日相救,可话到嘴边,就是说不出来。
她突然就想起了那日少爷冲进火场,把宁洵抱在怀里,像护着他唯一的珍宝一般,丝毫未发现自己手臂被灼烧了一大片。
上次宁洵落水,听说少爷也马上就跳了水救她。
宁姑娘是个好心的姑娘,生得柔弱,可却能在此地孤身立足,有着令人叹服的生命力。如宁洵这般的人,出了府,只会有更广阔的天地。
迎春明白,为什么少爷会喜欢她。她如同沙漠里竭力向上的鲜花一样,看似娇嫩,却顶住了烈阳,让人止不住地想依偎其中。
郑依潼颈间包裹者几圈纱布,她坐不起来,只能滴溜转眸。
四目相对,宁洵见她这副模样,心痛万分。
“你既然说要把陆家赶尽杀绝,那日便不该泄气,弄得如今这副模样。”宁洵替郑依潼把缠绕手臂到纱布解开,慢慢地上药。
“我是水格,依靠洵水得名,河神亦怜惜我,不取我性命。到了火场中,还有水神护佑,将你我二人保下。”
宁洵鲜少说这样的话,只是这段日子,她几经险境,心中感慨良多,只余好好活着的盼望。
“你若是没了旧日念想,便想些新的愿景。我便最想在街边做生意,养家糊口。你除了报仇,可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郑依潼双目涣散,只是移动了一瞬眼珠,随即又低垂着眼帘,看向自己脚下的方向。
屋子里光线充足,宁洵整个人包裹在淡黄光束中,声音柔美清甜,像在哄一个不肯吃药的孩子。
“我家里是做茶叶买卖的,只是他们走得早,都荒废了。我不会选茶,自己在酒楼学了些糖水生意,又摸索了些手工,我便想着做一辈子的糖水生意。名字我都选好了,叫做‘清和糖水’。你说这个名字好吗?”
那些陆礼摧毁的梦,被宁洵拼凑在唇齿间,看不出有一丝破裂的痕迹。
无论多少次,宁洵都要站起来,重新把碎片拼出来。
宁洵轻柔地替郑依潼撒着药粉,又鼓起腮帮子把药粉吹匀,让药粉悉数覆盖住那渗出的脓水。
“活着总会有好事发生的。”宁洵又替郑依潼擦了擦额际的汗水,若是腌到了伤口,可要遭罪了。
听闻她此话,一直毫无生气的郑依潼动了动嘴:“你活了这些年,可有什么好事吗?”
嗓音清浅,却满是嘲讽。
宁洵停了嘴,她知道自己喜欢说教,其实不是说给郑依潼,是说给自己听。
若非如此,她也怕自己会支撑不下去。
至少要把被她拖累的人,都一一弥补完,迎春因她毁容,少不了要费心医治。
或许是做生意久了,她总算着每一份人情账,想着不要亏欠人情。
除了陆礼与她纠缠太多,彼此相互伤害和拖累外,其余之人,都是被她连累的。
见她不说话,郑依潼声音大了一些,却已经冰冷彻骨:“你十四年前没死,想来也是挣扎吃苦活下来的。你心性软弱,不报仇就罢了,还做了陆家的陪床,又有什么好劝说我放下,在此苟且偷生。"
这些反驳如冰冷的刀,只插宁洵心脏。她僵住手下动作,望着郑依潼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全身,眼眶通红。
这些话,本不是对她说的。
而是郑依潼在自我埋怨。
她一朝得手,失去了斗志,又在长久的徒劳坚持中,崩塌了意志,这才产生了轻生之念。
宁洵想起了父母家人,若是她死了,世上就再也没人认识他们了。
她得好好地活着,替他们看遍世界。
“陈明潜待我真心,若是没有他,我还要吃上许多苦。”
她知道世上并非全部都是好人,可她要是不这样想,满脑子就都会是揩她油的登徒浪子,克扣她人工的掌柜,偷了她一年辛劳钱的老板……
一旦这种想法蔓延,她的世界又都是坏人。
因此她像是暗示般,告诉自己,遇到的都是好人,是她真心实意喜欢的人。
窗外原本倚柱而站的身影僵着,陆礼藏身檐柱后,脸色沉郁。
她是真心喜欢陈明潜的。
只是为了自己不对他下手,才说那样违心的话。
陆礼沉默地下了台阶,把臂间麻布褪下,落寞地丢在了地上。
知政堂的砚台浓墨铺陈,陆礼蘸墨写完丁忧守孝的申请后,复信徐怀清。
得知宁洵身份时,徐怀清说了他们二人不适宜在一起,还问陆礼身为命官,又是泸州新商策的提议者,是否选一条新路?
当时陆礼尚且不知家中情况,却已经有些心动。
徐怀清的问话问得隐晦,可陆礼却听得明白。
大周元正帝年纪接近六十,却三立三废太子。这两三年,他身体越发羸弱,可太子之选仍悬而未决,朝野上下都死死盯着。
其中,淮安王凌安阳势大,又是皇上长子,朝中拥趸过半。
而淮安王的政策一出,便引得定风县数百人沉尸江畔,三十一官员受罚。虽年岁久远,可在太子人选定下前,他自然也是许多人的眼中钉。
野心居于其二的,便是晋王凌慕阳。
比起淮安王,晋王时年二十三,年富力强,且带兵打仗、文治武功,均属上乘。
依照徐怀清看来,晋王是更为合适的人选。
陆礼对此事也偶有思量,晋王主修清河台,力求河运畅通,与他政令不谋而合。
只是他本是纯臣一派,若是借此机会入了晋王一脉,日后成王败寇,便再无回头路了。
他胸膛一口浊气渐沉,那日救人伤残的臂弯隐隐作痛,一想到宁洵对他毫无关心,他心里就忍不住要发怒。
信笺才寄了出去,却听闻宋琛面色慌张地说,巡察御史的官轿,已经落在了知府大门前。
随之而来的,还有刘演尽陈陆礼纵父行凶的弹劾书。
一件接着一件,没有停歇的一日。
第42章 御史大夫
此番前来的并非都察院元正, 而是正三品巡察御史张开扬。
那行驾磅礴,黑压压一片,光是巡察卫队就有一百二十人, 在泸州府前浩浩荡荡排开, 令人望而起敬。
官员巡察替天子牧狩,虽称不言不报, 秘达属地,但因官员代天受礼, 一般仍需提前告知, 以防接待礼制不合, 冲撞天威。
此次张开扬巡视,曾有一封短书告知,可具体行驾日期、天数、人选等悉数未定。时近年节,众人皆道此行会待开了春才启程, 论及脚程, 怎么也要二月才来了。
如今转眼便已经大驾光临泸州, 实在叫人措手不及。
张开扬面容未露, 身边的总管便半笑半恼般,对一身绯服的陆礼道:“知府衙中马厩窄小, 竟连御史大夫行驾都无处可去。”
闻声, 宋琛脑子唰一声惊醒,马厩不小, 也有足够停车余地。
这分明是在控诉泸州地方没有提前备好空
马厩,要御史行驾和他们地方官车马一同停放。想来这位御史十分注重等级, 不能容忍地方官员与他车驾并停。
短短一句话,已把这位御史的脾性,露了个清楚。
宋琛心里暗道此后的许多接待事宜, 都需慎之又慎。他默数眼前手持仪仗、威据马背的百余人,细细揣度该安排在哪个客驿才不失体面。
正当宋琛还在苦苦思索时,陆礼已经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身姿如松,正襟道:“府上失火,恐不宜接待天子代狩尊驾。大人圣体,可到泸州前帅府开辟办公之所,亦不失我朝天子威武。卫队者众,分批入住泸州专侍官员的客栈,金瑞客栈。”
陆礼此言铿锵有力,言明了御史乃是替天巡视,一切权力,皆来自于天子,故而那些拿腔拿调的,都不过是狐假虎威。
宋琛沉思片刻已然明白,陆礼官职比御史低了一阶。可当朝御史巡视只为收集工作情况,并无权责罚过错,不需太过谦卑,一切照着规矩来,不叫御史拿到把柄。
况且他们同为朝官,只为天子效力,不为御史所用。
话虽如此,宋琛还是捏了一把汗。
陆礼是清直之人不错,可宋琛瞧着这张开扬诸多避忌,却不像是开明之人。
只怕如此二人冲突不断。
正这样想着,张开扬皮笑肉不笑地往宋琛官服上扫了一眼,训起陆礼道:“陆大人青年才俊,如此年岁,已经官居四品,身边人也需更精进些的,方能如虎添翼。”
他脚步开合,连着上了两级府衙正门台阶,那素来端庄的孔雀红衣在他矮胖身材上,都显得滑稽。
唯有站在台阶上,他才能勉强和陆礼对视,细眸暗光,不见青眼。
宋琛虽无意升官,可冷不丁遭人白眼,心里顿时觉得那京城里的高官也不过如此。
好在陆礼身躯挺拔,姿容貌美,站在肥胖矮小的张开扬面前,倒远远甩了他十条街的距离。
心中虽然怨怼,宋琛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尴尬躬身,像是把姿容昳丽的陆礼当做武器般,挡在受伤的自己面前。
他这一表情正中张开扬下怀,那厮很是得意地心下暗笑这个小官吏。
府门前目光道道如箭,锐利地直射着那两个无声相斗的红袍官员。
只听陆礼淡漠开口,张弛有度:“大人说笑了,用人不看职位高低,只看刀锋是否锐利,刀鞘是否合身。”
陆礼腰杆挺直,一脸疏朗,不卑不亢,伸手请他入内。举手投足泰然自若,丝毫不像是张开扬的下级,偏生张开扬也寻不出陆礼实际的错处。
望着陆礼那年轻的脸,此人为官二载,就做了一州知府,张开扬久在官场,比任何人都知道这样的安排,是皇上有意历练他。
比起在京中翰林沉沦做编修,下放让他到地方历练,又两年间从知县升到知府,足见皇上是重视他的。
张开扬不语,径直入了府衙正堂,坐到上座,拿出了刘演的弹劾书。
皇上虽有意培养他,可他不堪托付也是真的。
铁证如山,不容抵赖。
里面是海棠向刘演哭诉陆瀚渊划伤迎春、殴打宁洵等人的口供,还说到陆礼纵容陆瀚渊在府上横行霸道,令她苦不堪言,这才逃出府去求生。
而刘演以同州同知身份,力证陆礼强占民女,要巡察御史替民行道。
陆礼面不改色地看完了,眼皮微抬,看着他道:“大人给下官审阅此书,必定是不信其中谗言的。”
“这海棠乃是州府同知刘演和白淞见二人赠与下官的媵人,她一人所言或许不真,大人将府上诸人都一一问询过,再定夺也不迟。”
陆礼说得坦然,可宋琛却顿觉此言不妥。
即使宋琛居府不多,也听闻陆瀚渊为人凶悍。一查便知海棠所言属实,届时岂不是坐实了陆礼之罪?
他想不明白陆礼为何如此引导,只是心里不安地直打鼓。
好不容易陆礼来了泸州,一改泸州穷苦之貌,他私心不希望陆礼遇到变故,影响了泸州百姓。
“再者,强占民女一事,说来话长。只是政通使徐大人已经做了判决,张大人回京后可询问徐大人要一份书吿,便知下官清白。”
此话一出,张开扬脸色微变,强占民女一事是刘演提前知会他的。这春日休沐过得快,刘演有情况却并未及时吿知,以至于他把过了时的弹劾书也一并拿了出来。
加之他本来也不熟悉陆礼,未料他是个清正如斯,又能言善辩之人,一时被他问得哑口。
“且不论此事,本官听闻,陆大人父亲新丧,也该去祭奠凭吊一二。”张开扬轻咳一声,脸色微红,指尖轻点书帖,强做淡定。他细细打量陆礼,看他面色自若,全然不像丧父忧心的模样。
陆礼只是道父亲头七已过,已经下葬。
“依照我朝律法,陆大人需守孝三九之数,以表孝心,大人悲痛初定,也不要忘记了报丧。”
报丧之信,陆礼已经用官驿寄往金陵,依照办文流程,快则十日,满则半个月,就会下他的守孝通告了。
大概是张开扬怕他不甘心退位守孝,这才以此事提点于他。而此次巡察行程,依照张开扬这毫不掩饰的模样看来,便是刘演招来的罢了。
到底是些阳奉阴违的人,陆礼心中懒懒地想,退出了堂中大厅。
才走出了大厅,宋琛便满脸担忧地揪住陆礼:“大人,如今正是泸州商业发迹的重要时刻,若是此时丁忧,只怕前功尽弃。”
如此浅显的道理,陆礼怎么会不懂。
忙了一日,夕阳渐沉,金边镶在软云旁,甘作白云陪衬。晚霞余晖映在陆礼漆黑的瞳孔中,色彩斑驳。
“时也命也。”
这话饱含沧桑,听得宋琛老泪纵横。
他拉住陆礼手臂,像个不服气的少年人般:“大人两年前初入职场,便能直面淮安王,如今一个御史,又如何能让大人退缩?”
丁忧三九之数,几近三年,届时朝廷局势大改,他要想升迁,可不一定会如今日这般顺利了。
便是不为着泸州,也为着陆礼着想,此时丁忧,都是大大的失策。
可陆礼摆摆手,脸上神态自若,也并不在乎宋琛所言,反而孤身去了郑依潼歇着的院子。
行至郑依潼房外,陆礼却不进去,只是隔着窗户道:“如今有大好机会,你只需起身,去御史面前告我一状,就能把我逼落官位,从此陆家也就无缘官场了。”
郑依潼耳朵竖起,细细沉思陆礼所说,却不敢信。
他有何动机如此做,这样做不就是给郑依潼递刀捅陆家吗?
“我从未想过做官,这不过是为了她才做的,科举也好,当官也罢。”陆礼声音幽幽,算不上消沉,却有些沙哑。
良久,郑依潼看了看门外身影,那里仍有人在站着。
方才陆礼所说,她都只做是哄人的,为了骗她去告状才这样说。
可她私心里又期待,或许陆礼也是真的那样想的。
脑海里陆信的面容闪过,她生硬地从喉间挤出一句问话:“是为了陆信,你才帮我的吗?”
在陆府的日子里,郑依潼看得出来,陆礼谁的话都不听,唯有陆信说几句,他还听得进去。
陆信死时,他也悲痛欲绝,伤心不比陆瀚渊少,后来重病时,郑依潼几度觉得陆礼要命绝于此,可最终他又挺了过来。
若说他喜欢宁洵,郑依潼却觉得更像是执念,是他身为富贵人家少爷,呼风唤雨,独独得不到宁洵一颗心的不甘。
因此,真正能让陆礼回头的,也唯有陆信。
叫郑依潼没有料到的是,听了她提起陆信,陆礼竟在窗外嗤笑出声。
那是一种看不起她的轻笑,傲慢无礼,丝毫不加掩饰。
因着郑依潼,宁洵才火场遇险,他本就不满,如今更是坐实了郑依潼与兄长之间的情愫。
对郑依潼的不满瞬间爆发,陆礼冷冷出言嘲讽:“你上了陆瀚渊的床,又假扮什么真情圣,竟还有脸在我面前提起兄长?”
这冷嘲才停,热讽又起,“不过料想你这般半疯半傻之人,给你机会也不中用。”
那话尖酸,丝毫不留情面,便是说她在火场自焚,如今又犹犹豫豫不肯告他。
郑依潼虽是病着,也不由得脸发烫,感觉手臂的烧伤又冒出滚烫的脓水。
“疯
子。”郑依潼胸口发闷,在屋子里兀自顺气,低哑地骂了一句。
陆礼说话难听,郑依潼从前只在他与陆瀚渊对呛时听过些许,这还是头一回被陆礼这样撕破脸来说。
她只觉他素日里装模作样,是个十足的小人,难为那宁洵忍耐他许久。
陆礼说罢便出了府,留郑依潼一人苦苦思索他那番话是真是假。
可才走出几步,他便发现身后有人跟踪自己。他佯装不知,信步闲庭地往怡红院的方向走去。
有许多人找他应酬时,都首选烟花之地、秦楼楚馆,后来他拒绝多了,便渐渐没人再寻这种地方了。
温香软玉,美酒佳人,琴弦悠悠,悠哉美哉,其中素手添香的婀娜女子,怕是大多数人的春闺梦中客。
此前陆礼从未踏足,今日他竟也踏步进了那满是浓香的烟花地。
只是甫一掀开珠帘,那阵浓香熏得他胸口发闷,雪色的长袍胸襟处,已然按上一个妙龄女子柔若无骨的臂弯。
他顿时冷脸拂落,怒目而视,吓得女子低了头退至老鸨身后。
老鸨梳着歪歪斜斜的流烟髻,耳旁鬓边繁硕的牡丹花堪比脸盘。她看陆礼姿容端正,气度不凡,可又有些僵硬,便了然道:“公子,我们楼上有说话的雅间。”
把他带到了楼上,再细细听他的要求,才是正道——
作者有话说:等我反转!不要骂人家!
第43章 死讯
楼上东厢房雅致清幽, 富贵浑然,银色狐裘横批挂椅,东海圆珠粉白成串, 熠熠生辉。
陆礼坐在桌旁圆凳上, 腰板端正如松,一脸松弛默然。
看得那老鸨心思快速运转, 不知道这位面生的爷会要些什么。
老鸨打量着陆礼,管他要环肥还是燕瘦, 清水芙蓉或者华美牡丹, 各色的美女, 她们院中都有。再不然,寻些清秀的小倌,也是有的。
突然被他一眼射来,老鸨顿时移开了视线, 赔笑道:“公子要些什么, 此间都好说话。”
原本陆礼只是想进来坐坐, 给那身后跟踪之人指明方向, 可迎面便是熏人的胭脂香,叫他眼睛都生疼。
微微眯着眼睛观察了一圈其中天地, 他心生二计, 对笑得花枝乱颤的老鸨道:“有些话,问你一问。”
他方说罢, 自袖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在老鸨面前。
白花花的银子看得见, 摸得着,阵阵铜香在朝她招手。老鸨也不管什么矜持,直接接了过来, 脸上的赘肉笑得挤成皱巴巴一团:“好说好说。”
“若是一个女子,总是不能心甘情愿地从你,该怎么做?”陆礼眼带几分真诚的发问。
那老鸨看他面相富贵,不像是不懂人事的人,况且能来这里面不改色的人,心中多少有些明白风月。
她也直言讨好,弯腰靠近了些陆礼道:“且看这女子是什么人了。若是我们这的姑娘,自有我们的一套办法。不知道公子心仪哪位姑娘,竟会不从?”
其实她阅人无数,早知道此人心中的姑娘绝非她们院中之人。可她说话故意留下破绽,让陆礼自己主动说来,也显得她粗枝大叶,以免让这不知底细的人探知她洞府。
做她们这行的,总要留一个心眼。
陆礼顺着老鸨的话,想象了一下宁洵的脸出现在这个烟雾缭绕的地方,想到她卖笑之样,顿时训那老鸨住口。
见他这么回答,老鸨又道:“公子把她娶了回家,细细养着,好好供着。女子多数心软,总是经不住……磨的……”
那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陆礼。
他修长颈间的喉珠,微微滚动时,骨节分明的五指也越发清晰,看得人口干舌燥的。
原来男子也能有这般叫人移不开眼的。
倒比她院子的小倌还生得俊俏些。
老鸨年岁不过三十,见了这般俊朗小生,也止不住心里泛起涟漪。
只是她心中清楚,这样的人是不会沦落在她们这些地方的,把那些想法又收了起来,继续恭敬地讨好着。
她道院子里有能人异士,能勾魂摄魄,又有珍宝秘籍,可以细细学来。
陆礼听闻她隐隐有所指,扬着一副剑眉,指尖轻转茶杯,让她把那些秘籍拿来。
此间隔音甚好,听不见内外的卖笑,只余老鸨心领神会的默笑,阴阴沉沉地在其中荡开。她摇摇转身,一来一回,捧着数本精美的画册,堆到陆礼面前。
画册封皮采用双层硬草纸做了防水处置,大红色的封皮和白色的书封醒目地标着序号,那一堆画册厚重如他半截小臂。
“再烈的女子,左不过两个字,一字曰软,一字曰硬。”
“要她服从,便软中带硬,”老鸨翻开了其中一页。
画册上墨笔白纸相对,细细描摹着肢体交缠的模样。男子凌驾女子之后,一手揪住她如瀑长发,如勒马般将她折腰靠近,而后俯身手握圆果,荼蘼至极。
把那张脸,换成宁洵的……
心绪躁动。
陆礼呼吸凝固,喉间重重一滑。
——“便能叫她哭诉哀求。”
老鸨的声音在房中悠悠传来。
便是陆礼自认没脸没皮,看了这些直白的画面,也不由得心虚地移开视线。
或许是太过于直白,反而叫他明白了些宁洵床榻上的抗拒。
有些画面,陆礼也曾对宁洵做过些许接近的事情。
可当时越是无尽的欢愉之声,过后越是无限的空虚。
尤其是看到宁洵那副面如枯槁的模样,加上如今眼前画面,更叫他心虚。
可老鸨只当做陆礼正直羞涩,又细细翻了另外一页。
——“这便是硬中带软,先慢后快。”
画册上,男子俯身口采食花蜜的模样,女子双手撑后,朱唇轻启,仿佛宁洵的吟叫已在耳边。
陆礼登时小腹一紧,这样的事情,他也没有做过。
“行了,你下去吧。”合拢了画册,他浑身都有些僵硬。
“公子可要替你寻些……”
“不必了!”陆礼脱口而出,“你且下去。”他说罢,又取出了一锭银子,赶走那欲言又止的老鸨。
他粗粗翻阅了一遍,越看神色便越凝重,索性把那些火热的画都收了起来,端起那杯中冷茶,一饮而尽。
胸壑中点点星火悉数被浇灭。
除了在这种事情上讨好她,还能如何让她甘愿留在自己身边呢?
陆礼思之,面上多了几分郁色,又安慰自己宁洵定会如小凤村那般在乎他。这些日子,她明明接近于他……突然间,陆礼又想起了陈明潜告状一事,又记起宁洵是为了让自己放松警惕,才接近自己,以期与陈明潜里应外合。
心底泛起一阵莫名的酸涩,久久难消。
他不知道陈明潜如何在宁洵心中扎了根,只知道只要陈明潜一出现,宁洵就会一直望着他,而压根不会关心自己。
想到此处,他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里的烧伤未好,宁洵却一个字都没有过问,未免伤心。
思绪万千的他端坐在室内,看了看房中长香,已依次燃了三柱。
门外一片死寂,并未如他所愿有衙差守着,正要起身离去,再做二计时,大门“嘭”的一声,被撞的反弹到了最里,又打了回去。
几个铁甲卫兵凶神恶煞,半亮了刀鞘。
陆礼泰然自若,郁郁的脸上终于染了一层浅笑,似乎是专程在等他们。
“我来学习阴阳相合之术,又有何丢人?”
知府衙邸里,陆礼一脸坦然,问话坦荡,在堂上振聋发聩。
“大人糊涂!”宋琛不明所以,却想问一问他此举为何,问话才到嘴边,便听闻张开扬脚步凌然而至,展袖一挥:“大胆陆礼,竟敢在孝期狎妓,罔顾人伦!本官要奏请皇上,将你革职待办!”
那句“打入大
牢”又硬生生被理智拖了回来,改为禁足院中,不得外出。
此人不尊祖制,不事农桑,反而妄动商业,已然引起朝中两派争论。如今更是孝期狎妓,便是皇上要护着他,言官也会出面制止了。
张开扬本想恶狠狠地瞪一瞪陆礼,以显示他此行威严,呵斥陆礼此前对他怠慢。可陆礼神色自若,脸色分明在嘲讽禁足过于松快。
那薄唇微抿,被押送着从张开扬身边走过,一阵淡墨伴着兰香幽幽入鼻。
头颅高高扬起,丝毫未把张开扬放在眼里。
他随意一走,就好似游仙般,超尘脱俗,潇洒不羁。
气得张开扬登时夺门而出,立马回房修书,心下扬言要快马加鞭将诉状送回都察院。
势必要罢黜陆礼官职,扫清朝廷毒瘤!
比起张开扬势在必得的狂妄,陆礼悠哉悠哉的模样更让宋琛头疼。
几日后,他设法见了一面陆礼,问他何故如此行事。
他这几日的荒唐行径,宋琛从未见过,正焦虑得日夜难安。今日好不容易寻找机会见到他了,便马上问了陆礼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也好让他吃了压压惊。
二人隔着门板对话,透过小缝隙,宋琛见陆礼雪袍垂靴,傲然倚立,悠然自得,自己却头大无比。
可陆礼一开口,宋琛沉思片刻,就有了些答案。
他问宁洵对他被禁足一事,作何反应。
宋琛心想,有何反应?宁洵姑娘睡得安稳,只有你这个执念太深的人,以为她会为你伤心。
可这话却不能说,宋琛反口道:“姑娘她叫你不要自毁前程。”
这话陆礼也不相信,对宋琛道:“你去与她说,这官位是我还她的,前账一笔勾销,问她做不做这买卖。”
这样糊里糊涂的买卖,并未告知宁洵,全是他自己单方面谋划的。陆礼自己说出来也没有底气,又把宋琛叫了回来,只道丁忧申请很快下来,自己很快就会卸职离任回姑苏守孝了。
古人道“父慈子孝”,明明是相互的约束,结果最后,世人的目光都在这“孝”字上,困住的只有儿女。
日后他若是有了孩子,也会如陆瀚渊苛责他那般,对待自己的孩子吗?
陆礼如今心思全在宁洵身上,七拐八绕的,说起孩子,也能想到自己和她养娃娃的事情。
他初见宁洵,便看到她艰苦求生,眼中却流光溢彩,顾盼生姿,生动得叫人移不开目。后来他死皮赖脸地走近宁洵,更把她当做那些被陆瀚渊敌视日子里的安慰。
宁洵是个坚韧的女子,有她在,他们的孩子必定会活得很好。
如此想着,嘴角不由得含了笑,他突然很想见一见她。
就算再来一次,他也还是会选宁洵。
“大人十余年寒窗,大好前程,当真就这样不要了吗?”宋琛惋惜,国之栋梁者少,何况是前三甲的人才,又心怀天下,如此自毁前程,他看了也觉得可惜。
可陆礼却道:“我父亲本就是那样的人,无需辩解。”
如今这般,是他一意孤行,想让宁洵看一看,他为了与她在一起,什么都能舍弃。
便是这身官服,这个姓氏,都可以抛开了,重新开始。
“大人,估摸着张大人要把您放出来了。”宋琛宽慰着陆礼。
陆礼不解,是朝廷的复令来了?
“不是,”宋琛解释道,“城里百姓听闻巡察御史对您生了好大的气,都到府前求情,说大人一心为民,多亏了大人开设商行,才让他们得以养家,要张大人父过不责其子。张大人正头疼此事呢,他现在都不敢出门去了,生怕被百姓围殴。”
屋子里沉默了一瞬,清朗的声音从内里响起:“陆某感激不尽。”那句“不必如此”突然梗塞在喉,没有说出口。
见状宋琛趁热打铁,说起叫他慎重考虑丁忧后辞官一事,只道能得百姓如此信赖,实属不易。
“大人,需知大厦难于筑基,如今大人根基也有稳定趋势,若是为了宁姑娘,实在不值当。”宋琛咬咬牙,“大人英才之姿,天下红颜无数,何必单恋一朵?”
话到了这个份上,陆礼也知道宋琛对宁洵多有意见,他不再说话。
自己心意已定,官位能保是锦上添花,若是舍弃官位能得宁洵,他也断不会犹豫。
过了二月二,年味渐渐散去,陆礼被放出来时,府上已然换了面貌。
他正系着腰间革带,只见宋琛顾不得礼数,急冲冲地进来,握住他双臂,声音发颤:“大人,不好了……”
下意识的,陆礼便觉得是宁洵的事情。
他鹰眼一扫宋琛上下,并无伤痕,也无破绽。
见过大风浪的宋琛一脸恐惧慌乱,死死抓住他的手,像是要阻止他做什么,口中喃喃出声。
“宁姑娘她……她死了……”——
作者有话说:本章是内耗礼,下章外耗礼上线。
第44章 反戈
宋琛登即被陆礼推到门后, 单臂揪住他领口,双目已然通红,却不敢相信地挤出一句:“你再说一遍。”
待到宋琛长话短说, 道他们从河中打捞上来一个穿着如宁洵昨日出门时模样的女子, 如今正停在停尸房时,眨眼间, 陆礼已经一个箭步冲刺而出。
一阵风过,宋琛马上紧随其后, 却连陆礼的衣角也未抓住。
和陆礼同行的, 还有张开扬的卫队数人, 悉数是带刀直追的壮汉。
泸州城的二月初,拂面微雨寒意如霜,他们几人缩了缩颈项,抖擞一下渗透衣领的雨丝, 便已经被陆礼甩在身后。
嘭地一声, 大门洞开, 停尸房中幽冷暗沉, 乍然透进一阵强光,照得屋里守卫和仵作睁不开眼。
停尸房采用吸光明纸和少量蜡烛照明, 辅之以磷矿光, 桌上放着一个手持烛台,此刻烛光被门风吹得如芦苇曳动。
门前站的是, 正是一袭绯色官服的陆礼。
他未戴乌纱,墨黑发髻横插玉簪, 姿容胜雪,一脸冷意若青面夜叉,身前云雀补子在门前冷傲环视静谧的房室。
寒霜脸上, 带着几分可见的慌张。
尽管他曾被禁足,但终究还是泸州知府,故而守卫和仵作均未阻止他。
只要一瞬间,陆礼便将目光锁定在了榻上沉睡的女子。
面前女子平躺睡去,身上覆着白布,面容发白浮肿,早已面目全非。
藕粉素色裙确实是她所爱那件,身形接近,头上打扮也像极了她。
可看上去泡了一日有余,已经不辨真容。
陆礼思绪万千,摇摇欲坠,恍若走在钢丝之上,稍有不慎,就要跌落深渊陷入黑暗中。
额迹划过一滴冷汗,面前女子惨状像无形的手,从身后蔓延而出,捂住了他口鼻,要把他拖入地狱。
心下泛滥的不甘,令他窒息,脑海中不断闪回各种片段,以期抓到一缕蛛丝。
说不上来什么原因,他心里只是执拗地想,宁洵是不会寻死的。
自从她秋日跳水醒来后,她便没了寻死之意,除夕那时,她为了和陈明潜会合,还以身诱骗于他。
她为了陈明潜,尚且怀抱希望,如今何故会寻死?
如此分析后,陆礼的恐惧渐渐消散,可宋琛却坚持说宁洵的身故是一个意外。
言下之意,便是坚持说眼前人正是宁洵。
“你见过她刚打捞上来的模样?”陆礼沉声问道,最初奔袭而来的急切,已经变成了冷静的分析。
看着陆礼不过片刻间,便收敛了情绪,宋琛敬佩不已。只是他不免担心,害怕陆礼太伤心了却在强撑,怕他过后反弹,到时做出激烈举动。
见宋琛摇头,绯服男子眼眸发烫,沉默不语,思路清明地握住女子双腕,略略挽起她衣袖,左右细细检查。
宁洵右腕脉搏处,曾被他留下齿印,痊愈后,疤痕依旧爬在腕间。
眼前尸体的手腕和她的脸一样浮肿,看不太出来是否曾经有过疤痕。
他又持了烛台,神色紧绷,从她发间细细观摩,一寸一寸地观察,最后在衣袖内里,发现了数根细如发丝的短毛。
在烛光之下,短毛呈金黄色,从深到浅,约莫一个
指节长度。
宋琛见状,也敛容收色凑至一旁,二人对视一眼,眼里有千万种猜测,又都一一否决。
虽宋琛不明陆礼因何对宁洵执念如此之深,有时也觉得他过于癫狂,但陆礼既然认为有端倪可查,他也会马不停蹄地跟上。
“这是…狗毛?”宋琛屏住呼吸,生怕把陆礼手上那几根短毛给吹走了。
陆礼从怀中拿出雪白丝帕,在丝帕的对比下,那短毛显出细微的分叉,他远近交替打量,最后沉稳低语道:“是鸟羽。”
这是衣袖内里夹缝处的羽毛,打捞上来依旧存在的话,大概是她的落水前就存在了。
可宁洵会在何处染上这种羽毛?
二人正沉思着,张开扬的声音怒然传来,在屋里荡开。
张开扬道要替陆礼清理那女子尸首,上前来时,却被陆礼用力揪住他虎口,并不准他有所动作。
那力道之重,大有撕破脸皮的决绝。
“你放肆!”
张开扬见陆礼以下犯上,尽管自己比他矮了一个头,也硬是要挺着胸膛往他的方向挤,像竖起羽毛的母鸡在维护他的官威。
谁料陆礼竟反手把他双手扣在身后,压在案桌之前,好不狼狈。
房中寂寂,只余张开扬急促的喘气声。他瞪大了双目,不敢信陆礼如此不顾情面,丝毫不把他放在眼里。
可陆礼用力剜了一眼他,清冷眼中满是怒火,盛气凌人地指责道:“你身为朝中三品大员,承蒙圣恩,巡视各州,却昧权营私,滥用朝中禁物重生散,辜负圣上信任,何以在此耀武扬威!”
突然的发难,如雷霆迅猛而来,打得张开扬浑然发懵。
屋子里气息浑浊,他又被压着,没了面子,呼吸又不畅,整个人都头晕目眩的。
他下意识地准备反驳,却改口以官阶压他:“你不过四品知府,怎敢指责本官!你私自闯殿,检查尸体,简直是目无法纪!”
“来人,还不给我拿下!”张开扬抬起被挤扁的脸,下巴一顿一顿地敲打着桌案,对门前守卫的卫队喊道。
卫队本是听命于他的,正要冲进来时,却见陆礼以张开扬为盾,要挟卫队诸人。
见二人相斗,各自批驳对方,不留情面,又都是文官,想来就算互殴也不会很严重,当下情况并不明朗,卫队长也不着急出手。
这是好大的一桩丑闻,若在可控的范围下,他也想看一看,两个绯服大员之间的争斗。
眼看着张开扬被陆礼挤成一张厚厚的圆饼脸,口齿喃喃不清,卫队长为自己开脱,略略行礼道:“二位大人均是朝廷栋梁,若有异议,可以好生商量,不要伤了和气。”
数人在昏暗的停尸房僵持着,死寂沉沉。
随即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率了一众知府衙役上前,一把将手脚受束的刘演推到卫队长面前,他们郑重行礼道:“重生散便是刘演提供的,已经在他府上查获半箱之数。经大夫查验,他体内亦有吸食痕迹。”
和刘演一同被送来的,还有他们二人之间的书信往来,悉数被白淞见等人协同泸州商户,多方搜集而来,叫刘演无从抵赖。
“二人借由重生散认识,此后私相授受,竟窃取了泸州数年的清渠之资高达五万两黄金!”白淞见恨铁不成钢地骂道。
虽则张开扬以陆瀚渊苛待仆从为由弹劾陆礼,可他们久居官场,都明白此举并非为了追究陆瀚渊的责任,而是要将陆礼拉下知府之位。
若是此计不通,便以丁忧为由,两相夹击,逼迫他离开泸州。
白淞见曾被刘演以清渠资金的支出账目不明为要挟,让他一同选取耳目窥探陆礼结交官员时的不当账目往来。
他答应后却日夜煎熬,看着就连水力织机也在陆礼的指导下投入使用,百姓营生逐渐多了起来,他心中感慨万分。
回首过去,在泸州已经十年,因着泸州地处山林,此次发展势头是得来不易,若是今日错过,不知道又要等多少年了。
加之他年纪渐大,思之竟一事无成,见此情状,便也不禁想豁出去一把。
大不了就是罢黜。
他虽有支取账目不清之嫌,可到底不曾贪污受贿,并未犯了死罪。
兴许是陆礼年轻人的干劲带动了同样年迈的吴知远,看着吴知远明明与自己年岁无差,白淞见也不由得心生振奋。
此生躬耕宦海,不求闻达,但求无愧。昔日寒窗之时,心中所念百姓安乐的愿望重燃,于是他咬牙投靠了陆礼。
愿以官身,为万世开太平之始。
这才有今日他们带队冲撞巡察御史的一幕。
陆礼对卫队长道:“我已用泸州知府身份,向通政司告发巡察御史,事后请辞官身,以敬效尤。”
此言便是让他们卫队选择中立,不必与他们州府死磕,横竖责任都在州府官员身上。
卫队长听闻通政司也在此事之中,左右思量,便也不再发话,只叫他们好生相待,不可私刑处置。
众人将二人捆绑了带到大堂,留待通政使审判,又去了侧室商议下一步。
东厢房里主座和客座上都温着清酒,备着数份书墨。
此事告一段落,大家都照陆礼吩咐,悉数写了认罪书,字字恳切,向皇上告己身之错,自愿罚俸,又尽陈泸州之发展迅速,民生安乐。
如此,朝中言官便也不能抓住他们不尊皇上来攻击,届时再请重臣略加造势,褒奖他们甘为民舟,渡民过河,皇上大概也能网开一面。
做完这些,吴知远拱手祝贺,提议陆礼可以申请夺情,延后守孝。
陆礼神色不改严肃,摇摇头:“此番大家从我之计,虽胜在维护商业发展,可我终归是犯了忌讳。我此次丁忧守孝后,泸州之未来,便悉数扛在诸君肩上了。”
他也不曾想到,泸州竟有这许多为民请命,不惜一己官身的官员。
台下白淞见和吴知远等人,心怀泸州,不失为一方父母官,陆礼眸光微动,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聊表敬意。
酒香醇厚,功成一时,本该是喜事,可陆礼诀别之语入耳清晰,闻者难免伤心。
好不容易维护了泸州发展之策,陆礼却依旧要离开,大家都难掩心头失落。
可陆礼内心却早已想到是这个结果。
他来泸州尚不足一年,振臂一挥间,竟得如此多官员跟从他以下克上,反查巡察御史,说来在大周朝中或许也是头一份。
虽说团结一致振奋人心,却又有“拥兵自重”之嫌。
官员当忠于皇上,而非上官。
他笑得凄凉,丝毫不觉此情此景可喜。
眼下丁忧伊始,却不见了宁洵踪迹,一切已经没了意义。
座下数位官员扼腕叹息,承诺道日后照着陆礼所指导,将泸州耕地零散的弊端缩小,争取以商带农。如此一来,朝中也不会再拿他们不课农商为题发作了。
三杯道别过后,陆礼遣散诸人,脚步沉沉往梅园走去,却在一处屋檐拐角的照壁处,一把反扣住鬼鬼祟祟的宋建垚。
他最初见到宋建垚,便是在这个地方。
当时庭院月色如水,照在半大少年的奇装异服上,鹫羽项链垂落胸前,一如他所发现的指长鸟羽。
今日晚霞映在他雪面上,一句厉声质问,如雷入耳:“她在哪里?”
臂弯处伤口隐隐作痛,却不及他心上恼怒。
这些日子他正值低谷,也说好了前尘往事不与宁洵计较,可宁洵仍一心要离他而去,走便走了,竟是这种低级的逃遁方式。
未免太小瞧他了。
陆礼正气着,见了宋建垚,更是气鼓如球,几乎欲炸。
宁洵个性温和,宋建垚又时常在府上走动,他们二人关系亲近,加之宋建垚有常年在泸州走动,想必与陈明潜关系匪浅,愿意铤而走险也说不定。
虽然陆礼并未见过宋建垚与陈明潜攀谈,可宋建垚对他确实没有多少好脸色,他早有所感。
他心下暗骂,宋建垚这小子,
远不如他爹有见识。
竟敢替陈明潜卖命。
被压着反问的宋建垚虽挣脱不开,却丝毫没有招供的迹象,只是连声道自己什么也不知道。
他深知陆礼没有证据,是断不会把他怎么样的,于是决定咬死也不承认自己参与了此事。
从东厢房出来的宋琛也经过了此地,见到儿子与陆礼如此模样,又听闻宋建垚反驳,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拔腿过来,满脸愧色地替宋建垚求情,连声作保宋建垚不会如此行事。
宋建垚望着宋琛斑白的鬓发,突然感到一阵心酸,他以为宋琛会像以往一样,破口大骂他不听话。
可宋琛却是二话不说就选择相信他,无条件地替他求情。
陆礼墨色瞳孔里映着这一对父子,一时间竟消沉地垂了眼帘。
素日里宋琛总说宋建垚不听话,可到了此刻,他未明前因后果,也愿替他作保。
他心底朔风卷雪,手心冰凉,缓缓地放开了宋建垚。
虽然宋琛对宋建垚多有不满,可他心底还是爱这个儿子的。
如今这局势,都怪陆瀚渊!
偏偏他还得替他守孝!讽刺!
荒唐至极!
他心中此种想法,大逆不道,大概无人会理解。想到此间,他心中顿觉寂寥,只见眼前一黑,骤然失了知觉——
作者有话说:明天写洵洵,耶。
第45章 散伙时分
陆府侧门, 春日的苦楝生机勃勃,南风吹紫雪,花瓣飘旋落于河面, 倒映着琉璃般透净的天穹。
小巷边河面上二人倒影憧憧。
郑依潼身穿简易淡褐色布衣, 面容虚弱。她唇角蠕动几下,终究是不解地开了口:“你当真如此决定了?”
说的正是陆礼允许她就此离去一事。
谁料到, 陆礼明知陆瀚渊之死另有隐情,竟不再追究。
他看着并非糊涂的人。
陆礼转过身去, 临河俯视, 河面上二人身影在粼光里扭曲着, 如不定的水草,随波逐流。
他不想回答郑依潼这个愚蠢的问题。
兄长与郑依潼的事情,他并未见识过。可从兄长几次深夜难眠,兄弟二人对月品茶的惆怅中得知, 他心中有事。
只是陆礼并不清楚兄长苦闷何来。
后来他看到兄长拿着和郑依潼所用绣帕是夫妻所用的同款, 便从此留了心。果然, 在有意的追寻中, 他发现二人竟彼此有情。
当时兄长也有了科考离家之意,陆礼便想着按下不提, 不想影响兄长科考。
谁料一朝兄弟永别, 他们都栽在了父亲种下的恶果里。
如今的陆家可以说早已经破败,他也只是守着这个缥缈姓氏的一个空壳而已。
郑依潼今日所为, 于他无害。
注视着花瓣逐水飘零,那句襄王有心, 神女无梦,便跃然于眼。
他旁的都可以豁达,就此事不能放下。
心中才隐隐漫起的对兄长与她的惋惜, 顿时畸变成了如今束手无策的恼怒,索性嘲讽起郑依潼:“你孤家寡人,走便走了,啰嗦这许多,扭扭捏捏,不成样子。”
郑依潼被他呛了几次,本就十分厌恶。猝不及防被陆礼呛声,她也气不顺,便拿宁洵来刺激他:“你无父无子,无妻无家,比我又好到哪里去?”
她早该陆礼这样的人,能在陆瀚渊的苛责之下,依旧呛气连连,并且违背父意,叛逆地和宁洵在一起,大概本就是个性极强的人。
望着那和陆信一般无二的脸,却截然不同的气息,郑依潼意识到陆礼和陆瀚渊有着一样的癫狂,只是陆礼的癫狂在于和宁洵厮守,陆瀚渊的癫狂则在对恢复陆家荣光的执念上。
在疯癫这一点上,他们倒像极了父子。
言及宁洵时,郑依潼脑海中闪过一丝清明,恍然大悟,原来陆礼放过她,是因为宁洵也参与其中。他害怕郑依潼被刑讯,会把宁洵供出来。
可宁洵不是死了吗?
一个大胆的猜测浮出水面。
粉紫碎花飘落,片片闪着这些日子的零散片段。郑依潼握着包袱系带,力度倏忽收紧,在手背处缠出一道勒痕,她终于明白了过来。
在陆瀚渊死的那日,宁洵就想好了要趁乱离开。可因为她要进火场救人,最终未能离开。而后这段时间,宁洵又趁着陆礼忙碌,寻了机会离开,如今便已经脱身了。
若是陆礼觉得宁洵真的死了,依照他对宁洵的执念,大概不会放过自己的。
三年前他就因为宁洵的一封诀别信,差点搭上一条命,如今他更是为了宁洵,连陆瀚渊的仇也不追究了。
越是在意,越是得不到。
郑依潼想想便觉得他活该,轻蔑地咧嘴笑道:“宁洵恨透你了吧,无论如何她都要离开你。”
像是戳中了陆礼痛处,他面色霎时惨白,眼刀一扫,脱口而出:“你这毒妇,速速滚出泸州。下次见面,我会替兄长手刃你。”
“我只给你三炷香的时间出城。”
“说到做到。”
陆礼面上一阵霜白,又因隐怒悄然泛着红,白红交替间,他连连怼骂,并不给郑依潼留情面。
二人同在陆家多年,可实则交情不深,却阴差阳错,均知道些彼此秘辛,彼此挖苦起来,刀刀见血。
郑依潼纵火亦是因为思及陆信,如今陆礼说到他,她听了也难免悲从中来。
陆信是个真正的端方守礼,温文儒雅的君子,与陆礼平时里假模假样的面貌倒有些像。
害死了陆信一事,她无从抵赖,口齿上便输了陆礼。
尽管心里不服,郑依潼最终仍旧如斗败的斗鸡般,垂着头,一身落寞地出了城。
而陆礼虽然口齿上胜了她,面上却毫无喜色,苦哈哈地收拾了行装准备回姑苏。
离开泸州时,恰是深夜城门关闭前的稍许时分,夜色正深,天边寥寥星火引路。
街巷上行驶的马蹄声戛然而止,东山隔着车帘提醒道:“少爷,是宋知事。”
陆礼指节撩开车旁窗帘,目光移至那打着灯笼的父子。
宋建垚分明是被宋琛压着来送别的,浑身僵硬,侧身以对。他手里持着一个小巧的红灯笼,灯面上画着精巧的梅花图。
宋建垚生得清瘦健壮,宋琛说打算叫他走武举之路的商量犹在耳侧。
原本陆礼是想等他回姑苏安定下来后,再告诉宋琛自己的计划的,可今日和宋建垚相见,看他持灯模样,他便觉得宋建垚长大了,早些离家历练也是好的。
动了如此念头,他也不拖泥带水,徐徐地单手挂起车帘,臂弯倚窗撑靠,托住脸侧,慵懒地开口:“我想起来,早前已经与我一旧友商议,他时任湖广行都司使游击将军,兼任屯骑校尉,可收官宦子弟到队伍历练。若是要走武举之路,到这些地方,开阔眼界是再好不过了。”
胸中有些发闷,陆礼顿了一顿,桃花眼微眯着,漫不经心地补充,“只在后方,不上战场。”
这周全的部署,听得宋建垚脸色一白。他倒不是抗拒出去习武,只觉得陆礼那日怀疑他有份送走宁洵,今日又怎么会这么好心给他介绍军营门路?
可宋琛却利落地答应了。
此事他早想开口,可一直寻不到时机。那日提了一嘴,不料陆礼竟然就记下来了,甚至已经打点好了一切。他点头如小鸡啄米,感激得不断道谢。
陆礼见状,又移眸问宋建垚道:“也没有提前问你一句,不知道你可愿意去?”
宋建垚未回答,宋琛便乐呵地替他回答了。陆礼却摇摇头,不理会宋琛,只是郑重
地盯着宋建垚问道:“宋公子,你告诉我。”
二人对视一眼,宋建垚只觉陆礼那双漆黑的眼眸快要把他看穿,生怕陆礼一眼查出宁洵所在,心跳剧烈地喘着气答应了下来。
“好,军营辛苦,我虽托友人对你照料一二,可其中粗使糙汉为多,你自己也要多些留意。”陆礼殷殷叮嘱着,言辞周全,布置妥帖,宋琛感激得涕泗滂沱,眼中依依不舍。
见宋琛眼泪汪汪,陆礼顿觉肉麻,连连摆手。他斜眼下望,盯着宋建垚手里精致的灯笼道:“月黑风高,山长路远,就此别过吧。”
临别了,宋琛还是能一眼意会陆礼的心思。
他了然,把那灯笼递给了陆礼,送别道:“愿以此灯,照大人前路,所向披靡。”
泸州城门徐徐合上,出城的马车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车厢里,陆礼细细抚摸那灯笼油纸,那行笔走势,分明就是宁洵的手笔。
上一次拿到宁洵的灯笼,已经久得他记不清楚了。
他把脸贴在灯笼面上,想象着伊人昔日作灯时的温情和辛劳,心里五味杂陈。
握着持柄的手越发用力。
梦里她毅然离去,他苦求不得,曾经的恨意竟又缓缓燃起了火星。
金陵城郊,风声穿林,夜莺鸣月。
睡梦中,宁洵手腕好像被人重重捏了一下,腕骨一阵刺痛,她猛然惊醒榻间。
倏忽间睁开双眸,她茫然地望着有些暗沉的房室。两道纱帘分隔内外两间,依稀可见外室陈明潜看账的身影。
宁洵自拔步床上坐起,下地寻到了烛台,点亮一室夜色。
这是她来到金陵的第二个月,她依旧恍惚得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这段时间以来,她神思倦怠,时常噩梦,食不下咽,睡也不安宁,整个人都清瘦着。
陈明潜的声音自纱帘之外响起。
他靠近纱帘,先出声道:“阿洵,你要喝水吗?”问了一遍后,他又等了片刻。大概是在等宁洵打点衣衫,等宁洵整理好后,他才端了温水进去。
一路撤离泸州,顺利得他们都不敢想象。他们和宋建垚里应外合,趁着陆礼被御史禁足时,调换了一个女尸入河,因着宁洵对陆礼稍降辞色,故而她身边看守也并不严,谢天谢地,陆礼竟一直都没有追来。
宁洵捏着手腕处的疤痕,缓解那睡梦中的刺痛,不动声色地接过了他的水,饮罢后,疲惫地坐回了椅子上。
低垂的眼帘缓缓闭上,微微叹息声传出,饱满的额际拧着两道柳叶眉,朦胧含愁。
“怎么了?”陈明潜问她是不是做了噩梦,把掌心放在她肩膀处。
这样的动作,他如今做起来,也有些僵硬。
近了怕冒犯,不近又怕旁人发现他们是假夫妻。
二人都方劫后余生,曾经的婚约隔了整整一年,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却不知该如何开口。陈明潜私心里是愿意的,可宁洵神情总是恹恹的样子,叫他不知道如何说这个旧事。
来了金陵后,宁洵身上并无银两,好在她带了陆礼送的许多首饰。她本想典当了换钱,可陈明潜担心会被陆礼查到,便让宁洵先留着,待到万不得已再拿出来。
宁洵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暂时住着陈明潜前不久置办的郊外几间楼房。
此处虽是金陵地界,却有些偏僻,周遭都是他们府上之人。对外陈明潜只说他们二人是夫妇,宁洵也并未拒绝。
今夜,甫一接触宁洵肩膀时,她便轻轻地顺势靠入了他怀中,脑门一阵一阵的抽动,不安难消。
女子柔软的身躯靠来时,陈明潜臂弯紧了一紧。
宁洵闭上眼睛,听着陈明潜陌生的心跳在鼓膜震动,白日里陈家总管的嫌弃又在耳畔响起。
其实除了管家陈海,还有许多人,都对她有所不满。
厌恶她是为知府所污的女人。
她虽听到了,却不好辩驳。因为他们所说的,都是事实。
连累了陈明潜背井离乡,去西地风餐露宿是事实;委身陆礼求饶讨好是事实;如今不明不白、没名没分地跟着陈明潜住在陈家也是事实。
桩桩件件的真相,如长刀般划开她所剩无几的自尊。
若是在此前,她可能扬起头颅对抗流言蜚语,势必要人看到她蒙尘的内里。
可现在的她,没了铺子,也没了银子,就连这个身份,都不敢大声对外宣扬,她已经再次一无所有、流离失所。
她茫然地望着那盒带出来的首饰。
死人是不需要用钱的。
陆礼这么聪明,兴许已经发现了此中异样。
接下来,他还会出现吗?
他又会做什么来陷害她?
窗外虫鸣阵阵,闹得她本就低沉的情绪,更加烦躁不安。
宁洵突然从陈明潜怀中起身,捧着陈明潜的脸,悄无声息地吻了上去。
这些日子,她浑身都遍布陆礼留下的气息,就连睡梦中,都是他解开自己罗裙占有的画面。
即便她什么也不做,也改变不了别人口中她被陆礼收纳房中的事情。
于陈明潜脸上,有她这样的妻子是无光了。
旁人说什么,其实不要紧。可宁洵知道陈明潜是真心对她,否则何必在脱身后,又以身犯险,以民告官挑衅陆礼。她已经无力回应陈明潜的真心,只能庸俗地报之以颜色。
终究是做了曾经最不齿的事情。
可是被陆礼收纳的一年,她日日都在做这样的事情,如今如此报答陈明潜,又有何不可。
女子兰香扑鼻而来,柔软香甜一如往昔。
“阿洵……”陈明潜有些害怕,害怕自己抵挡不住这样的诱惑。
“你不想要吗?”夜色沉寂,她压下心头不安,声音婉转清扬,甜如花蜜,冲开了陈明潜久持的理智。他闭上眼睛,将女子拥入怀里,吻了起来。
二人移至榻上,宁洵侧过脸去,任由他举动。
可陈明潜心下紧张,解开她系带的手颤抖不已,像极了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
窗外夜莺啼叫,像是在鼓动着什么,望着被褥间起伏,他俯身下去。
——“爹!”
一声稚嫩的哭声突然传来,越来越近,踏着楼房木地板,咚咚作响——
作者有话说:要是电脑可以把我脑子里情节自动码出来就好了,我下午就写好情节了,一直到现在才出炉。
我真的有大纲,但是很多细节真的是写到这个情节才会出现。
因为之前也没有过想法,所以小陈,咱就擦一下得了,可能到时候我番外写个if线。
另,本章有重要伏笔[菜狗]
第46章 落地生子
陈亦冕惊醒后, 发现陈明潜不在他榻边看账,下意识就起身要寻他。
他掀开帘帐时,睡眼惺忪, 看到了父亲, 一颗心安定下来,自己抚着胸口, 老练地说道:“我们三个一起睡一张床可以吗?”
宁洵眼神温柔,从陈明潜扯盖的被子里坐起身, 伸手抱住陈亦冕, 他软乎乎的身子暖烘烘的, 圆滚滚的脸变得消瘦了一点。
大概是因为这段时间的颠沛流离他才瘦了,宁洵心里过意不去,答应让他在她床上睡。
“洵姨姨,你不高兴吗?”陈亦冕看她眼眶微红, 面带愁容, 下意识地觉得她不高兴。
孩子天真无邪, 稚嫩的童音驱散了宁洵脸上愁绪。待到孩子沉沉酣睡时, 一旁的陈明潜才起身把儿子捞起来,不等宁洵解释, 已经回了外间休息。
他并未为方才二人亲近生耻, 也并未急于继续,好像一切都不曾发生, 整个人笼罩着一层成熟稳重。
陈明潜越是如此,宁洵越是愧疚。
清晨醒来, 她望着妆镜台前的自己,浑身郁郁不得劲,眼泪悄无声息地溢出眼眶。
她从泸州奔逃出来, 不知道助她出逃的宋建垚如何了?也不知道郑依潼是不是去告了陆礼?
晨光和熙,驱逐了夜间阴冷,可她反而觉得怅然若
失。
陈明潜一脸担忧地替她拭了泪,道她一日日这样愁着,已经熬至面色惨青,说什么也要找大夫来看看用些药。
这提议他此前提过,宁洵却说不想吃药,过几日再说,几次拖延便到了如此地步,说什么他都坚持要大夫来。
“那便看吧,横竖苦药甜药我都吃不出来。”宁洵擦了擦眼泪,故作轻快地开了个玩笑。
这话本是调剂气氛的,可陈明潜却心疼她这样体贴求全,点了点她额头:“阿洵,这样的话不要再说,听着叫人伤心。”
他不愿意宁洵把自己味觉失调的苦痛,当做调节气氛的乐子。
“嗯。”宁洵收敛了些许佯装的轻快,沉声答应着。
陈明潜低头,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一如在泸州时。女子闭目接受,心里却担心仆从见他们二人亲密,多少会替陈明潜感到不值。
她既身无分文,又与知府有过牵扯,陈明潜还因此获过罪受累,仆从必定厌恶她。
寄人篱下,实在是憋屈不已,即使那个人是陈明潜。
午后,年迈的老大夫来到了陈家,在她左右腕间均细细把脉后,又问道:“夫人近来,是否食不下咽,睡不安寝?”
宁洵点头。
“可有恶心头晕之状?”
宁洵又点头。
“浑身乏力,感觉浑浑噩噩?”
宁洵瞪大眼睛,又点点头。
“夫人已有了三个月的身孕。”
这话惊得宁洵差点要从椅子上滑下来。
脑子里嗡地一声,是陆礼的孩子。
他不是子嗣艰难吗?她怎么会怀了他的孩子?
正不知如何开口提问时,剧烈的腹痛便如同钻子挖洞般,在她肠腹之中扭转,疼得她咬牙闷声地倒在了地上。
所幸大夫立马针灸固胎,又叫人当即煮了安胎药送来,才缓解一二。
大夫捋着斑白的髯须,略显为难地开口:“夫人有滑胎之象,这些日子可曾流血?”
这些事情问得宁洵发懵,她既没有想过自己会怀孕,也突然发现,自己对怀孕之事,知之甚少。
比那睁眼瞎,好不了多少。
当下大夫所问流血,她也不知道是不是她理解的意思,故而道:“十天前,我来了一日月信,腹痛不止,当时以为是舟车劳顿……”她声音小了起来,没敢再说下去。
她读过些许书籍,也听过妇女说女子分娩怀孕之事,可到了真正怀孕时,她才发现,原来实际和那些妇人所说,有很大不同。
听闻宁洵说到月信,那大夫摇头大叹:“女子有孕,是断不会来月信的。夫人说只来了一日,分明有异,竟也不尽早就医!”
“女子身子复杂,夫人日后若有不明之事,该当多问家中长辈,千万不要强撑。”
“女子生产是天大之事,稍有不慎,孩子不保不说,母体也会受损,更有甚者一尸两命。此后每月都要进行检查,夫人情况更为严峻,初期每十日就来检查一次。”
他说话直,也没想到宁洵无父母教导此事,又疲于生计,无暇顾及身体,只是左一句、右一句的叮嘱着。
虽然面容凌厉,可句句都在为宁洵和孩子着想,字字都透着医者仁心。
直到宁洵垂了眼帘低声问:“若是不保这个孩子,可以吗?”
絮絮叨叨的交代消失于无声,静谧房室里,日影悄悄从窗格处退出,行至中天。
那道起疑的目光在她身上徘徊,盯得宁洵浑身不舒服。
她知道,自己方才叫大夫不要声张她有孕一事,又不告知旁人那是安胎药,已经令大夫起疑了。
他必定在想她水性杨花,与人苟合有孕,故而才鬼鬼祟祟,偷偷摸摸,还说要打掉孩子。
这一年来,她好像把所有的凝视和猜疑都受了个遍,心里也敏感多思,这会子思绪乱糟糟的。
宁洵没有解释,她有时梦到陆礼又出现在自己面前。
她苦苦哀求陆礼放过彼此,他却执意要与她拜堂成亲,要她留在他身边,她求天不应,叫地不灵。
若是噩梦成了真,她要是复落入陆礼手中,到时孩子成了她的掣肘,只怕再逃是永远不能了。
大夫年迈,一脸的皱纹,可眼睛却依旧明亮澄澈。他微怔之后,咽下了口中那句询问,将利害一一摆在宁洵面前:“夫人年纪尚轻,可身体劳损颇多,加之近来多思,这个孩子若是不力保,大概也是保不住的。”
苦涩翻涌在喉间,她轻轻抚着小腹。
大夫不说还好,一说孩子难保,她竟又一时难以决断。
“另外,以夫人如此情况,只怕日后再有孩子,也终究难生下来。”
脑门一记重锤砸得她眼冒金星,她一向强健,故而心里不信大夫说她体弱至此,嘴上委屈道:“我素日里什么都能做……”
“大多人皆是如此,小病小痛硬扛,慢慢成了大病却不知道。”那大夫叹气,“说实话,这个孩子不保,一定生不下来,保了,细细养着,或许能成。”
宁洵听他这样丧气地说着,不由得伤心。若是母体孱弱,生出的孩子细细养了几年反而不成了,那会比如今拿掉它,更叫她伤心。
见她左右为难,大夫知道她心有犹豫,让她这几日好好思量,尽早决定。
呆愕地坐了一日,待到晚间陈明潜回来时,宁洵还未说话,反而是他一脸惊讶地从门外冲了进来问道:“阿洵,你什么时候在金陵城郊买了地产?”
“而且你的户籍如今也定在了金陵永安巷里。”
突如其来的问话听得宁洵满头疑问,她摇摇头道:“莫不是同名罢?”
陈明潜牵着她的手走进房中,拂去额角汗水,挥手让婢女下去,兀自倒了茶,将今日去查看地产的情况告知。
上午他出门,想将手头资金换成地产,一部分交于宁洵,一部分给陈亦冕。后经一门客介绍,去了京中最有名的地牙处询问,却在拿出宁洵的材料时,那地牙皱眉说她这份临时散户登记已经不适用了。
随即地牙拿出宁洵最近的购入记录,道:“这个女子与我妻子同名,我才记得清楚。她前不久买了些地产,应当是知道流程的,怎么又拿了这个旧登记来买,你们该拿金陵的户籍凭证来采买呀。”
陈明潜顺着地牙出示的她前些日子采买记录看,那上面赫然写着宁洵于今年正月十六日,买入了京郊良田五十亩,还有一间位于永安巷的茶叶铺。
“喏,你看看。”地牙肥大的食指按住那纸,“元正十五年正月初十记:新迁入—金陵城西永安巷宁洵户,女,一人,安平二年四月二十生人。”
“旧籍大行州定风县小石子巷。不正和你这个临时散户登记一样吗?”
看来是一办理了迁入户籍,就购入了田产和铺头。
地牙咧嘴眯眼,露出一只金门牙道:“话又说回来,今年年初,朝廷严令禁止拿散户登记来采买,若有发现,则买卖交易就地失效,买卖双方同刑同罚。”
将这情况点明,地牙只让陈明潜回去,拿了新户籍再来办理即可。
将这来龙去脉听了个清楚,宁洵哑然,还是摇摇头,说自己对此事并不知情。
可思来想去,能这样做的,也唯有一个陆礼了。
那日他披着孝条,不顾父亲新丧,也说要和她成亲。虽是不可行的,却暴露了他心思,始终是要宁洵留下。
可这并非宁洵所愿。
她浑身瘫软地坐下,双肩彻底没了力气,道:“我明日就去办了新籍路引,便离开此地了。”
方才她也听到了,陈明潜本意是想把如今他的财产换成地产给她一些,当做保障。
可他们无名无实,他何须做到如此?
如今之计,只有她速速离开,逃到更南方去,或许陆礼无暇来寻她。
陈明潜明白她的担忧,四手相执,安慰说他们二人一同对抗陆礼,不要东躲西藏,累着自己。
“我怀了孩子。”宁洵哭了出声。
想了一整日,她决定要生下孩子,护着它一路长大,直到她们缘分尽的那一日。
“我想要这个孩子。”宁洵眼眶含泪,“可是我不能拖累你,我这几日便变卖了首饰,立马出城,去得远远的,去一个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大周这么大,他不一定就能找到我。”
“这些日子,我连累了你,我也没有旁的可以赔偿,
若是你不嫌弃,我有一个玉石,质地上乘……”
“阿洵!”陈明潜声音大了些许,双手扶住她抖动的肩膀,等她住了口,才道,“我们一直在一起。”
宁洵看着他郑重的眼神,感动之余缺仍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她把陈明潜手掌握住,放在自己含泪的脸侧,柔柔开口:“你知道吗?我自小一个人长大,风来了,我便闪,雨来了,我会躲,这些年也活得好好的。可是我连累你失去了染坊,害得你们一家子数十口人颠沛流离,不值当的。”
“我是个不幸的人,就连陆礼,也因为和我在一起,如今父死兄亡。”
“如今我有了孩子,便有了家人,不该再与你牵扯,连累了你。”
她神色温柔,语气却坚定无比,心意已决。
这些日子,她总是消沉着,原以为是和陆礼斗得累了,可今日,她才明白,原来是她的孩子在和她说话,告诉她它的到来。
可惜她是个粗心的娘亲,并不懂得她这个孩子的暗示。
孩子,你慢些来,等等娘亲。宁洵一扫这些日子的消沉,又迸发了生机。
“即使是他的孩子,你也要吗?”陈明潜难过。
这个娇小的女子,过往如何,他不甚清楚,可手心的粗糙分明在说,宁洵这些年,没有过过一天的好日子。
明明看着只差一步就能幸福,她却要自己另辟新路。
宁洵眼神坚毅,含着柔情,熠熠如星辉:“这是我的孩子。”她抚着肚腹,脸上洋溢着向往。
定下来离开的计划后,宁洵和陈明潜到金陵附近,分几处铺子变卖了那些首饰,共换得了三百两银钱。
她将银票放好,转身整理起包袱,却突然被陈明潜按住了掌心。
“你和我成亲,这个就是我的孩子。”
这几日早就商议过了离开的事情,临行了宁洵也想不到变卦的理由。
可陈明潜细思了这几日,还是决定挽留她。
“阿洵,你没有养过孩子,不知道孩子难养。我拉扯冕冕多年,可以助你抚养这个孩子,此为一优。”
“陆礼对你若是贼心不死,见你我已有了孩子,兴许不再执念,此为二优。”
“你动用陆礼置办的户籍和田产,他稍加追查,便能知道你的所在,即便是逃,你带着孩子,总是不便,此为一劣。”
“生产时你一人在外,我不放心,此为二劣。”
如今她不是一个人,她既然要这个孩子,便该以孩子为重,陈明潜句句从孩子出发,说得她竟开始犹豫。
良久的沉思后,她松开了包袱系带,靠在榻上,沉沉地呼出了一口气,把陆礼和她的往昔,一一告知了陈明潜。
孩子出生时,是元正十五年九月三十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下章,见面,一家三口!弃夫来讨要说法。
第47章 重逢
当时, 迎春是除了稳婆之外,唯一在宁洵身边的人。
陈明潜外出行商,被闵地连日暴雨拦住了归途。他所行沿线秋涝正盛, 又遇到多处山体滑坡, 归程也一日日地往后拖着。
往常陈明潜若是在金陵,便会陪她走上一走, 否则她便会自己沿着村里大道走到主路口处,再悠悠地走回来, 拢共不过是一炷香的时间。
散步时, 她摸着肚腹, 面对这如此陌生之事,总是害怕又期待。
大周朝对于女子生产之事所言不多,基本都是大夫或者生产过的妇人才懂。她也去问过几个带着娃娃的妇人,她们众说纷纭。有的说生娃娃时不痛, 还不如她上茅房时候拉不出的痛;也有的人说痛了她一天一夜, 生不出来, 差点要剪开。
宁洵脊背一凉, 问剪开什么?
那妇人却不说话了,宁洵不敢细思, 更不敢继续问下去。
只是那日之后, 她夜里的噩梦便从被陆礼抓回去,变成了自己被架在床上, 双手吊在头顶,别人把她大腿撑开, 拿一把粗红剪子,咔嚓咔嚓地将她剪成两半的模样。
她事事照着医嘱,祈祷不要用上剪子把她剪开。
头几个月闻到荤腥, 吐得厉害,加上各种恐惧盘旋脑中,她吃得也不多。
怀孕后,她最喜欢的便是梅子汤,喝了整整五个多月,好像永远都不会觉得厌。
为着孩子,她即使再犯恶心,也都会尽力进食。一整日下来,一碗酸梅汤,再加两个芙蓉蛋,一小碗面,旁的时候再垫一垫糕点。
大夫对此并不满意,说这是一日一餐的量,不能算作一日三餐。
尝试了许久,宁洵吃得多了便会开始反胃呕吐,吐到绵软无力,更别提进食了。见状,大夫也只好罢了,对她说孩子小些,生产时也有好处。
黄昏时分,她原想叫房中空闲的婢子陪她走一圈,耗些力气,回来时便能多吃一点。
临出门,陈海怒气冲冲地责那婢子闲着也不洒扫干净院子,分明指桑骂槐。
宁洵只好咽下嘴边的话,让婢子不必跟她出去,自己扶着略重的腰身,推了门,慢慢地沿着村道走着。
其实她仍旧是个无家可归的人。
她抱紧了自己圆滚滚的肚腹,越发期待起孩子降世。她们会是这个世界上,彼此唯一的亲人,她将用尽全力,保护孩子的安全。
可最好还是不要剪开她吧。
宁洵浅笑着,心里对孩子默默念着,感受着它轻轻踢她的调皮。
走到村道尽头,她意外看到往日合着的小院,敞着两扇大门。
那院子古朴雅致,外圈围着半人高的竹篱笆,主人家沿着篱笆种了好些花草。房子灰瓦白墙,又在墙角处一排葫芦瓜,院门前金桂飘香,屋檐上亮着两盏灯笼。
错落玲珑,很有一番生机。
因着往日里并无光亮,今日却亮起两盏灯笼,宁洵实在好奇,便站在村道上仔细看了一看。
只消一眼,她便看到了迎春往外倒水的身影。
恰好,迎春也抬眼看到了她。
四目相对,两人都无比震惊。
胸腔剧烈跃动,肚腹还有一颗心脏在配合齐跳,耳膜里两个声音齐齐奏乐。
迎春在金陵,会不会陆礼也在此处?
因为陈明潜也说宁洵有孕忌讳搬家,她已经尽可能避免暴露在金陵的痕迹,变卖首饰,也都是分散了行踪,往常宁洵从不进城,只在这小小的村子里走动。
可没想到,终究还是遇到了。
迎春见宁洵捂着大腹一脸痛苦地转身抬腿就走,她顾不上收敛脸上慌乱,一咬牙三两并步追上来,扑通一跪,跪在了宁洵面前挡住了她的前路。
小丫头脸上痕迹消了许多,若是施些粉黛,便已经看不到伤痕了。
她扎着双丫髻,一袭粉色圆领,外边套着绣花棉衣半臂短衫,跪着哭唧唧地说自己感谢宁洵,如今陆礼还了自己奴籍,她拿了银两,回家嫁了族里表兄,日子一切无虞。
“他在这里吗?”
问的是陆礼。
宁洵嗓子里堵得慌,感觉心脏跳得越来越快。
什么时候都好,偏偏是这个时候。
宁洵压制着越来越剧烈的心跳,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一般。在她恐惧的注视里,迎春摇头否认了陆礼的存在。
眼前的小院简陋,陆礼大概不会住这种地方。
可他也曾住过自己在钱塘的那间小茅草屋……
宁洵觉得胃里、脑里都翻江倒海般,晕乎乎的犯起
了恶心,只知道自己要快些离开此处。可双腿却好像被钉在了地上,任她怎么拔,也拔不动。
直到迎春扶住她,一脸惊恐地颤声:“姑娘你要生了。”
一滩无色的水沿着她腿间滴落,温热,狼狈。
她得回去,回陈家去。
眼前的这个小院,变得昏暗幽深,像是巨兽的嘴巴,要把她吞没。
而迎春,就是这巨兽的诱饵。
宁洵慌张得双腿发软,扶住了迎春的双臂,蹬着腿就要往回走。
光线越来越暗,从屋子里窜出一个陌生男子,一把将她横抱起来。迎春紧随其后,道:“慢些慢些,表哥,你小心些。”
真的是迎春的表兄。
陆礼果然不会在这里的。他在丁忧守孝,应该在姑苏才对。
宁洵的心略微定下来,可还是死死地抓住了迎春的虎口,手腕处曾经被陆礼咬出的痕迹,因为她极度用力,而再次浮现。
腹间一抽一抽的镇痛,下面张合着流出胎水,她用尽了全身意识哭喊着:“迎春,迎春。”
“我只有这个孩子,我知道你是陆礼派来的,可这个当真不是他的孩子。”
“我求你,不要抢走我的孩子。”
担心产后一觉醒来,孩子就没有了。
担心一睁眼,陆礼就抱着孩子对她阴阴发笑。
“姑娘,我保证,我对天发誓!”迎春也哭得满脸是泪,不知道是被宁洵抓得生疼,还是害怕。
迎春瞥了一眼家中偏房,那里紧闭着大门,没有一丝光亮,却好似有隐隐的怒意蔓延出来。
她能保证的,只有她自己。
夜幕初临时,稳婆便来了,却不是她早早在陈家备下的那一位。
稳婆穿着灰褐色的圆领衫,腰间系着白围裙,像是在做饭时中途被喊来的。宁洵不知道迎春从哪里喊来的稳婆,想问话却痛得根本说不出来,快要咬碎了一口银牙。
她心想那些妇人说得不对,明明是痛得快要死掉了,为什么个个都好像无怨无悔的模样。
生完这个孩子之后,她决定和陈明潜说,就算他情意再深,她都不要嫁给他,也不要生孩子了。
身下挂着一张新被褥,宁洵被扶着半坐起来,双腿撑开形成了一团拢起的帐篷。即使关着门窗,她也感觉夏秋晚风顺着弓起的双腿在她的脊背后腰处肆意侵袭。
让她本就狼狈的身形越发屈辱。
稳婆掀开那帐篷观望了一眼,随即淡定地捧着一碗酸梅汤,拈着一小块梅花糕,叫迎春扶起宁洵,便要喂她吃了。
摇摇晃晃的瓦碗硌得她牙齿生疼,荡起的酸梅汁也叫她泛起了恶心,她撇开头,不愿意张口。
又是一阵抽痛,她挣扎着挤出几个字,眼中含泪地求道:“嫂子,不吃了……让我快些生了吧……”话音未落,那下腹的痛,像是要从内里把她撕裂成两块。
那稳婆见过许多生产时哭天喊地的女子,压根不理会宁洵哀求,只是见怪不怪地笑了笑:“夫人先吃了,才有力气,也不必大喊大叫,都忍着,等一下一鼓作气。”
那不紧不慢的语气让宁洵更加绝望。
分明慈眉善目,却句句冷如阎罗。
此时此刻,她半坐半躺,身下汩汩流出热流,已经完全轮不到她掌控自己。
直到痛意变成了稳婆说的那样,她才遵照提示,缓缓呼吸、用力,手下揪着的被褥几乎都要被她撕扯开,一如身上某处。
屋里放着两套衣物和换洗床褥,水盆里冒出热气,像是早就备好的样子。
宁洵来不及思考,只是看到那桌边备着的剪刀时,泪水汹涌夺眶,绝望地拼尽全力,痛呼一声后,终于听到了孩子哇哇大哭的声音。
那一刻,哭声如天籁般动听。
就好像上天让孩子的哭声告诉她,她不必被剪开了。
她卸下了力气,彻底躺进了被窝里,深呼了一口气。
“夫人,还不能休息,要继续用力。”稳婆的手里的剪刀咔嚓咔嚓,明晃晃的刀刃映着她一张大汗淋漓的脸。
宁洵见了那大红粗剪子,顿时竭力又哭又喊的,只觉得一用力,滑落了什么东西后便彻底昏睡了过去。
睡过去前,依稀还听到稳婆还举重若轻地说了句她生得快,一切都顺利。
她再也说不出话,可心里却念着,以后再也不要生了。
不管是陆礼的,还是陈明潜的孩子,她都不想要了。
屋子里孩子哭声渐起,却没有了产妇的哭啼喊叫,陆礼有些不耐烦地敲响了门框。
进来时,稳婆口中连声产房不吉利,笑意却堆满一张油光满面的脸。
眼瞧着陆礼衣着华贵,泰然自若,她自然以为是孩子父亲。
“恭喜少爷,喜得千金。”
孩子皱巴巴的,一头浓密黑发贴着头皮,浑身通红,像个不安定的小猴子,正哭喊着,翻腾着一双小小的拳头从襁褓里探寻世界。
小巧的嘴巴空荡荡的,嘴角流下两条清涎。
“我……我没有净身。”陆礼看着那送到手边的孩子,一改方才的愠怒,变得局促不安,不知道该接还是不接。
所有人都说这是陈明潜的孩子,就连他自己,也觉得确实如此。
前些日子得知宁洵怀孕时,她已经显怀了,他马上想到待她生产后就把孩子抢过来。
按兵不动地等到她生了孩子,否则她驮着这个肚子,稍有不慎,也危及她的性命。
好不容易才寻到,她可不能这么轻易的死了。
陆礼恨恨地想。
孩子是他的,还是陈明潜的,都没关系,横竖是宁洵的。
只要她爱这个孩子,这个孩子就会成为逼迫她妥协的利刃。
宁洵没了家人,他也没了家人,本来彼此就应该是彼此扶持的家人!
可是宁洵不愿意和他在一起!
陆礼发懵地望着那软乎乎的肉团。
“这孩子长得像少爷您呢。”那产婆笑嘻嘻地说道,一张面容尽是讨好的笑意。
其实陆礼哪里听不出来她是在哄自己,这孩子分明像极了宁洵,嘴巴也小巧精致,哭的模样更像。
至于像陈明潜?那是半分也没有。
“当真吗?”陆礼声线清朗如风,又定睛看了看。
“当真当真,我接生的小孩没有两百也有一百了。您这千金鼻梁高挺,耳高于眼,像她母亲,这是逢凶化吉的好彩。可周身的气派,却与少爷神采相似,旁的等明日退了水肿再看,想来少爷和夫人都是顶好的模样,这小姑娘也必定可人得紧。”
这一连串的夸赞,倒真夸得陆礼也晕乎乎的,他本冷怒着,霎时间也没有了怒火,点点头,让迎春带了产婆下去领赏,自己如释重负。
榻前,宁洵满头大汗,却睡得安详。
只是没过多久,孩子的哭声,让她睁开了迷迷糊糊的双眼,像是做梦般,看着陆礼的面孔。
他一袭白袍,坐在昏暗光线里,也定睛看着她。
奇怪的是,宁洵竟一点也不觉得害怕了。
经历着要被剪开的恐惧,再看陆礼,他也像个人了。
迷迷瞪瞪间,她拖着陆礼的手,像是讨好,也像是哀求,像一个失了母亲的小猫。
女子既没有哭闹,也没有争吵,只是默默地靠近他。
寂寂长夜里,陆礼想起宁洵除夕那日,也是这样靠近自己的。
一想到她当时已经见过陈明潜,兴许还怀了这个孩子,靠近他不过是为了骗他,让他放松警惕,他便气不打一处来。
他甩开了宁洵的手,冷笑道:“怎么,现在又想来求我了?”
宁洵已经累极不想和他吵,只是闭着眼睛不说话,想继续睡去。
直到胸前衣衫撕拉一声,悉数裂开了。
寒意透来——
作者有话说:大家除夕
快乐!!!希望读者宝贝们都开开心心!2026年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心想事成!
第48章 净身
宁洵登即整个人都醒了过来, 抄起被褥挡在身前,一巴掌甩过去时,却被陆礼严严实实地扯开了, 死死扣住她腕间, 压在了榻边竖直的床柱上。
他眸光凝在她那腕间伤疤处,一点也不愧疚, 甚至满脸骄傲,咧开了嘴角, 阴阴地荡开笑意。
其实宁洵是脾气极好的人。陆礼最清楚这点。
从前她在钱塘孤苦飘零, 遇人挑逗, 她为着生计,也只是委婉拒绝,从没有黑过脸。
以至于有一次陆礼从姑苏来寻她时,看到她的摊点处, 灯笼碎了一地, 一个小泼皮将她堵在了墙边污言碎语地威胁于她。
陆礼遥遥见了, 冲过去一把揪起那小泼皮的衣领, 用力地甩出三丈远。
即便是那样的人,宁洵也只是叫他快些离去, 抱着自己的臂弯, 眼里感激地道谢。
对小泼皮她还心软呢,如今她反而要对他动起手来。
“你要做什么?”
真的面对着他时, 竟不惧不怕了。
女子一脸虚弱,双臂撑着腰肢坐起。整个人绵软无力, 像垂坠蛛丝的枯叶,只消轻轻一扯,就要彻底陨落。
她怒目而瞪, 那对眼眸中,闪着浑身上下唯一的生机。
陆礼目光在她身前锦被处游离,冷笑道:“你以为我要做什么?”
说罢他拿过盆里热着的湿帕,替她轻擦脸上虚汗,一直到脖项之下。
她心里不满,方才她睡着不给她擦,偏要等她醒了,把她这好好的衣物撕了。
那厮面若冠玉,却力大如牛。宁洵远不是他的对手,只拉扯了一会,身上便被卸了个干净。他擦到哪里便看到哪里,面如凝铁,动作也不轻柔。
到了下面时,她缩了缩双腿,却被陆礼推倒在床褥上,将她双腿拱起,恰如方才生产时的模样。
宁洵知道他是给自己清理,可自己生产后,到处一片狼藉,被他悉数看了,实在很没有面子。
那种姿势,是把她这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个待宰的牲畜,将自己的狼狈不堪尽数展露人前。
兴许是宁洵的抽泣声大了,也兴许是被女子产后的狼藉吓到了,他的动作慢慢变得迟缓。
细细地拂过,又洗了毛巾,重新又来过一次。
温热的帕子敷上去时,草药的味道慢慢掩盖了屋子里的血腥味,好像也给生产那处止了些痛。
“不哭了。”他依旧冷冰冰地说,“有什么好哭的?”
“下次你也叫我给我这样擦,看你哭不哭。”宁洵略带委屈地回嘴道。
“我又生不了孩子。”他这样说时,语气还带了些落寞,倒像是真想生孩子的样子。
宁洵摇摇头:“别生了,很痛。”
说话时,宁洵眼泪便滴了下来,眼前一片朦胧。宁洵仿佛看到他脸上若隐若现地带了些笑意。他洗净了双手,从怀里掏出帕子,替她清理了面容,虽还是呛声,可声音已经柔和得像哄孩子:“上回,不是还说要生孩子吗?”
这还是正月那场大火后,他们两个人吵架时,宁洵说他残缺,二人不宜在一起的说辞。如今又被他翻出来,宁洵也没了反驳的心气,只是感慨了一声,“只生这一个。”
“这个太勒了。”
等到陆礼给她套那小衣时,宁洵抽气抬肩,蝴蝶骨消瘦突出,背对着他,略略转过头,可怜兮兮地说。
她人清瘦着,可不贫瘠,如今又是哺乳期,更显得那小衣局促。
被她柔情一望,陆礼心头发颤,可又想到她出逃前,就很会这般故作委屈的模样,叫他放松警惕。
于是他又铁了脸色道:“迎春没有备好,回府了后先拿旧的顶着。”
这一套备下的衣物是专门奶孩子用的,心口两处还有藏着的横襟,方便到时候解衣哺乳。
陆礼不清楚这些衣物的细微不同,只当做了迎春备错了。
宁洵为难地低头,还想解释一番,可他却硬生生地给她套着,她抽着气穿入,倒也不是完全不能穿,只是有点勒。
忍忍吧。宁洵想。
“孩子在哪里?”她开口问道。
说话间,陆礼转动她肩膀翻了身,一件右衽交领套进女子两条藕臂。他凑得很近,宁洵低头时,下巴便碰到了他发冠,微微发凉,可没有他的脸色冰冷。
“在她该在的地方。”
这话还不如不说。
宁洵全身都穿戴整齐后,身下依稀还有些痛,下床走路会腿软。她有些犹豫,看向陆礼时,发现他神色冷如阎罗,实在渗人。
沉睡前,她分明听到了孩子啼哭的声音,算不得洪亮,却听得她泛起一阵心疼。
陆礼不说话了,只是接过了迎春寻来的红绸,将那绸布盖在了宁洵身上,裹得严严实实的,再把她横抱起来。
红绸布里散着金桂的香味,往上看去,能看到透过的些许烛光,还有陆礼身上的松墨香,一股温热包裹着她,充满着安全感。
随着他步伐,宁洵被抱出了房室,孩子啼哭的声音传来,她心里揪痛着,很想大哭。
“其实我要走的话,早就走了,”宁洵缓缓地枕在他胸膛,隔着那红绸,在他臂弯里轻蹭他心口,忍着依稀的哭腔,“子良,我知道自己逃不掉的,我一直在等你。”
产子实在是太累了,她实在没力气和他刚,顺势说了些半真半假的话。
轻柔的话语砸入他心间,落入深沉到看不到天日的湖底,泛起无法平息的波涛。
他双手捏住了盖着她全身的红绸,把她挡着严严实实的,让她的头更靠近自己一些,可以嗅到她在红绸下浅浅的气息。
盖着红布的女子,就好像即将嫁给他的新娘。
如今她孩子都生了,他们却没有过一次拜堂,就连嫁衣都不曾穿过。
并没有盛世红妆,只有这一张简陋红布。
陆礼心情复杂。
恨她逃跑,又悔自己没给她一场婚礼。
他知道,她在骗他,在哄他。
可是好像他听着,确实很受用……
不经意的,他略微低头,侧脸往女子盖着红绸的头顶蹭了蹭,像是安慰,也像是怜惜。
陆礼一边被她哄着,一边又硬着脸色,进了马车车厢里,轻柔地把她放在垫了银狐软裘的横椅处,让她倚着绵软的靠背。
红绸取下时,车厢里夜明珠的光亮透过角落纱灯,照在宁洵脸上,她浓密的睫毛轻微抖动,抬眸看他。
这一幕,像极了揭开他新娘子的盖头,然后二人对视的模样。
陆礼抚上了她的唇。
失了血色的软唇微微抖动,轻启微张,随着她柔柔呼气的幅度,在他指腹间渗出些许湿意。
女子眼眸轻合,羽睫抖动如蝶,一副任由他索取的乖巧模样。
他曾经热忱地拿了她的尺码,去裁缝店裁制新衣,可她却以死逃离,显得满心欢喜的他那么可笑。
果然女子在床榻上答应成婚的许诺也是哄男子的屁话。
宁洵越是乖巧,越是在计划着下一次的逃跑。
这个念头占据了他最后的柔情,眼神一下又变得冰冷。
他捏住了她小巧精致的下巴,把柔弱无力的女子撞到车壁:“你可别想故技重施了。”
“你不会觉得我还喜欢你这种女人吧?”陆礼咬牙恨道,让人把肚饥啼哭的孩子递过来。
宁洵睁开双眸,接过了她怀胎十月生下的孩子,也没问在他眼里,她是何种女人。
她抛下那些无关紧要的疑问,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孩子身上。
手臂触碰到孩子软乎乎的手时,她整个人好像又活过来了。
这是她的家人,她的孩子。
这么小的孩子,双拳到处乱打,哭啼得叫她心碎。想到她怀孕期间进食不佳,才导致孩子这般瘦弱,她便觉好像天生亏欠了她。
下意识的,宁洵解开了衣衫,又想起陆礼盯着她,便扯了红绸盖在身前,把那小衣解开,任由孩子吮吸。
这些日子胸口的胀痛,这时堵塞的湖水才终于泄开了小口。
孩子得了奶水滋养,美美地拱着,小拳头有时挥打到她身上,她也不恼,反而只是微微笑着。
对面坐着的陆礼不知那红绸挡着的风光,是母女相遇的无限温情,带给宁洵全部的温暖。
他郎朗开口道:“你我是夫妻,在朝中人尽皆知,如今你生了孩子,我也不追究你与陈明潜的过往。”
合着宁洵该感谢他宽容大量。
宁洵眼皮垂着,一动不动地奶着她的孩子,镀着一层柔情光辉。
“此番前来,便是要把孩子接回来,入我陆家门下。”
“那绝无可能。”宁洵细眉勾起,严词拒绝。“这个孩子不是你的。”
别说是宁洵不想把孩子给他,他如今在孝期,也不该有孩子。否则日后被刘演、张开扬之流以此为由参他,又是百口莫辩。
这个道理,陆礼不会不懂。
“你怎么知道不是我的?这孩子分明足月产下,细细算来,也就是正月的事情。那几日我们不是日日在一起么?”
即使大夫说他子嗣艰难,也不见得他一定没有孩子,每次都那么尽力,说不定上天就给他一个孩子呢。
宁洵不曾与陈明潜有过,此事只有她和陈明潜知道。所以陆礼即使算得明白孕期,也不敢保证,这个孩子就一定是他的。可他既然这么说了,宁洵也不敢再多嘴言及,生怕被他察觉异样。
“你有得选吗?”陆礼盯着她,脸色挑衅而生寒。
就在二人回嘴间,红绸如水般自她身上滑落,堆在她的平底云头履上。
露出孩子衔着吮吸的模样。
孩子的乌发已干,炸开一团,如海胆般。眼下正胡乱地挥舞着拳头,双脚也不安分地踢开了些襁褓裹布。不像是清瘦无力的,反而有了些混世魔王的初型。
再看宁洵手足无措,不敢乱动,即便她已经是母亲,也还是个不会奶孩子的母亲。
陆礼自己也并不会抱孩子,茫然上手,反而会暴露自己准备不足,故而他按兵不动,眸光却难掩一瞬担忧,喉间干涩发苦。
“你如此不过是自毁前程。”宁洵说到陆礼的事情,面容平静。只是手下正小心翼翼地把孩子小手放入襁褓里裹着,像是捧着要被风扬飞的一盘散沙,大气也不敢呼。
宁洵既无物遮挡,也不想陆礼直直盯着,只好拿孩子挡住,又侧过身去背对着他,不再与他说话。
这是她的孩子,是断不会入陆府族谱的。
孩子终于吃饱了,衔着睡着了,乖巧的面容很是可爱。宁洵半拢着衣衫,检查了孩子身上胎记和各处,像是害怕她丢了,要牢牢记住孩子的一切特征一样。
可惜这孩子粉里透白,并无什么标志。
她看罢后,陆礼又喊停了马车,叫人把孩子抱走了。
全程他没有半分插手孩子事情的意思。
不像是舐犊的父亲模样。
宁洵不动声色地想,陆礼大概还是以为这个是陈明潜的孩子,入族谱就是为了恶心她和陈明潜。
他对陆家并无过多感情,却要以陆家之姓,来恶心她。
珠光淡白如月华流照,照在她柔情似水的面容上,动人得陆礼想把她就此关起来。
生了孩子,她好像变得更加温柔了。
虽是夜里,可车厢里仍旧有些闷热,陆礼一夜焦急等待宁洵产子,滴水未沾,如今口中干涸。
他略带怨气,低了声音道:“三年前,我知你与我诀别,险些被父亲打个半死。可我盼着你有孕,又怕你有孕后没有名分,中举后,便求了婚书等你回来。不曾想你却与旁人有了婚约,去年你与郑依潼纵火一事,我已经不再追究。你既仍不愿意与我在一起,今日我也不会再怜惜你。”
眸光冷了一冷,盯着宁洵,像是等她哭诉求饶,可宁洵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
陆礼的声音沉入黑夜:“我父亲对你们不住,可我当年也不过半大的孩童,若是财产充公便也算了,凭什么你要把父亲之过推给我承担?”
这话说得宁洵不爱听,便望了望他,很快又瞥了视线:“我不曾怪罪于你……”
“你不与我在一起,便是怪罪于我!”陆礼嚷嚷起来,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宁洵没了办法,他若是这样论,她也确实说不动他。
“不过我现在也不稀得要你了,你既然不要我的真心,那我也不会再送来给你蹂躏。”陆礼说得傲然,“只是你当日说过不喜欢那马脸,又为何与他在一起?你是欺骗他,还是欺骗我?”
这话说得宁洵也不知道如何反驳,此事她确实对陈明潜有愧。
夜枭嚎叫得渗人,宁洵鸡皮疙瘩爬了一背,手心微微发凉,她缩了缩身子。不过一个低头和抬眸的瞬间,陆礼便无声地凑近来,拦住了她系着衣带的手,沉声地在她面门吐息:“不是说勒吗?”
他有些生气,都勒出些痕迹了也不知道解开。
手下一拉,她才系好的交领衣带便被他解开了,从肩膀处扯下,就露出小衣一角和圆润的肩头。
陆礼伸手进去,把那小衣的下端系带解开,松开了些禁锢,随即那一团被压制的柔软便嘭地挤了出来。
他如宁洵方才奶孩子般,凑近了衔住。
马车踉跄了一下,绵软饱满在他口中微微抖动。
宁洵僵着,不理解他为什么突然这般,眼下这地方适合做这些吗?
不过奇怪的是,那鼓鼓囊囊被吮吸了之后,宁洵反而舒服了很多。
那种酸胀难耐被清除了,也不再沉甸甸的。
直到他啃得宁洵有些疼了,推了推他一头墨发,脸上有些浅愠。
他不怀好意地轻咬了一下,舌尖转了几下,挑逗般咬的用力了些,这才离开。
只吃了一边,然后定睛看了看宁洵。
“你再想你母亲,也不能拿我做替代。”宁洵合拢衣衫,微微板着脸,训起陆礼方才冒犯的举动,脸色十分认真。
他脸上顿时爬满阴沉。
宁洵如今生了孩子,脑子里已经被孩子占据了,自然不明白他是在挑衅。
话又说回来,如果一个人的挑衅举动,不能为另外一个人所理解的话,便显得他更加的荒唐可笑。
看着她还要说话教训他,陆礼羞愧之余,气得躬身上前,吻住了准备发话的唇瓣。
如果吻那里,她不懂,那么这里,她应该懂了吧?
再不然,还有一处可以吻。
刚好他没有尝过。
时隔接近一年,再次尝到唇舌香软,彼此都有些向往。
宁洵也很快不自觉地攀上他脖项,喉间发出久违的咏叹,好像决堤的洪水泛滥袭来,抑制不住。
女子温柔的气息渐渐伴着兰香,侵入他各处思绪。
呢喃的轻哼如同刀锥,刺破了他膨胀的欲念,他顿时头脑清明地推开了她,眼里冷冷地道:“你不要脸!”
他气息有些不稳,胸膛起伏着,定睛看着发懵的宁洵。
眼前人浑身上下的柔情,当真是要了他命了。
宁洵眉头紧紧锁着,好像这句话,应该她说才对?他还拉着她敞开的衣角,吻着方才的地方,却骂她不要脸?
从前不知道他这么会倒打一耙?——
作者有话说:本章陆礼日记:《关于我为什么一直吃回头草?》《因为我忍不住啊!》
拿我老婆来考验我啊?
另
外汇报一下专栏情况:今天突发奇想搞个真……文学,可点开专栏查看文案,喜欢可以收藏一下呀。之后新一本文开真背德还是小甜文,等我写完这本再决定。
第49章 调教
重逢以来, 宁洵对陆礼的了解多了些,也知他是个拧巴的人。
有心事不愿意说,猜不出来, 还要怪她。
譬如现在, 是他自己要来亲她的,可她配合了, 他又要生气。
这人脸变得比六月的天都快。
宁洵靠坐在车壁处,轻声道:“你要是看开些, 世上有无数女子与你相配。”
放眼望去, 大周这样多的好姑娘, 门当户对的,助力他平步青云的,他想要什么样的没有。
她只是想要平平淡淡的一个家,而不是他这种扭曲的爱。
何况陆礼对她也不过是一种得不到的执念在作祟。
放开彼此, 对他和她都是莫大的宽恕。
“朝中人尽皆知你我关系, 我日后要回朝, 也不宜留下摒弃糟糠之妻的骂名。”陆礼一本正经。
“和离是你情我愿的事情, 何谈抛弃?”宁洵凝神打量陆礼,和离不过他点头一句话, 他不选, 倒大费周章折腾这两年,说是为了回朝的名声, 她不信。
不然他写份休书给她,两人一拍两散也是可以的。宁洵如是想, 却没有说出声。
她才生产完,就和他吵了这几句,一时心口已经有些犯疼, 这样的话,更不敢说了。
她隐约有预感,若是说休书的事情,陆礼更得跳脚了。
果然,便是提了一嘴和离,他就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随即车门被他砰砰拍了两下,震得角落里的珠光在车厢荡漾,车夫勒停了马头。
未等车夫放下脚踏,一道修长健美的身影已经从车厢跳出。陆礼头也不回地就便上了孩子那车,余宁洵一人在这边独坐。
头几回都是她说走就走,哪里有这么便宜的事情,这次应该轮到他说。
至于他想什么时候说,也得他自己决定。
到了府上,马车一停,宁洵便自个开了车门要下车,想和孩子回一处屋。
可才露了个脸,便被陆礼呵斥道:“谁准你下来的!”
随即又沉声对那车夫道:“既不会做事,便领了差银家去。不必来了。”
他训斥宁洵时很急,充斥着恨意的咬牙切齿,反而训那车夫时沉了声音,又带着一种冷漠和疏离。
宁洵被他瞪着,只好退回了车里,靠在车门后。
见陆礼上车替她盖那红绸挡风,她顺从地拉着绸布,红绸遮身处,露出一对玉手,配上一张温柔的脸,略显可怜地望着陆礼:“可不要罚赶车的了,是我自己急着想进去。”
陆礼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把她盖得严严实实,又抱起下了车。
行至车辕前,他驻足道:“明日把这马车顶梁擦干净。”
言下之意便是放过那车夫了。
宁洵搂着陆礼的脖子,贴得近了一些,身下悬空,摇摇荡荡的,却一点也不担心。
此处是陆礼在金陵城置办的一处别院,院子不大,只有两进十六间房,奴仆护院不过三十。
像是没有置办完全的样子。
显得有些仓促。
宁洵环顾四周,倒有一种她成了陆礼外室的感觉,养在这见不得人的宅子里。
千丝万缕的想法如无尽的波涛,起起伏伏,她却实在无力支撑,甫沾了枕头,便沉沉睡去。
一觉到了中午,醒来时,陆礼方从外边回来。
穿着一身的墨色骑装,头戴白玉冠,像是一大早就出去办事,又赶回来与她用膳的模样。
可那厮来了,却不说话,大喇喇地坐着。
余光一个劲地往宁洵处一看,像在是等着什么。
宁洵踱步行近他身边,迎春便带着送膳的和两个贴身伺候宁洵的婢女来了。
见了宁洵,迎春脸上有些不好意思。她昨夜才发誓说不抢孩子,今日宁洵的孩子却已经到了陆礼的手中。
不过她发再毒的誓,也只能限制她自己,却无法约束陆礼的行为,因此眼下结果,于迎春也是无可奈何的。
她已不再是陆府的奴婢,听陆礼说宁洵没死,她马上就跟着来了,说要伺候宁洵。陆礼想着宁洵心软,用迎春也好叫她安心些待在府上,便也答应了。
今日膳房做的是八菜一汤两盅。温热的木瓜炖奶给宁洵,银耳枣汤给陆礼,配上龙井虾仁,爆炒葱叶猪肝,清炒葫芦丝,猪肉蛋花羹,冰糖甲鱼,荷叶粉蒸肉,酿茄盒,栗子冬菇,还有一道鱼头豆腐汤。
咸淡结合,满屋飘香,摆在瓷碟玉盏上,精致无比。
宁洵在钱塘十余年,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些都是钱塘菜。
也是产后温补和调理的菜样。
送膳的一共两个妈妈,加上两个年轻小伙,另外再有伺候的两人,一共六人跪侍在旁,显得房中有些拥挤。
迎春扶着宁洵坐下,而后陆礼朗声对那几人道:“今日起,夫人统管院中大小事务。“
宁洵不可置信地望着陆礼,之前他在知府府邸的事情,是不用她处理的,如今倒叫她管家?
他惩罚她的方式,就是要累死她?
可陆礼像是没看到她的拒绝一般,让那几人上前行礼。
前头是两个年纪稍大些的妈妈,身后四个两男两女,都是十几岁的小孩子。
李妈妈跪得笔直,却堆着笑:“夫人万福,恭祝夫人身体健康,事事顺遂。”
有她带了头,身后几人也都一一抬头,说几句祝语,让宁洵一一认了脸。
陆礼点点头,顶着一张玉面训道:“你们都是遇了难,没了家人的,在我府上当差,伶俐重要,忠心更重要。若是能好好做,自然不会比京中任何一家差。等你们各自安定下来,再寻了官府,替你们将户籍落在金陵。若是不能,那便各自散了,从哪里来回哪里去。”
他最后那句,像是教诲,更多了几分威胁,不怒自威。
宁洵无法将眼前威严自若的男子,与昨夜和她在马车上对峙发疯的人重合起来。
好像她又不认识陆礼了。
过去那段时间,她要么被陆礼关在行秋阁,要么是梅园,鲜少外出。外出时,他也多数藏起知府的身份,并未显露如此威严。
虽是短短几句交代,却字字清晰,不容诋毁。
原来他在外人面前,和在自己面前,也有这许多的不同。
“夫人近来身体还在调理,具体事务暂由陆安和迎春协同处理。”陆礼又看了看宁洵,意味深长地道,“与我有关的,便由夫人定夺。”
这还是陆礼第一次如此正经地交代家务琐事,说起夫人时,宁洵总觉得肉麻。又见她们都习以为常的样子,便只当做是自己还不习惯。
交代完了事情,宁洵见她们还跪着,浑身不自在,便道:“都撤了吧,人这样多,我不习惯。”
陆礼摆摆手,几人躬身退下,屋子瞬间都亮堂了。
桌上菜肴色美味香,宁洵拿起勺子,喝了一口木瓜炖奶,陆礼却不动筷,反而起身站到那木雕屏风前,一展双臂。
也不说话,自己就在那罚站般观望。
直到宁洵把那盅炖奶都饮罢,那厮才轻咳了一声,出声道:“难不成我是请你回来享福的吗?”
宁洵这放下勺子,踱步过去,不声不响地握着他小臂,沿线摘下那束袖,放在桌上。
束袖上镶嵌的宝石砸在桌上,她略有些不好意思,可一想到都怪陆礼要她伺候,所以但凡有什么损失,都是他活该。
和她无关。
陆礼斜眼看了看那屏风上挂得歪歪斜斜的外衫,言辞略显不满:“会伺候人吗?”
接连两次的质问语气实在叫人不爽,宁洵心道他又在开始发疯了,索性也疯道:“睡觉那种伺候我倒是会。”
那语气加上直接的眼神,扫射在陆礼身上,分明在嘲讽陆礼从前强迫自己。
温言软语似长刀利剑,一把捅入陆礼喉间,他气得单手钳住她小巧的下巴,迫她仰头看自己。
女子粉唇微鼓,身上传来一股暖玉般的香气,瞪着大大的圆眼看他。
心底那火突然又不气了。
反而觉得她这样顶嘴,有些俏皮,可爱得紧。
陆礼唇角勾起,眼神多了几丝玩弄。
“那我教你。”陆礼说着,把她拦腰抱起,宁洵以为他要做那些事情,怒道:“你做什么?”
此时此刻,她已经忘记了自己如今受限于陆礼,或许该低眉顺眼,不敢有所忤逆。可被他这样钳制着,宁洵哪里忍得住,少不了要多骂几句。
只是那些话语绵软无力,反叫人心里痒痒。
他坐于桌前,把她放在自己腿上。一个手臂揽
着女子肩膀,另外一个则环住她腰身,双腿微微岔开,让她坐得更宽敞些。
“给我倒酒。”他出言。
宁洵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配合着他疯言疯语。
她最怕他拿孩子来威胁她,故而就算生气,也只能点到为止。
就好像一个小兔子,在豢养人的手里轻蹬,做出逃跑的试探,却不敢真的咬他,生怕被他折断了脖项。
那是刚酿的米酒,不算烈,她斟了八分满,一手拿起小酒杯,一手勾住他脖子,就往他唇边凑。
一副纯良真诚的模样,倒不像是伺候人,反而像是在喂养自己的孩子。
陆礼见状,额角抽动,往后微微仰头,唇瓣离开了那酒杯,摇摇头,表示不是那样。
宁洵有些恼了,他要怎么样便直说。
这也不对,那也不对,长着这嘴巴是只会挖苦人吗?
她心中不悦,面上还是忍了,心口一疼,隐忍乖巧地问:“是这样吗?”
女子轻吻他侧脸,温软唇瓣印在脸颊,勾着他脖子的手抚摸着他眉眼,另外一手递上了酒杯。虽然尽可能的做出了迷情的模样,可还是不成样子。
略显笨拙。
陆礼抬眸看她,小小女子在怀,笨拙地讨好他,思之竟是无奈地笑了。
脑子里这样七拐八绕地想着,他低头嗦了那酒,算是勉强过关了。
“你吃。”陆礼又扬起下巴,让她自己夹了菜吃。
宁洵便直接端起了那剩下的木瓜炖奶,在他怀里吃了起来,耳畔传来他些许叹气声。
其实宁洵大概有些明白,他想要充满风情韵味的自己。
可是那样讨好别人,宁洵感觉自己浑身都不自在,即使那个人是他,她也不想。
或者说,就因为是他,她更不想这样讨好他。
替他装了一碗瘦肉羹,缓缓地喂了他。他虽然不满,但是想着还有时间,慢慢来,便也接受了。
待到两人都吃得半饱时,宁洵以为自己可以下来了,却没发现,自己的衣衫已经被他解开了。
掌心从腰身上裳处蜿蜒往上,最终握住有些湿糯的胸口。
那里因为孩子食用不及,有时候会自己渗出些许。
霎时间,宁洵腿间发热,闭上了眼睛,不敢出声,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可身子却颤抖起来。
心里却升起一股被玩弄的羞耻感。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玩物。
方才的试菜不过是试验,如今她才是陆礼那道正菜……
若说一年前他的囚禁,还只是把她关着,眼下便是,把她关着,更全方位地欺辱她。
那宽厚的掌心在两处亵玩,腰间摩挲渐渐沉重。白日里,她即使闭上眼睛,也看得清楚,那人寸寸逼近的践踏。
“放心,就算你要诱惑我,也得等出了月子。”陆礼吻了吻她颈项,不含情欲,满是欺辱玩弄之意。
指尖夹住果柄,暗暗挤压玩弄,宁洵呼吸渐重,被他说着又不敢大喘气,憋闷得难受。
如今她还是陆礼案板上的鱼肉,方才的些许反抗,显得更可笑。
“喂孩子了吗?”陆礼突然问道,手下按揉的动作停了,埋在她颈间的头抬起,出声时又变得冷静。
宁洵克制着委屈,咬唇摇摇头,可眼泪已经在眼眶之中打转。
自从有了孩子后,她感觉自己的眼泪更加憋不住了。
陆礼像是没看到般,命人把孩子带来,盯着她喂了孩子。
孩子已经睁了眼睛,也不再皱巴巴的,白白净净,看得十分喜人。一双眼睛漆黑如大葡萄,长长的睫毛根根分明,吃饱后还盯着她看,滴溜溜地转动,脸上咧出大大的笑容。
宁洵的心都要化开了,那些不悦委屈,通通都消散了。
那孩子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奶香,嘴边还有些许残留。宁洵替她擦了,正想逗一逗她时,孩子一个呛声,却从口腔、鼻腔处都喷出乳白色的奶汁。
宁洵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喊了一声。
“陆礼!”
这样的情况她听那些妇人说过,孩子吐奶是极危险的。
她想让陆礼马上去寻大夫来。
才唤了一声,便见他从她怀中竖着抱起孩子,扶着孩子头颅,两根手指拍着她小小的背部。孩子又吐了两口在他肩膀处,便慢慢止住了呕吐。
好像恢复了正常,可宁洵一颗心仍然悬着,不敢放下。
她满脸紧张地想来看一下孩子情况,却被他单臂拦住,转身就抱了孩子,快步出了去。
他还是不愿意让她接近她的孩子。
孩子的身影逐渐远去,宁洵的眼泪唰得掉了下来。
她想,只要把孩子给她,他说什么,她都听。
第50章 作践
夜间, 陆礼还是照例来她房中一起用膳。
他说孩子安然,是吃得急了才吐奶。
宁洵面色凝重地应了一声,却仍有愧疚, 自己未能照顾好孩子。
这次用膳倒安分了, 两人安静地用了汤羹,又各自净了口, 他都没有一丝作妖的迹象。
宁洵默然递出一封信给他。
那是她今日午后词斟句酌写给陈明潜的诀别信,里面悉数是她的歉意。
陆礼接过, 边展信边冷笑道:“怎么, 还盼着和他见面?”丝毫未觉那封信与他无关。
女子面容沉静, 不言不语,坦然地让他阅信。她思虑甚多,如今面容清减,下巴微尖。着一件淡青色立领短袄, 领口一丝不苟地系着, 总给人青竹傲然不屈之感。
这信既然要给到陈明潜, 她早有预感陆礼要看过的。
宁洵的信中言及三事, 一则自己产下一女,决定养在陆礼膝下。她说幼子不宜劳顿迁徙, 陆礼无子, 愿以她子做陆家继嗣,是难得的好事。
“此事机密, 盼君勿要外泄,以免害了无辜幼子。”宁洵如是写道, 盼着陈明潜能明白她的意思。
二曰补偿陈明潜此间赔偿一千两,要他安心生意,教育冕冕。
三则贬低自己生性摇摆, 不能与他同结连理。
其实此信说什么不要紧,最重要是让陈明潜知道,宁洵留在陆礼此处,有她自己的思量。她不希望陈明潜为了她,再耗尽钱财,叫她徒生困扰。
同时也要通过此信,让陆礼更确信,这个孩子是陈明潜的。日后割席时,他心中执念便会轻些。
如今知道这个孩子身世的,除了宁洵也唯有陈明潜。
“此处要改。”陆礼展信在宁洵手上,指了指末尾那句“此生缘浅,再拜请辞君之厚爱,愿以来世相报。”
他眼眸墨黑,清冷无物,却淡淡出言要改,面带不容置疑之色。
本是致歉的说辞,宁洵眉间轻蹙暗叹,不知道从何改起。
“你只说,珍重二字便可。”陆礼心道,如此还显得情义深重,字少情深。
至于那陈明潜如何解读,是他自个的事情。若许他来世,恐有失实之嫌。
陈明潜此人当真苍蝇般,在他脑海里嗡嗡作响,想到便忍不住暗暗翻个白眼。只是他面色镇静自若,只当宁洵用词不当之故,并无个人情绪。
宁洵心中不悦,却无可奈何。她本就对两次失约陈明潜倍感亏欠,即便拿了银钱补偿,那也是拿陆礼的钱赔的。她自己的心意,始终没有传达给陈明潜。
看着陆礼那一副势在必得的样子,孩子在他手上,再犟也于事无补,唯有拿去改了。
此信送了出去,过了几日,陆礼回来时,便将陈明潜的复信拿给了宁洵。
回信不多,只有寥寥数语“君心既决,潜当慎行,望君珍重。”
宁洵心中难过,陈明潜越是这样
理解自己,她越是愧疚。
她心沉着垂了眼眸,把信折好,正要收藏到妆奁底层,却被陆礼一把夺过,对折撕了道:“看完了就可以不用留着了。”
霸道得无理。
“这是我的信。”宁洵满脸不悦。
他看便看了,还来干涉这信留不留的事情。何况也没说什么出格的话,不过留着当个念想。
可陆礼哪里管她,夺了信直接碎了,不许她抢回去,再放入了火盆里,火舌窜起,信笺便化作了乌有。
黑烟袅袅,带着纸张的酸臭味,弥漫在房室之中。
“你别误会,我不过是为着孩子少些麻烦,断了你与他的往来,人言可畏。”陆礼见宁洵盯着他,行至门口,漫不经心地解释着宁洵根本没问的事情。
宁洵没办法,心口疼着,大概是喂孩子时扯到了。
她深深地抽了一口气,改口道:“你把孩子给我带一带吧。”
那天送信出去时,宁洵便向他提了此事,他本也答应得好好的,不想到了兑现承诺时却摇头反馈:“你如今正坐着月子,哪里能带。”
宁洵见他拒绝得干脆,连忙拉住了陆礼的胳膊望着他,眼中道他不可如此反悔。
说到孩子时,原本还傲气的脸就变得柔情,水眸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可以不必整日都抱着孩子,可她想多看看孩子,不是只有一日三次喂奶时,才能抱上一抱。
这些日子,她还没有看过孩子除了睡觉吃奶之外的模样。
像是猜到了她心中的想法般,陆礼依旧冷漠地拂开了她的手,答道:“孩子现在还小,除了吃奶基本都是睡觉。“
在这院中,陆礼是不准她外出的,美其名曰坐月子。可她日日里百无聊赖,唯有三餐后,乳母抱了孩子来,让她们母女相聚,她才似活过来了般。
陆礼对旁人说的是,那孩子已经三个月大。宁洵不知道此话能骗得过谁,她看着孩子每日都变一个模样。三个月大的孩子,和这个才出生不久的娃娃,必定也是有差别的。
见宁洵还愣着,陆礼便勾唇揽着她腰身,悠悠地往自己身上带,额际轻触,哑声暗示道:“你若是闲得无事,我可以帮你。”
分明是清风疏月般的模样,却无赖得好似街头流氓,气得宁洵木然。
像前几日那般,他主动亲的宁洵,结果又是他自己骂宁洵不要脸,宁洵被他反复无常的模样气得心口抽疼。眼下只当这是他疯病前兆,把他手一拍开,自己头也不回的捂了被褥睡觉。
再探头看去时,屏风外已经空无一人,陆礼早已蔑笑而去。
宁洵这般为了孩子委曲求全,却又未能全然放开的模样,当真叫他如尝甘霖,爱不释手。她就如这般,把视线都放在自己身上才好。
主院里,陆礼一人端坐书案旁。
明黄烛光透着厚重,在陆礼冷颜上洒落一片温情。
他低头细细端详那熟睡的孩子,手下握着摇椅边缘,旁边书案上放着一本倒扣的《儿经》。
书经旁,摊开了一本装订好的个人稿纸,纸上涂涂写写地记录了许多。
他分开按照初生、三个月、六个月、一周岁的婴儿时期,每个阶段母亲和孩子所需的营养和注意事项,又单列了一项危险情况。他写得快,笔迹有些潦草,有时表述也很简单,大概只有他一人能懂。
这本《儿经》厚重,他前两个月才寻到来看。看倒是看了两遍,但是实际真的遇到时,却仍旧很迷糊。
譬如那日宁洵生产时,他便手足无措,一向很能思虑的脑袋竟只剩下了:“怎么办?”三个字。
这段时间他更是勤加研读,又结合了《医经》看产妇护理,光是阅读总结就做了近万字。
除去第一日生产时他慌张了些外,渐渐的,他已经能及时应对孩子的一些突发情况。此次吐奶,他想想仍不免有些骄傲,他已经从那日抱孩子还慌乱的新手蜕变成了可以照顾孩子的父亲。
看着这日渐丰厚的总结,若是不生一个孩子,也实在浪费了这样丰厚的知识。
这念头一出,他又不免泄气。当年他身强体壮,被父亲打得几乎要丢掉一条命,如今已经不止一个大夫说过他子嗣艰难了。
望着摇椅里粉雕玉琢的人儿,白面粉唇,娇嫩的肌肤比鸡蛋还要光滑。她偶尔在睡梦中咂嘴,做梦吮吸母乳,那模样滑稽可爱,叫人爱不释手。
这孩子像极了宁洵,眼睛圆滚滚的,睡着时尤其像。
每次抱了孩子给宁洵,她总死死的搂着。宁洵这样在乎这个孩子,他反而更加高兴。只要有了她,宁洵必定死心塌地,再无逃离之日。
况且他本身也喜欢这个孩子,说不上来原因。
如此一来,倒真是两全其美。陆礼美滋滋地入了睡。
夜里宁洵挤入他怀里,娇滴滴地说自己冷,手指勾着他脖项缓缓擦过,兰息拂面,肢体交缠。
被宁洵这般主动示好,他愣了一愣,不知道是该抱她还是该推开。
白日里复杂矛盾的情绪,在深夜里绵延。
等他左右为难,最终决定把宁洵揽入怀中时,却发现身边空无一人。
冰冷的床榻只有他自己。
他自黑夜中睁开眼睛,从春梦中苏醒。
沉夜窸窣声传入耳畔,是隔壁房中乳母在轻哄孩子的歌声。
修长身影无声地踏入房中,把那乳母吓了一跳。
他并未出言责怪,只是看着孩子横在襁褓里,不愿意睡觉的模样,问:“怎么哄她睡着?”
乳母笑了笑道:“小姐日间可能睡够了,这会喜欢玩,才闹得久了一些。这样大小的孩子,再闹腾也不过片刻,只消轻拍她背部,陪着她很快就睡着了。”
陆礼点头,照做了,又顺嘴问了些旁的,而后让乳母下去,道自己哄孩子睡了。
盯着睡颜酷似她母亲的孩子,陆礼竟有些明白,为什么宁洵一直想要自己带这个孩子了。
深夜时分,他望了望镜中的自己,细细端详着每一寸面容,眉毛、眼角、脸颊、嘴唇、下巴……那处被马蜂蛰的地方,长出了一颗细小的浅痣。
他拈了针,细细挑出那痣,又涂抹了护脸油,盼着下次痊愈时,不要再生出黑痣了。
即使是小小一点,也是瑕疵。
躺在床上后他又有些生怨,宁洵仿佛眼瞎了,既然看得上那马脸,自然是欣赏不来自己的探花之姿。
他日后若是还和宁洵行房,也是因为他厌恶宁洵这般几次三番抛弃他的行径。不过是为了报复她罢了。
如今唯有他一个人困在曾经的感情里无法自拔,这不公平!
如此念头往复,他一夜难免失眠。
冬初雪,陆礼给她系上银狐披风,道今日去广和楼小酌,也算是庆祝她出月子。
这两个月,宁洵鲜少出门。月子也依照他的要求做了双月。他既提出要出门,宁洵也不说话,只无谓地跟着去了。
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宁洵问他,他却不说,一副神神秘秘的模样。
雅间里,香案烟飘,琴声悠扬,翠竹鸣环,倒十分别致。
陆礼饮了几杯,又像那日般,要宁洵坐着伺候他。
宁洵给他倒了酒,含在嘴里渡给他,想要退出时,却被他勾着舌尖吮,醇香袭来时,一阵酥麻从喉舌传到了他抚摸的脊背,宁洵不由得在他怀里坐直了身躯。
轻声闷哼了一声。
柔柔的,散出甜腻。他丝毫不给宁洵喘息之机,腰间的手像藤蔓般,环着女子细腰。缓缓地扣住了她的肩膀,掌心把她的头往自己方向压,身上感受着女子紧贴的弧度。
宁洵闭着眼睛,好像被松香球包裹着,柔软的舌尖却强势无比,雪松清冽的淡香在鼻端、脖项间蔓延。
她没忍住哼唧了一声,又想起那日陆礼说她动情勾引他,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只好硬生生滴憋着,忍得久了,呼吸也更沉重了起来。
直到脑袋眩晕了,陆礼才止住了,退出望着宁洵。彼时两人呼吸都错乱得厉害,宁洵胸脯剧烈起伏着,鼻
端微微发红,眼里水光粼粼。
望着陆礼漆黑的眼眸,她鬼使神差般地抚上他面容。
他生得极好,如美玉无瑕,她轻轻地含住他唇瓣,他抱得更紧,任由她轻柔地吞吐,而后慢慢地沿着他颈项往下。
宁洵主动的次数,也有过几次。
正月的时候,她便是如此。
陆礼脑中浑然升起的嫉妒一扫而空,将注意力悉数集中在宁洵如今的爱怜中,任由她轻啜颈间喉珠,重重地长嗯了一声。
正在二人情动难以自抑时,雅间大门却突然大开,吓得宁洵猛然从陆礼怀里弹开,腿撞到了那长椅,直接坐了下去。
店小二带着沈扬进来,四人相视,面上神色各异。宁洵大窘地躲到了陆礼身后,丝毫未见他嘴角勾起。
陆礼把她挡在了肩膀之后。而店小二见了二人,这才恍然,此间已经早为陆公子定下了。他回头去看沈扬,又见沈扬眯着双目,满脸不悦地望着陆礼。
“沈大人,好久不见了。”陆礼站起身,扶着宁洵,将她半揽在怀,“这是内子宁洵。”
沈扬闻言望了望她,还未说话,他身后登即跃出一个妙龄少女,瞪大双目紧紧盯着宁洵。
“碧云,不得失礼。”见沈碧云良久不移目光,沈扬面色一冷,拉住步步上前的沈碧云,对着宁洵便是一记厌恶的剜眼。
宁洵听得明白,那个女子叫做“沈碧云”,不正是从前菊香说的,与陆礼订了婚约的女子吗?
她不由得移目过去看了一眼,只见沈碧云年轻艳丽之貌,还未细看,沈扬忌恨的目光就射在她身上。
那种厌恶和嫌弃的感觉,扑面而来。宁洵知道他们必定觉得是她勾引陆礼在此行乱。
一如旁人那样,从来都觉得是女子勾引男子在前的。
却看陆礼,浑然一副占理的模样,他没有看她,却在紧贴的衣袖下握住了她的手,十指相扣。
宁洵抬头看了看他坚定的侧脸,心里竟生出几分安定。
此间插曲自然以沈扬赔礼离去告终,只是宁洵想离去,陆礼看了看时辰已至黄昏,也答应了。
二人将席间吃食用了些,便起身出门,又经过沈家兄妹的包间,因着沈碧云闹得厉害,沈扬的劝阻也很大声,宁洵多少听进去了几句。
在那里间,沈扬心疼道:“我早说陆家拜高踩低,实非良配。那陆夫人生得不比你差,却被陆礼胁迫白日宣淫,可见陆礼其人低劣。必定是和离不成,这才和她委屈着在一起,又抛不下怪癖,这才携妻苟且。”
远远听着,宁洵一惊,原来沈扬竟没有觉得是她的错,反而知道是陆礼逼迫她!她心里未免感慨,也多了一分被理解的感动。
方才是她多虑了……
沈碧云摇摇头,还要说什么辩解,可又陆礼揽着吻那女子的模样,顿时一阵鸡皮疙瘩。
“云云,你年纪尚轻,那陆礼已经二十又五了,如何与你二九年华相衬?”沈扬斥道,“哥哥做主,此事就此作罢,母亲那边我去说。”
沈碧云默然,她之所以想嫁陆礼,除了他样貌学识好,还有他糟糠之妻不下堂的清高。
越是那样,她越觉得陆礼难得,可陆礼越是清高,她越是难以嫁给他。
从一开始,这局就是一个死局。
想起陆夫人那娇柔模样,沈碧云觉得她有些可怜。
听说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女,穷人却生得那样好,这日子不会好过。想来傍上陆礼,自然也是不愿意走的。
若是她逼得人家走了,又实在很没有道理。去年时她便说要去泸州寻陆礼,哥哥一直不允,拖到了今日,陆礼身负重孝,也还有两年的时间。
沈扬见她稍有动摇,便又抛出她心中所想:“年后,你去一趟扬州吧,也算是散散心。”
得了兄长如此承诺,沈碧云顿时喜笑颜开,什么陆礼吴礼都抛诸脑后了。
听了他们沈家兄妹对陆礼的一顿说辞,宁洵恍然大悟。
陆沈婚约,原来只得陆瀚渊和沈碧云两人有意,陆礼为了推拒这桩婚事,拿出了婚书不止,还做出这幅样子推拒。
“我年方二十又四。”陆礼沉声不满。
那沈公子说了他许多不是,他竟只反驳了这一句。
马车里,宁洵左右思之,终究还是劝阻道:“其实你何必如此作践自己名声。”陆礼有种种不是,却不是一个喜欢白日宣淫的人。
这样的方法,实在不合适。
日后他还要回朝为官,落着重欲之名,也于仕途不利。
“朝中你若需助力,舍弃了我,会有更好的选择。”
说来说去,又说到这里了。
陆礼不耐烦地轻哼了一声。
她原本也不是这样迂腐的人,听了沈扬几句酸儒生的陈腔滥调,就动摇了心神。
陆礼心里怨沈扬,人如端坐朗空的远月,沉默不语。
车厢晃动不稳,他抬眼望着她微微颤抖的羽睫,身上的斗篷系得很紧,严严实实的挡着风,却挡不住她散发的丝丝幽香。
女子脸颊红仆仆的,像熟透的苹果,让人想采撷一品其中甘甜。
她亦抬眸看来,眼眸里浅浅担忧,分明如水,却击穿了他全部防御,卸下了一切抵挡。
在脑子回应过来前,他已经倾身过去抱住她,夺取了她香甜呼吸,顿时去得很深。
“此乃闺房之乐,夫妻之道。”那榆木疙瘩不会懂得——
作者有话说:下一章,一波大的!趁热看!明天晚上八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