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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回纽城之前, 沅宁陪乔宜雅到湖市的大商场买了很多东西。


    2001年初的湖市,经济腾飞的脉搏在最高端的商场里跳动得最为清晰。


    这座新落成不久的“湖滨国际购物中心”,玻璃幕墙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漂亮的光,门前广场上停着的车辆已不乏奔驰、宝马,甚至偶尔能见到线条流畅的保时捷。


    乔宜雅今天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的。一件剪裁合体的MaxMara驼色羊绒大衣,内搭香槟色真丝衬衫,颈间系着一条爱马仕的经典小丝巾,手里拎着那只路易威登Speedy 。妆容精致,头发是新做的卷度,走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上。


    沅宁跟在后面一个劲儿刷卡, 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感受到自己赚钱的意义。


    年后没过多久,沅宁就收到了高然发来的邮件, 告知她可以回去取礼服了。


    邮件很简短,是高然一贯的风格,但附件里附了几张修复前后的细节对比图,以及一份密密麻麻、盖着研究院红章的专业检测报告扫描件。


    礼服事关重大,沅宁不好耽搁, 必然要自己亲自过去查收。


    这不仅是履行对奥利维亚夫人和玛尔塔的责任,也是Casanova项目能否真正立足的关键一步。她迅速订了从南城飞往敦煌的机票, 这次行程紧凑,计划只待两天:一天验收交接,一天办理运输和捐款手续。


    再次踏上敦煌的土地,时节已近初春。


    李航依旧开着那辆破吉普来接她,只是这次,副驾驶上还坐着李晓慧。


    “沅宁!欢迎回来!”李晓慧跳下车,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身上的机油味和颜料味混合在一起, 是沅宁熟悉的、属于研究院的味道。


    “我好想你们啊。”


    “高老师和张清让他们在实验室等你呢,仪式都准备好了!”李航一边把她的行李箱往后座塞,一边咧嘴笑道。


    “仪式?”沅宁有些诧异。


    “那当然!这可是咱们院今年第一个成功完成的外来大项目!”李晓慧兴奋地说,“高老师说,必须得有点仪式感,给后续的招商引资开个好头!”


    吉普车颠簸着驶向研究院。一路上,李晓慧叽叽喳喳说着她离开后院里发生的趣事,张清让又捣鼓出了什么新设备,食堂王师傅研发了新菜,虽然还是土豆为主。


    修复中心今天似乎格外安静。走进那间熟悉的、恒温恒湿的工作室,沅宁一眼就看到了被安置在透明玻璃柜中的礼服。


    那件1947年的真丝绉纱礼服静静地悬挂着,宛如一片沉睡的银色湖面,光华内敛,温润如水。曾经刺眼的红酒污渍,如今只留下一片极其柔和均匀的、与整体色泽浑然天成的淡米色印记,仿佛岁月自然晕染的温柔笔触。裙身上手绘的紫藤花图案纤毫毕现,花瓣的边缘甚至能看出当年匠人运笔的细微颤动。整件礼服散发出一种历经劫难后重获新生、却比崭新时更显厚重的静谧美感。


    “来了?”高然看到她,点点头,指了指它,“自己看吧。所有数据、过程记录、前后对比,都在报告里了。我们能做到的,都在这儿了。”


    沅宁走上前,仔细地、一寸一寸地审视。


    完美。


    比她预想中最好的结果,还要完美。


    “高老师,张工,各位老师,真是太感谢了。”


    “捐款手续我已经准备好了,”沅宁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文件夹,递给高然,“按约定,一百万人民币。另外……”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实验室里那些略显陈旧的设备,“我还想以个人名义,再追加五十万,定向用于你们实验室的设备升级和年轻研究员的外出交流。”


    高然接过文件,这么多天以来,脸上头一回出现兴奋的大笑:“这可太好了,不过你想清楚了?钱投在这儿,可不像投在华尔街,能带给你超额回报。”


    “我想清楚了。”沅宁微笑。


    她曾像一株无根的藤蔓,拼命向上攀附,汲取一切可见的光华与养料。如今,她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根系,正在触碰到一些更坚实、也更永恒的东西。


    三天后,沅宁落地纽城,她事先给伊莱亚斯发送过自己的航班信息,但并不确定对方会不会来接自己。


    在她上一次离开纽城之前,他还是她的雇主,尽管有些别的什么关系,两人仍旧等级分明。


    但现在不是了,若要问他们是什么关系,她也说不上来。


    她带着完成修复的礼服归来,即将面对玛尔塔的最终审核和Casanova项目的关键一跃,她需要一个清晰的头脑,而不是一团纠缠不清的心绪。


    拖着那只装着礼服定制运输箱的小推车,随着人流走出海关通道,抵达厅的喧嚣扑面而来。沅宁下意识地抬眼,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快速扫过。举着牌子的司机、翘首以盼的亲友、穿着制服的地勤……然后,她的视线定格。


    他站在那里。


    他今天穿着一件质感极佳的羊绒大衣,敞着怀,露出里面简单的黑色高领毛衣。深色长裤,脚上是看不出品牌但显然手工定制的系带皮鞋。金发比在敦煌时梳理得整齐了些,双眼只是平静地望向她走出的方向。


    就在沅宁看到他的瞬间,他也看到了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隔着一段距离和涌动的人潮。


    沅宁第一时间是紧张,但随后,兴奋感悄悄蔓延。


    她推着小车,朝他走去。


    他们在涌动的人潮边缘停下,面对面。


    “看来航班准点。”伊莱亚斯看了眼腕表,先开口,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


    “嗯,很顺利。”沅宁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推车的扶手,“礼服也完好无损,运输记录都在箱子里。”


    “很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什么,“走吧,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已经在凡·德·伯格宅邸等你了。”


    “这么说,你今天是受她们二位所托,来接这件礼服,顺便接我的?”沅宁眨着眼看向他,表情挑衅,似乎一定要从他口中听到她想听的内容。


    她今天穿了件燕麦色的廓形羊毛大衣,里面是浅灰色的羊绒连衣裙,长发松松挽起,戴了一对小巧的珍珠耳钉。


    而此刻,她仰着脸,乌黑的眼眸里闪烁着清晰的、不加掩饰的试探,那点被她收敛已久的狡黠与锋利,又重新在眼底跃动。


    伊莱亚斯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出手,接过了她手中的推车扶手。


    “玛尔塔女士确实致电询问过礼服抵达的具体时间,”他推着车,示意她跟上,声音依旧平稳,“奥利维亚夫人希望能在更私密、更熟悉的环境中进行初步审判,以免礼服在公开场合移动过多。她们此刻在宅邸的阳光房等候。”


    他陈述事实。


    沅宁才不想再玩那种心照不宣、彼此试探的把戏。


    “所以,”她微微加快半步,几乎与他并肩,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你是为了完成她们的嘱托,确保礼服安全无恙地送达,才出现在这里的?凡·德·伯格先生?”


    她甚至用回了那个略显疏离的称呼。


    伊莱亚斯终于停下脚步,认真看向她:“不是。”


    仅此而已。


    他继续推着车穿过自动门,走向等候的车辆。


    查尔斯打开后备箱,小心地将运输箱安置好。


    沅宁忍着笑意坐上车。


    车子平稳启动,驶离机场,汇入纽约傍晚的车流。


    车厢内很安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伊莱亚斯手里拿着文件在看,沅宁也有自己的工作要处理。


    翻开手机,一大堆在飞机上查看不了的信息涌入。


    首先是学院里毕业的事情,还有克莱尔女士那边关于她入职时间的最终确认,埃莉诺也给她发了一长串消息。


    车子驶过布鲁克林大桥,暮色中的东河波光粼粼,对岸曼哈顿的天际线璀璨夺目。沅宁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摩天大楼,最后落向逐渐接近的、绿树掩映的布鲁克林高地。


    车子缓缓驶入柳树街,两旁的古橡树在夜色中舒展着枝桠,树影婆娑。凡·德·伯格宅邸就在前方,灯火通明,像一座沉默而温暖的堡垒。


    当车子在宅邸门前停稳,多洛塔早已候在门廊下。


    沅宁踏出车门,初春夜晚微凉的空气让她精神一振。


    “好久不见,Wynne小姐。”


    看到多洛塔那张熟悉的面孔,沅宁顿时感到十分亲切。


    她给了对方一个拥抱:“好久不见,多洛塔。”


    多洛塔不会知道,她曾经离这个世界,离凡·德·伯格宅邸有多远。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边,没有催促,只是并肩而立。


    “准备好了吗?”


    沅宁整理了一下裙摆:“当然。”


    他们一同踏上台阶,厚重的橡木大门无声地向内打开,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谈话声流淌出来。


    “夫人们都在花房用茶点。”多洛塔接过他们脱下来的大衣,说道。


    沅宁最后一次来到这里,便是在阳光房里待了一整晚,那种惬意和温暖,至今让她难以忘怀。


    两人走到门口,透过虚掩的玻璃门,已经能看到玛尔塔·冯·赖特和奥利维亚夫人坐在藤编沙发里,西奥多拉在招待她们。


    伊莱亚斯却在门口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推门。他转头,对侍立在不远处的查尔斯低声吩咐:“去将我书房里那份由Wynne小姐签字的担保协议取来。”


    沅宁脚步顿住,伊莱亚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随后颔首:“进去吧。”


    温暖的光线、淡雅的花香以及红茶与点心的甜香扑面而来。


    “晚上好,夫人,女士们。”沅宁走进来,微笑着打招呼。


    西奥多拉率先转过头,对她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Wynne,你回来了。路上还顺利吗?”


    “很顺利,谢谢您,西奥多拉。”沅宁欠身回应,随即转向另外两位核心人物,“冯·赖特女士,奥利维亚夫人,晚上好。很抱歉让您们久等。”


    查尔斯很快返回,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皮质文件夹。


    此时三方皆在场。


    玛尔塔放下茶杯,目光便直接落在了那个运输箱上,开门见山:“时间刚好。让我们先看看结果。”


    奥利维亚夫人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双手无意识地交握,眼神紧紧锁住箱子,混合着期盼与忐忑。 “是的,是的,”她的声音有些急切,“ Wynne小姐,它……一路上都好吗?”


    “请您完全放心,夫人。”沅宁走到长桌旁,语气沉稳而充满信心。


    而伊莱亚斯缓步走到了长桌的另一侧,与沅宁隔着桌子相对。他看向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声音清晰沉稳:“这份文件,是Wynne小姐与我个人签署的一份担保协议。它以她未来十年的专业劳务为抵押,换取我在项目初期的支持与风险承担。”


    那么,奥利维亚夫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沅宁戴上准备好的白色棉质手套了,在多洛塔和另一名男佣的协助下,运输箱的多重锁扣被小心打开,保护盖板被移开。一层层特制的无酸棉纸被轻柔揭开。


    终于,那抹沉静的银色,在花房温暖明亮的灯光下,逐渐展露真容。


    首先呈现的是礼服的肩部与部分前襟。面料是那种经过岁月沉淀后独有的、柔和如月晕般的银灰色光泽,真丝绉纱特有的细腻肌理在光线下流转。曾经盘踞其上的、令人心碎的暗红酒渍已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均匀、过渡自然的淡米色区域,与整体色泽浑然一体,若非知情,几乎会以为是面料本身的微妙变化或古典设计的一部分。


    奥利维亚夫人倒抽了一口凉气,手指轻轻捂住了嘴唇。


    她没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近乎贪婪地凝视着,仿佛在确认眼前的景象并非幻觉。


    玛尔塔已经站了起来,走到长桌近前。她的目光冷静扫视,重点审视面料的平整度、光泽的一致性,以及那些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修复边界。


    “可以完全取出来吗?”玛尔塔问。


    “当然。”沅宁应道,与佣人配合,极其小心地将整件礼服从箱中取出,悬挂在早已准备好的、包裹着柔软绒布的衣架上。


    当礼服完全展现时,花房里陷入了一种近乎神圣的寂静。


    它美得令人屏息。流畅的剪裁勾勒出古典的优雅轮廓,手绘的紫藤花图案自肩颈处蜿蜒而下,藤蔓灵动曼妙,花朵层次分明,色彩过渡柔和自然,仿佛刚刚从枝头摘下,还带着晨露与生机。


    修复的部分完美地融入了整体,丝毫未破坏图案的连续性与艺术感。


    整件礼服散发出一种历经劫难后重获新生的、静谧而深厚的美,那种美里,承载着时光、记忆与无以言表的情感重量。


    奥利维亚夫人的眼泪终于无声滑落。她没有发出啜泣,只是任由泪水流淌。


    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抬起,在距离面料几厘米处虚空描摹,最终轻轻地、无比珍重地落在了袖口一朵紫藤花旁。


    “妈妈……”她极轻地呢喃,声音哽咽,却带着释然的笑意,“它还在……它比以前还要美……”


    玛尔塔的审视则持续了更长时间。她的表情始终严肃,嘴唇紧抿,直到将放大镜收回,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先看向泪流满面却笑容真实的奥利维亚夫人,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奥利维亚夫人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玛尔塔转向沅宁。她脸上那种惯常的、略带疏离的锐利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正式的、充满分量的郑重。


    “基于我们此刻的亲眼见证,以及你提供的完整技术文件,我代表奥利维亚夫人,并基于我个人的专业判断,正式确认:对于这件1947年真丝绉纱礼服的修复工作,成果完全符合约定标准,在美学完整性与情感价值保存方面,达到了卓越水准。那么,这次的委托圆满成功。”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直沉默旁观、神色平静的伊莱亚斯和西奥多拉,最后重新定格在沅宁脸上。


    “因此,你之前关于Casanova工坊创始十二人会员的邀请——”玛尔塔的唇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克制的弧度,“我与奥利维亚夫人,接受。”


    成功了。


    沅宁感觉心脏在胸腔里沉稳而有力地跳动,一股暖流伴随着巨大的成就感涌遍全身。她保持姿态,微微颔首,声音清晰而诚挚:“非常感谢二位的信任。 Casanova必将不负所望。”


    直到这时,伊莱亚斯才迈步上前。他从查尔斯手中接过那份始终未曾打开的深棕色皮质文件夹。


    “既然主要事项已圆满达成,”他的声音平稳地切入,“那么,按照担保协议第三款第七条,在委托方(玛尔塔·冯·赖特与奥利维亚夫人)书面确认修复成果达标后,担保关系即可进入清算程序。”


    他打开文件夹,快速翻到特定页面,然后将其转向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指尖精准地点在相关条款上。


    “这是Wynne小姐之前签署的协议。基于二位的正式确认,协议中我司承担的担保责任现已解除。后续关于Casanova会员的合作细节及费用支付,将由Wynne小姐与二位直接协商厘清,我司不再介入。”


    他的话语简洁、清晰,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或象征性动作,纯粹是履行一份商业合同的严谨流程。


    奥利维亚夫人擦去眼泪,恢复了些许从容,对伊莱亚斯礼貌地道谢:“感谢您在此过程中的支持,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合上文件夹,递给查尔斯,微微颔首:“分内之事。”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沅宁,一丝几不可见的、属于投资者的、对项目顺利推进的认可。


    在有了王子、玛尔塔、奥利维亚夫人这三位创始会员后,沅宁可以再把伊莱亚斯算上,有四位的名气加持,已经足以代表Casanova会员的社会阶级和含金量。


    那么,接下来的八个名额,沅宁打算开价百万美金起,价高者得。她也该从项目里拿到回报了。


    接下来,她只需要找伊莱亚斯谈一谈,相信他很快就会答应的。


    花房里,茶香袅袅,方才的郑重与感伤渐渐被一种更为舒缓、带着私人温度的交流氛围所取代。


    奥利维亚夫人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只是眼角还残留着淡淡的红痕,让她原本就优雅的容貌更添了几分动人心弦的柔和。


    她的目光依旧流连在那件礼服上,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但此刻,更多的是一种失而复得的珍爱与释怀。


    “Wynne小姐,”奥利维亚夫人忽然转向沅宁,声音比之前更加柔和亲切,“仅仅一句谢谢,实在不足以表达我此刻的心情。你为我,为我母亲,做了一件无比珍贵的事情。”


    沅宁谦逊地微笑:“夫人,您太客气了。能看到它恢复如初,看到您如此欣慰,就是对我工作最大的肯定。”


    奥利维亚夫人摇了摇头,她伸手从随身携带的一个小巧的丝绒手包里,取出一个同样小巧的、古旧的珐琅烟盒,那显然是一件颇有年头的精致物件。


    “我母亲格蕾丝……她不仅仅是一位叛逆的富家女,一位有品味的女士。”奥利维亚夫人的声音带着回忆的悠远,“她在巴黎生活的那几年,结识了许多当时尚未成名、却才华横溢的艺术家、设计师、甚至是一些……思想颇为激进的文化沙龙主人。她的衣柜里,不仅有高级定制,也有许多来自无名作坊、却充满奇思妙想和手工温度的单品。”


    她从随身珐琅烟盒中取出两件物品递给沅宁:一张写有巴黎左岸一家已关闭三十年的私人书店地址的泛黄卡片,以及一把纽约长岛旧宅储藏室的黄铜钥匙。


    “书店是我母亲故友所开,或许还留有些她当年的杂物或旧手工艺资料;储藏室里有她一些未曾公开的、风格独特的收藏。”奥利维亚夫人语气柔和却郑重,“它们沉寂太久了,或许你能让它们重见价值。这算是我个人的一点心意。”


    沅宁接下了卡片与钥匙:“谢谢您,这对我以后的工作很有帮助。”


    “这是你应得的。”


    夜色已深,玛尔塔和奥利维亚夫人在查尔斯的安排下乘车离去,西奥多拉也带着倦意回了卧室。


    花房里只剩下沅宁和伊莱亚斯。


    沅宁站在长桌旁,手指拂过桌面,缓缓向他走过去。


    “怎么样?这次我是不是做得很好?”


    她走到他跟前,伊莱亚斯坐在藤椅上。


    “我知道。”他轻声说,抬起手去拉她的手。


    “走前你还说,要是我搞砸了,你可不会替我善后,啧,当时语气可凶了。”


    伊莱亚斯似笑非笑地看她:“你成长得很快,Wynne。”


    沅宁有些生气:“我是说,你就一定要跟我分得那样清楚?”


    她自上而下看着,他站到了他两腿之间,姿态霸道。


    伊莱亚斯随她,便张开膝盖,放任她不识好歹。


    她脸上略带恼怒,腿却抬起膝盖,单膝跪在他腿上。


    在膝盖极重的压力下,伊莱亚斯后背反而更松弛地倒向椅背,抬眼看她,眼神深不见底:“对于胆大包天的女孩儿来说,应该。”


    沅宁略一挑眉,膝盖上的力道不小心重了些。


    伊莱亚斯轻哼了一声,他现在看起来很好惹,脸上毫无攻击性,连眉眼里都含着笑。


    他把沅宁扯到怀里,两只腿合拢,夹住她,使她不能动弹。


    “我为你担那么大风险,你还觉得我算得太清楚?”


    沅宁在他怀里动了动,把屁股挪到舒服的位置,他的西裤被她扭皱了一片。


    “嗯哼,怎么不算?难道我无偿为你工作十年,还不值得你为我赔那么一大笔钱?”


    伊莱亚斯手掌挪到她后腰,重重压住她。


    他捏着她腰下的肉,眉眼都耷拉下来,眼睛里似乎只有她,用柔缓又富有磁性的语气说:“我愿意, baby ,是我错了,以后不会了。”


    沅宁倒在他怀里,撒娇一般的语气,轻哼着说:“帮我脱了。”


    第52章


    绅士的服务无可指摘, 他从肩膀处脱下她的连衣裙。


    花房里的暖气很足,但空气骤然接触到皮肤,还是让沅宁轻轻颤了一下。


    “冷吗?”他问, 声音比平时更低哑一些。


    “你明明知道不冷。”沅宁说,手指却勾上他西装马甲的扣子, “我讨厌每次都这样?”


    “怎样?”


    “你衣冠楚楚, 我狼狈不堪。”


    伊莱亚斯掏出一方纯白的手帕, 一边擦拭食指和中指, 一边询问:“这样会觉得狼狈吗?”


    “当然。”她顿了顿,继续说道, “我失控了。”


    伊莱亚斯手掌抚上她的后颈,拇指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安抚她:“那不是你的错, baby 。”


    沅宁不甘心,伸手去解他的领带。温莎结系得很紧,完美贴合喉结,她有些笨拙地拉扯。却怎么也扯不开。


    伊莱亚斯握住她的手腕, 制止了她的动作。


    “到我书房去。”


    他横抱起她。


    从花房到书房的路并不远,但沿途寂静。


    书房的门被他的肩膀顶开, 又在她身后无声合拢。


    这里是他绝对领域的核心。


    宽大的胡桃木书桌像一座岛屿,静静地停泊在房间中央。


    坚硬的木质桌面贴着肌肤,微凉。沅宁坐在上面,高度恰好与他平视。


    她身上只剩下贴身的衣物, 甚至,凌乱不堪,在书房严肃庄重的背景衬托下,这种反差带来的暴露感和脆弱感, 比在花房时更加强烈。


    伊莱亚斯抬手,开始慢条斯理地解开自己的西装外套纽扣,然后是马甲。他没有脱下它们,只是解开,让剪裁完美的衣物微微敞开,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白衬衫。领带依旧系得整齐。


    他此刻的姿态,比刚才更加“衣冠楚楚”,也更加具有压迫感。


    他俯身,吻了吻她的额头,然后是鼻尖,最后是嘴唇,一个浅尝辄止却充满占有意味的吻。


    沅宁害羞地接受,又搂住他的脖子,想要得到更多亲吻。


    伊莱亚斯如她所愿。


    沅宁气喘吁吁时,伏在他肩头说道:“伊莱亚斯,Casanova的创始会员,算你一个。”


    伊莱亚斯的唇正流连在她锁骨上方,闻言停顿了一瞬。


    她坐在他的书桌上,近乎半裸。


    然后,伊莱亚斯极轻地、几乎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低笑。


    “ baby ,你很会盘算。”他的声音贴着她颈侧的动脉响起。


    沅宁试图用撒娇让他妥协,而伊莱亚斯已经直起了身。


    他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亲密无间的距离。暖黄的灯光下,他微微敞开的西装马甲和一丝不苟的衬衫,与坐在书桌上、衣衫凌乱、脸颊潮红的她不太一样。


    就在这时,伊莱亚斯转过身,走向他那张巨大的胡桃木书桌。


    他没有回到自己的主位,而是拉开了靠近沅宁这边的一个抽屉。动作从容不迫,仿佛早就知道里面有什么。


    他从中取出一个极薄的、深棕色哑光封面的文件夹,材质特殊,触感像某种冷血动物的皮肤。他将文件夹放在书桌光滑的表面上,就在沅宁手边。


    “看看这个。”


    沅宁的视线落在那文件夹上,心跳莫名加速。她伸手拿起,翻开。


    标题是:《关于对Wynne Meng女士个人发展及关联商业活动的长期战略投资与合作框架协议》


    她的目光迅速下移。


    甲方: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个人)


    乙方:孟沅宁


    条款清晰,措辞严谨,这是一份商业合作协议。


    核心条款摘要:


    投资标的:明确写明是“乙方个人未来五年内创造的全部商业价值、知识产权、社会影响力及品牌资产之总和”。


    这不仅仅是一个项目,这是对她整个人生赛道的买断式注资。


    初始资本池:设立一个以乙方名字命名的独立信托基金“Wynne Development Trust”,由甲方注入初始资金(数额空白,待填,但暗示无上限),用于支付乙方未来五年的个人生活保障、全球旅行、高端教育(如必要的商学院课程)、形象维护及必要法务支持。这笔钱与任何具体项目盈亏无关,是保证她能“无忧无虑探索世界”的基石。


    项目跟投权:对于乙方发起或主导的任何商业项目(首当其冲是Casanova),甲方拥有优先独家跟投权,并以最优条款(估值、占股比例)参与。


    利润分享:乙方所有项目净收益的20%归入上述信托基金进行再投资或作为乙方个人酬劳;剩余80%按具体项目协议分配。但协议内注明,甲方自愿将其在Casanova项目中的大部分超额利润分成,以“特别顾问费”形式返还给乙方个人。


    资源注入:甲方无条件向乙方开放其个人社交及资源网络,并承诺亲自引荐、背书。


    柏修斯资本的分析团队、法务团队,在必要时可为乙方提供有偿但远低于市场价的咨询服务。


    甲方将以个人名义,为乙方获取重要资源提供信用担保。


    协议附件列出了清晰的五年里程碑(例如:创立一个估值超过X的品牌、完成Y金额的独立融资、获得Z级别的行业奖项或媒体曝光)。每完成一个,乙方在后续项目中的自主决策权比例上升,信托基金额度也会获得“奖金”式提升。


    “双方确认,本协议建立在相互高度赏识与信任之上,其效力与执行完全独立于双方之间可能存在、发展或变化的任何个人情感关系。双方承诺,以专业态度履行本协议。”


    沅宁一页页翻过,手指不断颤抖。


    伊莱亚斯不会给她免费的午餐,他为她开设了一个,只有她能玩,但规则由他定的游乐场。


    没有戒指,没有婚姻,但他投资她的项目、她的教育、她的生活、她的见识、她的一切实力。


    她抬起头,看向伊莱亚斯。他靠在书桌边,姿态闲适,仿佛刚刚只是递给她一杯水。


    “这是什么?”


    “Wynne,你不用紧张,你大可仔细考虑要不要签它。”他甚至闲适地从书桌后的酒柜前,取出一瓶未开封的威士忌,给自己倒了浅浅一杯。


    “可是……伊莱亚斯,作为一名资深投资人,你理性思考过这个项目吗?”她问,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把这么多资源,赌在一个人身上?这不是你的风格。”


    同时,她期待听到想要的回答。


    想听到他说因为他爱她吗?不不不。


    他伸手,从书桌另一个抽屉里拿出一份薄得多的文件。


    “过去六个月,我观察并记录了你的关键行为数据。”他翻开简报,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财报,“风险应对成功率:在面临重大挫折后,你的反弹速度和资源重组效率,超过柏修斯投资组合中87%的初创公司创始人。”


    “学习与适应曲线:从对顶级社交规则一知半解,到在Winged Foot与亚历山大·清川有效对话,再到敦煌项目中的专业协作,你的技能获取和场景应用速度,呈现指数级增长。”


    “资源杠杆率:你以近乎零的初始资本,撬动了包括我在内的一系列关键资源,并将其转化为实质性进展。这份资本转化效率,在早期投资领域极为罕见。”


    他合上简报,声音冷静得可怕:“所以,这份投资决策很理性。”


    “伊莱亚斯,所以你认可我?你十分认可我的能力。”


    “是。”


    沅宁强压住心跳,虽然协议上写明,她未来五年的收益可能一大部分会进入伊莱亚斯的口袋,但,这是一个机会。


    一个让她跳过十年原始积累,直接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获得伊莱亚斯支持和无条件偏向的方法有很多,但婚姻和这份协议,她选择这份协议。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他桌上那支沉甸甸的万宝龙钢笔。


    没有犹豫,在乙方签名处,她再次用力写下:孟沅宁。


    伊莱亚斯说:“So, partner”


    沅宁微笑,握住他的手:“Always.”


    初夏,帕森斯设计学院毕业典礼。


    阳光透过礼堂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投下斑斓的光影。


    空气里弥漫着栀子花的香气,以及对上流社会而言必不可少的、低调的炫耀。来自世界各地的名贵轿车悄然停在林荫道旁,家长们衣着得体,低声交谈。


    沅宁坐在毕业生席位的首排。她穿着一身定制的象牙白亚麻西装套裙,剪裁利落,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唯有胸前别着一枚金质胸针。


    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颈线。她的姿态沉静,目光望向讲台,身边坐着乔宜雅和她的男伴,江简舟先生。


    起初乔宜雅说要带着江简舟来参加她的毕业典礼,沅宁多有犹豫,但对方态度真诚,只说要陪同母亲观礼,沅宁又恰好被选为了毕业生代表,她没有理由再拒绝。


    典礼流程按部就班。校长致辞,嘉宾演讲,颁发学位证书。


    当念到“Wynne Meng——以最高荣誉(Summa Cum Laude)毕业”时,掌声格外热烈了一些。


    许多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有羡慕,有探究,也有来自昔日“四人小组”成员如艾米丽、斯黛拉复杂的注视。


    沅宁走上台,从院长手中接过卷轴。她的步伐稳定,笑容得体,接过的动作带着恰如其分的感激与自信。阳光恰好掠过她手中的学位证书,也照亮了她眼底一片沉静的、属于征服者的光芒。


    “诸位,我们很荣幸,”教授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今天还有一份特殊的荣誉,要颁发给Wynne Meng女士。这份荣誉,来自帕森斯学院董事会,旨在表彰那些在学术成就之外,以其卓越的实践、创新精神和对行业的深远影响力,真正定义了帕森斯精神的杰出毕业生。”


    一份装帧精美的证书被递到沅宁手中——“帕森斯学院年度影响力人物”。


    这是意料之中的。


    典礼在抛洒方帽的欢呼声中结束。人流涌出礼堂,在草坪上拍照、拥抱、告别。


    沅宁没有立刻融入喧闹的人群。她拿着两份证书,独自走到礼堂侧翼一株繁茂的橡树下。


    “恭喜,Wynne。”


    沅宁转过头。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站在那里。他并未刻意打扮,只是一套浅灰色的夏季休闲装扮。


    手里拿着一束花,不是常见的玫瑰或百合,而是一捧罕见的、带着露珠的白色海芋,用墨绿色的纸简单包裹,优雅而克制。


    沅宁正要开口,身后传来了母亲乔宜雅轻快的声音:“妮妮,可算找到你了!呀,这位是……?”


    乔宜雅挽着江简舟的胳膊走过来。她今天穿了一身香槟色的真丝裙,妆容精致,神采飞扬,显然为女儿的毕业典礼做了十足准备。江简舟则是一身合体的深蓝色西装。


    看到伊莱亚斯,乔宜雅的眼睛亮了一下,目光飞快而精准地扫过他全身的细节,从腕表到鞋履,顺便估量价值。


    “妈妈,江先生。”沅宁自然地为他们介绍,“这位是伊莱亚斯·凡·德·伯格,我现在工作上的重要伙伴。”


    然后她转向伊莱亚斯,语气轻松:“伊莱亚斯,这是我妈妈乔宜雅,和她的男友江简舟。”


    “乔女士,江先生,幸会。”伊莱亚斯微微颔首。他将手中的海芋递给沅宁,然后向乔宜雅伸出了手。


    乔宜雅脸上的笑容更真切了几分。


    “凡·德·伯格先生,常听妮妮提起您。多谢您对她的照顾。”


    江简舟也礼貌地与伊莱亚斯握手寒暄,他言谈沉稳,显然也看出了对方的不凡,但态度不卑不亢。


    “妮妮今天可是双喜临门,拿了最高荣誉,还有特别奖!”乔宜雅亲昵地挽住女儿的胳膊,满眼骄傲,“我和简舟定了位子,中午我们一家人好好庆祝一下。凡·德·伯格先生如果有空,务必一起?”


    伊莱亚斯的目光掠过沅宁,她正捧着那束海芋,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洁白的花瓣。


    这是我的荣幸。 ”伊莱亚斯颔首接受,“不过,餐厅不如由我来安排?我事先预定了一家不错的法国餐厅,环境安静,适合家庭聚会,菜品也适合庆祝。 ”


    乔宜雅的笑容加深了,显然对这个提议很受用。 “那真是太好了!”


    沅宁站在母亲和伊莱亚斯之间,感受着这微妙而和谐的气氛。


    这一刻,她过去两个割裂的世界,东方与西方,家庭与野心,情感与算计,似乎在这棵橡树下,在这初夏的阳光里,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平和地交汇了。


    “那我们走吧?”沅宁笑着开口,一手轻轻挽住母亲,另一只手很自然地,将那束海芋递向伊莱亚斯,“帮我拿一下?我想和妈妈拍几张照片。”


    伊莱亚斯接过花束,动作自然。乔宜雅已经兴致勃勃地拿出相机,开始寻找最佳拍照角度。


    江简舟对伊莱亚斯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稍稍落在后面。


    “凡·德·伯格先生的中文很好。”江简舟闲聊道。


    “近半年一直在学,略懂一些。”


    前方,乔宜雅正指挥着沅宁摆姿势:“妮妮,看这里!对,笑容再大一点!哎呀,我女儿真是穿什么都好看!”


    沅宁配合着母亲,笑容灿烂。


    乔宜雅忽然向后方招手:“凡·德·伯格先生,你也来吧,和妮妮一起拍一张。”


    沅宁也看向伊莱亚斯,眼中带着一丝询问和隐约的期待。


    然后,他极其轻微地扬了一下唇角。


    “当然。”他朝她走去。


    待两人都入了框,乔宜雅很满意,两人并肩而立,没有亲密动作,甚至没有眼神交流,但画面却奇异地和谐,有一种超越言语的力量感。


    “好,就这样!看镜头!”乔宜雅按下快门。


    沅宁这才发觉,这是她和伊莱亚斯的第一张合照。


    “再来一张,妮妮,你往凡·德·伯格先生那边靠一点嘛,显得亲近些。”乔宜雅指挥道。


    沅宁依言向伊莱亚斯的方向轻轻挪了小半步。手臂几乎要碰到他的袖管。


    阳光有点晃眼,她微微眯了一下眼睛,脸颊因为靠近的热度和母亲的注视而有些发烫。


    就在乔宜雅再次举起相机,准备按下快门。


    伊莱亚斯揽住她的后腰,右手同时抬起。


    然后,在乔宜雅惊愕睁大的眼睛和江简舟微微挑起的眉梢前,在帕森斯学院初夏斑驳的树影和隐约的喧闹背景中,他低下头,亲吻了她的唇。


    咔嚓。


    乔宜雅按下快门。


    伊莱亚斯终于松开她,沅宁踉跄了一下才站稳,脸颊瞬间爆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


    乔宜雅放下相机,看了看屏幕上的画面,她的女儿被高大英俊的男人拥在怀中亲吻,阳光透过树叶洒在他们身上,极具浪漫的冲击力。


    “哎呀!这张可拍得太好了!”


    “妮妮,你来看看这张照片满不满意?”乔宜雅笑得眼睛弯弯。


    沅宁被她拉过去,母女俩一起看向相机屏幕,她的目光落在其中时,脸更加红了。


    《华裔女生孟沅宁在帕森斯学院以最高荣誉毕业》的新闻很快从各种渠道传出去。


    学院不仅发了官方新闻稿,那张沅宁拿着证书,身后站着乔宜雅和江简舟的照片更是四处被报道。


    照片拍得很好,沅宁笑容明亮自信,乔宜雅优雅骄傲地站在女儿身侧,江简舟则在她另一旁,姿态沉稳,像一个可靠的后盾。


    一家三口(在外人看来)在帕森斯典雅的建筑背景下,显得如此和谐、成功,充满了新生的希望。


    这张照片精准地传达到了所有关心她的人眼中。


    艾米丽在Givenchy的办公室里刷到了校友推送,撇了撇嘴,把手机扔到一边。


    斯黛拉在图书馆看到新闻,冷静地保存了图片,给沅宁发了条简短祝贺信息,并附言:“照片拍得很有策略。”


    而在湖市,孟家那场无声地震的余波,开始以另一种方式显现。


    首先察觉到的是乔宜雅。她回到南城后,陆续接到了几个久未联系的、来自湖市“老姐妹”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格外热情,仿佛过去的疏远从未存在。


    “宜雅啊,看到新闻了!妮妮太给你争气了!对了,你身边那位……气度真是不凡,是不是……江部长家的?”


    “什么时候回湖市看看?咱们老姐妹可得好好聚聚,你也给我们传授传授,怎么把女儿培养得这么优秀?”


    乔宜雅拿着手机,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语气温和地应酬着,心底却一片清明,甚至有些讽刺。她知道,这些电话不是因为沅宁毕业本身,而是因为那张照片传递出的信息。


    她乔宜雅被孟潜岳甩了,非但没有落魄,反而和女儿一起,活出了更光彩的模样,甚至有了看起来不错的伴侣。这些嗅觉敏锐的太太们,是在重新评估她的“位置”和“价值”。


    更有趣的是,孟潜岳生意圈里两个平时关系不算近的合作伙伴,竟然也辗转通过关系,给江简舟递了话,表达了对孟小姐成就的祝贺。


    乔宜雅并不知道,孟潜岳在一次不得不参加的商务酒会上,被一位素来与他不太对付的竞争对手状似随意地提起:


    “老孟,听说你那位在国外留学的女儿,可是不得了喽?帕森斯最高荣誉,还在搞什么高级俱乐部?啧啧,真是虎父无犬女啊!不过……”对方拖长了语调,似笑非笑,“怎么新闻上站在她旁边的,好像不是尊夫人啊?是不是媒体搞错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秒,不少目光隐晦地瞟了过来。


    孟潜岳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握着酒杯的手青筋暴起。他想反驳,想斥责,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说那是他前情妇和女儿?


    从来只有情妇和私生女被指责、审视,这还是头一回,出轨的男人被自己当年的“风流债”审判。


    “李总说笑了,”孟潜岳最终从喉咙里挤出干涩的声音,试图维持最后的风度,“孩子有自己的发展,做父母的都支持。”


    “支持?那是当然的!”那位李总却不依不饶,故作恍然,“哦——听说你家那位正房太太不太豁达,前段时间逼着你硬生生停了人家在纽城的生活费?啧,做男人的,自己得有主见呐,你这脸往哪儿搁?。”


    第53章


    这话精准地捅穿了孟潜岳最后一块遮羞布。正房太太苛待私生女不算什么,但更多的是暗示他这个父亲在家庭中的懦弱和无能。


    商场如战场,谁没点见不得光的私事?可被这样当众、如此细节地抖落出来,无疑是顶级难堪。


    孟潜岳只觉得耳膜嗡嗡作响, 血液冲上头顶,又瞬间褪去, 留下冰凉的虚汗。


    他看着李总那张写满“替你可惜”实则幸灾乐祸的脸,胃部剧烈绞痛起来。


    李总嘿嘿一笑, 见好就收, 对孟潜岳举了举杯:“孟总,别介意, 我这个人就是心直口快。回头再聊!”说完,转身走了。


    人群的焦点随之转移,但孟潜岳知道,自己今晚已经成了这个圈子里最新的笑料谈资。


    孟潜岳只好走出这里, 来到栏杆边,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 才能缓解心头的燥火。


    想起那个一早被他放逐的女儿,只给宠爱,不给资源,也从不教导她如何接管家里企业,可她却成了最争气的那个。


    此时此刻,两位年轻人的对话,却隐约飘进他耳中。


    “这么说,江部长那边,基本是定了?”


    “嗯,消息可靠。不过江部为人低调,他家那位公子更是,一直在外面自己做,不沾家里光。两人谈了没多久,江部发了一通脾气,最终还是同意了婚事。俗话说什么,英雄难过美人关呐……”


    “这话说得可有失偏颇。像江家这样的人家,怎么可能同意家里公子娶一个那样的女人,长得再美也没用。可你也不看看,人家女儿现在在纽城的事业、学业,样样风生水起,样样拿得出手,大户人家的婚姻讲究资源相合,这两全其美的佳偶天成,江部有什么不同意的。”


    “你这么说也是。那位孟小姐现在有那样的荣誉、手段在,至于那些私生女、情妇的名声,早就不算什么污点了,在人家那圈层里,什么污点都能洗成传奇色彩。所以说,这人啊,眼光、格局,真是……啧啧。”


    两位年轻企业家低声交谈着走远,留下孟潜岳一个人僵在栏杆边。


    “样样拿得出手”、“两全其美”、“资源相合”,这些词是在形容他的女儿沅宁,和他曾经的情妇乔宜雅。


    而自己呢?在旁人眼中,成了那个“眼光、格局”有问题,亲手把明珠当鱼目扔掉,如今只能眼睁睁看着明珠在别人手里大放异彩、甚至反过来映照出自己狼狈。


    更讽刺的是,他孟潜岳,如今守着日渐陷入泥潭的生意,一个惹是生非的小女儿,一个强势怨怼的妻子,还有一个能力尚可却缺乏关键助力、如今也因妹妹的丑事而备受困扰的儿子。


    可他一步一步走来,哪里有什么选择权,放逐那个私生女到纽城,难道有错吗?


    原配夫人忽然要雷霆手段惩治她们,他迫于淫威,不得不任由,有错吗?


    如果说他有错,那么从婚内出轨的那一刻起,他就错了。


    孟清行站在自己位于湖市的办公室里,听闻了父亲在酒会受挫的消息。


    这阵子家里的氛围不好,母亲王秀琳除了咒骂就是哭泣,父亲孟潜岳则彻底沉默,只说家里生意早就交给长子长女打理,家里的事情由中年忽然强势起来的妻子说了算,他一概不管。


    可孟清行不像父亲,他聪明,懂得隐忍。


    他与香港杜文锦女士合作的那个地产开发,已经僵死数月。资金链紧绷,前期投入像丢进了无底洞,杜文锦那边音讯全无,据说人一直在海外。各种关系都走遍了,对方要么推诿不知,要么暗示“杜女士的私人投资,我们插不上手”。这项目几乎成了勒在他脖子上、慢慢收紧的绞索。


    就在他焦头烂额,准备再次飞往香港做最后尝试的前夜,一个辗转了多层关系才联系上的、常驻纽城的华裔咨询顾问,在电话里给了他一个意想不到的信息。


    “孟先生,您那个项目,突破口就近在咫尺,您何必辗转多方呢?”


    “什么意思?”孟清行心头一跳。


    “杜文锦女士近年很少亲自打理具体项目,尤其是内地的。但她有个特点,非常信任少数几位有长期合作、且品味能力得到她认可的人。我这边听到一点风声,您妹妹孟沅宁小姐,如今正是杜女士在香奈儿的私人顾问,除此之外,两人私交甚笃,在私人业务上也有不少合作。”


    孟清行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妹妹?孟沅宁?


    “消息可靠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杜女士的行程和交际圈很私密,而孟小姐现在在纽城时尚圈和高端服务圈子里,名头很响。她们有交集,完全合理。对她那样阶层的人来说,一个内地地产项目或许只是随手一笔投资,盈亏未必放在心上。但您如果可以通过孟小姐过去说上一声,或许项目就有转机了。”


    电话挂断后,孟清行在办公室里枯坐了许久。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荒谬。太荒谬了。


    就在他心乱如麻,试图厘清该如何利用这条信息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不等他回应,门便被推开。


    进来的是他的长姐,孟清梦。


    孟清梦比孟清行年长三岁,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装,长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一张与王秀琳有几分相似、却更显冷峻精明的脸。


    她是孟家企业中少有的、凭自己能力在财务和战略部门站稳脚跟的高管,作风强势,眼光毒辣,对弟弟孟清行这个“太子爷”并不总是买账。


    “听说爸昨晚在酒会上不太愉快?”孟清梦径直走到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开门见山。她的消息向来灵通。


    孟清行揉了揉眉心,没有否认:“李国富那个老东西,故意找茬。”


    “不止是找茬吧?”孟清梦语气平静,却带着穿透力,“现在圈子里都在传,乔宜雅母女风光无限,攀上了高枝,反倒是我们孟家,成了不识货、留不住人的笑话。清行,你那个项目,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项目成了,爸丢点面子还能用实力说话。现在项目半死不活,我们全家都成了别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孟清行脸色难看:“我知道。我正在想办法。”


    “想办法?”孟清梦微微挑眉,目光扫过他桌上凌乱的烟灰缸和紧握的手机,“想到去求我们那位好妹妹了吗?清园之前在她手上吃了那么大亏,如果你还要去求她,想过我们一家的尊严往哪儿放了吗?”


    “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乎尊严。在必要的时候,敌人未尝不能是朋友。商业世界利益至上。”


    “你想怎么做?”孟清梦的声音冷了下来。


    大都会博物馆慈善舞会后的私人拍卖会现场,沅宁作为伊莱亚斯的女伴出行。


    这里是战后艺术品与珠宝私人拍卖会的现场,邀请制,无媒体。


    沅宁挽着伊莱亚斯的手臂步入大厅。


    一件极其简约的黑色真丝吊脖长裙,配了一条西奥多拉给她的满绿翡翠珠链。


    翡翠浓艳欲滴的绿在她瓷白的颈间、流淌,与黑裙形成惊心动魄的对比,再无其他装饰。头发挽成光滑的低髻,一丝不乱。


    伊莱亚斯本人则是一身午夜蓝天鹅绒塔士多礼服,相较于常见的黑色更显矜贵,金发梳得一丝不苟。


    拍卖厅不大,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深红色的天鹅绒座椅呈弧形排列。


    他们落座在前排偏右的位置,椅子挨得很近。


    刚一坐下,沅宁便微微蹙了下眉,极轻地吸了口气。


    即使再昂贵的新鞋,高跟也难免有点累脚。


    这细微的动静几乎无人察觉,除了她身旁的伊莱亚斯。


    他没有转头,目光依旧平视前方仿佛在审视拍品目录,但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右手,却极其自然地垂落下来,落在了两人座椅之间的阴影里。


    他的指腹轻轻按在她柔软的小腿肚上。


    沅宁是天生的细腿,小腿上没什么肌肉,小腿肚软得能够任由人揉扁搓圆。


    沅宁起初还微微一僵,见他动作隐蔽,便放松下来。


    她腿上套着丝袜,他安抚般地揉按,精准地缓解了那处酸痛。


    她悄悄将腿又往他那边挪了半分,以便他服务得更顺手。


    伊莱亚斯沉默地干了一会儿,台上拍卖师已经开始介绍第一件藏品,他忽然问道:“舒服吗,baby?”


    沅宁翻过一页目录册,看着其中一顶红宝石冠冕,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嗯。”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极轻的单音,“再重一点。”


    伊莱亚斯将食指弯起来,加重了一点力道,从她某根特别酸软的筋络刮过。


    那一下又酸又麻,沅宁猝不及防,低低吸了一口凉气,赶紧抓住伊莱亚斯的手腕。


    “不要了,不要了,快看,那件冠冕要上来了。”


    “疼?”他问。


    “有点。”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他没有再继续按摩,也没有收回手,只是就着被她抓住的姿势,拇指极其缓慢地、安抚性地在她小腿肚最柔软的地方蹭了蹭,隔着丝袜,触感清晰而磨人。


    台上,那顶镶嵌着数十颗缅甸鸽血红宝石的冠冕被郑重呈上。灯光下,宝石流淌着浓郁如鲜血的光泽,金丝编织的底座工艺繁复到令人窒息。


    “十九世纪末,俄罗斯宫廷匠人作品。”伊莱亚斯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低沉而专业,“原属于某位皇后,革命后流落出来。红宝石的成色……不错,但底座的金丝太脆弱,修复痕迹明显。”


    他的点评冷静而挑剔。


    “所以,你认为它有投资价值?”沅宁问,否则伊莱亚斯不会提前关注这件藏品。


    但他却问:“你喜欢吗?”


    沅宁看着那顶华美却略显哀愁的冠冕,摇了摇头:“太沉重了。戴在头上,会梦到流亡和眼泪吧。”


    这个回答似乎让伊莱亚斯有些意外。


    “很有意思的视角。但你不觉得,正是那些流亡和眼泪,才让这件东西有了超越宝石本身的价值吗?这才是它真正的诱惑力,不是美丽,而是权力对美丽的绝对占有。”


    沅宁听懂了伊莱亚斯的权力逻辑——将别人的苦难和失败,转化为自己权威的装饰和证明。


    “那你会拍下它吗,伊莱亚斯?”


    “看价格,在值得的范围内,我会。”


    拍卖师开始示意喊价,伊莱亚斯最初举了几次牌,但这顶冠冕显然备受关注,最终以远超预期的价格成交。


    “不值得了。”他在落锤后的寂静中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遗憾,只有纯粹的评估结论。 “情感溢价太高。收藏家可以为故事付钱,但资本家不行。”


    他放下竞价牌,重新靠回椅背,沅宁没有说话。


    接下来的几件拍品都乏善可陈。一件爱德华七世时期的钻石胸针,一条Art Deco风格的蓝宝石项链。伊莱亚斯兴趣缺缺,只在一枚品相极佳的粉钻戒指上象征性地举了两次牌。


    中场休息时,侍者悄无声息地送来香槟。


    伊莱亚斯端起酒杯,却没有喝,只是透过浅金色的酒液,看向不远处正与几位欧洲藏家交谈的某位身影。


    “看那个人,”他微微偏头,示意沅宁,“灰西装,银发,和梵蒂冈博物馆馆长说话的那位。”


    沅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是一位六十岁上下的男士,衣着看似低调,但沅宁一眼认出他袖扣是隐形的卡地亚经典螺丝设计,腕表则是极其罕见的百达翡丽,天空月相陀飞轮。


    “他是谁?”


    “汉斯·彼得·冯·艾森贝格。德国人,家族掌控着欧洲最大的私人艺术品修复基金和几个不对外开放的顶级实验室。”伊莱亚斯啜饮了一口香槟,“他很少出现在这种拍卖会上。看来今晚有他真正想要的东西。”


    下半场的第一件拍品,是一套完整的十七世纪波斯细密画手稿,共十二帧,描绘狩猎与宫廷宴饮场景。保存完好,色彩历经数百年依旧绚烂夺目。


    画作的核心正是两种极为特殊的颜色:工业灰粉和氧化钴蓝。


    起拍价就不低。竞价很快在几位中东藏家和一位日本基金会代表间展开。


    冯·艾森贝格直到价格攀升到一个令人屏息的数字时,才第一次举牌。他姿态闲适,仿佛只是买张报纸。


    但伊莱亚斯也开始举牌了。


    沅宁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伊莱亚斯,你想要这个?”


    伊莱亚斯颔首:“我的预期是10万美元,但今晚冯·艾森贝格也要它,我可以把预期提升到15万美元,超过这个数字,那就不值了。”


    沅宁意识到那位德国人在伊莱亚斯口中的地位。


    起初她并不看好这件拍品,她记得他目录册上对这一项的备注是“观赏价值大于投资价值,材质脆弱,维护成本极高,10万美元以下值得收藏”。


    沅宁早被各种昂贵拍品晃得眼花缭乱,在价格攀升至15万美元时,她才被这幅画所吸引。


    她仿佛看到了其巨大的文化价值和投资潜力。


    伊莱亚斯放下竞价牌,再次重新靠回椅背。


    而冯·艾森贝格仍然在继续。


    价格来到了18万美元。


    伊莱亚斯挑了挑眉,决定袖手旁观。


    在他收手后,似乎没有人再与冯·艾森贝格竞价。


    对方遥遥看了他一眼,点头致意,似乎是一种“感谢相让”的意思。


    伊莱亚斯回以点头和微笑,示意对方笑纳。


    锤音二响之际,拍卖师询问场上是否还有人加价。


    伊莱亚斯好整以暇,沅宁忽然在椅下碰了碰他的手,递过一个眼神。


    伊莱亚斯蹙眉一瞬,心领神会,举牌喊价:“20万。”


    原本已经对拍品唾手可得的冯·艾森贝格惊讶地望过来,脸上有些恼怒,不懂为何好端端的一位绅士会戏弄他。


    伊莱亚斯拿起礼帽,虚虚按在胸口,坐在椅子上鞠躬示意抱歉。


    冯·艾森贝格脸上的恼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危险的平静。他不再看伊莱亚斯,而是直接看向拍卖师,清晰地报出:“二十五万。”


    跳价五万。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我志在必得,别浪费时间。


    拍卖厅里响起低低的吸气声。这个价格已经彻底偏离了常规市场轨道。


    伊莱亚斯的手指放在沅宁的小腿上,他在犹豫,也在思考。


    “二十五万,第一次。”


    直到沅宁又拽了他一下,他心领神会,再次举牌:“三十万。”


    同样是势在必得的语气。


    整个拍卖厅鸦雀无声。


    冯·艾森贝格又回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感到十分诧异。


    伊莱亚斯再次对他点头致意,表示自己势在必得,要拼财力,对方不是他的对手。


    冯·艾森贝格看了他大约三秒钟,然后,极其缓慢地,转回了头。他没有再举牌。


    “三十万,第一次。”


    “三十万,第二次。”


    “三十万,第三次。成交!”


    槌音落定,余韵悠长。


    伊莱亚斯站起身,走向签约台。经过冯·艾森贝格身边时,德国老人再次开口,这次用的是英语,声音干涩:


    “凡·德·伯格先生,为了博美人一笑,代价不菲。”


    伊莱亚斯停下脚步,微微侧身:“为什么这么说?”


    他比冯·艾森贝格高半个头,此刻垂下眼帘看人的姿态,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傲。


    “你不懂这幅画,能让你花代价拍下它的,只有可能是你身旁那位东方女孩儿。”


    伊莱亚斯顿了顿,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沉思,而很快顿悟,他笑起来:“这么说,这幅画的确很有价值,并不只是为博美人一笑了。”


    冯·艾森贝格哼笑了一声:“真是奇了,你原本不懂它的价值,你不顾一切喊价究竟是为博美人一笑,还是相信美人的投资眼光?你伊莱亚斯·凡·德·伯格,不像是会做亏本生意的人。”


    夜晚,凡·德·伯格宅邸,伊莱亚斯的书房。


    伊莱亚斯把拍到手的画交到她手里:“现在你能告诉我,我花掉三十万美元,买到了什么?”


    沅宁接过那只深色天鹅绒衬里的特制画匣,指尖拂过表面冰冷的金属搭扣。


    书房里只开了一盏绿罩台灯,伊莱亚斯坐在书桌后面,那张高背椅将他笼罩在一种近乎法官席位的威严中。


    他身体微微后靠,双手指尖相对,搭成塔状,搁在腹部,姿态是全然放松的,却又带着不容错辨的审视。


    而沅宁站在书桌前,正好在他的审视范围以内。


    但沅宁忽视了那些隐形存在的身份阶级之差,她从书桌旁边绕过去,将她那台苹果电脑搬到他面前。


    “这幅画其中的两种颜色,氧化钴蓝,这不是普通的钴蓝,伊莱亚斯。”


    她插入自己的移动硬盘,熟练打开文件。


    整个操作过程中,伊莱亚斯就倒在椅背上,静静地观看。


    “那是拉杰普特王朝后期宫廷画师特有的叹息蓝。在敦煌莫高窟第257窟的《鹿王本生图》下方边缘,有一种类似的、近乎发黑的深蓝,用于描绘夜间的恒河。高然老师带我做过颜料取样分析,那是阿富汗巴达赫尚地区特定矿脉的青金石,通过冷浸析釉法提取的顶级群青,工艺在十世纪后就失传了。”


    伊莱亚斯有些听不进去,这些东西不是他所擅长的,他向下瞥了一眼。


    在进入书房前,两人分别到房间休息了一会儿,换下了礼服。


    她正穿着少女粉的毛绒短裤,后腰有一个毛球的设计,像个尾巴,让人真想捏上去。


    “我在敦煌研究院一份未公开的、关于吐蕃时期丝路颜料贸易的残卷注释里见过描述:拉杰普特宫廷有蓝,如将逝之夜的最后一息,名叹息,取青金石之心,以雪山融水与没药共研,历三伏三九,方得寸许。配方和工艺早已湮灭,只存在于传说。”


    她顿了顿,感受到伊莱亚斯身体瞬间的凝滞,继续道:“冯·艾森贝格的家族实验室,最擅长的是什么?”


    伊莱亚斯懂她的意思了,但是……


    “ Wynne,”他叫她的名字,语调奇异,“你懂得好多。”


    沅宁微微偏头,笑了笑。


    她只是穿着平常在家都会穿的毛绒短裤而已,她的语气十分正经。


    “在帕森斯的图书馆,敦煌研究院的资料室,还有……无数个为了不穿帮,逼着自己吞下所有能找到的、关于艺术史、考古学、材料学和上流社会隐秘规则的夜晚。”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当你一无所有,只能靠头脑和知识伪装的时候,你学东西会特别快,记得也特别牢。”


    她的嘴唇微微抿着,随着讲解偶尔开合,唇瓣在灯光下泛着自然的、健康的水润光泽。


    脆弱与坚韧,稚气与渊博,毫不设防的少女感与充满进攻性的智慧……这些截然相反的特质在她身上交织、碰撞,产生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吸引力。


    伊莱亚斯感到自己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书房里恒温系统发出的低微嗡鸣,此刻变得异常清晰。


    “说完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哑了几分。


    “说完了啊。”沅宁应了一声,又转过头问他,“所以,你认为这三十万花得值吗?”


    他的目光牢牢锁住她,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微微张开的唇,再往下,扫过她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胸口,最后,定格在她腰间那个粉色毛球上。


    伊莱亚斯摸了摸她的头:“值啊,怎么不值。”


    沅宁听了这话很高兴,而伊莱亚斯摸她头的手很温柔,温柔得不像话,可他的目光却沉甸甸地压下来,然后他说:


    “把你的裤子脱了。”


    第54章


    沅宁瞪着眼睛看他,小女孩儿似乎有些被吓到了。


    但她并不是不经世事的小女孩儿,她瞪了对方一眼:“伊莱亚斯,你相信我真的能从这里面赚到钱?”


    伊莱亚斯并没有多的动作,他继续抚摸着她的头:“你猜呢? Wynne ,你猜猜我究竟是认可了你的想法和投资思维,还是单纯想宠宠你。毕竟花三十万美金就能哄你高兴,我很乐意。”


    沅宁脸色变了又变, 伊莱亚斯摸她头的手很温柔。


    可她心里仍旧在想, 伊莱亚斯到底是真的认可她,还是哄她高兴?


    他不告诉她明确答案,他只是那样看着她。


    沅宁开始恼怒起来。


    伊莱亚斯却将她抱上自己腿上,双臂拢着她,紧接着,吻落下来,落在她的耳边,脸颊,她被亲的缩起脖子。


    “我讨厌你。”


    伊莱亚斯不说话, 有一下没一下地亲她。


    直到亲够了,他才缓缓离开。


    “继续说吧, 你的想法。”


    深夜,书房里只留下一盏壁灯,光线昏黄柔和。


    她坐在他腿上,后背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伊莱亚斯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沙发扶手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卷着她散落肩头的发梢。


    沅宁的手搭在书桌上,移动鼠标,将整理好的文件打开。


    “我可以将这两种颜色的色卡提交注册,并与高端布料工坊推出限定色系列。这种颜色和面料的专利都会是我们的。”


    说到这儿,她回头看他。


    可惜资本家的口中吐不出什么感情,尽管他的手还在她腰上摩挲。


    她回头看他,伊莱亚斯目光从她的腰上挪到她的眼睛里,礼貌纠正:“是我的,不是我们的,baby。”


    沅宁感觉自己的呼吸卡顿了一瞬,有脾气也发不出来。


    “您说得是,老板。”


    她回过头,又过了一阵,才听到脖颈后面的伊莱亚斯发出了一声短暂鼻音:“嗯。继续说。”


    “颜色本身专利保护力度在国际上争议很大,但我们恰好具有讲故事的能力,不,是我,我具有这种讲故事的能力,把这种颜色的故事和稀缺性,通过最顶级的渠道讲出去。这种叹息蓝,会成为向蒂芙尼蓝一样,成为你的,伊莱亚斯独属的颜色。”


    “还可以与Casanova合作,用了这个颜色的Casanova皮具,价格可以再上浮30% 。拥有这个颜色系列的会员,本身就成为话题和标杆,吸引下一层级的追捧者。”


    伊莱亚斯收紧环住她的手臂,低头在她颈窝处嗅了嗅:“嗯,我的小猫,你很聪明,那么,接下来为我赚钱吧,赚很多很多钱。”


    深夜,柳树街一号宅邸沉入一片矜持的寂静。


    沅宁回到客房。房间是西奥多拉亲自吩咐布置的,并非敷衍的待客之所。


    丝绒帘幔,软垫椅,小书架上什至有几本与她兴趣相关的艺术史书籍。浴室里放着未拆封的、与她常用品牌同系但更顶级线的基础护肤品。一切都周到得无可指摘。


    她洗去拍卖会的浮华与书房的潮热,换上自己带来的真丝睡裙,靠在床头。指尖无意识地在电脑的触控板上滑动,屏幕上还是那些关于颜料、关于专利、关于资本化叙事的冰冷文字。


    目前来说,赚钱确实是第一要义。


    直到完成所有工作,她关掉灯,躺下。


    伊莱亚斯穿着深蓝色的丝绒睡袍,腰带松松系着,拖鞋踩在走廊厚实无声的羊毛地毯上。


    他刚关上自己主卧的门,转身,便看见母亲西奥多拉从她小书房的方向走来。


    她也没睡,同样穿着睡袍,是一件象牙白的真丝长袍,外面随意披了件开司米披肩。手里拿着一本皮质封面的小书,可能是诗集,也可能是祈祷文。


    走廊壁灯的光线昏黄柔和,两人在走廊中间相遇,距离沅宁的房间只有几步之遥。


    空气有瞬间的凝滞。伊莱亚斯停下了脚步,西奥多拉也驻足,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从他松散的睡袍领口,到他刚刚沐浴结束的光腿,再缓缓移向他身后那扇紧闭的客房房门。


    “还没休息吗,伊莱亚斯?”她先开口,声音是惯常的圆润平稳,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有些工作细节需要再确认一下。”伊莱亚斯回答,声音同样平稳。


    他甚至还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让路的姿态,仿佛真的只是恰好路过,“母亲,您也还没睡?”


    “年纪大了,睡眠浅。”西奥多拉淡淡道,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目光深邃。


    儿子年纪大了,她无法再像从前那样管教,更无意于教导Wynne小姐的作风。


    简而言之,她只能递给他那样一个眼神,无从过问其他。


    只留下一句:“照顾好客人。”便侧身离开。


    “多谢提醒。”伊莱亚斯微微颔首,冰蓝色的眼眸在壁灯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伊莱亚斯站在原地,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直到那轻微的脚步声彻底远去,他才重新转向沅宁的房门。


    他握住门把手,轻轻旋转,门没有锁。


    他侧身进去,如同进入自己的领地,反手将门无声合拢。


    房间内一片黑暗,他走到床边,借着那点微光,看到Wynne侧躺着,面朝他的方向,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很大,正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像只警惕又好奇的猫。


    伊莱亚斯没说话,只是掀开被子躺了进去。床垫下沉,带来他独有的气息和温度。


    “我听到西奥多拉和你说话的声音,你怎么还来?”


    伊莱亚斯从后按着她的肩膀,她被迫贴紧他下腹。


    沅宁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下来。


    次日上午,阳光透过柳树街一号餐厅的落地长窗洒进来,在光洁的桃花心木长餐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有现烤面包的焦香、咖啡的醇苦,还有煎培根滋滋的轻微声响。


    这不是正式宴请,只是寻常的周末家庭早餐。亚瑟子爵通常在自己的书房用早餐,餐厅里只有西奥多拉、莱纳斯,以及沅宁和伊莱亚斯。


    沅宁穿着简单的米白色羊绒衫和烟灰色休闲裤,头发松松挽起,正小口喝着橙汁,听莱纳斯眉飞色舞地讲述他最近在研究的十四世纪荷兰静物画,以及其中枯萎花朵的象征意义与他正在构思的一组装置艺术的关联。


    “……所以我想用现代材料模拟那种腐败与绚烂并存的感觉,可能要用到一些特殊的树脂和金属氧化反应……”莱纳斯比划着。


    西奥多拉优雅地切着一小块煎蛋,闻言轻轻颔首:“听起来很有挑战性,莱纳斯。如果需要实验室方面的建议,或许可以问问Wynne ,她似乎对材料的历史和特性很有研究。”她的语气平和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目光掠过沅宁时带着淡淡的、鼓励的笑意。


    “真的吗?那太感谢了!”莱纳斯眼睛一亮。


    伊莱亚斯坐在对面,面前摊着《金融时报》,似乎在看财经版块。


    他偶尔会从报纸上方瞥一眼餐桌上的交谈,尤其在沅宁说话的时候。


    阳光慢慢移动,餐桌上的话题从艺术跳到近期纽城的展览,又跳到莱纳斯抱怨学院里古板的教授。培根吃完了,面包篮空了,咖啡壶也见了底。


    只有食物、交谈和阳光填充的寻常早晨。


    沅宁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伊莱亚斯的腿。伊莱亚斯翻过一页报纸,手自然地垂下来,在桌布的遮掩下,准确无误地握住了她的手,捏了捏她的指尖。


    很温暖,很踏实。


    西奥多拉用雪白的餐巾按了按嘴角,站起身:“我该去温室看看那些兰花了。Wynne,下午三点,小书房见。”


    “好的,西奥多拉。”


    伊莱亚斯也折起报纸,对沅宁说:“上午柏修斯有个视频会议,你如果没事,可以用我的书房。”


    “嗯。”


    莱纳斯抓起最后一片面包,嘟囔着“我去画室了”,也跑掉了。


    餐厅里只剩下沅宁,和正在安静收拾的多洛塔。


    她慢慢喝完杯子里最后一点温热的茶。


    阳光从餐厅移向走廊,沅宁刚踏上铺着波斯地毯的楼梯,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是一个来自湖市的陌生号码,但区号前缀她认得。


    她脚步顿住,站在楼梯转角的光影里,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心底那点早餐时的暖意迅速冷却,被一种冰冷的、熟悉的戒备取代。


    她按下了接听键,但没有立刻说话。


    “孟沅宁,你好。”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男声。


    “请问你是?”


    短暂的沉默,对方无意遮掩身份:“我是孟清行,按家中排行,你该叫我二哥。”


    沅宁握着手机,目光投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伊莱亚斯正在里面进行他的视频会议。


    她站在空旷的楼梯转角,声音没有丝毫多余的波动:“孟先生,请问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的孟清行显然被这个称呼噎了一下。


    甚至在不久前,他们还幻想着这个同父异母的妹妹会巴不得被他们认回去,叫他一声哥哥。


    但孟清行此时不得不联想到,电话那头那个妹妹此刻的模样。


    她用这种全然抽离的、近乎冷酷的礼貌,就好像他们这些人,完全被隔绝在她的世界之外一样。


    她瞧不上他们。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公事公办,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兄长的无奈:“我们之间,一定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吗?沅宁,我们毕竟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孟先生,”沅宁重复了一遍,语气甚至更淡了些,“如果您的来电只是为了确认称谓或血缘关系,那么我想我们没有继续交谈的必要。我的时间很宝贵。”


    “等等!”孟清行急了,那点伪装出的温情瞬间破裂,露出了底下焦灼的底色,“我……有正事找你。”


    沅宁的手指在冰凉的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一瞬。阳光透过楼梯拐角的高窗,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的阴影,遮掩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寒光。


    她的唇角微微勾起了一瞬。


    “正事?我与你们孟家的正事,已经在半年前通过律师和法院充分交流过了,我想我们现在应该算是一笔勾销。”


    孟清行感到一阵牙酸,孟清园那件事情,是孟家近二十年来最大的耻辱和损失,不仅是钱,更是脸面。


    他深吸一口气,知道再绕弯子只会更被动:“我知道你跟香港杜文锦私交匪浅,我跟她有个项目……”


    沅宁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甚至微微侧过身,靠在了楼梯冰凉的木质扶手上,目光依旧落在那扇紧闭的书房门上。


    伊莱亚斯在里面,她不用靠近,便知道那个世界秩序井然,充满理性的算计和清晰的边界。


    而电话这头,是另一片泥泞的、充满腐朽亲情与赤裸利益交换的沼泽。


    “所以,”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的、玩味的探究,“孟先生是想通过我,向杜女士递句话?还是指望我,能凭妹妹的面子,让杜女士高抬贵手,放你那陷入泥潭的项目一马?”


    孟清行握着手机的手心冒出冷汗,曾经在湖市商界也算意气风发的孟家太子爷,此刻却对着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感到一阵无力。


    在他上一次来到纽城,为孟清园处理事情的时候,还未曾发觉此人是多么大的一个麻烦。


    更没想到短短时间内,她已经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个便宜妹妹,各方面都太强了。


    “我知道过去家里有做得不妥的地方。”他艰难地选择着词汇,试图找回一点主动权,“清园年轻不懂事,爸妈……也有些误会。但沅宁,生意归生意,这个项目牵涉很大,如果失败,对孟家是不小的打击。而杜文锦那边,或许只是一句话的事。你既然有这个能力,帮家里一把,于情于理……”


    “你如果再这样说话,我就挂电话了。”沅宁轻轻打断他。


    “别挂电话!”孟清行终于换了套说辞,他的声音冷静下来,“你说你要什么?条件你可以开。钱,股份……”


    沅宁沉默了片刻。楼梯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电话那头孟清行压抑的、沉重的喘息。


    阳光移动,照亮了她半边脸颊,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


    “孟先生,”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是嘲讽还是纯粹的陈述,“你知道吗?你刚才提出的所有条件,在我现在所处的世界里,都显得……非常廉价。”


    她抬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墙壁,看到了书房里那个金发蓝眼、正在掌控资本世界的男人。


    “曾经也有人建议我,插手这件事情,好从你们手里换得什么,就算看不上那些钱和股份,看着你们在我面前摇尾乞怜,也挺爽的。”


    电话那头的孟清行咬紧了牙关,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这次受的侮辱,短时间内极会隐忍,谁都会被他的老实、无害骗过去,而他必会在将来有机会时候加倍还回去。


    毕竟他跟他的母亲是一种人。沅宁早就领教过了。


    “但是,”沅宁的声音在停顿后再度响起,“我后来想了想,你求我几句我就帮你,凭什么?啧啧,那可是一笔不小的资金。”


    她微微偏头,仿佛在审视一个不够完美的方案。


    “孟先生,你说生意归生意。很好,那我们就只谈生意。”她的语气彻底剥离了最后一丝属于“孟沅宁”的个人情绪,变成了纯粹的、冰冷的评估者。 “你那个项目,我看过公开资料,也听杜女士随口提过两句。湖市新区的云锦国际,占地不小,定位尴尬,前期规划与地方政策存在隐性冲突,最关键的是,你们合作的那家香港设计事务所,三年前在吉隆坡有个类似项目,因为结构缺陷和挪用资金,烂尾了,正在打跨国官司。这些,杜女士的尽调团队可能早就放在她案头了。”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骤然停滞。孟清行像被人扼住了喉咙。这些内部隐患,有些连他都只是隐约察觉,根本不知情。


    “所以,你想让我递句话?递什么话?是告诉杜女士,这些风险不存在,还是求她看在……我的面子上,闭着眼往火坑里跳?”沅宁轻笑了一声,短促而讽刺,“孟先生,你把我想得太善良,也把杜女士想得太愚蠢了。”


    阳光完全移到了她身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明亮的光晕里。


    “我不会为你递任何话。但是,”她话锋一转,带着一种猎手终于亮出真正目的的从容,“我可以给你指另一条路。一条可能让你和孟家,不至于被这个项目彻底拖垮,甚至有机会体面抽身的路。”


    孟清行的心脏猛地一跳,警惕与希望同时升起。 “什么路?”


    “把项目的主导权,从孟家手里让出来。”沅宁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可以帮你引荐一个真正有实力、也有意愿接盘这个半死不活项目的资本方。他们擅长处理这类复杂的地产遗留问题,有足够的地方资源去重新规划、疏通关系,甚至有能力把那个有问题的设计事务所踢出局,引入国际顶级团队。当然,前提是,孟家需要出让大部分股权,退居次要股东,甚至只保留象征性的收益权。”


    这哪里是帮忙?这分明是引狼入室,然后让孟家把自家的肉拱手让给饿狼!孟清行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冲上头顶的声音。


    “沅宁!你这是要我们孟家的根基!”他低吼出来,再也维持不住冷静。


    “你可以拒绝。等着资金链断裂,银行抽贷,供应商起诉,项目彻底烂尾,然后孟家信用破产,在湖市商圈再也抬不起头。”


    她说的这些后果,孟清行未尝没有想到,否则他也不会急着来求她。


    “你引荐的资本方是谁?”他几乎是咬着牙问。


    “这你暂时不需要知道。如果接受,我的律师会带着一份初步的合作意向框架去找你。再见,孟先生。”


    还不等他回答,电话挂断的忙音响起,对方好像很忙,而他只是对方众多事务中不足挂齿的一项。


    沅宁快速挂断电话,除了不愿与他多说,还因为那扇厚重的橡木门被从里面拉开了。


    伊莱亚斯显然刚结束会议,身上还穿着挺括的白衬衫和西裤马甲,袖口挽到手肘。


    隔着长长的、铺着华丽波斯地毯的走廊,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他没有问“谁的电话”,也没有问“怎么了”。


    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大约两三秒钟。然后,他微微抬了抬手里那份文件夹,用那种惯常的、部署工作般的平静语气说:“有新项目吗?”


    “嗯,有。”沅宁走到他面前,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嘴角的笑容极淡,“赚钱的事,比较重要。”


    伊莱亚斯绅士地颔首:“当然。”


    下午三点差五分,沅宁换了一身更显端庄的米白色针织连衣裙,准时出现在西奥多拉的小书房门口。


    轻轻叩门后,里面传来温和的“请进”。


    门内比伊莱亚斯的书房更显私密温煦。


    空气里有旧书、干花和极淡的蜂蜡气息。西奥多拉已经坐在临窗的丝绒沙发里,面前的小圆桌上,几只水晶品酒杯在阳光下折射出剔透的光,旁边是醒酒器和三瓶没有标签、仅以不同颜色蜡封区别的红酒。


    “很准时。”西奥多拉微笑,“坐吧,放松些。只是几个朋友酒庄寄来的新年份样品,还没正式命名,正好一起尝尝,顺便聊聊。”


    沅宁依言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西奥多拉亲自执起醒酒器,将暗宝石红色的酒液缓缓注入两人面前的酒杯。


    “这一支,来自勃艮第夜丘一个很小的地块,庄主是我的老朋友,性格有些执拗,坚持最传统的酿造,产量极少。”她将酒杯轻轻推过来,“先看看颜色。”


    沅宁端起酒杯,对着光线。酒色深邃,边缘却透着一抹生动的紫红,显示其年轻。她轻轻晃动酒杯,酒液挂壁,留下清晰的“酒泪”。


    “很漂亮的颜色,边缘的紫色很鲜活。”她如实描述。


    西奥多拉点点头,自己也端起杯,先闻了闻,然后示意沅宁。沅宁将杯口凑近,一股复杂而收敛的香气扑面而来。


    她抿了一小口,让酒液在口中停留,感受单宁的质感、酸度的支撑、以及风味在口腔中的变化。单宁细腻却有力,像打磨光滑的丝绸包裹着沙砾;酸度明亮,撑起了酒体的骨架;风味层层展开,从起初的酸樱桃、蔓越莓,到中段更沉稳的皮革、菌菇,最后留下一缕悠长的矿物感和微妙的苦感,像是雨后的石板路。


    “单宁很细,但很有力量。酸度很好,让酒显得很挺拔。风味有点复杂,需要慢慢想。”沅宁放下酒杯,谨慎地选择词汇,“不是那种一上来就讨好人的酒。”


    “说得很好。它不讨好,甚至有些难懂。但懂它的人,会爱它很久。”她自己也尝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似乎在回忆,“这块地的葡萄藤年纪很大了,根扎得深,每年挣扎着从贫瘠的石灰岩里吸取那一点点养分。”


    接着是第二支,来自波尔多右岸,风格更圆润丰腴,带着明显的黑李子、巧克力感和更甜美的橡木风味,单宁更柔顺。第三支则是意大利巴罗洛,结构宏大,单宁紧涩如少年,需要更长时间的醒酒和等待,香气是干玫瑰、焦油和陈皮,充满棱角与个性。


    三杯酒尝下来,西奥多拉没有过多讲解技术细节,更多的是分享风土、酒庄故事、以及每支酒带给她的感受。


    沅宁跟着她的节奏,仔细品尝,尽力描述自己的真实感受,不刻意迎合,也不怯于表达困惑。


    当最后一口巴罗洛的余韵在口中散去,西奥多拉拿起雪白的麻质餐巾,轻轻按了按嘴角。


    “品酒如识人,Wynne。”她忽然开口,话题似乎跳开了酒本身,“有些人像第一支勃艮第,初尝或许艰涩,不够甜美,需要时间和耐心去理解他内在的架构与深度。他的价值不在即时取悦,而在长久的陪伴与鉴赏中慢慢显现。”


    沅宁心中微动,知道她指的是伊莱亚斯。


    “有些人像这支波尔多,”西奥多拉指尖点了点第二只杯子,“更懂得展现圆融与亲和,容易入口,社交场上无往不利。但喝多了,或许会腻,会怀念一点棱角。”


    沅宁有些怔愣,西奥多拉从前虽然经常夸奖伊莱亚斯,她常把那句“伊莱亚斯是全美东海岸最绅士的男人”挂在嘴边,这还是第一次,如此隐晦地夸赞。


    “但你知道,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在瓶中和杯里沉淀、呼吸、舒展,他会发展出惊人的复杂与魅力。只是,这个过程需要等待,也需要……懂得如何与他相处,既不急于榨取,也不畏惧他的生涩。”


    沅宁有些想笑:“西奥多拉,他已经很有魅力了。”


    “可总还是差那么一点,不是吗?”


    沅宁没有回话。


    “我总想叫最有才华的淑女与他相配,温斯罗普家的女儿,剑桥毕业,精通四国语言,能打理庄园账目,也会鉴赏文艺复兴绘画。所有人都说,那是天作之合。”


    第55章


    “可伊莱亚斯拒绝了。”西奥多拉轻轻摇晃着杯中残余的一点巴罗洛,酒液沿着杯壁留下缓慢的痕迹,“不是用年轻人的叛逆,而是用一份长达十二页的、基于数据和家族利益模型的分析报告。他证明,与温斯罗普家的联姻,无法产生协同创新的可能性。”


    沅宁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


    “他说,如果婚姻只是资产的叠加和礼仪的展览,那么凡·德·伯格家已经足够多了。”她的目光落在沅宁脸上, “长久以来,并不是你利用他,而是他需要你。”


    在西奥多拉, 伊莱亚斯的母亲面前,沅宁奇异地感受到一丝骄傲。


    “或许他的确不再需要一位经过淑女教育长大的妻子, 伊莱亚斯被他父亲和这个家族培养得太正确了。”


    在帕森斯的毕业典礼结束后不久,那束白色海芋的香气仿佛还未散去, 沅宁的生活已经以惊人的速度驶入了新的轨道。


    红色法拉利每天在纽城的街道疾驰。


    香奈儿:全球VIC关系与特殊项目总监助理


    这份工作远不止一个光鲜的头衔。


    位于纽约第五大道旗舰店顶层的办公区静谧得如同图书馆,空气里弥漫着高级皮革、稀有香氛的气息。


    沅宁的直属上司,总监艾莉森·杜波依斯,是一位法裔美籍女士,年近五十,银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低髻,举止间带着旧式贵族的矜持与互联网时代的高效。


    她对沅宁的评估期长达三个月,苛刻到近乎残忍。


    从一封邮件的措辞是否百分百符合品牌调性,到为一位脾气古怪的欧洲老派公爵夫人挑选生日礼物时, 对夫人已故爱犬品种的准确记忆,必须是夫人第三任丈夫送的那只查理王骑士猎犬,而不是第二任送的。


    她不仅记住了那些VIP客户庞杂无比的偏好,还展现出与她年龄不符的谨慎与手腕。


    艾莉森·杜波依斯在一次午餐后,罕见地没有谈论工作,而是看着沅宁说:“ Wynne ,你有一种非常珍贵的品质。”


    不久后,她在曼哈顿中城西区,临近哈德逊河的一栋颇具现代感的公寓楼里,买下一个高层单间公寓。


    面积不大,但视野极佳,可以俯瞰河流与对岸新泽西的灯火。


    伊莱亚斯对她的公寓不置可否,他显然认为太小,但对她的选择表示了尊重。


    面积确实不大,开放式布局,客厅、卧室、工作区的界限仅由家具和光线微妙地区隔。


    但那一整面墙的落地窗,便是它全部价值的核心。窗外毫无遮挡,哈德逊河如一条宽阔的暗色绸带缓缓流淌,对岸新泽西的灯火在夜晚连成一片璀璨却安静的光海,更远处,是斯塔滕岛模糊的轮廓和偶尔划过夜空的飞机信号灯。


    天气好时,甚至能望见自由女神像。


    签约过户那天,沅宁本想独自完成所有手续,却没想到伊莱亚斯结束工作后特地来了一趟。


    他拎了一瓶Dom Pérignon香槟,在扫视过整个空间后,最终评价:“ View不错。”


    “谢谢。”沅宁接过他手里的香槟,去厨房区域找开瓶器。


    他举起酒杯,轻轻碰了碰她的:“恭喜。”


    那晚,他们坐在窗边的地毯上,因为沅宁还没买椅子,就着城市的夜景喝完了那瓶香槟,聊了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伊莱亚斯没有对她的装修风格或家具选择发表任何意见,也没有提出要送她什么来填充这个空间。他尊重了这个空间的完全主权。


    “这里很有你的气味。”他说。


    “是什么气味?”沅宁靠在窗上问。


    “自由,和一点点硝烟味。”


    两人签署的那份《长期战略投资与合作框架协议》,界定了他们关系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


    伊莱亚斯会在柏修斯资本季度财报电话会议的中途,手机在桌下无声震动。不是紧急邮件,而是来自沅宁的一条简短信息:【晚上吃什么? 】


    他会面不改色地继续听着CFO的汇报,手指却在屏幕边缘轻点,回复:【你决定。 】


    【吃火锅。 】


    过了很久,对方回复:【好。 】


    他们依旧会为某个观点争执,但争吵有时会在激烈的亲吻中莫名消弭。


    激烈的思想对抗,莫名地坍缩成更原始的身体语言。


    等两人喘息着分开,刚才争辩的焦点问题仿佛变得模糊而遥远。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沅宁刚刚结束与巴黎那边的第二轮视频会议,手机屏幕上跳出一条来自母亲乔宜雅的剪短信息,只有一句话:


    【妮妮,下个月八号,妈妈和简舟在南城办个小仪式。你有时间吗,要不要回来? 】


    虽然早料到有这一天,但沅宁还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她回复母亲:【小仪式?妈妈,你确定这回有结婚证的吧。 】


    下一秒,乔宜雅干脆把结婚证照片发了过来:【已经领好了,你就放心吧。你妈妈我一把年纪了,这回可还是初婚,只是江家说要低调些办,可不就是个小仪式。 】


    沅宁看着屏幕上那张并排的红底照片,乔宜雅穿着素雅的白色衬衫,笑容是历经风雨后真正舒展的明亮;江先生穿着同款衬衫,神色沉稳,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踏实。


    照片一角,民政局的钢印清晰可见。


    看着照片,沅宁总算松了口气。


    是啊,在法律意义上,在世俗认可里,她的母亲,美丽骄傲却背负了半生“情妇”污名的乔宜雅,直到今天,才真正拥有了属于自己的、名正言顺的婚姻。


    她吸了吸鼻子,飞快地打字:【恭喜妈妈!我一定回去!回去给你当花童! 】


    过了大约一分钟,新消息才跳出来:【妮妮,妈妈现在觉得很安心。那就等你回来。 】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眼眶,又被她硬生生忍了回去,化作嘴角一个越来越大、几乎咧到耳根的灿烂笑容。


    她盯着那张结婚证照片看了又看,像是要把那抹红色和母亲的笑容刻进脑子里。


    沅宁没有犹豫,直接拨通了伊莱亚斯的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


    “在做什么?”


    电话那头静了一秒,然后是伊莱亚斯的声音:“刚结束会议,怎么了?”


    沅宁抱着手机在公寓光洁的地板上小小地蹦了两下,赤脚踩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想跟你说一声晚上好,凡·德·伯格先生。”沅宁故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甜得发腻,带着一丝刻意的轻快,“在忙什么拯救世界经济的大事吗?”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显然是没料到她这个开场白。


    “刚结束一个关于东欧能源市场的会议。怎么, Wynne小姐有心情关心世界经济了?还是……你的项目遇到了什么需要动用全球资本才能解决的难题?”


    “比那个重要一点点。”沅宁忍住笑,走到窗边,手指无意识地划过冰凉的玻璃,“猜猜看?”


    “你中彩票了?”他配合地猜测。


    “比中彩票好一万倍。”沅宁宣布,声音里的兴奋终于藏不住了,像香槟气泡一样往外冒,“我妈妈!她结婚了!就今天领的证!红彤彤的,盖着钢印那种!”


    她一口气说完,屏住呼吸,等着那边的反应。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钟。她能想象伊莱亚斯微微挑眉的样子。然后,他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恭喜。这对乔女士来说是件大事。”


    他顿了顿,问,“需要我安排人送一份贺礼过去吗?或者,你有什么想法?”


    “贺礼当然要送,不过……”沅宁卖了个关子,转身背靠在玻璃上,“我得回去一趟,给我妈妈当花童。下个月八号,在南城。”


    这一次,伊莱亚斯沉默的时间更长了一些。


    沅宁知道他那是在查看日程安排。


    “下个月八号。”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已经切换到了部署模式,“时间可以协调。”


    “所以你会陪我一起回去参加婚礼?”


    “Wynne,”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而清晰,“当你用这种语气问我,我想我只有一个选择。”


    沅宁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所以?”


    “所以,”伊莱亚斯的声音里那点笑意更明显了,“我想我必须把下个月八号的时间空出来,去一趟南城。”


    “太好了!”她欢呼出声,再也顾不上什么淑女形象,“那我们来计划一下!穿什么,带什么礼物,还有……”


    听着她在电话那头兴奋地絮絮叨叨,伊莱亚斯靠在他那张宽大的皮椅里,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那抹弧度,许久没有落下。


    两人用一整晚的时间,打着电话,商讨了一番行程。


    沅宁说要带他回去见外公外婆,还有老家的朋友。


    其实她在老家早都没什么朋友了,只有两三个小学时候的玩伴,过年过节还保持着联系。


    一直聊到最后,沅宁忽然从沙发上惊跳起来:“你说我们为什么不见面聊呢,老在电话里说什么呀。”


    伊莱亚斯轻笑了一声,告诉她:“我就在楼下,你下来吧。”


    *


    飞机平稳降落在南城国际机场时,已是华灯初上。


    一下飞机,便是湿润而温暖的空气,与纽城截然不同。


    沅宁走在前面,步履轻快,几乎是踩着舷梯跳下去的。


    她换上了一身简约的浅杏色亚麻连身裙,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后,只戴了一副小小的珍珠耳钉,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归家与期待交融的明亮神采。


    这次回国的心情与上次截然不同,她再也不必害怕什么,她也不觉得自己没有家。


    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半步,手里只提了一个轻便的登机箱。他穿着浅灰色的棉质衬衫和米白色长裤,是极其休闲的装扮,但剪裁与面料依旧透着讲究。


    沅宁不当他的着装顾问以后,理查德为他请了一位新的着装顾问,对方依旧十分专业,为他整理好了此次行程的所有着装。


    金发在机场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软,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接机大厅略显嘈杂的人群,最后落在前面那个雀跃的背影上,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牵动。


    乔宜雅和江简舟已经等在到达厅。


    乔宜雅一眼就看到了女儿,以及女儿身后那个身材高大、气质卓然的金发男人。


    她眼睛一亮,立刻迎了上来。


    “妮妮!”乔宜雅抱住女儿,用力拍了拍她的背,然后松开,目光转向伊莱亚斯,笑容得体,“凡·德·伯格先生,欢迎你来,一路辛苦了!”


    “乔女士,江先生,晚上好。”伊莱亚斯微微颔首,主动伸出手,与乔宜雅、江简舟先后握手。他的中文发音比上次在帕森斯时更好了些。


    江简舟握住他的手,力道沉稳,目光坦诚:“欢迎来南城,凡·德·伯格先生。住处已经安排好了,在江边,比较安静。”


    “麻烦你们了。”伊莱亚斯道谢。


    这段时间,伊莱亚斯一直在学中文,为此还特地聘请了中文老师。


    他很聪明,并且中学时期就精通多国语言,现在多学一门,并不算什么难事。


    寒暄间,沅宁已经挽住了母亲的手臂,凑近低声问:“妈妈,你紧张吗?”


    乔宜雅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有什么好紧张的?倒是你,”她瞟了一眼正与江简舟简单交谈的伊莱亚斯,声音压得更低,“把人带回来,是想正式见见家长?”


    沅宁笑容不变,眼神里却闪过一丝狡黠:“他可是自己主动要求来的。让他见见我外公外婆也挺好。


    乔宜雅点了点她的额头,没再多问,但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


    车子驶入市区,霓虹闪烁,街道两旁高大的榕树垂着气根,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与纽城的摩登冷硬不同,南城的夜色是温润的、带着生活气息的稠密。


    江简舟安排的下榻处并非酒店,而是一处位于老城区江畔的私家宅院改造的精品客栈,白墙黛瓦,庭院深深,闹中取静。客栈主人是江简舟的朋友,早已清场,只为他们服务。


    “这里旧时是一位丝绸商人的宅子,后来荒废了,前几年才修复好。”江简舟引着他们穿过月洞门,沿着回廊走向预定的独院,“条件简单,但还算清净,也方便。”


    院子不大,却精致。一株老桂花树亭亭如盖,树下石桌石凳,墙角一丛修竹。正房是两层小楼,楼上楼下各一间卧室,带独立卫浴和小起居室。


    “妮妮住楼上那间,视野好。凡·德·伯格先生住楼下这间,方便些。”乔宜雅安排道,语气自然,仿佛只是最寻常的客房分配。


    沅宁看了一眼母亲,又看向伊莱亚斯。伊莱亚斯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对乔宜雅点点头:“很好,谢谢。”


    等乔宜雅和江简舟离开,嘱咐他们早点休息明日再见后,院子里便只剩下沅宁和伊莱亚斯两人。桂花香隐隐浮动,远处传来隐约的江水声。


    沅宁踢掉鞋子,赤脚踩在微凉的石板上。


    伊莱亚斯无奈给她捡起鞋子:“这里九月的温度虽然很高,但你还是把鞋子穿上吧。”


    “我不要,我小时候都是这样的。那时候爸爸……孟潜岳他还在创业,我跟妈妈经常住在外公外婆的院子里,就这样赤脚踩在地上,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看向她:“你看起来很高兴。”


    “当然高兴。”沅宁转过身,背靠着粗糙的树干,仰脸看他。


    “妈妈迎来了新的开始。而且,”她眨了眨眼,“带你来看看我长大的地方,虽然……其实没在这里长多久。”


    “但这里是你的一部分。”伊莱亚斯说,语气陈述。


    “嗯。”沅宁点头,伸手拉住他的衬衫袖口,指尖摩挲着精致的贝母扣,“明天会见到我外公外婆,还有家里的亲戚,你……”


    “我会表现得体。”伊莱亚斯接过她的话,反手握住她的手指,捏了捏,“不用担心,Wynne。”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可以不那么得体。”


    伊莱亚斯垂眸看着她。她赤着脚,微微踮起,整个人笼罩在他的影子里。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她虎口处细腻的皮肤。


    “比如?”他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比如……”沅宁的眼睛转了转,像在认真思考,“比如明天我二姨可能会拉着你问东问西,从股票问到星座,再从欧洲王室八卦问到哪种保健品最有效。”


    伊莱亚斯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消化这个建议背后的含义。


    “你要尽可能融入这里,否则他们会像看猴子一样看你。”


    2001年的南城还不是那么发达,沅宁的亲戚们也不全是有钱有势的大老板。


    “还有啊,要是她们问起我们的关系,可千万别说你是我精心挑选的战略投资人兼协议伙伴,你就只需要说,你是我男朋友就好了。”


    伊莱亚斯看着她。她站在树下,赤着脚,头发上沾着桂花,神情坦然而放松,甚至带着一点对他或许会出糗的小小期待。


    他弯腰,再从将她刚才随意踢到一边的鞋子拿过来,放在她脚边。


    第二天是个晴朗的好天气。婚礼仪式安排在下午,在一处临江的私人会所草坪上,只邀请了至亲好友,规模不大,却处处透着精心。


    乔宜雅穿了一身改良的中式旗袍礼服,并非正红,而是更显雅致的香槟金,绣着同色暗纹,头发绾起,簪了一朵新鲜的玉兰花,端庄明媚。


    江简舟则是一身深蓝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看向乔宜雅时,眼神里的沉稳化作了清晰的温柔。


    仪式简单而庄重,在亲友的见证下交换戒指、致辞。沅宁作为女儿,站在母亲身边,眼眶微红,嘴角却一直上扬着。


    江简舟另给她备了一份厚度相当可观的红包,沅宁一边抹眼泪,一边心想,自己竟然多了个比伊莱亚斯大不了几岁的继父。


    捏着相当厚度的红包,她想,也罢,叫就叫了,她反正也没爹,然后就大大方方叫了一声:“爸!”


    人家辈分在这儿呢。


    她看到外公外婆悄悄抹眼泪,看到小姨笑中带泪,看到江家几位长辈颔首微笑。


    当乔宜雅和江简舟在掌声中轻轻拥抱时,沅宁感到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握住。


    仪式后的宴席是中式圆桌,气氛轻松了许多。沅宁带着伊莱亚斯一一见过长辈和亲友。


    外公外婆看着伊莱亚斯,有些拘谨,但更多的是慈祥的好奇,用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慢慢问“习惯不习惯”、“饭菜合不合口味”。


    伊莱亚斯认真听着,用稍慢但清晰的中文回答,偶尔遇到不懂的词汇,会看向沅宁,沅宁便笑着翻译或解释。


    转折点出现在沅宁那位热情过头的二姨身上。


    “哎呀,这就是妮妮从国外找的男朋友呀?”二姨嗓门洪亮,上下打量着伊莱亚斯,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小伙子长得真精神!听妮妮妈说,你是做……搞投资的?是不是就像电视里那种,动动手指头,钱就哗哗来的?”


    桌上其他亲戚也好奇地看过来。


    “你给二姨看看,我现在买点什么股票合适?”


    沅宁头皮一紧。伊莱亚斯却面不改色:“我可以给你推荐几个方向,您可以关注一下。”


    沅宁悄悄在桌下踢了伊莱亚斯一下,伊莱亚斯终于闭嘴,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浅笑:“其实这些消息报纸上都有,如果对股票感兴趣的话,可以多看看金融时报。”


    二姨觉得没意思:“报纸上有的,那不人人都知道?能轮到我赚?”


    伊莱亚斯保持浅笑,沅宁打圆场:“好了好了,菜都上来了,二姨你快吃吧。”


    一道道精致又地道的南城菜端上来,伊莱亚斯刚拿起筷子,就听沅宁外公问道:“那你们平时在那边,都吃些什么呀?吃得惯咱们这儿的菜不?”


    伊莱亚斯还没回答,二姨就开口:“我听说国外那猪肉都是臭的,做菜哪有我们这样精致讲究的,你没瞧妮妮到那边瘦了这么多。”


    说着,她夹了一块烧鹅过来:“尝尝这个!咱们南城的烧鹅,可不是随便哪里能吃到的门道。这鹅啊,得是开平一带散养的黑棕鹅,吃谷米长大,肉质才有嚼劲又不柴。宰杀后得先用几十年的老卤水上皮,晾足八个钟头,风干了水汽,皮才能烤出这种玻璃脆。”


    伊莱亚斯碗中正躺着一块烧鹅。


    说到这儿,沅宁外公也起了劲儿,示意伊莱亚斯看那烧鹅皮的截面:“瞧瞧这皮,薄得像层纸,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那层脂肪啊,烤得恰到好处,化了油又不腻,全渗到肉里去了。烤的时候讲究先文后武,先用荔枝木的文火把鹅身烤透,锁住肉汁,最后再用猛火抢色,把皮烤酥上色。蘸料也有讲究,不能光是酸梅酱,得是咱们本地小作坊出的特调酱,酸里带点回甘,正好解腻提鲜。”


    外公如数家珍,俨然一副美食家的派头。桌上其他亲戚也都含笑看着,这是家乡人展示骄傲的独特方式。


    沅宁听得惊奇,也瞪着眼睛看他:“那你快尝尝。”


    伊莱亚斯没有辜负这一桌期待的目光。


    极轻微的脆响在他齿间绽开,紧接着是脂肪层融化在舌尖的丰腴感,他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于这种口感的精妙平衡。


    他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按了按嘴角。


    “非常好吃。”他的中文学得还不错,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见外国人说好吃,桌上气氛活络起来。


    一桌子人都谈论起各种食材的讲究、火候的秘诀,南城人聊起这些来总是滔滔不绝。


    伊莱亚斯有些词汇听不懂,沅宁便翻译给他听。


    沅宁外公拿起勺子,又给伊莱亚斯盛了一小碗旁边炖得奶白的鱼头豆腐汤:“再喝点汤,顺顺。这汤是用今天早上捞上来的胖头鱼,煎透了,加开水猛火滚出来的,一点腥味都没有,鲜得很。”


    伊莱亚斯再次道谢,双手接过小碗,低头喝汤。滚烫鲜美的汤汁下肚,暖意蔓延开来。


    他放下汤勺时,发现沅宁正托着腮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噙着一丝压不住的笑。


    “Wynne,你笑话我。”


    沅宁笑意更盛:“我没有。长辈叫你吃什么,你吃什么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