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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6章


    沅宁坐在小马扎上,右手拿着暖水瓶和一条毛毯,视线紧紧盯着屏幕,伊莱亚斯的脸大约十秒钟才会变化一次。


    “你头上……戴的……是什么?”


    一阵强风吹来, 沅宁的雷锋帽被吹歪,她下意识伸手按住, 动作笨拙。


    “同事借的, 这里很冷。”


    “……下周……纽城有暴雪……, Wynne……我联系不上你……”


    沅宁回复他:“这里一直刮风, 信号不好。”


    滋啦……


    “……听……到……严重延迟……你……安全?”他的声音时断时续。


    “安全!我在研究院!用卫星连上的!”她几乎是喊着回答,背景里发电机的噪音不可避免地传了过去, “修复工作在进行!遇到了挑战,但有进展!”


    这次, 延迟似乎更长了。


    就在沅宁以为连接已断时,他的声音再次挤了过来, 依旧遥远且失真:


    “……了解。专注……技术问题。需要……资源?”


    又是一阵剧烈的电流干扰,屏幕彻底变成一片模糊色块。


    就在沅宁以为连接会就此彻底中断时,伊莱亚斯的声音断断续续抵达她的耳畔:


    “……Wynne。”


    只是叫了她的名字。一个简单的音节, 在电流的嗡鸣中,又一种奇异的重量。


    然后,在漫长的停顿之后,他那被严重失真的声音,伴随着画面最后一丝即将溃散的信号,终于挤出了那句仿佛在心头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很想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 屏幕骤然一黑。


    连接彻底断开。


    沅宁坐在小马扎上,抱着冰凉的电脑,久久没动。


    戈壁滩上,只剩下发电机持续的低鸣, 和呼啸而过的、永不停歇的风声。


    “我很想你。”


    她听清楚了,听得很清楚。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用他那冷静克制的声线,隔着半个地球,用最糟糕的通讯。


    张清让看了看黑掉的屏幕,又看了看仿佛被冻住的沅宁,轻声问:“断了吗?最后……好像听到他说了什么?”


    李晓慧拍了拍沅宁的肩:“小情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很正常,先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沅宁猛地回过神。


    冰冷的空气呛入肺腑,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被生理性的泪水充满。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泣。


    明明之前没心没肺的那个是她。


    她的心一直很坚硬,她将世界视为游乐场,男人也不过是她的玩具。


    对于伊莱亚斯,纵然她十分喜欢这个男人,但也没什么例外。


    可为什么,被那四个字轻轻一碰,被那穿越半个地球的四个字轻轻一碰,她的一颗心就猝不及防地塌陷下去,迷了眼。


    ——伊莱亚斯,你犯规了。


    你怎么能……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


    原来,那高墙是纸糊的啊。


    他必须是那个冰冷的、高高在上的、不可企及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


    ——E.你一旦变成了凡人,我就完了。


    李晓慧递过来厚大衣裹住了她,她与张清让对视一眼,也不知道沅宁为什么忽然哭泣。


    她只是与她的外国男友说了几句话而已,对方只是表达了一些十分平常的关心而已。


    “我很想你”这四个字是任何情侣之间都会反复言说的,再平常不过的话语。


    “他说什么了?你哭什么呀。”张清让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她吸了吸鼻子,“他说……下周纽城有暴雪。”


    李晓慧和张清让交换了一个眼神,收拾起散落的线缆和设备。


    “先回去吧,这里太冷了。”


    李晓慧说道。


    张清让抱着设备,心情极好,实验成功了,说明以后他们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偷偷上网。


    院里虽然有机房,但那属于重要科研设备,使用需要严格申请和审批。


    接下来的几天,沅宁逐渐适应了这里的生活,与同事们建立了朴实的友谊。


    老实说,她第一次体会到这样的友谊。


    在这样朴素的生活中,她开始体会到一种不同于纽城浮华的真实感与使命感,好像她也成为了西部大开发的一员。


    高然告诉沅宁,修复实验已经在稳步进行,沅宁也跟着一头扎进实验室,用她曾经学过的面料学知识提供帮助。


    张清让偶尔会溜达过来,不是为了看修复进展,而是两眼放光地跟沅宁和李晓慧分享他的实验计划。


    “根据那晚的连接日志,我们锁定的那个卫星波段稳定性超出预期!虽然带宽还是窄,但如果优化一下算法,再搞一台功率大点的备用发电机,说不定,以后咱们偶尔查个国际资料、发个邮件,就不用那么麻烦了!”


    他推了推眼镜,“沅宁,下次你再要跟你男朋友视频通话,提前跟我说,我保证把信号给你调得比上次强点!”


    沅宁只能无奈地笑笑。


    “暂时用不着,有网还是你们上吧。”


    *


    实验室里只亮着一盏工作灯,投射出沅宁和高然伏案的身影。


    连续第三天,针对红酒渍复合污染的回贴试验效果都不理想。


    沅宁摘下护目镜,揉了揉酸涩的眼睛,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高老师,是不是我们的方向错了?”


    夕阳的余晖给鸣沙山镀上一层金红,远处的三危山沉默如亘古。


    “小孟,你过来看。”他忽然开口。


    “那里的一排洞窟,”高然的声音平稳如戈壁的风,“距今有一千六百多年。你现在焦虑的这三天,对于那里面的壁画、彩塑、经文来说,算得了什么?”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你有你的合同周期和职业规划。”他指了指窗外,“但我们这里的时间尺度是上千年,会有一代又一代的人不断加入进来,你既然已经来了,心要沉下来。”


    沅宁遥望着窗外的鸣沙山,怔愣半晌,忽然不知道自己的价值究竟在何处。


    她一直以来所追求的,或许正是这里的人所不屑一顾的。


    那么她的价值呢,她奋力半生,是否值得。


    几天后,沅宁偶然在食堂听到两个年轻研究员聊天。


    一个说想辞职回北京,“这里工资太低了,我一起毕业的同学在外企都年薪十万了。”


    另一个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我上个月在205窟,把那个飞天裙摆上翘起的一小片颜料贴回去的时候,恍然一抬头,菩萨正慈眉善目地看着我,突然觉得……一辈子都耗在这里也挺好的。”


    沅宁把听到的这段对话告诉高然。


    高然正在用自制的竹签一点点清理壁画模拟试样上的浮尘,头也不抬:


    “你觉得他说的值了,是用什么衡量的?”


    沅宁想了想:“……成就感?艺术价值?”


    “不。”高然放下工具,“是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触碰到永恒的那个瞬间?”


    他示意沅宁靠近,指向试样上一处极其细微的修复痕迹:


    “你看这里,北魏的画工用青金石和孔雀石磨成的颜料,一千年后颜色依然鲜明。价值是你的工作能否在时间中存续,不是存续到你退休,不是存续到这个世纪结束,而是存续到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时,依然能看见。”


    沅宁惊叹了一声:“如果下一个文明周期的人打开这个洞窟,仍然能看见我的价值……”


    修复工作进入第三周时,一封加急邮件被送到了高然的办公室。


    发件方是“丝绸之路文化遗产保护联合委员会”,一个由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牵头,欧洲多家艺术基金会、大学和研究机构共同参与的跨国平台。邮件内容简明扼要:


    致敦煌研究院:


    委员会年度考察团将于七日后抵达。本次重点考察壁画修复技术、文物保存环境及国际合作可能性。随行成员包括大英博物馆代表、盖蒂基金会保护科学负责人、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等十二人。


    请准备接待。具体日程后续传真。


    高然拿着邮件看了两遍,递给刚进门的张清让:“又要来一堆老外,到时候你去接待。”


    张清让不愿意:“别呀,我还要忙着研究57窟那美人菩萨呢,我才不去伺候那些老外。”


    高然拿着文件不知往谁那儿递,正好沅宁拎着两个肉包子进来,他眼睛一亮:“就你了,你懂英文,你负责接待。”


    沅宁接过邮件扫了一眼,当看到“各国艺术基金会代表”时,心头莫名一跳。


    她想起伊莱亚斯曾提过,凡·德·伯格家族的艺术信托是欧洲几个主要文化遗产保护项目的长期资助方。


    “我?我能行吗?”她咬了一口包子。


    高然点点头:“对,就你。那个,张清让,你去定几个具有代表性的特窟,到时候带着他们去看。”


    同一时间,纽城正值傍晚。


    柳树街一号凡·德·伯格宅邸的餐厅里,亚瑟子爵、西奥多拉和伊莱亚斯正在用晚餐。


    餐桌是十八世纪的桃花心木长桌,银质烛台映照着雪白亚麻桌布。


    多洛塔安静地布菜,今晚的主菜是烤鹿里脊配黑松露酱汁,鹿肉来自家族在苏格兰的猎场。


    “今天收到两封很有意思的邀请函。”西奥多拉优雅地切着鹿肉,声音在餐厅里显得格外清晰,“一封是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委员会发来的,邀请我以家族艺术信托的名义,参加他们今年在敦煌的年度考察。”


    亚瑟子爵抬起头,黑褐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兴趣:“敦煌?华国那个佛教石窟群?”


    亚瑟是某个常青藤盟校的校董会成员,在艺术史这方面颇有成就。


    伊莱亚斯握着餐刀的手微微一顿。


    西奥多拉对丈夫说道:“另一封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考古系想邀请你作为访问学者前往。地点也在敦煌。”


    餐厅陷入短暂的沉默。壁炉里的木柴噼啪作响。


    “所以,”西奥多拉的目光在丈夫和儿子之间移动,“我们谁去?总不能一家子都去。伊莱亚斯,既然只有你没有收到邀请,那就麻烦你留在纽城看家好了。”


    伊莱亚斯放下餐刀,发出“叮”的一声。


    西奥多拉蹙眉:“注意你的用餐礼仪,伊莱亚斯。”


    “母亲,”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定理,“柏修斯资本正在评估亚太区文化遗产旅游赛道的投资可能性。敦煌作为联合国世界遗产,其保护性开发模式具有典型研究价值。”


    他拿起餐巾轻拭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我需要实地考察。”


    西奥多拉挑起眉梢,端起酒杯,波尔多红酒在烛光下流转:“所以,你是以投资考察的名义前去?”


    “合理且必要。”伊莱亚斯回答。


    亚瑟子爵发出一声低笑:“很好,商业理由充分,学术价值明确。”他看向妻子,“西奥多拉,看来我们得重新分配角色了。”


    “那么,谁留在家里呢?”西奥多拉缓缓问道。


    伊莱亚斯擦拭好嘴角后,伸手去过西奥多拉放在桌角的两封邀请函:“华国西北地区条件艰苦,父亲,母亲,不用麻烦了,我替你们去。”


    晚餐在微妙的氛围中结束。一小时后,西奥多拉敲响了伊莱亚斯书房的门。


    他正站在窗前,听到敲门声,他没有回头:“请进,母亲。”


    西奥多拉走进来,关上门。她没有坐,而是走到儿子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向窗外的花园。


    夜色中的凡·德·伯格宅邸,像一艘航行在时间里的古老航船。


    “你父亲答应了。”她说,“授权文件明天上午可以准备好。”


    “谢谢您。”


    “但我需要知道真正的理由。”西奥多拉转过身,直视他,“不是为了投资评估,柏修斯有完整的亚太研究团队;不是为了学术调研,你对佛教艺术的兴趣还没大到这个程度;甚至不全是为了Wynne,虽然那肯定是因素之一。”


    她顿了顿:“告诉我,伊莱亚斯。你究竟想去敦煌寻找什么?”


    伊莱亚斯沉默了很长时间。


    “秩序的真理。”他最终说,“我想知道,在没有我们这种秩序的地方,人们如何建立另一种秩序。”


    “你认为在那里能找到你要的真理?”她问。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坦言,“但我想亲眼看看。如果一种文明能在沙漠中存在一千六百年,那么它一定掌握了一些我们不知道的东西。”


    四天后,伊莱亚斯乘坐代表团的包机航班降落在敦煌机场。


    前来接机的还是李航。


    他换了身衣服,沅宁坚决制止他穿那件脱色的蓝色棉袄出现,张清让翻箱倒柜,找了一套大两码的灰色西装出来给他穿上。


    李航自己也很不自在,不停地拽着衣领。


    看见一群老外走出闸口,他连忙举起手中的牌子。


    这牌子也是沅宁指导的,特地到镇上打印出来的英文字:


    【欢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考察团】


    伊莱亚斯·凡·德·伯格走在队伍中段。他穿着量身定制的西装,面料是特制的抗皱羊绒混纺,既能适应长途飞行,又保持了无可挑剔的仪态。


    除了李航以外,旁边站着两位佩戴徽章的主任,看起来比他更正式一点,是市里派下来的。


    三辆中巴车已经等候在机场外。


    车子驶出机场时,王主任通过话筒介绍行程:“各位将会先下榻敦煌山庄,那是我们本地最好的涉外酒店。今天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供各位适应时差和气候。明天上午九点,我们将正式开始考察行程……”


    “ God,这里的景象……比我想象中还要……原始。”


    这位发出感叹的女士就坐在与伊莱亚斯相隔了一个过道的座位上。


    “凡·德·伯格先生,您认为呢?看起来您适应得还不错。”


    伊莱亚斯轻轻瞥了她一眼:“女士,在你来这里之前,没有做好准备吗?”


    李航坐在伊莱亚斯前面一排,他手上拿着传呼机,说着伊莱亚斯听不懂的中文。


    “沅宁,他们已经坐上大巴了,马上就到,你在敦煌山庄那边布置好没有?”


    “都布置好了,你放心吧。”传呼机里响起女孩儿经数据传输有些失真的声音,但Wynne的声线,他十分熟悉。


    敦煌山庄确实如王主任所说,是当地最好的酒店。大堂里已经布置好欢迎酒会。


    长桌上摆放着中西结合的茶点,有当地的杏干、葡萄,也有为国际客人准备的三明治和水果。


    研究院的几位主要领导都到场了。


    高然也在其中,他穿着研究院统一的深色夹克。


    沅宁走来走去地忙活,高然对她竖起了大拇指:“要说这酒会筹办的事情,你办得是真漂亮。”


    沅宁挠了挠头:“您就别提了,经费总共就这么点,给他们吃点葡萄干得了。”她面露难色,真觉得这场面不上档次,她还没办过这么小的宴会呢。


    “葡萄干又怎么了?葡萄干贵着呢。敦煌的葡萄干,日照足、糖分高,文化自信,得从这种地方开始。”


    “是,我受教了,高老师。”沅宁垂着脑袋,无奈应答。


    高然见外面中巴车到了,连忙指使她,“快去接待,小孟,你形象好,口语也好,你快站到最前面去。”


    沅宁今天借了套研究院的工服穿在身上,剪裁合身但面料普通,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并没有化妆。


    三辆中巴车在酒店门口依次停下。车门打开,代表团的人陆续下车。


    沅宁扬着有史以来最灿烂的一张笑脸,脸上就差两团腮红了,高然本来说的给她打的,眉心还要点颗红痣,被她死命拒绝了。


    当她看到伊莱亚斯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她那灿烂的笑容只僵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她迎上前,用字正腔圆的英语说道:“Wee to Dunhuang. On behalf of Dunhuang Academy, we are honored to have you here.”


    对所有人。


    代表们陆续走进大堂。沅宁与每个人握手,简短交谈。


    轮到伊莱亚斯的时候,两人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瞬。


    他还是那样一丝不苟,但他站在这里,戈壁的阳光十分充足,让他显得不那么像一座移动的雕塑,更像一个……真实的人。


    “凡·德·伯格先生。”沅宁先开口,用的是最正式的称呼,“欢迎您来到这里。”


    伊莱亚斯的手干燥而温暖,与她紧紧握住。


    “孟女士。”伊莱亚斯回应,用同样正式的称呼。但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极轻地按了一下,像是一种确认,确认她真实存在,而他也真实存在。


    握手持续的时间比礼节所需长了半秒。


    就在沅宁准备抽手时,伊莱亚斯忽然用只有她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


    “你瘦了,Wynne。”


    下一秒,沅宁抽回手。


    “长途飞行辛苦了。酒店已经为各位准备好了房间,可以先休息调整时差。欢迎酒会将在半小时后开始。”


    说完这些,沅宁没再看伊莱亚斯,而是走向高然的方向。


    高然对她满意得不得了。


    张清让说了句:“留过洋的就是不一样哈。”


    高然不满道:“张清让,说什么酸话,叫你去接待你自己不去的。”


    市里资助了他们几瓶茅台,晚上的酒会办得还算是有声有色。


    沅宁站在桌子旁整理杏干,堆了满满一叠,伊莱亚斯刚从楼上下来,走到她面前。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摆满了杏干和葡萄干的桌子。


    沅宁看他在自己跟前站住了,瞥了他一眼,又转过身去。


    伊莱亚斯叫住她。


    “Wynne,你的工作进展如何?”


    沅宁背对着他,闭了闭眼,就知道他嘴里冒不出别的屁。


    “按计划进行,不劳你操心。”


    她抬手,用手背碰了碰脸颊,烫得厉害。


    她穿着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衣服,未经护理的头发也显得有些干枯。


    敦煌山庄是这里唯一的涉外酒店,但也灰扑扑的,到处都是落后、陈旧的味道。


    就算市里的主任叫人布置了花坛摆在四周,可敦煌哪里来的鲜花,一些反复用过的假花罢了。


    她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强大,可为什么在他面前,她总会失控。


    她敏锐地意识到自己“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衣服”和“未经护理显得有些干枯的头发”。这不是虚荣,而是身份落差带来的尖锐刺痛。


    假花就像是她伪装出来的身份。


    敦煌或许不需要假花来装饰,它的真实就是戈壁、风沙、千年洞窟。


    但这些假花象征着一种可悲的“勉强”:我们很落后,但我们试图让你们觉得我们不那么落后。这种“勉强”让她感到羞耻。


    因为她曾干过一模一样的事情。从前的她又何尝不是一朵伪装成真花的假花,现在好了,她就是一朵假花,一朵货真价实的塑料花,经风沙蒙尘的,一点也不光鲜亮丽的塑料花。


    她在伊莱亚斯面前是那样的无所遁形,他早就看穿了她。


    她的身份、财富、国别、血统,全都明晃晃摆在面前。


    处在两种价值观的撕裂中,沅宁感到痛苦、自我怀疑,甚至迁怒于伊莱亚斯。


    未尽之言是:“伊莱亚斯,如果你真的在乎我,那你看得见,在这所有的不完美之下,我正在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伊莱亚斯看着她转身的背影,看着她发红的耳廓,看着她微微发颤的指尖。


    “Wynne。”


    他拿起一颗她刚刚摆放好的杏干,放入口中,细细咀嚼。


    那是一种十分酸涩、朴实的深厚滋味。


    像是只能在戈壁滩里生长出来的味道。


    却比所有的精致甜点,都值得让人品味。


    灯光下,她的脸确实不如从前精致,皮肤有些干燥,眼底有淡淡的疲惫。


    但她的眼睛,那双乌黑的、曾经写满野心和计算的眼睛,此刻有种新的东西:一种沉静,一种扎根于土地的坚实。


    “Wynne,你转身让我看看你好不好,让我看看,我未曾谋面的Wynne。”


    第47章


    沅宁背对着他,身体僵住了。


    伊莱亚斯想看到怎样的她呢?


    当她剥离了所有阶级符号,站在艰苦、真实、充满使命感的土地上。


    他如何看她?


    她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拈着一颗杏干。


    她听见高老师正用带着口音的英文向某位外国友人介绍茅台历史。


    她慢慢转过身, 灯光从她头顶倾泻下来,照亮她身上那件普通到甚至有些土气的深蓝色夹克。


    这是研究院统一配发的工装。


    她就这样, 毫无防备、毫无修饰地站在他面前。站在那些假花、茅台、和刻意摆出的“体面”之间。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了她大约五秒


    “你看起来不一样了。”他轻声说。


    好像他跋涉千里, 就是为了来到这张摆满杏干的桌子前, 确认一件事。


    沅宁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她想说点什么,想用她惯用的伶牙俐齿,高傲地说些什么。


    但又觉得没意思, 没必要。


    她从桌上拿起一颗杏干,递给他:“尝尝。”


    伊莱亚斯接过:“我刚刚尝过了, 很好吃。”


    他将杏干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沅宁反驳:“哪里好吃了?又酸又涩, 还有沙。我都叫他们不要拿这个出来招待外宾了,他们不听,还说这是文化自信的体现。”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反驳她关于杏干的评价。他只是慢慢地、专注地咀嚼着,直到最后一丝酸涩的余味在口中化开,变成一种奇异的、带着沙土气息的回甘。


    沅宁才不觉得, 像伊莱亚斯这样的人,会真心认为杏干好吃。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那张铺着红色绒布、堆满杏干和葡萄干的桌子所带来的距离。


    沅宁屏住了呼吸,她的确很想念他, 但他此刻就站在她面前了,她却想退缩。


    她才知道自己的胆子原来这么小。


    “你……”她喉咙发干,“你来敦煌做什么?”


    “你希望我来做什么?”他反问。


    沅宁的呼吸更轻了。


    “我怎么知道?”她偏过头,目光落在旁处, “也许是来看看我有没有把你担保的礼服搞砸,免得自己赔钱。而我呢,接下来要为你卖命十年,你或许是来看我笑话的。”


    “ Wynne 。”他叫她的名字,带着一种近乎叹息的语调。


    他轻笑了一声:“你就这么看我?”


    她心尖一颤,忍不住抬眼看他。


    “我为什么不会这样看你?用利益计算一切,不是你的习惯吗?”


    “是我的习惯,但也是你的习惯,你忘了吗?”


    他不能只被她指控,而不能反过来指控她。


    伊莱亚斯收起笑容,眼神忽然变得冰冷而无情。


    沅宁的脸色微微白了一下。


    她怎么可能忘了自己的做派?


    从Balthazar餐厅第一次相遇,她就在用他的品味和财富计算他的价值。


    “所以,”沅宁的声音有些涩,“你承认了。你来,只是为了确保你的资产,无论是那件礼服,还是我未来十年的劳务,没有贬值或受损。一场更近距离的风险评估,对吗,凡·德·伯格先生?”


    伊莱亚斯静静看着她,然后缓缓摇头。


    “不对, Wynne ,不对。”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种回忆般的质地,语速比平时慢,“是你那天晚上说,这里的风很大,但有着最壮阔的银河。”


    沅宁的心跳停了一瞬。


    “你说,”他继续道,目光沉沉地落在她脸上,“站在这片星空下,会不会让人觉得,纽城那些纠缠不清的人事,那些必须赢得的游戏,都变得很小,很遥远?”


    “站在这片星空下,我们是否也能暂时……不去计算我们之间所有那些清晰或模糊的、可以用利益衡量的东西。”他最后说,声音低哑了下去,带着一种疲惫的坦诚。


    沅宁只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和他低沉嗓音留下的每一个音节,在她脑子里嗡嗡回响。


    “我的人生是由责任、规范、预期和精确计算构筑的宫殿,时至今日,我感到一种深切的疲惫。”


    他的坦诚,是一个理性至上主义者,对自己心中那片正在升起的、非理性星空的,一次近乎悲壮的承认与奔赴。


    “哪怕只是片刻,我想走向旷野。”


    这句话轻得像叹息,却重重砸在沅宁心上。


    她眼眶骤然酸涩。


    风沙,银河,不确定,不计算。


    这太超过了。比她预想过的任何重逢场景都更超过。


    他微微停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吞咽某种过于陌生而汹涌的情绪。


    “那天真的等到你的视频接通过来时,我第一个念头是,”他看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想去那里,站在你身边,看看你看到的天空。”


    “就只是这样?”沅宁听见自己问,声音飘忽,“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就只是这样。”伊莱亚斯点头,随即,那总是抿成一条冷硬直线的唇角,极其细微地、近乎脆弱地,向上牵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算不上笑容的弧度,


    “然后,当我意识到这个念头有多不符合我的习惯时,事情就变得……复杂了。”


    张清让和李晓慧正缩在角落里,对着一个笔记本争论着什么,手里拿着馕在啃。


    “沅宁跟那外国人叽里呱啦说什么呢?”张清让忽然问道。


    李晓慧抬起头看了一眼,敏锐地察觉到什么:“走,我们过去看看。”


    她拽了张清让一把,两人拿着没吃完的馕,朝沅宁和伊莱亚斯的方向走去。


    他们走近时,恰好听到沅宁那句声音飘忽的“所以你忽然说,你很想我”。


    张清让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噎到,赶紧用力把嘴里的馕咽下去。


    “沅宁,你叫这个老外也来尝尝我们院里的夜宵,酒会上没摆出来的。”


    气氛被打破,两人双双回头。


    沅宁无奈地笑起来,扭头看向伊莱亚斯。


    他面露微笑。


    张清让递给他一张馕,用英语说道:“烤馕是食堂王师傅的绝活,外面吃不到的,配上这个风干牛肉,绝了。”


    伊莱亚斯接过那张边缘焦黄、洒满芝麻的馕,微微颔首:“谢谢。”


    沅宁蹙着眉头,难以想象伊莱亚斯那一口金贵的牙,怎么把这玩意儿吃下去。


    “我们搞野外调查的时候,就靠它顶饿。”张清让介绍道。


    李晓慧顺手把那碟颜色深褐、纹理粗犷的风干牛肉推到伊莱亚斯面前:“也试试这个。”


    伊莱亚斯目光平静,他拿起一条,放入口中。


    浓烈咸香、带着香料和风干浓缩肉味的冲击力更强。


    他用力完成了咀嚼和吞咽。


    李晓慧和张清让都乐了。


    “那边有茅台,我告诉你,你一定得尝尝。”


    张清让用夹杂着英文单词和手舞足蹈的方式,拉着伊莱亚斯往那边走,李晓慧也挽着沅宁跟上。


    四人围坐在一张稍大的方桌旁,桌上除了半瓶茅台,还有几碟之前没摆出来的“私货”:一小碗油泼辣子,一碟腌萝卜干,甚至还有几颗洗干净的沙枣。


    张清让给伊莱亚斯倒了一小杯茅台:“这个,一定要小口抿。”他示范了一下,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劲儿大,但香!”


    他与李晓慧对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道心照不宣的亮光。


    沅宁不明所以,后知后觉,在桌子底下扯了扯二人。


    李晓慧侧头小声跟她说:“你就放心吧,他上次惹哭你,我们帮你报复回来。”


    伊莱亚斯端起酒杯,观察,闻香,然后依言小口抿下。辛辣灼热的液体滑过喉咙,他面色如常,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放下酒杯,评价道:“香气很浓郁。”


    张清让立刻又给他满上,“这才第一口,这酒啊,得品!三杯下肚,味道才真正出来。这叫三杯通大道。”他拽了句半懂不懂的诗文,自己先乐了。


    李晓慧也举起杯,对伊莱亚斯说:“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来到敦煌。这一杯,我敬您!谢谢您对我们工作的支持!”她话说得漂亮,理由充分。


    伊莱亚斯再次举杯,与她轻轻一碰:“谢谢。”又一饮而尽。


    高然远远地瞥见这桌,自己手底下两个学生连同一个客户,围着一位外国代表喝得面红耳赤。


    担心张清让又乱来,高然连忙过来,笑呵呵用带口音的英语说道:“喝着呢?”


    转头又问:“张清让、李晓慧,你们俩做啥呢!”


    一连几杯白酒下肚,每杯虽小,但接连入口,即便是伊莱亚斯,冷白的脸颊上也迅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晕,只有靠近了,才能察觉他耳廓边缘透出的些微粉色。


    他听不懂中文,在凳子上坐得笔直。


    李晓慧向高然小声解释:“高老师,这位就是沅宁的外国男朋友,你说说,咱们要怎么招待他才好?”


    听到这儿,高然瞬间了然,目光在几人中间转了转: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他拍拍张清让的肩膀,示意他“干得好”。


    沅宁的五官难看地皱起来,伊莱亚斯听不懂他们说话,她可听得懂。


    且不说两人远不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伊莱亚斯他……能接受得了吗?


    高然转向伊莱亚斯,用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声音洪亮:


    “凡·德·伯格先生!欢迎!招待不周,招待不周!按我们这儿的规矩,贵客上门,酒要喝好!来,我再敬你一杯!”说着,他不由分说地拿过酒瓶,又给伊莱亚斯面前的杯子满上,自己也倒了一杯。


    沅宁头皮都麻了。


    伊莱亚斯虽然听不懂中文,但是莫名理解了这属于某种“仪式”。


    虽然依旧坐得笔直,但那份平日里的冷峻疏离感正在缓缓消失殆尽。


    又一杯下去,他脸颊上那层薄红更明显了些,连眼尾都染上了一点淡淡的绯色。


    高然更高兴了,觉得这老外爽快,给面子。


    “好!是条汉子!”他竖起大拇指,中文脱口而出,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


    张清让和李晓慧在一旁看得兴致勃勃。


    高然拍上伊莱亚斯的肩,脸上扬着无比热情的笑,哄着他又直愣愣地喝下一杯。


    沅宁哭笑不得。


    就好像,她与伊莱亚斯之间这种难以定义的关系,被老师和朋友们,用另一种方式定义了。


    而伊莱亚斯默认地接受。


    就好像给他什么,他都能接受。


    要他怎么样都行。


    沅宁不禁在想,就是要他今天晚上跟她就这样被送入洞房了,他也乐意。


    “光喝酒不行,得来点实在的!”高然大手一挥,“晓慧,去,叫王师傅弄两个硬菜来,就说我老高要招待贵客。”


    李晓慧应了一声,笑嘻嘻地跑开了。


    高然顺势在伊莱亚斯旁边坐下,开始用他那半生不熟的英语,夹杂着大量的手势,讲述起敦煌研究院的历史,讲他们如何在艰苦条件下保护文物,讲那些壁画和塑像背后的故事。他讲得投入,不时拍桌子,情绪激昂。


    伊莱亚斯听得非常认真。酒精似乎并没有削弱他的理解力,他不时点头。


    很快端上来两盘新炒的菜:一盘香气扑鼻的大盘鸡,一盘油亮亮的红烧羊排。


    “吃!趁热吃!”高然热情地招呼,亲自给伊莱亚斯夹了一大块带着骨头的羊排,“这个,我们西北的羊肉,一点不膻,香得很!用手拿着啃,更带劲!”


    沅宁看得愤怒:“高老师,我来了这么久了,为什么每天都是土豆红烧肉?”


    高然摆摆手安抚她:“你跟晓慧他们一起吃,你有什么好不满的?再说人家千里迢迢过来。”


    沅宁还是不满:“我怎么就不是千里迢迢过来的了?”


    伊莱亚斯虽然听不懂话,但是看得懂Wynne的表情。


    Wynne在生气,他不知道该怎么哄她,把自己碗里的羊排夹给了她,他用筷子还不是很熟练,动作显得有些笨拙。


    “Wynne,你多吃点。”


    沅宁一愣,用中文朝他说了句:“你跟着瞎掺和什么呀!”


    张清让和李晓慧顿时笑作一团。


    伊莱亚斯不明所以,也跟着微笑。


    沅宁怔住,她忽然觉得,那些横亘在他们之间的身份、阶层、文化差异,那些有关利益、博弈,在这一刻,全都消失不见了。


    剩下的,只是一个褪去了光环、显得有些可爱的伊莱亚斯,和一个心慌意乱的沅宁。


    夜风吹过,带着远方沙丘的气息。


    明天,还有星辰和千年洞窟等着他们。


    但今夜,在这简陋而温暖的角落,某些坚固的东西正在悄然融化,某些柔软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


    深夜,李航被高然叫过来,看到这场面,倒吸了一口凉气。


    “你们这是灌了外宾多少啊?啊,张清让。”


    张清让朝高然努了努头:“高老师带的头,怎么,你有意见?”


    李航“啧”了一声,看向外宾:“这位酒品倒是不错,喝多了也不闹,就安安静静坐着。”


    “来,凡·德·伯格先生,咱们回房间休息。”高然用简单的英语说着,示意张清让和李航上前。


    伊莱亚斯抬起头,目光有些迟缓地扫过高然,又落在走近的张清让和李航身上,最后,越过他们,找到了站在稍后一点的沅宁。


    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比平时更直接,更不加掩饰,里面有种茫然的依赖。


    张清让和李航赶紧一左一右架住他的胳膊。伊莱亚斯身体僵了一瞬,那是本能的对陌生接触的抵触,但酒精削弱了这种防御,他很快放松下来,将一部分重量交给了两个年轻人。


    “他房间是几号来着?”


    “刚去前台问了下,是208。”


    “走,这边。”李航熟门熟路地引路,张清让配合着。


    沅宁默默地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


    考察团下榻的是敦煌山庄最好的房间。


    到了门口,张清让转头看向沅宁:“你来,摸摸他房卡在哪儿。”


    沅宁愣了一下:“我……我怎么摸?”


    “哎呀,就口袋啊!外套口袋,裤子口袋!”张清让催促道。


    沅宁走近他,手有些发颤地伸向他裤子口袋,没有,她又挪向另一侧,伸进去探了一番,还是没有。


    接下来是外套口袋。


    她摸得有些心急。


    伊莱亚斯忽然动了一下,拉住她的手,摁在自己胸前。


    “在这里,Wynne。”


    他抓着她的手探进内侧口袋,她的指尖隔着柔软的衬衫布料,触碰到他温热的胸膛,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


    被他死死摁住。


    “就是这里。”


    她掏出房卡,几人终于把门打开。


    房间里是标准的中式装修,暖黄的灯光,深色的家具,铺着整洁但花色老旧的床罩。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混合了灰尘和消毒水的味道。


    张清让和李航合力将伊莱亚斯半扶半抱地弄到床边,让他坐下。


    他坐下时身体不稳地向后仰倒,两人赶紧扶住,才让他慢慢躺下。


    “哎哟我的妈,看着挺瘦,怎么这么沉!”李航喘了口气,抹了把汗。


    沅宁看着床上那个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男人。


    他昂贵的皮鞋上沾着酒会时带上的些许沙尘,西装外套在搀扶过程中蹭得有些皱,领带歪在一边,金色的头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和颈侧,脸颊的红晕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诱人。


    李航和张清让放下人,转身就要走。


    “明早九点,研究院门口集合,沅宁,你提醒着他点。”


    “哦,好。”


    直到两人走了,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沅宁才后知后觉,感到一丝别扭。


    伊莱亚斯斜躺在床上,他侧过头,目光有些涣散地寻找,直到再次锁定她。


    “ Wynne……”他又叫了一声,这次带着更明显的困惑和……委屈?


    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难受,而她又为什么站得那么远。


    “我在这里。”沅宁走近一步,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你喝多了。”


    伊莱亚斯看了她一会儿:“我没有。”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知道你们华国有些地方有这样的习俗,新女婿要被灌酒,喝赢了才能进门。”


    沅宁忽然笑起来:“说什么呢你,我可不知道这样的习俗,我也不长在这里,他们只是想捉弄你罢了。”


    他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心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却握得很紧,甚至有些用力。


    “你这么说,那我今天岂不是白喝了?”


    沅宁瞥了他一眼:“你是傻的吗?他们叫你喝你就喝。”


    “我不是傻子,Wynne,我不是傻子。”他低声说。


    沅宁看着他,一言难尽。


    她万万想不到伊莱亚斯有天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永远清醒,永远掌控,永远用理性构筑城墙,将一切不可控因素隔绝在外,这才是他。


    而不是现在这样——


    躺在这间简陋的、充满陌生气味的房间里,脸颊泛红,呼吸粗重,眼神涣散,紧抓着她的手。


    “Wynne,你靠我近一点。”


    他力气还不小,一拉她,她往前一扑,坐到了他的床边。


    呼吸无可避免地交融在一起。


    她能更清晰地闻到他身上浓烈的酒气,混合着他本身冷冽的雪松气息,形成一种奇异而灼热的氛围。


    “你……”沅宁心脏狂跳,想立刻起身,却被他另一只空着的手忽然抬起,虚虚地环住了她的腰侧,虽然没有用力禁锢,却是一个明确的、不容她立刻逃离的姿态。


    “别动。”伊莱亚斯的声音就在她耳边,比刚才更沙哑,“留在这里。”


    “伊莱亚斯,你喝多了,你需要休息。”沅宁试图用理智的声音说话,但气息有些不稳。


    他顿了顿,目光从她脸上滑到她近在咫尺的唇,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说:“Wynne,我不会再从口袋里掏出戒指,所以你不必再这样躲避。”


    沅宁僵住了,腰侧那只环住的手,明明没有离开,却让她觉得遥远。


    “Wynne,你一向很擅长做正确的选择。”


    她终于相信他此刻很清醒。


    话音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逐渐变得均匀却依旧沉重的呼吸声。


    他仿佛真的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将自己重新封锁回那个熟悉的、安全的“伊莱亚斯·凡·德·伯格”的壳里。


    沅宁依旧坐在床边,看着他紧闭双眼、眉头微蹙的侧脸。没有了刚才的抓握和环抱,他们之间那短短几厘米的距离,此刻却仿佛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伊莱亚斯,”她轻声开口,对着沉睡的他,也像是对着自己说,“有时候,正确的选择……并不代表不会后悔。”


    —— E.从前我只想着踩着你的肩膀越站越高,现在,我想你和我一起。


    第48章


    张清让拟定的参观名单分别是45窟、 254窟、 257窟和158窟。


    交给高然审核时, 高然扫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那些老外哪里看得懂这个?带他们看看57窟那美人菩萨就得了。”


    张清让扶了扶眼镜,一脸学术的纯洁:“高老师, 这几个窟艺术价值高,序列完整, 从盛唐到北魏再到中唐, 最能体现敦煌艺术的多样性和连贯性, 也符合国际学者的一贯兴趣点。”


    高然听着,脸上的表情从严肃慢慢变成哭笑不得,最后“啧”了一声,指着张清让:“你呀!平时搞研究没见你这么上心,行了,就依你的吧。”


    他把签好的单子递还给张清让,瞪了他一眼:“安排好了!讲解任务主要交给沅宁,你从旁辅助,管好技术设备,别出岔子。还有,注意安全,今天天气看着不太稳当。”


    张清让接过单子, 有了这个,那些人才进得到洞窟里面去。


    “高老师,要不都说用人这块儿你最精呢,沅宁她一个不相关的人, 被你使唤成啥样了。”


    高然义正言辞:“投身到西部大开发的建设是所有青年的义务!我告诉你啊,这次你们得好好干,他们来这一趟,必然得留下点什么。”


    张清让憋着笑:“明白!保证完成促进捐款的任务。”


    现场除了沅宁和张清让以外, 还有研究院指派的首席讲解员王老师,也是这里的资深研究员。


    沅宁负责翻译,张清让负责补充讲解。


    考察团一行人乘车抵达莫高窟入口。戈壁的风已带着不安分的躁动,天色是浑浊的蛋黄色,远方的鸣沙山轮廓模糊。


    主任抬头看了看天,有些担忧,但行程已定,只能反复叮嘱注意安全,尽早结束。


    伊莱亚斯走在最后,沅宁与他隔着人群,她淡淡瞥了他一眼,打开冷光手电,跟随王老师步入第一个洞窟。


    外部世界的喧嚣与风沙瞬间被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沁入骨髓的清凉与寂静,空气里弥漫着时光沉淀的特殊气味。


    手电光束如同舞台追光,依次点亮佛坛上的七身彩塑。


    当光落在南侧那尊菩萨脸上时,人群里发出低低的惊叹。盛唐的丰腴与慈悲,衣饰的华美与流畅,在此刻昏暗的光线下,呈现出惊心动魄的完美。


    45窟是保存最完好的盛唐彩塑群像,包括一佛二弟子二菩萨二天王,主尊佛陀面容圆满庄严,衣褶线条流畅如水,体现盛唐极致的美学秩序和宗教威严。


    特别是南侧那尊被誉为“东方维纳斯”的菩萨,身姿呈S型,璎珞披帛华美,面部表情却带着一丝人间化的、若有似无的慈悲笑意。手指纤柔,仿佛触手生温。


    在完美的仪轨中,为何会有一尊塑像流露出近乎“人性”的温柔?


    “工匠为什么会给她这个表情?你们看她的手指,是不是觉得她下一秒就会动起来?”


    “咱们看文物,不能光看技,还得看意。你们仔细瞧这尊菩萨,她的嘴角,她的眼眉……”


    沅宁清晰而平和的英文翻译接了上来,将王老师的话准确传达。


    她微微侧身,手电光掠过菩萨低垂的眼眸和那抹微不可查的笑意,她正半仰着头,凝望着那尊菩萨,侧脸轮廓在手电余光中显得柔和而专注。


    伊莱亚斯原本落在菩萨塑像上的,此刻微微偏移,穿过昏暗的光线与攒动的人影,落在了她的侧脸上。


    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和讲解中,并未察觉他的注视。


    伊莱亚斯重新看向那尊菩萨,他尝试着去看那“呼吸”,那在极度完美的形式规范下,工匠偷偷注入的、一丝属于人的温度和理解。


    转入254窟,气氛陡然一变。北魏的粗犷、深沉、充满悲剧张力的艺术风格扑面而来。中心塔柱营造出肃穆感,手电光打在《舍身饲虎》壁画上,血腥又崇高的画面让几个外国代表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壁画上的故事讲的是,薩埵太子为救饿虎,刺颈跳崖,以血肉饲虎。


    画面分多幅,有太子决绝的一跃,有饿虎啖食的惨烈,有家人悲恸的收骨,最终太子成就菩提。


    “从纯粹的功利主义计算来看,这是最非理性的行为。生命,最高的价值,用来交换……野兽短暂的生命。然而,千年来,这个故事被传颂,并非作为愚蠢的警示,而是作为慈悲的顶峰。”


    洞窟外的风,似乎更大了。沙粒开始扑打在石窟外立面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主任小跑过来,脸色凝重:“王老师,张工,天气不对,沙尘可能要提前。后面的窟还看吗?”


    王老师和张清让看向沅宁,又看了看考察团。


    “安全第一,要不先回去?”


    张清让推了推眼镜,快速瞥了一眼腕表:“现在风还不算太大,我建议立刻去257窟,那是离这里最近的,明天我们没有时间再带他们过来了。”


    主任沉思片刻,下定决心:“不行,不能让外宾冒这个险,我现在联系中巴送他们回去。”


    张清让用英文向代表团的人讲清楚状况,挨个将他们疏散出去,忽然想起些什么,拉住沅宁:“我们放在45窟门口的那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没拿,里面还有今天上午采集的未备份数据,你去取一下,取完了赶紧出去坐车。”


    沅宁知道事情轻重,点了点头:“好,我这就去。”


    她转身,逆着正在有序撤离的人群,快步向45窟方向跑去。


    风更大了,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沙粒打在墙上噼啪作响。她下意识地压低了头。


    就在她即将跑上通往各个洞窟的栈道时,一个身影从撤离的人群中脱离,大步跟了上来。


    沅宁感觉手腕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抓住。她惊讶地回头,撞进一双冰蓝色的眼眸里。


    “Wynne,你去哪儿?”


    沅宁回头,见是他。


    “伊莱亚斯,你跟上来做什么?你跟他们一起回去,我拿了东西就回研究院,我跟你们也不是一路的。”


    “我跟你一起去。”


    时间紧迫。沅宁没有多作纠缠,快速复述:“45窟后甬道拐角,木箱上拿了东西。原路返回,走这边栈道到停车场。”


    伊莱亚斯松开她的手腕,改为与她并肩,身体微微侧前,为她挡去一部分猛烈的侧风:“好。”


    两人不再多言,顶着越来越狂暴的风,跑向45窟。沙尘已经弥漫开来,能见度迅速降低,远处的中巴车轮廓都开始模糊。


    沙尘来得突然,方才看着还平静的天气,转眼变得恐怖起来。


    能见度不足五米,狂风嘶吼,沙石像子弹一样击打在崖壁和他们的身上。


    “不行,45窟太远了,我们走不过去,Wynne,先跟我回去。”


    沅宁摇了摇头:“不行,研究院只有一台便携式温湿度监测仪,那个不能丢。”


    一阵狂风席卷过来,伊莱亚斯手臂一扣,将沅宁摁在崖壁上,死死将她护住:“我可以给研究院捐一百台,一千台!”


    沅宁摸了摸兜里的钥匙,他们原定今天还要参观158窟的,所以钥匙在她兜里。


    她避开他的目光:“158窟就在附近,我们先进去避一避。”


    沙尘已极大降低能见度,天地昏黄。


    沅宁凭着记忆朝158窟方向跑,但那片区域洞窟密集,栈道交错。


    门很重,她用力推开一道缝,和伊莱亚斯侧身挤了进去,随即在身后狂风的推动下,门“砰”地一声关紧,将外界的咆哮与昏黄彻底隔绝。


    瞬间,绝对的黑暗与寂静如潮水般将他们吞没。


    只有彼此因剧烈奔跑和惊惧而尚未平息的粗重喘息声,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响亮。


    伊莱亚斯立刻拧亮了随身携带的微型强光手电。


    光束像一柄利剑,刺破浓稠的黑暗。首先照亮的,是近处粗糙的石质地面和两人满是沙尘的鞋。光束上移——


    然后,两人都屏住了呼吸。


    手电光柱仿佛撞进了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光束的尽头,隐约勾勒出一尊巨大到令人灵魂震颤的轮廓。


    沅宁没有事先来过这里,她不知道它的雄伟。


    “我的……天呐……”


    一尊侧卧的佛陀,安静地横亘在石窟深处。祂的面容在光晕边缘若隐若现,宁静、庄严、带着一种超越凡尘悲喜的寂然。佛陀身后,是深邃幽暗的窟顶与壁画,仿佛另一个宇宙。


    这是158窟——涅槃窟。


    手电光无法照亮它的全貌,反而更衬托出它的宏大与幽深。


    外界的风吼被厚重的石门削减成遥远沉闷的嗡鸣。


    沅宁感觉天地间只剩下她和伊莱亚斯的心跳。


    “这是……哪里?”她声音干涩。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移动手电光束,谨慎地扫过四周。


    光束掠过佛陀低垂的眼睑、线条流畅的衣褶、巨大的卧姿,照亮了佛坛下一些模糊的壁画痕迹,那是举哀的圣众,表情或悲恸或肃穆。整个空间空旷、高阔、寒冷,像一个巨大的石质棺椁,或者说,一个神圣的坟墓。


    “158窟。涅槃窟。”他最终确认,“根据我事先查找的资料,这是一尊释迦牟尼佛涅槃像,建造于中唐时期,身长15.8米。”


    “真没想到你还做了这么多功课。”


    伊莱亚斯的手电光停在了佛陀微阖的双目附近。那石头雕琢的眼睑,在光影下仿佛真的带着一丝悲悯,又仿佛空无一物。


    “这是我的习惯。”他顿了顿,补充,“柏修斯资本评估任何项目,都需要理解其文化语境。敦煌,尤其是其核心艺术表达。”


    这个回答很“伊莱亚斯”。他将这关乎生死、永恒、精神超越的宗教艺术圣殿,纳入了他的资本评估范围。


    “可惜,”沅宁在黑暗中接口,声音很轻,“你的资料不会告诉你,站在这里,会让人觉得自己的一切烦恼和挣扎,都渺小得像佛前的一粒尘埃。”


    158窟的佛陀依旧沉睡,对脚下渺小人类的心潮起伏,漠不关心。


    但某种变化,已经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悄然发生。


    “Wynne,你冷吗?”


    沅宁还没回答,紧接着,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窣窣声。


    沅宁感觉到,一件带着他体温的、质地厚实的外套,被轻轻披在了她的肩上,将她裹紧。


    “你……”沅宁下意识想推拒。


    沅宁拢紧了外套,忽然觉得很冷。


    “Wynne。”伊莱亚斯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我好像不知道该怎么对你了。”


    “我这个人……很复杂吗?”


    “不,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问题。我试图用我的方式理解你、适应你、甚至……拥有你,但这过程本身,正在颠覆我赖以生存的一切法则。”


    沉默了很久,沅宁说:“这是告白吗?伊莱亚斯。”


    “也许。”如果确定的答案会让你感到不自在的话。


    光柱以外的黑暗浓稠,将两人与那尊巨大的睡佛一同封存在寂静里。


    沅宁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抓皱了披在肩上的外套布料。


    不知道还会被困多久,伊莱亚斯熄灭了手电筒,世界彻底遁入黑暗。


    他们在卧佛前的台阶上坐下,一人在一头。


    风声在厚重的门外呜咽,却愈发衬得洞窟内阒寂无声。


    沅宁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流动,还有伊莱亚斯平稳而克制的呼吸,即使在绝对的黑暗里,他依旧维持着某种习惯性的秩序。


    “伊莱亚斯,从那件事情开始到现在,我一直在走钢丝,我的人生不容我行差踏错半步。否则我将会……将会……”她突然有些迷茫。


    “好像……也不会怎样。就像妈妈说的,大不了就回南城。看到张清让和李晓慧他们博士毕业后过着这样的生活,也还不错。”


    黑暗放大了她的声音,也放大了声音里那份从未示人的疲惫与动摇。


    “我不知道我一直以来追求的,到底是对是错。我的野心实在是太大了。”


    伊莱亚斯没有立刻回应。她能想象他在黑暗中微微侧首的样子,冰蓝色的眼眸或许正穿透黑暗,试图看清她此刻的神情。


    “怎么会错呢? Wynne ,是什么让你宁愿走钢丝也要坚持下去?”


    “当然是因为害怕。害怕一旦我从钢丝上下来,选择那条也不错的路,我就再也回不去了。”


    她苦笑一声,


    “你看张清让、李晓慧他们,他们的幸福和满足,来自于对事业的纯粹热爱,来自于与这片土地的深度联结。那是另一种坚固的价值体系,我很羡慕,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回不到那种朴素的、扎根的满足里去了。我只能往前走,不停地往上走,哪怕我的眼神失去了天真,而显得利欲熏心。”


    她稍作停顿,声音放缓,


    “伊莱亚斯,但我不会属于这里。我会回到上东区去。”


    “当然。”绅士的声音十分儒雅、醇厚。


    他的语气就像,从不觉她做错了什么 ,她必须光鲜,必须成功,必须不择手段向上,就算为此伤害了任何人,都不是她的错。


    “伊莱亚斯,那么你会永远帮我吗?回去以后,跟我站在一头,好吗?”


    这句话在黑暗中滚落,在卧佛之下,她要得很野蛮。


    黑暗那头,沉默良久,绅士轻笑了一声,他早就知道,在告诉她“他在想她”这件事情以后,她必会以为自己手上多了什么筹码。


    “Wynne,”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我贪婪的小女孩。在释迦牟尼的注视之下,你就以为我不是一名资本家了吗?”


    他的反问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清醒。


    沅宁的心脏猛地一缩。


    “你说你想我,不就是你在乎我,你在乎我,难道不应该帮助我得到一切我想要的吗?”


    她就知道,想要从伊莱亚斯手里正经得到什么,不是那么简单。


    “就算是我父亲和我母亲之间,利益关系也要算得分明, Wynne ,我已经偏向你很多了。如果这次的礼服修复失败,那么,之前签订的协议,不会作废。”


    沅宁后背发寒,她不知道伊莱亚斯曾经差点许诺给她的婚姻,又有几分价值。


    “所以这就是你牢不可破的秩序。”


    “不,它并非牢不可破, Wynne ,只是我没那么傻而已,至少,很快便清醒过来了。”


    沅宁装作轻松地笑了两声:“伊莱亚斯,你在佛前还这样说话,真伤女孩儿的心。”


    “Wynne,如果我伤害到你了,我感到很抱歉。但是我从来不信仰这个。”


    沅宁缓缓勾起唇角,她越来越清醒。


    “其实我也不信仰。”


    在涅槃的寂静里,两个无比强大的灵魂,正在互相被严肃对待,被彻底看见。


    或许其中还有……清醒的、沉默的相爱。


    张清让被高然狠狠骂了一顿,等沙尘停了后,急匆匆带着人过来找沅宁。


    沅宁和伊莱亚斯在洞窟里待了两个小时,直到听到外面有人喊他们。


    “沅宁——!凡·德·伯格先生——!”


    模糊而焦急的呼喊声,穿透厚重的石门缝隙。


    两人同时一震,站起身用力拍打门板:“我们在这里!”


    门一开,沅宁被光线刺得眯起了眼。模糊中,她看到逆光里站着好几个人影。


    “我的老天爷!可算找到了!”高然第一个跨进来,目光迅速扫过两人,看到他们都完好无损,明显松了口气,但随即眉头又皱起来,指着沅宁说道,“你干嘛要听张清让的,他叫你来你就来啊!”


    他的语气十分严厉,戈壁的沙尘暴不是儿戏,万一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张清让跟在高然身后,眼镜片上都蒙着一层沙,脸上又是愧疚又是后怕:“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沅宁,对不住啊。”


    “数据重要还是人重要?!”高然转头吼了一句,又立刻压住火气,看向一直沉默站在沅宁身侧的伊莱亚斯,换上略带歉意的表情,用蹩脚的英文说道,“凡·德·伯格先生,实在抱歉。是我们安排不周,安全措施不到位。”


    “不怪你们,是我自己走开了。”他微微颔首,又抬起手,极其自然地替沅宁拍了拍她肩上的灰。


    高然只是催促:“先回去,再不回去,王主任那边急得都要上报市里了!外国人在我们这里出事,那还得了!”


    一行人沿着栈道往回走。


    张清让凑到沅宁身边,小声问:“沅宁,你没事吧?”


    沅宁摇摇头,反而问他:“监测仪拿到了吗?”


    张清让一愣:“拿到了拿到了!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惦记这个,我真服了你了。”


    回去的路上,伊莱亚斯正好想看看礼服修复的事情,毕竟此事与他相关,如果修复不好,身为担保人,他需要支付大额赔偿,同时他的名字在奥利维亚那里的信誉也会降低。


    沅宁把事情向高然说了,高然便带着他坐上了开往研究院的车。


    与接待外宾的中巴车不一样,这是一辆破长安。


    沅宁一直很遗憾没能让伊莱亚斯体会她来第一天时,李航到机场接她开的那辆车。


    这下好了,伊莱亚斯也得坐在牡丹花座椅上。


    只不过外宾被高然安排坐在了副驾驶,沅宁和高然他们挤在后排,张清让开车。


    引擎吭哧了几声才发动起来,车身随之剧烈一颤。


    张清让握着方向盘,瞥了一眼这位脸上没什么表情的外宾,准备找些话说。


    “那个……凡·德·伯格先生,”张清让的英语水平还不错,“您是做什么的?”


    高然在后座瞪了张清让一眼。


    窗外是尘土飞扬的土路。


    伊莱亚斯回答道:“投资。主要集中在科技和新兴产业领域。”


    张清让没管高然的眼神,继续好奇问道:“投资?那您是不是特别懂股票?纳斯达克最近是不是涨得特别凶?我有个同学在首都,他一个月拿一万块钱呢,老说这个。”


    这个问题让后座的沅宁都忍不住想扶额。


    伊莱亚斯沉默了两秒。


    就在沅宁以为他要用什么话把张清让敷衍过去的时候,他却正儿八经地说:“市场目前存在非理性繁荣。估值与基本面脱节严重。泡沫特征明显。建议你同学谨慎。”他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如果不是考虑短期投机,可以看看……通信、能源、必需消费品这些方面。”


    张清让“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沅宁看着张清让直皱眉,伊莱亚斯愿意说这些可真不容易,对于他这样滴水不漏的人来说,给出这样的投资建议已经算是严重不合规的了。


    也不知道张清让听进去了没有。


    沅宁手抓着前排的座椅努力把身体往前探,笑着问道:“张清让,你有多少存款?”


    张清让“嘿嘿”笑了一声:“不告诉你,反正我这几年攒了不少,在戈壁钱根本花不出去。”


    说到这儿,沅宁忽然想起什么,她拍了下自己大腿。


    “呀,我在研究院门口那小卖部欠的钱一直没还呢!我手上没零钱,张清让,你借我点儿。”


    伊莱亚斯听不懂两人在说什么,但看到张清让开车开着开着,突然单手摸兜,从兜里掏出十块钱递给她。


    “不用找了,多的请你吃泡面。”


    伊莱亚斯的视线在那张纸币和两只交接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冰蓝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车子继续在土路上颠簸。张清让似乎觉得刚才的话题意犹未尽,他清了清嗓子,用英语问道:


    “凡·德·伯格先生,您刚才说的必需消费品,具体是指什么?像……吃的喝的?”


    伊莱亚斯转过头,淡淡道:“抱歉,我不能多说了。”


    高然坐在驾驶座后面,对着张清让的座椅狠狠踹了两脚。


    很快,研究院到了,经过小卖部时,沅宁飞快跑下去,找那位老板补了钱,连声道歉。


    等她小跑着回到车边,却发现伊莱亚斯已经下了车,正站在那栋灰扑扑的修复中心小楼前。


    他没有进去,只是仰头望着二楼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张清让熄了火,也跳下车,顺着伊莱亚斯的目光看去:“哦,那是李晓慧他们实验室,这个点了,估计抢饭去了。”


    “抢……饭?”


    高然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请伊莱亚斯进去。


    “我先给您介绍一下目前的进度。您来得正好,历经大半个月,我们刚刚完成最后一轮实验,数据比预期要好,估计要不了多久,小孟就能带着礼服回去了。”


    高然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引着伊莱亚斯走向工作台。


    那件真丝绉纱礼服在专业灯光下展开,如同一片沉睡的银色湖泊。


    曾经刺眼的红酒污渍区域,现在呈现出一种均匀的、极淡的米黄色,几乎与原本的象牙白底色融为一体。


    只有凑近仔细看,才能在特定角度下发现极其细微的色差。


    “现在最大的挑战是最后的固色和整体光泽恢复,我们需要确保处理后的区域与整体面料的老化程度一致。”


    “我明白了。”伊莱亚斯最终说,语气平稳,“请继续按照你们的计划推进。如果需要额外的设备或材料支持,可以列出清单。”


    沅宁从楼下上来,正好遇到参观完要出去的伊莱亚斯。


    她一见着他,连忙拉着他往外走:“走,我带你去尝尝食堂的土豆红烧肉。”


    第49章


    这个动作发生得极其自然, 她真的没有思考太多。


    只是想着要吃饭了,脚步都变得雀跃起来。


    伊莱亚斯被她拉得微微一怔。他垂眸,视线落在她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上。


    温度透过薄薄的衬衫布料传递过来,他腕间戴着铂金手表。


    他没有挣脱。


    只是任由她拉着,从修复中心那扇漆皮斑驳的木门里出来,走进了戈壁傍晚清冽的风里。


    穿过研究院空旷的院子, 几个路过的研究员好奇地投来目光。


    果然, Wynne走到哪儿都是“交际花”属性。


    她向那些人打招呼, 所有人都知道她叫沅宁。


    “沅宁,这个老外就是你男朋友啊,长得真帅。”一个抱着图纸的年轻男研究员笑着打趣,目光在伊莱亚斯身上扫了一圈,带着善意的好奇。


    沅宁闻言,回头狡黠地看了伊莱亚斯一眼, 伊莱亚斯看到夕阳的光在她脸颊和睫毛上跳跃。


    看了他一眼后,她转身,像是在思考:“嗯……算是吧。”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带着一丝漫不经心、近乎顽劣的试探。


    伊莱亚斯意会到什么,就在沅宁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的手挣脱了她。


    紧接着,一只干燥温热的大手,扣住了她的后颈。


    沅宁猝不及防,仰起头, 撞进他的视线里。


    他轻轻歪头,声音温柔,面露疑惑:“ Wynne ,你跟他们在说什么?”


    他低下头,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此刻仿佛冻结的湖面下暗流汹涌。


    旁人看来,两人分外亲密,并不知其中暗流汹涌。


    沅宁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


    狡黠的笑容从她脸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猎手锁定的、混合着战栗与兴奋的真实。


    她没想逃。


    反而,迎着他危险的目光,极慢地、极清晰地,用口型无声地说:


    “你、猜?”


    旁边人笑起来:“什么叫算是吧?沅宁,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笑了一阵,人群陆陆续续路过他们,直到走得差不多了。


    沅宁眨了眨眼,说道:“该去吃饭了,他们都吃完了。”


    他缓缓直起身,扣在沅宁后颈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以一种更自然的、近乎揽住她肩膀的姿态,将人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夕阳已经沉到沙丘背后,只在天际留下一片暗红色的余烬。


    “Wynne,”他开口,“你似乎很享受这种……模糊地带带来的刺激。”


    他的拇指,在她后颈摩挲了一下。


    “这无伤大雅,伊莱亚斯。”她耸了耸肩。


    晚饭时间。看到食堂里来了个老外,大家都让着他们。


    沅宁举着碗端过去,老大爷还往她碗里多舀了半勺肉。


    打好饭,沅宁瞪了伊莱亚斯一眼,把碗给他。


    “你待遇可真好。”


    伊莱亚斯接过碗,挑了挑眉:“这个我从小就有深刻体会,不只是来了华国以后。”


    他从来都知道自己处于社会的什么阶层,并且毫不为此而感到谦逊,相反,他的傲慢透进骨子里。


    沅宁找了张桌子坐下,伊莱亚斯在她对面落座。粗瓷大碗,长条木凳,头顶是发黄的白炽灯管。


    沅宁忽然想起让他带她吃披萨的那一晚,傲慢归傲慢,看来伊莱亚斯一向很能适应她的节奏。


    他拿起筷子的姿态是那样优雅,夹了一块肉放入口中,咀嚼,吞咽,用手帕擦拭嘴角,然后才抬眼看向沅宁:“ Wynne ,我没想到你在这里会适应得这么好。”


    沅宁正在大口吃饭,咽下去后,她才回答:“我的适应能力一向很好,伊莱亚斯,我在任何地方都能活下去,并且能活得很好。”


    她穿着研究院提供的蓝色棉袄,头发为图方便,梳成两条麻花辫,如果不这样的话,风沙会让她的头发很快打成死结。


    她看起来跟以前很不一样。


    如果是以前的她,必然不愿意以这样的面目见到伊莱亚斯,但事已至此,她毫无伪装的必要。


    她需要同时接纳自己的东西方身份。


    她不可能永远在伊莱亚斯面前扮演名媛淑女。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她吃饭。


    她没有用小口咀嚼、刻意维持优雅,而是像周围所有研究人员一样,专注而满足地进食,仿佛这顿简单的晚餐是世界上最理所当然的享受。


    “你说得对。”他忽然开口,“你能在任何地方活得很好。”


    “所以,”伊莱亚斯继续道,“我很好奇,当你回到纽城,回到帕森斯,回到第五大道和上东区的派对时,现在这个穿着蓝色棉袄、梳着麻花辫的Wynne ,会消失吗?”


    “当然不会。”沅宁放下筷子,“我会在任何场合扮演合适的角色。到了纽城以后,我是Wynne Meng,帕森斯学院的优等生,时尚圈的新晋红人。在这里,我是孟沅宁,研究院的临时助手,高然老师的学生。这两个都是我。”


    伊莱亚斯微微后靠,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但这两个身份所承载的价值体系截然不同。纽城的价值在于资本、名气、社交网络和不断攀升的阶层地位。这里的价值在于保护千年的文明,在于耐得住寂寞的坚守,在于一种与土地和历史深度联结的、近乎朴素的使命感。”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见过许多人试图同时驾驭两个世界,最终要么彻底倒向一方,要么在撕裂中痛苦不堪。”


    沅宁听懂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摸了摸身上的棉袄,粗糙的面料摩擦着掌心。


    “老实说,我在敦煌山庄下车后第一眼看到你时,简直难以置信,我没想到你会这样适应这个地方,或者说,我以为你不会那么融入他们。”


    “伊莱亚斯,”她抬起头,眼睛里仍然闪烁着灵动的光彩,“所以你才认识很少的一部分我而已。还记得我们在158窟的对话吗?”


    他点头。


    “你说你不信仰佛。我说我也不信仰。那一刻我明白了,让我成长的不是这里的信仰,而是一种力量。”


    “什么力量?”


    “看穿浮华表象后,依然能够选择回到其中并掌控它的力量。”沅宁一字一句地说,“在纽城,我追逐的是别人定义的上流——香奈儿、顶级公寓、被名流认可。但我现在知道,那只是表象。”


    沅宁微微扬起下巴看他:“我会看穿所有虚张声势的社交游戏。”


    “然后呢?”伊莱亚斯问,声音里罕见地带着一丝真实的兴趣。


    “然后,”沅宁那个熟悉的、带着些许傲气的笑容重新出现在她脸上,“重新定义我在纽城的游戏,想想就觉得很有意思。”


    “Wynne,”他说,“你比我想象的更有趣。”


    他拿起筷子,又夹了一块土豆放入口中,缓慢而认真地咀嚼,吞咽。


    食堂里的人渐渐少了。远处传来洗碗工收拾餐具的碰撞声。


    “所以,”沅宁追问,“凡·德·伯格先生,愿意追加投资吗?”


    他低下头,用手帕按了按嘴角,随口说:“看情况。”


    张清让是个很不懂浪漫的人,不愧是个铁打的理科生,他向沅宁描述的星空,是这样说的:“最适合看星星的地方不是气象站那个土坡,是研究院后面,靠近崖壁那边的一块大石头,躺上去看,天就像一口倒扣的锅,能把人吸进去。”


    沅宁是皱着眉头听他说完的这段话,对看星星一点兴趣也没有,但她现在突然想起这句话来。


    她把目光从伊莱亚斯低垂的眼睫上移开,转向食堂窗外。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戈壁的夜晚黑得纯粹,只有远处研究院几扇窗户透出暖黄的灯光,像散落在黑色绒布上的几粒碎金。


    “张清让说,”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不经意提起,“研究院后面有块大石头,躺上去看星星,天像倒扣的锅,能把人吸进去。”


    伊莱亚斯擦拭嘴角的动作顿了顿。


    沅宁转回头,看向他,语气随意得像在讨论明天的天气:“听起来有点傻,是不是?不过……反正今晚也没什么事。”


    伊莱亚斯放下手帕,忽然很想笑,为她如此生涩的邀约而笑。


    他的表情罕见露出一丝人味,沅宁看得发愣。


    “走啦,我就知道你想去。”她站起身,拽着他胳膊往上提。


    伊莱亚斯无奈起身,问她:“用不用把碗筷收过去?”


    “要的。”沅宁点头。


    沅宁松开他开始动手,他稍微一愣,也伸手拿起自己的碗。


    两人把碗筷送到回收处,一前一后走出食堂。


    月光很淡,星光尚未完全显露,招待所门口只有一盏昏黄的门灯。


    “我先上去换件衣服,你在这儿等我。”她告诉他。


    伊莱亚斯今天参观洞窟,穿了一件看起来异常厚实的深灰色派克服,衣领竖着,遮了小半张脸。


    下面是同色的厚长裤和一双……看起来相当结实防滑的靴子。他甚至戴了一双黑色的皮质手套。


    这身装束依然透着一种与他身份相符的、低调的考究,但显然是为应对极端环境准备的,而且是早有准备。


    “我陪你一起上去。”


    伊莱亚斯要跟上,沅宁止住脚步:“你还是别上去了,这招待所环境可差了。”


    她话里带着点不自觉的维护,或者说,是下意识的遮掩。


    她不想让他看到那个简陋的、水泥地、白灰墙、铁架床的房间,不想让他闻到楼道里终年不散的煤烟和潮湿混合的气味。


    她住在那儿,是她该承受的。她来这里的第一天,也可以花钱去住敦煌山庄,或是让研究院给她配一台越野车,可她并没有那么做。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伊莱亚斯停下脚步,看着她。昏黄的门灯光线下,他的眼神平静无波。


    “ Wynne ,”他说,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稳,“我上午去过修复中心的公共洗手间了。那里没有热水,门锁是坏的,墙上还用粉笔写着节约用水,我不懂中文,李航给我翻译的,但我觉得,在这个地方,节约用水真是再好不过的品德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这栋在夜色中更显陈旧的小楼:“所以,我想看看你在这里住的房子,这里的任何小小物件,都有着十足珍贵的价值。”


    沅宁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随你。”她最终放弃抵抗,转身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单元门。


    她跑上了二楼,她的房间在最东头。


    钥匙插进生锈的锁孔,费力地转动了两圈,门才打开。


    她没开灯,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能看见房间里简单的轮廓:一张铁架床,一张掉漆的木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她的行李箱。


    伊莱亚斯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踏入,目光在黑暗中缓缓扫过这个狭小、朴素、与她以往任何一处居所都天差地别的空间。


    沅宁背对着他,快速脱掉身上那件穿了快一个月、已经有些磨得发亮的蓝色棉袄,从床边椅子上拿起一件更厚实的、同样来自研究院仓库的军绿色大衣换上。


    她又解开了为了方便干活而编的麻花辫,用手指胡乱梳理了几下长发,拢在耳后。


    “晚上得穿这个才暖和,这个叫军大衣,华国特产,我也是来了以后才知道的。”


    “我好了。”她转过身,声音有些干涩,“走吧。”


    伊莱亚斯却没有动。他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到了窗边的木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搪瓷缸子;一个摊开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是她记录的数据和草图;还有一个小小的相框。


    他走了过去,在昏暗的光线下,拿起了那个相框。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想阻止已经来不及。


    伊莱亚斯好像收起了他的绅士做派,未经同意,便拿起她的相框查看。


    那是她上一次回国时,与家人拍的“全家福”照片。


    那时候她的家还在湖市,照片里,乔宜雅穿着颜色鲜亮的毛衣,挽着她的手,三人站在别墅的阳台上,身后是郁郁葱葱的植被,阳光很好,她们都笑得很开心。


    至于另外一个人,人头被她用钢笔划了。


    伊莱亚斯静静地看着照片,拇指轻轻拂过相框玻璃表面。


    “你母亲很漂亮。”他轻声说。


    “怎么不夸我呢?”沅宁鼻子一酸,把相框猛地夺回手里,伊莱亚斯手里一空,才发觉方才无礼。


    “抱歉,Wynne。”


    沅宁别开脸:“快走吧,等会儿夜深了。”


    “我只是在想,”他说,声音低沉,“你能忍受这样的条件,只是为了那件礼服,为了Casanova项目,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每天早上在冻得发硬的被窝里醒来,洗漱都要计算着暖水瓶里所剩不多的热水。


    “我不知道,伊莱亚斯。”她最终诚实地说,声音里带着困惑,“有时候,我只是看着高老师修复那幅《引路菩萨图》,或者听张清让讲他那些听起来异想天开却闪着光的想法时,我就觉得,待在这里,好像也不是不能习惯的。”


    两人打着手电筒,往研究院后面走。


    “这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远离一切我熟悉和追求的光鲜。但它又很……干净。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很干净,工作的目的也很干净。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没有那么多需要时刻解读的潜台词。你知道张清让为什么愿意跟我分享他那些可能一辈子都实现不了的研究设想吗?不是因为我可能带来的捐款,而是因为……他觉得我能听懂。哈哈,多么好笑啊,他觉得我,我一个函数都学不明白的人能听懂。”


    她转回头,看向黑暗中伊莱亚斯模糊的轮廓。


    他正打着手电筒缓缓往前走着,沅宁走在他前面,突然开始一边讲话,一边倒退着走路。


    “这种被需要,不是因为我姓什么,我爸爸是谁,我认识谁,或者我穿了什么牌子的衣服。仅仅是因为……我是我。这种感觉……”她苦笑了一下,“在纽城,我好像从未真正拥有过。”


    很快就到了张清让说的那个大石头。


    四周寂静得可怕,又喧闹得惊人——风声、不知名的窸窣声、还有自己越来越清晰的心跳和呼吸。


    石头比远处看着更大,表面粗糙冰冷。沅宁关掉手电,试着爬上去。靴底踩在风化的砂岩上,有些打滑。她手脚并用,有些狼狈地攀了上去,然后转身,向还站在下面的伊莱亚斯伸出手。


    “拉你一把?”


    月光下,伊莱亚斯仰头看着她伸出的手,静默了两秒。然后,他抬手,握住了她的。


    石头顶上比想象中平整,面积也足够两个人并排躺下。


    “把灯关掉。”沅宁说,“张清让说,要彻底关掉,眼睛适应一会儿,星星才会出来。”


    伊莱亚斯依言,四周瞬间陷入完全的黑暗。


    有那么几秒钟,沅宁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慌。纯粹的、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带着寒冷的压力和风声的呜咽,几乎让人产生被吞噬的错觉。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然后,就像魔法一样。


    一点,两点……无数点微弱的光,如同被小心翼翼点燃的烛火,在深邃的天幕上悄然浮现。起初是稀疏的,试探的,随即越来越密,越来越亮,以一种令人窒息的速度,铺满了整个视野。


    银河,那条在都市传说中早已消亡的光带,此刻横亘在他们头顶,清晰、璀璨、浩浩荡荡,像一条由碎钻和银沙汇成的、缓慢流动的天河。周围的星星密密麻麻,有的明亮如钉,有的黯淡如尘,共同织成一张无边无际、复杂到令人晕眩的光网。


    张清让说的还真不错,天,真的像一口倒扣的巨锅,而那锅的内壁,镶嵌着整个宇宙的辉煌与寂静。


    “我的……天。”沅宁喃喃道,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显得苍白无力。她不由自主地向后躺倒,粗糙的岩石硌着后背,但此刻这点不适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伊莱亚斯没有躺下。他依旧坐着,仰着头,静静地望着星空。


    月光和星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挺拔的鼻梁和紧抿的唇线。他的眼睛映着万千星光,那片冰蓝色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液态的、流动的光泽,深邃得看不见底。


    他没有说话。或许,此刻任何话语都是多余的。


    沅宁也沉默着。


    她感觉自己的思维停滞了,那些关于纽城、关于未来、关于野心和计算的念头,在这片亘古的星空下,被压缩成微不足道的一个点。


    她只是看着,贪婪地、近乎饥渴地看着,仿佛要将这景象刻进骨髓里。


    时间失去了意义。可能过去了十分钟,也可能过去了一个小时。


    风,不知何时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再像刀子一样割人,反而带着一丝清冽的、属于旷野的自由气息。


    “嗯?”他的回应很轻,目光依旧流连在星空。


    “如果,我今晚带你看到北极星,或者仙后座,能不能……增加一点点投资?”她的声音在风里飘忽,连带着问题都没头没脑的。


    伊莱亚斯终于低下头,看向她。她躺在石头上,脸朝着星空,眼睛看着他。


    “ Wynne ,”他的声音比风声更轻,却异常清晰,“你现在不像是在为你自己的事业争取投资。”


    “那像什么?”她问。


    伊莱亚斯缓缓俯身,好像在透过她的眼睛看那条璀璨的银河,看了很久,才缓缓说道:


    “像一个……在向上天讨要礼物的小女孩。”


    沅宁感觉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陌生的酸涩压下去。


    “那……”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些,“上天会给吗?”


    伊莱亚斯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持续得更久。久到沅宁几乎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一颗流星拖着银亮的尾巴,倏然划破东北方的天际,转瞬即逝。


    然后,她听到衣料摩擦的簌簌声,他来到她头顶的方向,俯身。


    沅宁不得不抬起头,看向他,只觉得他的目光沉甸甸落在自己脸上。


    “我不知道上天给不给。”伊莱亚斯说,声音低沉,“但我可以。”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伸出手,摘掉了右手的手套。


    温暖的、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了她的脸颊。


    星光在他身后流淌成河,而他逆着光,如同从银河中走出的、遥远而神秘的化身。


    他的吻落下来时,带着戈壁夜风的粗狂,和他唇上微凉的温度。


    第50章


    久违的感觉, 沅宁一时有些不习惯。


    伊莱亚斯不得不捂住她的唇:“Wynne,这里不可以。”


    沅宁被伊莱亚斯抱在腿上,她伏在他肩上惊喘:“我都快忘了, 你那个是这样的……野蛮,可以绅士一点吗?”


    星空在疯狂旋转, 沅宁开始后悔了, 是她在他突然吻下来时, 牢牢勾住了他的脖子。


    她紧紧抱着他,在他耳边说:“伊莱亚斯,小木屋过后你对我好冷淡,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想你。”


    她一边在他耳边喘息,一边将手探进他的衣摆,看似安分乖巧,手指在他腹肌上轻磨慢蹭。


    一开始两人都刻意隐忍,连看星星都一躺一坐,相隔甚远。


    沅宁才不是主动的人,不, 是这一次她不想主动。伊莱亚斯冷了她好久。


    “伊莱亚斯,你舍得冷我那么久吗?”


    “在认识你之前, ”伊莱亚斯低眸,“我一直活在秩序里。”


    伊莱亚斯本身绝不是冲动的人。两人见面时间不短,现在终于有了真实的接触,沅宁有些扛不住石头的坚硬冰冷, 硌得她生疼,也受不住久违的他。


    他衔咬着她的耳朵,半是霸道半是安抚:“别挣扎,你来之前就知道的, Wynne 。”


    她越是挣扎,便把自己收得更紧。伊莱亚斯喉结一滚,也难以抵挡。


    沅宁从他肩上支起头来,两条腿跨着他腰坐,她看见他眼神迷惘,手扶在她腰上。


    隔了太久了,沅宁亲吻上他的喉结,她舔舐而过的时候,能感受到他呼吸一沉。


    伊莱亚斯又腾出手来,捏起她的下巴,与她亲密地接吻。


    “伊莱亚斯,明明那么想,为什么不说?”


    他摸着她的脑袋,缓慢流连到她的后脖颈,沅宁知道他一直喜欢抚摸、甚至掌控这个地方,便随他的意。


    也做出小鸟依人的模样,任由他的手掌在她后颈处揉捏按压,她肌肤细腻,骨肉均匀,光是抚摸着那一小段颈椎,已经是一种享受。她渐渐放松了警惕,可他的手掌忽然移到她的肩上,重重往下一按。


    “ Wynne ,想和做是两码事。”他总是试图教会她什么。


    他单手就能稳定地抱住她,他及时吻住了她,堵住了她的惊呼。


    “伊莱亚斯,你真是疯了。”


    她未曾见过这样的他,他全身完整,仅有裤链被解开,而她一身狼狈,脸红得不行,眼里渗出泪来,她一口咬住他的脖颈。


    “我还是更喜欢你的绅士做派,伊莱亚斯,你太大……”


    伊莱亚斯一边按住她肩,一边扶住她腰,咬住她耳朵:“ Wynne , baby ,你猜猜绅士的另一面是什么?”


    沅宁觉得他变了一副面孔,可她流着眼泪抬起头来看时,他的面目又未曾改变。


    “是……是什么?”


    “是野兽。”他低声说,气息滚烫地喷在她耳廓。


    “你问我怎么舍得冷你那么久。”他一边说,一边毫不退让,将她更深地按向自己,他咬去她眼角滑落的每一滴泪,“因为每一次放它出来,要重新关回去,都要花更大的力气。”


    “我舍不得,Wynne,我舍不得。”他声音嘶哑,“这个地方真好,好像远离了一切文明规则和社交假面,这里是野兽的天堂。以后都这样吧,好不好?”


    过了许久,风似乎小了些。沅宁趴在他肩上,累得手指都懒得动一下。


    “现在你知道了。”他贴着她的耳朵说,“ Wynne ,你害怕吗?还是喜欢?告诉我, baby ,是不是喜欢?”


    他拉开大衣前襟,将她裹进来,这样看,女孩儿体态实在娇小,他如果变成野兽,她没有一分抗衡之力。


    沅宁奇异地感到一种兴奋,她看到了伊莱亚斯眼底的残忍,他嗜血。


    那不是暴戾,而是一种更原始、更冰冷的东西,一种精准的、源于绝对掌控的掠夺欲。


    它剥去了绅士温文的表皮,露出了底下属于猎食者的、不容置疑的锋芒。


    这种眼神,她在那些衣冠楚楚的银行家身上见过。


    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赤裸,如此不加掩饰,并且……直接作用于她身上。


    恐惧的电流瞬间窜过脊椎,却在抵达心脏前,被一种更强烈、更滚烫的兴奋拦截、吞噬、点燃。


    她喜欢。


    她喜欢这种被彻底看穿、被精准捕获、被不容分说地拖入他失控领域的感觉。


    她仰起头,喘息着,她抬起手,拨开一缕黏在那里的金发。


    “喜欢。”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种挑衅,“喜欢得不得了,伊莱亚斯。我喜欢看你失控。”


    她凑近他,鼻尖相抵。


    她看到他唇边的一抹笑意,真是个衣冠禽兽。


    次日清晨,当第一缕阳光刺破戈壁的沉寂。


    伊莱亚斯所在的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团,按原定计划,在当天下午搭乘包机离开敦煌,经首都返回各自的国家。


    临行前,高然代表研究院举行了简短的送别仪式,张清让和李晓慧等人也来送行。


    沅宁也收拾好了行李,准备回南城老家过年,礼服就先留在这里继续修复,实验已经进入最终阶段,按照高然的说法,过完年,她带上一百万捐款过来,就可以把礼服带回去了。


    玛尔塔那边也代奥利维亚夫人给她发了不少邮件,她借着张清让搞的网线,跟对方来来回回通了不少邮件,只说修复工作一切顺利。


    窗外传来中巴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戈壁的风声里。


    沅宁停下叠衣服的手,走到窗边。送行的人群已经散了,只有张清让和李晓慧还站在原地,朝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勾肩搭背地往回走,不知在争论着什么。


    一切都恢复了平常。


    当天傍晚,沅宁也踏上了归途。


    李航开着他那辆破吉普送她去机场,张清让和李晓慧也挤了上来,说是顺便去市里采购点实验材料,其实是来送她。


    “沅宁,回去多吃点好的!看你在这边都瘦了!”李晓慧捏了捏她的胳膊。


    “就是,回去好好过个年,明年过来取礼服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们带点好东西。”张清让推了推眼镜,难得正经。


    “知道啦。”沅宁看着车窗外飞速掠过的、逐渐染上暮色的戈壁滩,真心实意地说,“这段时间谢谢你们。”


    “客气啥!”李航从后视镜里咧嘴一笑。


    车子在敦煌机场那小小的出发厅前停下。告别,拥抱,约好年后再见。


    沅宁拖着行李箱,独自走进略显冷清的候机厅。飞往南城的航班不多,旅客寥寥。


    下飞机的时候,南城已经是深更半夜。


    湿润的、带着冬日寒意的空气扑面而来,与敦煌的干冷截然不同。沅宁裹紧大衣,拖着行李走出到达厅。


    几乎是立刻,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乔宜雅站在接机人群的最前方,穿着一件剪裁精良的米白色羊绒大衣,衬得身段依旧玲珑有致。黑色高跟鞋,手里拎着一只经典的Louis Vuitton Speedy手袋。她脸上化了精致的妆,在机场略显惨白的灯光下,依旧美丽得夺目,甚至比沅宁记忆中风华正茂时更添了几分被精心呵护后的滋润光彩。


    “妮妮!这里!”乔宜雅热情地挥手,带着毫不掩饰的喜悦。


    沅宁瞬间变成小女孩儿的模样,笑着往那处跑去:“妈妈!”


    一靠近,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母亲身旁那个年轻男人身上。


    他看起来……非常年轻。大概三十一二岁,不会超过三十五。


    穿着质感不错的深色夹克和休闲裤,身高腿长,样貌清俊。


    沅宁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眼见到,视觉冲击力还是比想象中更大。


    沅宁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脸上扬起笑容,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她的行李箱被男人接过去,她和迎上来的乔宜雅紧紧拥抱。


    母亲身上是熟悉的香水味,混合着一种陌生的、更清新的男性古龙水气息,显然来自旁边那位。


    看起来这位的品味不错。


    “我的乖女儿,可算回来了!让妈妈看看,”乔宜雅松开她,捧着女儿的脸仔细端详,眼圈微微泛红,“瘦了,也黑了点,是不是在那头吃苦了?”


    “没有,妈妈,我挺好的。”沅宁安抚地拍拍母亲的手,目光顺势转向旁边的年轻男人。


    乔宜雅立刻反应过来,挽住男人的胳膊,语气亲昵:“妮妮,这是妈妈的男朋友,江简舟。简舟,这就是我女儿,沅宁。”


    “沅宁,你好。”江简舟向前半步,主动伸出手,行为得体,“先上车吧,我给你准备了礼物。”


    “江先生,你好。麻烦你了。”沅宁语气客气,带着打量。


    三人走出机场大厅。


    国内机场的车辆管理不像国外那么严格,接机的车就停在门口。


    看到那辆奔驰S级黑色轿车时,沅宁首先开始评判这个江简舟的身价。


    这车在国外不算什么,在华国被称为虎头奔,在南城这样的城市,绝对属于身份、财富和实力的象征。


    江简舟先为乔宜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沅宁自己拉开后座上了车。


    趁着江简舟在后面放行李,沅宁朝乔宜雅“啧”了一声:“妈妈,还是你厉害。”


    “妮妮,饿不饿?妈妈让阿姨煨了鸡汤,回去就能喝。”乔宜雅调整了一下宽大舒适的座椅,侧身对女儿说,脸上的喜悦掩不住。


    坐在这样的车里,她整个人的姿态也十分舒展,身上看不出一点被现实蹉跎过的痕迹。


    “还好,在飞机上吃了点。”沅宁答道。


    目光却落在前排中央扶手箱上放着的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上。


    江简舟上车后,将那小盒子递给她:“初次见面,给你的小礼物,不是什么贵重东西。”


    沅宁犹豫了一下,伸手拿过那个盒子。包装纸是带着细闪的银色,系着浅紫色的丝带。


    她拆开,里面是一个扁平的、印着外文logo的硬纸盒,瑰柏翠( Crabtree & Evelyn )的护手霜套装。


    这个礼物送得很恰如其分了。


    “谢谢江先生,破费了。”沅宁将盒子收好,礼貌道谢。


    心里却对江简舟的背景和意图更加警惕。能轻松开上虎头奔的年轻男人,在南城绝非普通家庭出身。


    这样的人,又怎么能看上自己母亲?


    “你喜欢就好。”江简舟从后视镜里对她笑了笑,目光温和真诚,“叫我简舟就行,江先生太客气了。”


    “妮妮,你在电话里说的那个什么…… Casanova项目,怎么样了?”乔宜雅关心起女儿的事业。


    “还在推进,比较顺利。”沅宁简要回答。


    “那就好。我女儿就是聪明。”乔宜雅欣慰地说,又转向江简舟,“简舟,你不知道,妮妮从小就要强,读书做事都不用我操心……”


    南城的清晨,是从一碗滚烫的豆浆和刚出锅的油条开始的。


    乔宜雅兴致勃勃带她去“老地方”,一家开了三十年的早点铺。


    “这是妈妈小时候常来的地方。”


    油腻的塑料桌椅,墙上贴着泛黄的价目表,老板娘用南城方言大声招呼着熟客。沅宁穿着MaxMara大衣坐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老板,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笼包子。”乔宜雅熟练地点单。


    沅宁有些惊奇:“妈妈,你不是很久都不碰这些东西了吗?”


    乔宜雅瞥了她一眼,直接拿手撕开油条。


    “现在没那些毛病了,”乔宜雅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事,“自从被你爸爸赶回南城后,我就换了种生活方式。精致了半辈子,给谁看?不如怎么舒坦怎么来。下午你自己去你外公外婆家看看,我要去打麻将。”


    豆浆端上来,碗边有细微的缺口。


    沅宁下意识地皱眉:“哦。”


    回来了自然不比在敦煌,沅宁从随身的包里抽出消毒湿巾,仔细擦拭碗沿和调羹。


    邻桌一个穿着睡衣、趿着拖鞋的大爷一直看着她,见她擦碗,嗤笑一声,用方言跟同伴嘀咕:“外头回来的就是讲究。”


    沅宁看了对方一眼,并不在意别人怎么说她。


    在帕森斯时,人人都知道她是私生女,日子不也这么过来了吗。


    “妈妈,咱们明天去湖市逛商场,我给你买香奈儿。”


    “妮妮,妈妈知道你赚了些钱。不过妈妈不缺那个。”


    沅宁喝了口豆浆,又放下:“是那个江先生给你买的?”


    乔宜雅正夹了一个包子,热气蒸腾而上,模糊了她一瞬的表情。她把包子放进沅宁面前的碟子里:“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他跟你爸爸不一样,我们的关系也不一样。”


    她放下筷子,“对了,你打算去湖市见见你爸爸吗?”


    沅宁摇头:“我才不要。”


    “你就甘心这么退出?你爸爸的生意,本就该有一部分是你的,再说了,凭什么让他们好过?”


    沅宁沉默着,捏紧了手里的调羹。


    乔宜雅看着她摇了摇头,像是随口闲聊:“上周我去湖市看个老姐妹,在她家牌桌上听说个事儿,挺有意思的。”


    沅宁抬眼:“什么事?”


    “说你爸爸那个宝贝儿子,孟清行,”乔宜雅慢悠悠地说,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讥诮,“好像惹上麻烦了。他跟一个什么……香港来的女老板,姓杜的,合作搞个地产项目,投了不少钱进去。结果现在好像出了问题,那个杜老板人在国外,项目半死不活,钱眼看要打水漂。”


    杜老板?香港来的?


    沅宁的心猛地一跳,若说香港有哪位姓杜的女老板,她只能想起一位来。


    那位在巴黎康朋街31号,坐在她身边,当晚订了百万美元香奈儿高定,告诉她“婚姻是资本工具”的杜文锦女士。


    “姓杜的香港女老板?”沅宁试探着问,她起了些兴趣,“是不是叫……杜文锦?”


    “对对对!就是这个名儿!”乔宜雅点头,有些意外地看着女儿,“你认识?”


    “算不上认识,”沅宁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她是我客户。”


    乔宜雅叹了口气,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你爸爸为这事儿急得嘴上起泡。”


    “妈妈,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沅宁盯着母亲。


    乔宜雅笑了笑:“打麻将嘛,什么话听不到?湖市就那么大,有钱人的圈子更小。谁家出了点事,牌桌上转几圈就都知道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而且……简舟有个表舅在湖市规划部门,饭桌上听他们提过几句这个项目,说是当初批的时候就有争议,没想到真出事了。”


    “所以啊,”乔宜雅看着女儿若有所思的脸,语气恢复了平常,“妈妈问你甘不甘心,不是非要你去争什么家产。而是想告诉你,妮妮,你看不上的、不要的东西,可能正是别人现在焦头烂额、求之不得的。而他们惹上的麻烦,说不定……你为什么不回去打他们的脸呢?”


    沅宁的脑子飞速运转。杜文锦……孟清行……湖市的地产项目……


    “可是妈妈,我已经决定再也不跟他们扯上关系了。”


    乔宜雅的眼神变得锐利:“你想想,你一个人在纽城拼死拼活,你那个什么Casanova项目需要启动资金,需要本土资源,需要人脉背书……这些东西,妈妈见不得你一个人这么累,你白叫了他那么多年爸爸,这次就要从你爸身上剐下一层皮来!”


    “我需要好好想想,妈妈。”沅宁没有立刻答应。


    沅宁并不是真的想报复些什么,或是拿回些什么。


    缝隙里透出的,不是亲情,是机会。


    孟潜岳也不是她的爸爸,是她的目标。


    她在钢丝上走了太久了。


    腊月三十,除夕夜,南城。


    沅宁和妈妈,还有外公外婆,还有小姨坐在一起。


    外公外婆的老房子里空气里弥漫着炸丸子的油香。


    沅宁被乔宜雅套上了红围巾和红手套,坐在沙发上陪外公外婆看电视。


    “开饭啦!”乔宜雅端出最后一道清蒸鲈鱼,扬声喊道。


    大家围坐到圆桌前,小姨开了瓶红酒。


    “来,妮妮,尝尝这个,你外婆的拿手菜,糖醋排骨。”乔宜雅给女儿夹菜。


    “谢谢妈妈。”沅宁咬了一口,酸甜酥软,是很久远的记忆里的味道。


    窗外,零星的爆竹声开始响起。


    “妮妮好久没回来陪外公外婆过年了。”外公摘下老花镜,用镜腿虚点着她。


    沅宁有些不好意思:“是,外公。”


    外婆轻轻拍着她的手背,皮肤干燥温暖:“你学业忙,我们不怪你,以后要记得常回家看看。”


    沅宁低着头,用力咀嚼着嘴里的排骨,酸甜的滋味混合着鼻腔里骤然涌上的酸楚,让她眼眶瞬间发热。她拼命眨眼,想把那不合时宜的泪意压回去。


    原来她从没觉得亲情有这样动人。


    原来世界可追求之物太多太多。


    她样样都要,样样都要占到最好,最终也难以抉择。


    贪心吗?或许是。但正是这份“贪心”,这份对生命不同维度极致体验的渴望,才构成了独一无二的孟沅宁。


    就在这一刻,她外兜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是一串国际长途号码。


    两个世界,在此刻,在她掌心交汇。


    家人还在笑谈,电视里春晚的声音喧闹,窗外的爆竹声越来越密。


    沅宁握着震动的手机,指尖有些发颤。她抬起头,对上母亲询问的目光。


    “我……接个电话。”她站起身,声音有些干,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乔宜雅看了一眼她手中的手机:“去吧,外面冷,穿件外套。”


    沅宁胡乱抓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裹上,推开阳台门。


    刹那间,寒冷的、夹杂着硝烟味的夜风扑面而来,将她从室内的温暖喧嚣中彻底剥离。


    阳台没有封窗,只有冰冷的铁栏杆。远处,更多的烟花开始升空,炸开一片片短暂而璀璨的光亮,映亮她微微有些苍白的脸。


    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按下了接听键,将手机贴在耳边。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在做什么?”


    “吃糖醋排骨。”沅宁如实回答,“我外婆做的。很久没吃到了。”


    又是一阵沉默,他那边十分寂静,这个时间,他应该在家,或者在书房里。


    大概是信号不好。


    “好吃吗?”她终于听见他问。


    “嗯。”沅宁轻轻应了一声,“好吃。”


    她忽然觉得,隔着半个地球,在这样喧闹与寂静的两个端点,讨论一块糖醋排骨的味道,有种荒诞又奇异的亲密感。


    “很好。”他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稳,“理查德整理了柏修斯上一季亚太区消费赛道的投资简报,其中有几项涉及轻奢与生活方式品牌的数据,我想你可能会感兴趣。回纽约后,如果你需要,可以发给你参考。”


    沅宁握着手机,指尖被风吹得有些麻木。


    她看着阳台玻璃门内,温暖灯光下家人模糊的笑脸,又听着听筒里他冷静的声音。


    两个世界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对撞、共存,都属于她。


    “谢谢。”她以同样冷静的口吻回应,“过完年我就回去。”


    “嗯。”他应道。


    然后,在沅宁以为这通电话即将以这种模式结束时,他忽然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字,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也更清晰,仿佛他凑近了话筒:


    “ Wynne.”


    “嗯?”


    “新年快乐。”


    他说的是无比标准的中文。沅宁想,他大概练了很久。 ——


    作者有话说:圣诞节快乐,十个红包,晚点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