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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章 do到一半尴尬了


    江幸本能地蹬腿想浮上去, 可湿透的牛仔裤像灌了铅,死死往下坠。


    这和泳池的感觉完全不同——


    她越是心急挣扎,手脚就越不听使唤。越使不上力,心里就越急。


    被水流冲了好几米远, 慌乱中, 手似乎还撞到了一旁的石头上, 磕得皮肤一片火辣。


    “别怕!”


    这时, 池溯沉着冷静的声音穿透水声, 清晰地撞进耳朵。


    紧接着——


    “扑通”一声,水面炸开一朵巨大的水花。


    池溯纵身跃入冰冷湍急的河水中, 矫健的身形破开水流,手臂奋力划动, 径直朝她游来。


    伸出长臂,一把攥住她冰凉的手。


    另一只手臂稳稳箍住她的软腰, 半托半推地将她打横抱起,带离水面。


    “抓住!”他将她推到剧烈摇晃的船边。


    双臂猛地一用力,托举的力量从腰际传来, 将她整个人送了上去。


    江幸趴在船边, 狼狈地一骨碌滚了进去。


    身体砸在船底的气垫上,震得她闷哼一声, 但总算是回来了。


    冰水顺着头发、衣角哗啦啦往下淌,在船底汇成一小洼。


    池溯长腿一抬, 利落翻身跃上船。


    几步冲到船尾,蹲下身, 打开固定在尾部的急救包,翻出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干毛毯,展开。


    把她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一张发白的小脸。


    江幸睫毛上还挂着水珠,眨了眨,滴下来。


    “还要多久啊……”她蜷缩着,声音从毛毯里闷闷地传出来,微微直颤,“好冷。”


    “快了,还有十分钟,”池溯将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手臂收得紧紧的,“再坚持一下,上岸就不冷了。”


    “都怪你……”江幸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瞪他,鼻尖和眼眶都冻得通红,带着浓浓的委屈,“要不是你非要我睁眼,我也不会赌气坐那么远!那个拉环根本就是坏的!”


    池溯看着她湿透的刘海贴在额上,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心口像被人猛攥了一下。


    “好好,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照顾好小米金。”池溯立刻低声道歉,手指温柔地捋开黏在她额前的湿发,“晚上回去任你处置,行不行?”


    “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江幸气鼓鼓地瞪他。


    这人,自己身上都湿透了,发梢还在不断滴水,也不知道先擦擦,倒还有心思在这儿逗她。


    江幸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想去拿角落里那条干毛巾,给他擦擦脸。


    指尖刚探出去,一阵山风卷着凉意扑过来,她鼻子一痒——


    “阿嚏!”


    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得她整个人往前一栽,差点从毯子里滚出去。


    池溯眼疾手快把她捞回来,重新裹好。


    “别乱动。”他把她的手塞回毯子里,自己站起身,去角落拿了那条干毛巾。


    他没先擦自己身上的水渍,反倒转身蹲回她面前,捏着毛巾一角,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水珠。


    “都冻成这样了,还想着管我?”他低笑一声。


    江幸缩在毯子里,只露出两只眼睛,看着他湿漉漉的头发和还在滴水的下巴。


    怔忡间,又一阵山风卷来,她鼻子一痒,打了个同样响亮的喷嚏。


    江幸慌忙抬起手,狼狈地揉了揉发痒的鼻尖,连眼角都揉得微微发红。


    等她抬头时,却发现池溯不知何时已经举起了手机,隔着防水袋,镜头正直直地对准了她。


    “你、你要干嘛?”她捂住自己微微发红的鼻子,又羞又恼,声音都提高了些。


    “留个纪念。”池溯一脸正经,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话音未落,已经果断地按下了快门。


    江幸被他这理直气壮的偷拍弄得一愣。


    张了张嘴,正要叫他删掉,可鼻腔里又是


    一阵酸痒。


    “阿嚏!”


    她裹紧毯子,吸了吸鼻子,蔫蔫地缩回去。


    算了,没力气跟他计较了。


    好在漂流终于到了终点。


    两人拖着湿漉漉的身体回到别墅。


    一进门,江幸连鞋都顾不上换,噔噔噔直奔二楼。


    冲进浴室,打开花洒,热水兜头浇下来。


    她站在水下,闭着眼,任由热水冲刷过皮肤。


    四肢一点点找回知觉,血液重新顺畅地流淌,冻僵的指尖开始发烫。


    洗了很久才出来。


    她换上干爽的睡衣,一头扑进柔软的大床,掀开被子钻了进去。


    房间很安静,窗子透进来柔淡的光。


    她窝在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身体才彻彻底底松弛下来。


    习惯性地伸手,摸向床头柜上正在充电的手机。


    不过是洗个澡的功夫,微信图标上就多了鲜红的“99+”。


    她疑惑地点开,竟然全是实习同事发来的消息:


    顾莞:【小江,你可以啊!!闷声不响干大事![坏笑]】


    于川:【江姐,受我一拜![跪了]】


    胖哥:【江总!好久没来20层视察工作了![抱大腿]】


    还有一连串的跟风:“江姐6!”“请客包的!”“求喜糖!”


    什么情况?江幸一头雾水地点开朋友圈。


    下一秒,她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万年不发动态的池溯,居然破天荒地更新了。


    照片里,她瑟瑟发抖地裹着厚毯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鼻尖冻得通红。


    而镜头前方,是池溯举手机自拍时留下的半张侧脸,清晰得连他微微上扬的唇角都看得一清二楚。


    这……是官宣了?


    可胖哥他们这些同事,不可能有池溯的私人微信,唯一的解释就是——


    在刚刚漂流结束这半小时里,这件事就一传十、十传百,迅速在池际集团内部传开了。


    难怪,在船上他拍照时一副神秘莫测的样子。


    当时还以为,他纯粹是想记录下她的狼狈,日后拿来当作调侃她的“黑历史”。


    却没料到,他竟然这么快,就把两人的关系公之于众了。


    江幸怔怔地盯着屏幕,拇指悬在照片上方,迟迟没有滑动。


    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都像按了快进键。


    她甚至还没来得及思考,两人应该在什么时公开。


    那天陶源倒是问过一句,当时她觉得八字还没一撇,根本没放在心上。


    毕竟,陶源自己和李榭谈了那么久,至今还是地下情。


    所以,她下意识地觉得,这种事不用太着急,顺其自然就好。


    谁能想到,池溯根本没打算等。


    竟然一声不吭地,直接在朋友圈宣告了所有人。


    江幸不自觉地抿了抿唇,舌尖尝到一点说不出的滋味。


    有点慌,还有点甜。


    这时,楼梯口响起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是池溯上楼了。


    她心脏猛地一缩,飞快地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然后立刻翻身躺好,紧紧闭上眼睛,假装已经睡熟。


    门被从外面轻轻推开,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空气中立刻弥漫开一股辛辣的姜汤气味。


    “趁热喝点可乐姜丝汤。”池溯俯身靠近,轻声道,“不然明天会感冒。”


    浓烈的姜味直冲鼻腔,江幸装不下去了。


    只好微微睁开一只眼睛,皱着脸小声嘟囔,“我不爱喝姜汤……”


    “听话,就喝几口,驱驱寒。”


    他在床边坐下,汤匙轻轻搅拌两下,语气温柔又霸道,“或者——我让管家单独再给你煮一碗姜汤,一滴可乐都不放。”


    江幸顿时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不情不愿地撑着手臂坐起来。


    这时才发觉脑袋昏沉、喉咙微干,竟真有些感冒的征兆。


    她没了讨价还价的底气,只好接过那碗热汤,屏住呼吸,一鼓作气,“咕咚咕咚”全灌了下去,辛辣甜热的感觉一路从喉咙暖到胃里。


    池溯接过空碗放在床头,又仔细替她掖好被角,“好好发汗,睡一觉就好了。下午我们就在别墅休息。”


    江幸被裹得像个蚕宝宝,她乖巧地点点头,又忍不住偷瞄他一眼——


    明明刚在朋友圈里扔了一颗重磅炸弹,此刻居然还能神色如常。


    这人……到底是怎么想的?


    是故意不提,等着她先开口?还是……那就是他随手发的一张照片,根本就没实际意义?


    见他始终神色平静,只字不提朋友圈的事,她心口像是被津津临临抓了一下,又痒又好奇,又不好意思主动问。


    藏在被子下的手指悄悄动了动,带着点试探的意味,她悄悄伸出被子,用指尖勾住了他搭在床边的小指。


    “嗯?”池溯垂眸看她,眼底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是想让我留下来陪你?”


    他顺势俯身靠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廓,声音里带着一丝的沙哑,“可以,我今晚任你处置。”!!!


    这人字典里好像压根没有“心照不宣”这四个字!


    什么心思都要用嘴明明白白地说出来,简直让人无法招架。


    江幸又羞又恼,脸上刚退下去的热度又“腾”地烧了起来。


    没好气地甩开他那只被勾住的手,猛地一翻身,只留给他一个气鼓鼓的后脑勺。


    耳边随即传来一声低笑,带着毫不掩饰的得逞意味。


    紧接着,身侧柔软的床垫微微下陷——池溯竟真的掀开被子,在她身边躺了下来。


    因为多了一个人,被子里瞬间变得有些拥挤,空气也仿佛渐渐稀薄。


    江幸的心跳一声接着一声,“咚咚咚”地吵得她耳根发烫。


    她悄悄地将被子掀开一道缝隙,想要透透气,凉快一下。


    然而,就在她掀开被角的刹那,猝不及防地,撞进池溯含笑的乌眸里。


    不知何时,池溯已侧过身,正静静地凝视着她。那双眸子深得像一汪不见底的幽潭,将她的影子清清楚楚映在里面。


    心脏像是被那目光烫了一下,倏地漏跳一拍,随即更加剧烈地狂跳起来。


    江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指尖轻轻地抚上他高挺的鼻梁。


    男人的身体在她触碰的瞬间,明显僵了一下。


    “没人告诉过你,”池溯的声音哑得厉害,目光沉沉地锁住她,不要随便碰男人的鼻子?”


    江幸脸颊瞬间烧了起来,指尖一颤,正要缩回手——


    下一秒,灼热的吻已霸道地落下,带着滚烫的力道和温度,长驱直入,瞬间掠夺了她的呼吸和所有思绪。


    江幸仿佛被卷入一个温柔而激烈的漩涡,整个人被他的气息和体温完全笼罩,大脑一片空白,只是本能地抬起手臂,攀上他宽阔的后颈,


    细微的呜咽从口中溢出,如星火坠入荒原,瞬间点燃一切。


    池溯的手掌开始不再安分,带着滚烫的温度探入她睡衣下摆,沿着她光滑的脊背一路向上,又辗转而下。


    江幸不自觉地蜷缩,又被他更紧地拥入怀中,破碎的呼吸间满是他的气息。


    “你好滑……”他暗哑的嗓音摩挲着她的耳廓。


    她羞得将脸深深埋进他颈间。那里有清冽的薄荷气息,也有滚烫的体温。


    这时,池溯的动作却骤然停顿。


    他倏地抽出手,长指间,竟沾染着一抹鲜明而刺目的血迹!


    空气瞬间凝固。


    方才燎原的烈火仿佛被冰水当头浇灭,只余下死寂的灰烬。


    两人都僵在原地,一时之间竟谁也没有说话。


    江幸的大脑空白了好几秒。


    随即尖叫一声,猛地扯过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连一根头发丝都不肯再露出来,恨不得当场从这世界上消失。


    怎么偏偏是这个时候,这种倒霉事都能被她遇上!


    耳边传来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身下的床垫轻轻回弹——应该是池溯起身了。毕竟他手上还有……


    嘶。


    画面太美,不敢再想。


    江幸又往被窝深处缩了缩,羞耻感几乎要将她淹没。


    更要命的是,她根本没带卫生巾,明明离预计的日子还有整整一周,怎么会提前这么多。


    她咬着嘴唇,心乱如麻。


    这么高档的度假山庄,应该会提供应急用品吧?要不一会儿给管家打电话?可那位管家是位中年男士……


    光是想想就尴尬得脚趾抠地。


    终于,听见池溯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门外。


    紧接着,是房门被轻轻带上的、几乎微不可闻的合拢声。


    周遭重新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她疯了一般的心跳在耳边回响。


    江幸这才敢慢慢掀开被子,探出半张早已烧得通红滚烫的脸,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他应该是下楼去了。


    走了就好……走了就好。


    最好别再回来了,让这场尴尬到此为止吧。


    睡一觉,等到明天天亮,阳光重新照进房间,也许……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能这样了。


    第62章 妈妈出事了


    很快, 楼梯上再次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


    池溯怎么又来了?!


    江幸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重新钻进被子,把自己裹成密不透风的茧。


    蜷在黑暗中屏息凝神,脸烧得通红, 心跳如擂鼓。


    难道他是去拿卫生巾了?


    也好, 万一弄脏了床单, 只会更加尴尬。


    至少, 比她硬着头皮红着脸去找那位男管家开口强。


    她攥紧被角, 耳朵却不由自主地支棱起来,捕捉着外面的每一点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 最终停在床边。


    她能感觉到床垫微微陷下去一块,温热的呼吸拂过被角, 轻轻落在她头顶。


    池溯的声音隔着被子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还不起来?帮你拿了卫生巾来。”


    江幸僵了三秒,才硬着头皮把脑袋从被子里探出来,垂着眼睫根本不敢抬头。


    视线里只有他T恤下摆的一角。


    她盯着那一小块布料, 蚊子似的哼哼一句, “那个、谢谢、你要不先去忙吧!”


    “好。”看着她红得滴血的耳垂,池溯极轻地笑了一声, 嗓音温沉,“有事随时叫我, 我就在楼下。”


    江幸胡乱点点头,眼睛始终盯着自己床前的一小块花纹。


    直到听见脚步声彻底远去, 才如蒙大赦,飞快抓起那包卫生巾冲进浴室。


    匆匆换好,重新躺回床上。


    窗外的阳光安静地铺在窗帘上, 房间里一切如常,可心跳却怎么也平复不下来。


    不知是不是因为泡了冷水,小腹也格外不舒服,一阵又一阵地发凉发紧,像有只无形的手在缓慢地拧着。


    摸过手机,想看看小说分散注意力,双眼却根本集中不了精神,连字都看得模糊。


    江幸烦躁地翻了个身,双腿蜷起,整个人缩成一团,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紧紧裹住自己。


    可几分钟过去了,不仅没有感觉到暖意,反而手脚越来越凉。


    冷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似的,顺着血液流向全身,连脚趾都变得冰凉僵硬。


    空调遥控器呢?


    她咬着唇,缓缓掀开被子一角,伸手在床头柜上摸索着,没有。


    又拉开抽屉,也摸了个空。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忍着腹痛把房间里能找的地方都摸了个遍,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疼痛又加深了几分,她皱着眉蜷回床上,心里反复纠结,要不要找池溯过来——


    进退两难间,敲门声响了。


    还没等她应声,房门便被轻轻推开,池溯走了进来。


    手里提着一个米白色的小型取暖器,电源线在他指间垂下来,轻轻晃着。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地微微坐起身。


    这男人体贴得实在不像第一次谈恋爱,熟练得让人怀疑。


    池溯走到床边,把取暖器放在床头柜上,弯腰插好电源。


    红色的指示灯亮起来,暖风很快就轻轻扑在她的手臂上。


    “AI告诉我的。”他直起身,扬了扬眉,把手机屏幕转向她。


    江幸接过手机,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一条搜索记录:“女朋友特殊日期怎么办?”


    下面的回答清清楚楚:注意保暖,不要惹她生气,避免生冷饮食。


    江幸看着那几条傻傻的建议,忍不住弯了弯眼尾,“这就是你说的自学成才?”


    池溯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只是把取暖器的档位调高了一档。


    暖风轻轻吹着,被子底下渐渐暖和起来。


    “好了,我在这陪你。”


    他绕过床尾,从另一侧上了床。


    自然地在她身边躺下,“要不要看个电影?”


    “不想看,”江幸往被子里缩了缩,声音闷闷的,“我想睡觉。”


    “那就睡一会儿。”池溯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温热的手掌轻柔覆上她冰凉的小腹,缓缓揉按。


    “等你睡着了我再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痒痒的,暖暖的。


    “嗯。”江幸低低应了一声。


    她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把后背往他怀里靠了靠,闭上眼,任由困意缓缓袭来。


    眼皮越来越沉。


    意识模糊前,她隐约感觉到,男人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了她的小腹上,不厌其烦地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没一会儿,她便彻底坠进了安稳的梦乡。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格外安稳,连一丝惊扰都没有。


    再睁眼时,窗外的天光已经淡了几分。


    午后的炽烈褪去,只剩下柔和的余晖,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细细的光影。


    江幸眨了眨眼,混沌的意识一点点回笼,小腹的不适感已经消散大半。


    身后的床铺已经空了,只留下一个微微凹陷的痕迹。


    取暖器不知何时被悄悄关掉,静静地立在床边,指示灯暗着。


    她摸过手机一看——四点三十七。


    揉了揉眼睛,刚翻身坐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就嗡嗡地震动起来。


    “喂?妈。”她顺手按下免提,一边弯腰找拖鞋。


    “宝贝……”电话那头,江美华的声音带着不自然的颤抖,“妈妈好像、好像看见你爸爸了!”


    “不可能吧?”江幸动作一顿,立刻拿起手机贴到耳边,“您别自己吓自己,他不是还有两三年才出来吗?”


    “不是的,妈妈真的看见了……还有,我租的这房子,好像也有人进来过。”江美华语无伦次地,“我担心他提前出来了……你在外边一定要当心啊!”


    “没事的妈,别怕,过两天我就回去陪您!”


    江幸嘴上安慰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攥紧床单,心脏直直往下坠。


    如果米富贵在狱中表现良好,减刑提前释放是完全有可能的。只是……


    一想到他从前那偏执到疯狂的眼神,还有发起狠来暴戾的模样,江幸就浑身发紧 ——


    他要是真重获自由,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妈妈?


    江幸越想越慌,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她勉强稳住声音,挂了电话。


    果断打开出行软件,订了一张最快飞往北临的机票。


    快速穿好衣服,套上外套,拎起随手丢在床角的背包。


    手机、充电宝、身份证——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拉开背包拉链确认了一眼,然后拉好,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急促,踩在木楼梯上发出闷闷的咚咚声。


    客厅里,池溯正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笔记本电脑放在膝上,屏幕的蓝光映在他脸上,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看什么重要的东西。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见她一身整齐、神色紧绷,他一怔,随即合上电脑,站起身。


    “我马上要回一趟北临,”江幸走到他面前,声音里带着难掩的焦灼,“你能不能现在送我去机场?路上再向你解释。”


    “这么突然?”池溯锁着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没有多问,拿起车钥匙就往门口走。


    “米富贵、就是我爸好像出来了,我妈说看


    到他了,”江幸跟在他身后,咬了咬下唇,声音发紧,“我怕他又去找我妈麻烦……”


    “别慌,”他抬手按住她微微颤抖的肩膀,掌心温热,“我现在帮你订票。”


    “票我已经买好了,”江幸急急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现在送我去机场就行,时间快来不及了。”


    “好,我送你。” 池溯微微俯身,捋了捋她微乱的头发,“但明天上午有个重要客户,我必须到场,可能没法陪你一起。放心,我这边一结束就赶过去。”


    江幸点了点头,“没事,暂时我还能应付,有情况再联系你。”


    话虽这么说,心却早已乱成一团,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去机场的路上,江幸攥着手机,匆匆给陶源语音交代了几句,又给江美华连发好几条微信,反复叮嘱锁好房门,她今晚就到。


    窗外风景飞速倒退,可江幸依然觉得车子太慢,每一秒都漫长得像煎熬。


    米富贵那偏执暴力的性子,一旦发现妈妈的住处,绝对不会善罢甘休。但妈妈明明是刚租的房子,他怎么会知道地址?


    “会不会……是妈妈看错了?”这个念头让她紧绷的神经一松,微微往后靠了靠。


    然而,几分钟后,她突然又直起身子。


    妈妈这次回北临是为了办理退休手续,一定是在镇上填表时留下了临时住址。


    而堂哥米强,恰巧就在镇上的单位上班。是他!一定是他看到了地址,又传到了米富贵那里。


    那妈妈现在一个人在家,岂不是羊入虎口,随时都可能撞上危险?


    想到这儿,江幸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池溯余光瞥见她不对劲,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松,侧过头。


    低声安抚道,“别自己吓自己。要不先让阿姨今晚去我那儿住?我在北临的住所安保很好。”


    “不行……”江幸下意识摇摇头,“我妈她最要强,一定不愿意麻烦你。还是等我回去看看情况,也许……也许是个误会。”


    她垂下眼睫,心里反复默念,希望米富贵别再出现,至少今晚别来,至少要等她赶回去,挡在妈妈面前。


    “好,那你随时给我打电话。”池溯没再坚持,只默默加重了脚下的油门。


    引擎声低沉了几分,车子如离弦之箭般往前冲去。


    抵达机场时,天色已沉。


    池溯陪她走进灯火通明的大厅,灯光落在她的脸上,更显几分苍白。


    他停下脚步,柔声道,“离登机还有段时间,先去吃点热的,垫垫肚子。嗯?”


    江幸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没什么力气地冲他挥了挥手,转身走向安检口。


    这些年来,米富贵就如同一道狰狞的伤疤,狠狠地刻在了她和妈妈的生命里。


    就连他的名字,都像一片永不散去的阴霾,死死笼罩着她们艰难的生活。


    好不容易熬过十年太平日子,难道这场噩梦又要卷土重来?


    她一路恍恍惚惚地找到登机口坐下,目光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


    每一秒都像被无限拉长,压抑得令人窒息。


    夜色渐深,车窗外的城市灯火如流萤般掠过。


    池溯驾车驶回市区,指尖在方向盘上轻敲两下,按下车载电话,接通了王端的号码。


    “帮我查一个人,北临云禾的,叫米富贵。”他声音低沉,“尽快给我消息。”


    “明白,池总。”


    结束通话后,他略一沉吟,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电话那头传来沈骥略带倦意的嗓音,“有事?”


    “想麻烦沈总一件事。”池溯顿了顿,语气郑重,“我女朋友家里有些情况,这几天在北临可能需要你帮忙照应。我人还在南津,一时走不开。”


    “女朋友?”沈骥轻笑一声,听筒里传来打火机清脆的响声,“恭喜啊,我们还以为你最后会带个男朋友回来。”


    池溯眉头微蹙,“沈总今天心情很好?还想当我姐夫?”


    “行了,”沈骥敛起笑意,吐了一口烟,“有需要就打电话。”-


    登机后,江幸无力地靠进椅背,闭上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眼下最紧迫的,是必须尽快搬家。那个出租屋,无论如何都不能再让妈妈住了。


    可即便搬了家,以米富贵的性子,也绝不会轻易放过她们。


    从今往后,她和妈妈恐怕再也不会安宁。


    她不禁有些后悔。


    当初是因为妈妈执意不愿离开北临,她才决定报考临大的研究生。


    若是早知道米富贵可能提前出狱,她宁可强硬一些,坚持让妈妈搬来南津同住。


    哪怕永远不再回北临,也好过现在这样提心吊胆的过日子。


    但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了。唯一能做的,就是去面对现实。


    小腹的坠痛越来越明显,疼得几乎忍不了。


    江幸只好撑着发软的身子,向路过的空姐要了一条薄毯,裹在身上,手脚却还是冰凉。


    其实她心里很清楚,米富贵纠缠不休,无非就是为了弄到钱去赌博。


    可她的钱都还给了池溯,妈妈手中仅剩的那几万块,是省吃俭用攒下的救命钱,绝不能再被那个无底洞榨干。


    不行。


    江幸猛地睁开眼,眼底漫过一层从未有过的决绝,她狠狠咬了咬下唇。


    这一次,她坚决不能再退,也不能再忍。


    一定要想办法,彻底摆脱米富贵,保护好妈妈。


    南津到北临的航程不过两小时,飞机很快就进入了下降轨道。


    窗外的云层渐渐升高,城市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机身刚刚停稳,还没等安全带提示灯熄灭,江幸就迫不及待地摸出手机。


    信号一恢复,就开始不断震动,微信提示一条接着一条。


    江美华发来五六条语音,最新一条的发送时间显示在二十分钟前。


    她颤抖着手指点开——


    妈妈虚弱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你爸爸刚才来家里闹了一场……我现在在社区医院。你直接来医院找妈妈吧。”


    “嗡”的一声,江幸只觉得一片天旋地转,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米富贵那个人渣,肯定又对妈妈动了手。


    她死死咬着牙,立即回拨电话,耳边却只有冗长而冰冷的忙音。


    顾不上多想,一把抓起脚边的背包,拨开拥挤的人流冲向舱门。


    第63章 对付渣爹1


    出租车在夜色里疾驰, 窗外霓虹灯连成模糊的光带,一掠而过。


    江幸攥着手机,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


    拇指悬在屏幕上,对着那个“110”的按键, 一咬牙, 正要按下去。


    又松了手。


    她连妈妈现在到底怎么样了都不知道——伤得重不重?米富贵还在不在附近?万一民警追问起来, 她一问三不知, 只会耽误时间。


    只能先赶到妈妈身边再说。


    她把手机屏幕按灭, 又按亮,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


    屏幕亮起来的时候, 池溯的留言跳进眼里。


    “我在北临有一些朋友,有需要告诉我, 他们马上就到。”


    江幸盯着那行字,鼻尖忽然一酸。


    她吸了吸鼻子, 指尖飞快地敲下回复,“没事,别担心。”


    她怎么能把池溯也卷进来, 米富贵疯起来毫无底线, 当年追债的人堵到家门口,他拎着菜刀冲出去砍人, 眼睛都不眨一下。


    若被他盯上池溯——


    江幸不敢往下想,只觉得小腹一阵阵发紧。


    不知过了多久, 车子终于停在社区医院门口。


    她扫码下了车,几乎是跑着冲进大楼。


    走廊里刺鼻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 惨白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


    二楼。内科病房。207。


    她一间间数过去,心跳越来越快。


    207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床头灯光。


    深吸一口气, 她推开门——


    眼眶蓦地一热。


    妈妈正半靠在


    病床上吊着水,脸上一片青紫,眼角红红的,嘴边还破了一个口子。


    憔悴狼狈样子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年前。


    江幸气得全身发颤。


    走到床前,掏出手机,就要报警。


    “妈妈已经报过警了,”江美华连忙拉住她的手腕,虚弱地开口,“没事,都是皮外伤,他拿了钱就走了。”


    “他要钱你就给他啊!”江幸抹了一把眼泪,“为什么还让他动手!”


    “妈妈想给你留着当嫁妆,不想都让他糟蹋了……”江美华看着女儿,轻轻摸着她的脸,“怎么几天没见,好像还胖了一点?”


    “妈,这都什么时候了……”江幸握住母亲干枯的手,追问,“警察那边怎么说?”


    “警察说会先联系云禾那边核实情况,但像这种家事……”江美华轻轻摇头,眼底闪过一丝无奈,“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罢了。”


    她轻轻摸着女儿的手背,“怎么这么凉?别担心,妈妈不疼,输完这瓶消炎药就能回家了。”


    “肯定是米强那个混蛋把地址透露给米富贵的。”江幸忿忿地坐下,“妈,您回去办退休手续的时候,是不是把这个地址填成临时住址了?”


    江美华猛地一愣,像是被点醒了一般,“哎呀,还真是……那怎么办?这房子我才刚签了一年合同。”


    “没事,妈,咱再换个地方住。”江幸语气斩钉截铁,“大不了不要押金了,安全最重要。”


    “也好……”江美华点点头,突然想起什么,“你这么急着赶回来,是不是还没吃饭?快去楼下吃点东西吧。”


    “我不饿。”江幸的视线落在输液瓶上,沉思片刻,“医生不是建议再观察两天吗?这几天您就先安心住在医院,我去租个陪护床陪着您。明天请朋友过来照看一会儿,我去一趟云禾。”


    “你去那儿干什么?”江美华急着要坐起来,“你奶奶他们家那些人不会放过你的!”


    江幸伸手轻按母亲肩膀,抽起被子给她盖好,“妈,这次我一定要让他再也不能继续害人。”


    “你可千万别做傻事啊!”江美华忧心忡忡地看着她,“他怎么样我不管,妈只希望你平平安安的……”


    “您放心,我有分寸,也有办法。”


    江幸在病房里凑合了一晚上。


    这一夜她几乎没怎么睡着,心里乱糟糟的,可又怕吵到病床上的妈妈,只好僵硬地缩在那张小小的陪护床上,连翻个身都得小心翼翼的。


    她把能想到对付米富贵的法子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可越想越觉得没戏——说起来容易,真要去做,每一步都难得很。


    就像这次,妈妈明明被打得这么惨,可警察那边还要按程序来,一点一点收集证据,根本没法立刻把那个人渣关进去。


    她越想越来气,可脑子也越清醒。


    不行,不能再这么干等着挨打了。


    与其指望警察一点点搜集证据,不如主动制造机会,把米富贵的行为彻底钉死,让他再也翻不了身。


    打定主意后,江幸又在心里把计划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直到凌晨四点多,实在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一大早,江美华在病床上轻轻一动,江幸立刻就醒了。


    她先扶着妈妈洗漱完,趁下楼买早饭的功夫,给邱千打了个电话。


    邱千是她中学时最要好的闺蜜,当年成绩拔尖,凭着教育扶贫计划从镇上考进了市里最好的八十八中。


    后来江幸去了南津读大学,邱千则选择留在北临发展。


    虽然见面不多,但两人的感情从未生分,每次打电话都还能聊一个多小时。


    电话刚接通,邱千的声音立刻变得雀跃,“你回来怎么不早说!我马上过去找你。”


    “我本来是打算下周回来的,但米富贵提前出来了……”江幸不自觉地抿了抿嘴唇,声音低了下来,“他又打了我妈,我们在临大后面的社区医院。”


    “需要我过去帮忙吗?”邱千立刻关心起来。


    “嗯,”江幸望着医院大门外来往的人影,“我想麻烦你过来帮我照顾一下我妈,我今天回趟云禾。”


    “你一个人回去?你爸那一家子不得把你生吞了啊!”邱千思索一瞬,“你等着,我现在就过去,见面再商量。你别冲动。”


    “好。”江幸挂断电话,小跑着穿过马路,在对面的早点铺子里,要了一屉热气腾腾的鲜肉小笼包和两份小米粥。


    回到病房,母女俩刚安静地吃完早餐,邱千就赶到了。


    她提了一大堆包装精美的营养品,身后还跟着一个身材高大、神情冷淡的男人,像座沉默的山。


    “江阿姨!”邱千快步走到病床前,轻轻握住江美华的手。


    “是小妹啊!”江美华笑着看向她,“来就来,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太破费了。”


    “阿姨,您千万别跟我客气。这些是我男朋友买的。”


    邱千低声和江美华说了两句,就被江幸一把拽到了病房角落。


    “你搞什么?”江幸压低声音问,“门口杵着那个木头是谁啊?好像不是你男朋友。”


    “那是沈骥的司机!”邱千捏了她手臂一下,“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担心你一个人回云禾,有他跟着,好歹能帮帮你。”


    说完,她又朝病床方向努努嘴,“阿姨知道你要去吗?”


    “她知道,也劝不住我,”


    江幸没有拒绝邱千的好意,毕竟身边有一个人高马大的男人,确实能吓唬吓唬米富贵。


    她又仔细向邱千交代了需要检查的项目,邱千点点头,“放心。”


    江幸转身要走时,司机小赵朝邱千微微躬身,“太太,那我送江小姐去云禾了。”


    这话一出,江幸和病床上的江美华都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邱千脸颊微红,略显尴尬地摆了摆手,“都说了别这么叫我……”


    司机依旧神色恭谨,“是沈总特意吩咐的,太太。”


    邱千不自在地瞥了眼四周,赶紧催促,“快去吧,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江幸和司机走出医院,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


    她拉开车门坐进副驾,手机里全是池溯的未读消息。


    想到他今天有个重要会议,江幸不想让他分心,便简单回了句,“都顺利,别担心。”


    车子很快驶出市区,上了环路。


    江幸望着飞速后退的风景,在心里又把计划过了一遍:等到了镇上,直接去奶奶家找米富贵——那家伙肯定躲在那儿。


    她不打算进门,就站在院子外和他吵,吵得越凶越好。以米富贵那点火就着的暴脾气,肯定忍不住动手。


    到时就让司机立刻报警,再送她去验伤。


    人证物证都在,看米富贵还怎么抵赖。最好打得重一点,要是能验出个伤残等级,这次米富贵准跑不掉。


    不过,这件事必须得瞒着妈妈。


    江幸在心里盘算着,万一她需要住院,就找个借口说学校有急事要回去处理。


    越想越觉得这计划可行,紧绷了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她靠在椅背上,眼皮越来越沉,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间,感觉车速慢了下来,紧接着听见司机的声音,“江小姐,我们快到了。”


    江幸猛地醒来,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


    小镇还是熟悉的样子,路口那块标志性的大石头还在,沿着这条路一直往前,就是奶奶家的胡同口。


    不远处,一群男人正围坐在一起打牌抽烟。


    她一眼就看到——那个让她恨之入骨的身影。


    米富贵果然混在里面。


    他还是那副德行,嘴角歪叼着烟,袖口和裤腿都随意卷着,满嘴脏话在嘈杂声中格外刺耳。


    除了鬓角添了些白发,时间似乎没在他身上留下太多痕迹,那股流氓劲儿简直十年如一日。


    车刚刚驶近,那群人就像嗅到气味的鬣狗,呼啦一下全站了起来,把狭窄的路口堵得严严实实。


    司机猛地踩下刹车。


    江幸深吸一口气,利落地解开安全带,“赵哥,一会儿他们要是动手,你就用行车记录仪或者手机拍下来,然后立刻报警。”


    “江小姐!您不能下车。”小赵伸手按住中控锁,“他们来者不善,如果你有什么意外,我没办法向太太交代。”


    但,已经来不及了。


    米富贵带着人狞笑着围拢上来,粗糙的手


    掌咣咣地拍打着车窗和引擎盖,显然已经猜出车里坐的是谁。


    “不行,如果让他们知道我们是一起的,谁都走不了。”江幸当机立断,“一会儿你假装是网约车司机,先去镇子口等我。如果两个小时后,我还没出来,立刻报警!”


    没等小赵回应,她已经一把推开车门,果断下了车。


    米富贵眯起那双浑浊的眼睛,像打量货物似的,把她从头到脚扫了个遍。


    十年没见,当年那个赔钱丫头竟然出落得亭亭玉立。


    他看了半晌,这才嗤笑一声,将烟头吐在地上,用脚碾灭。


    “嘿,到底是我米富贵的种,长得真不赖。”他咧开嘴,带着烟味的手就朝江幸脸上摸过来,“想爸爸了没?”


    第64章 对付渣爹2


    江幸胃里一阵翻涌, 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猛地偏头躲开那只手,同时急切地朝驾驶座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快走。


    小赵看见她的眼神,犹豫了一瞬,终于降下车窗, 探出半个脑袋。


    装作不耐烦地喊了句, “别忘了平台上付款啊!”


    听了这话, 围着的人群才放松了警惕, 原来就是个拉活的。


    他们互相看了看, 不情不愿地让开一条缝。


    小赵一脚油门,车子拐过街角, 消失在视线里。


    江幸看着车尾灯消失的方向,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一瞬——至少走了一个。


    没等她收回视线, 一只手就狠狠攥住了她的胳膊。


    米富贵把她往跟前一拽,喷着唾沫星子, “咋的?嫌弃你爹?”


    他的脸凑得很近,那双眼睛阴恻恻地盯住她,“我要不是昨天去你妈那闹了一通, 你是不是就打算一辈子不露面了?长大了, 翅膀硬了,爹和奶奶你都不要了?”


    “我们根本不知道你出来了!”江幸使劲想甩开他的手, “你能不能别一出来就去闹妈妈!她现在还躺在医院里!”


    “呸!”米富贵毫不在意地啐了一口,“打她两下就住院?这娘们现在是越来越矫情了!碰一下就往医院躺, 装给谁看?”


    江幸深吸一口气,胸腔里仿佛有一团火, 烧得她想大吼回去。


    可现在不行,她必须冷静。


    司机不在身边,原先计划的取证方案行不通了, 现在绝对不能激怒米富贵。


    她蜷了蜷手指,声音放缓,“你到底想怎么样?我今天来,就是想一次性把话说清楚。请你不要再骚扰妈妈了。”


    “你个丫头片子,还敢跟我谈条件!”米富贵猛地凑近,浓烈的酒气混着汗臭味扑面而来。


    “老子在里面蹲了十年大牢,你跟你妈倒好,把你奶奶忘得一干二净!偷偷改了姓不说,连一分钱养老费都不舍得掏!我这次出来,就是来找你们要钱的!”


    “我妈哪来的钱!”江幸气得浑身直发抖,几乎破音,“这么多年她一个人做保姆供我读书,我们连个自己的房子都没有,一直租房子住,哪来的钱给你?”


    “没钱你还打个奔驰来?少蒙我!再说,云禾这房子是你们自己不要的!租房子还赖我头上?”


    米富贵开始耍无赖,扯着嗓子算起账来,“一个月一千,十年就是十二万,赶紧让你妈把这钱吐出来!我坐牢这几年,你们逍遥快活,我他妈在里头吃咸菜——”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朝胡同里大喊,“妈!您快出来看看,这就是您的好孙女!”


    说着,就拽住江幸往胡同里拖。


    江幸的手腕被勒得生疼,脚步踉跄着跟着往前走,一不小心踩到细碎的石子,还差点崴了脚。


    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老太太穿着一件蓝外套,身形干瘦,动作却出奇地利索。


    听见动静,她嗖的一下从院门口的石墩上站起来,眼神直勾勾地看过来。


    还没等江幸开口,老太太就像早有准备似的,双腿一弯,“扑通”一声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仰天哭喊,“哎哟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儿子坐牢没人管,孙女翅膀硬了不认人咯!我这把老骨头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啊——”


    她一边嚎哭,一边拍着大腿。


    米富贵站在旁边,抱着胳膊,一脸得意。


    母子俩,一个站着一个坐着,一个唱一个和,撒泼打滚的架势十年如一日。


    江幸站在原地,手腕火辣辣地疼。瞥了眼四周,全是米富贵的狐朋狗友在看热闹。


    看来,跑是跑不掉了。


    只能暂时先顺着他们,等回了奶奶家再找机会脱身。


    想到这,她深吸一口气,把那团堵在胸口的火硬生生压下去。


    走上前,弯下腰,放软了语气,“奶奶,地上凉,您先起来。”


    老太太的哭嚎顿了一下,眼皮撩起来,从眼缝里斜睨着她,一脸警惕。


    江幸扯出一个笑,声音更软了几分,“咱们回家去,我给您和爸煮碗面条吃。您坐在这儿,膝盖该受不了了。”


    听了这话,老太太的哭嚎声明显小了。她眨了眨那双细小的眼睛,像是在掂量真假。


    这突如其来的“懂事”,让米富贵也愣了一下。


    一见这招有效,江幸弯着腰继续说,“奶奶,您在这儿哭,街坊邻居都看着呢,回头该笑话爸爸不孝顺了。”


    这话简直说到了米富贵心坎里。


    他脸色缓和下来,甚至往胡同口瞄了一眼。


    果然,七大姑八大姨都伸长脖子往这边瞅。


    他眉头一皱,冲老太太使了个眼色。


    老太太立刻心领神会。


    收住哭嚎,麻利地搭着江幸的手站起来,嘴里嘟囔着,“还是孙女懂事,知道心疼奶奶……”


    江幸垂着眼,没接话。


    三人穿过胡同,朝着老房子走去。


    院子还是那个院子。


    破旧的砖墙,杂草丛生,墙角堆着废纸板和塑料瓶。


    树底下那张歪腿的小方桌也还在,桌面上的油渍积了厚厚一层,黑亮亮的。


    江幸前脚刚踏进院门,还没来得及站稳,米富贵后脚就从她口袋里摸走手机。


    “手机爸先替你收着,赶紧做饭去!”


    他呲着黄牙,掂了两下手机,嘿嘿一笑。


    江幸早就料到他会来这招。


    唯一庆幸的是,他那帮狗友没跟进来,院子里总算清净了点,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她磨磨蹭蹭地挪进西边厨房,抬眼就被恶心到了。抽油烟机上积着一层厚厚的油垢,眼看就要滴落下来。窗台堆满了浮灰,脏得无处下手。


    江幸强忍着不适,把灶台上不知放了多久的菜叶扫到一边,心不在焉地拧开水龙头冲洗着手上的黑渍。


    必须想办法尽快脱身。


    看这阵势,米富贵是铁了心要把她困在这儿。等妈妈出院找来,他们就要逼妈妈卖房换钱。


    她绝不能让他们得逞。


    江幸悄悄往外瞥了一眼。米富贵正坐在院子里吞云吐雾,奶奶在一旁指手画脚地说着什么,手指都快戳到他脑门上了。


    米富贵不耐烦地挥开她的手,像在赶苍蝇。


    如果他们照常午睡的话,趁机溜走应该不难。她关上哗哗作响的水龙头,准备摘菜。


    才扯下两片烂叶子,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抬眼望去,是大伯和堂哥米强一前一后踏进院门。


    江幸心里一沉。


    对付两个都很棘手,现在变成四个……这真是插翅难飞了。


    尤其看到堂哥米强,一股无名火就窜上心头。


    他明明也受过高等教育,却和父辈一样


    蛮横无理,这次妈妈的地址,肯定就是他泄露出去的。


    米强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装出一副斯文模样,踱步到厨房门口,假惺惺地开口,“妹,真是好久不见了啊。”


    江幸背对着他,用力剁着案板上的菜,懒得搭理。


    米强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听说你又回北临读研了?怎么样,交男朋友没?要是没有,哥给你介绍个条件好的?”


    “用不着。”江幸冷冷回绝,猛地举起手中的菜刀。


    米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一缩。


    江幸手起刀落,“咚”一声巨响,菜刀深深砍进木质案板里。


    这才斜眼瞥向他,嘴角带着讥讽,“就这点胆子,怎么为人民服务?”


    米强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又凑近些,“妹,哥跟你说真的。我们单位,后勤主任刚离婚,没孩子拖累,油水足得很!你要不要见见?”


    “你有完没完?”江幸彻底失去耐心,一刀狠狠剁掉小白菜的根,菜叶飞得到处都是。


    “行行行!不识好人心!”米强见她火了,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出厨房。


    江幸透过油腻的厨房门往外看去。


    奶奶、大伯、爸爸和堂哥围坐一圈,那几张脸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同样的三角眼、厚嘴唇,连算计人时那种贪婪的神情都如出一辙。


    幸好,她的模样和心性都随了母亲。


    几个人毫不避讳江幸,扯着嗓门算计那套老房子。


    那房子原本是父母共同署名,米富贵进去后,便一直出租,租金全落进了奶奶的腰包。


    她和妈妈一分钱都没看到。


    如今,他们竟还有脸要赡养费,简直无耻到家。


    听那意思,米富贵已经联系到了买家,大伯和堂哥则在一旁你一言我一语的,拼命出着馊主意抬价。


    看样子,这对父子是打算留下蹭饭了。


    不行,人越多,她越走不了,得想办法把他们赶走。


    江幸将烧水壶重重地坐上炉灶,看着蓝色火苗“噗”地窜起,她深吸一口气,掀开帘子走出厨房。


    “爸,”她声音放软,装出顺从的样子,“我刚才在厨房想了想,您说的也有道理。这十年我们没给奶奶赡养费,确实不对。”


    刚刚还乱糟糟的客厅瞬间安静下来。


    见几人同时愣住,江幸趁热打铁,“可我和我妈手里是真没钱。我上学还欠着助学贷款没还清呢。其实,我也想把房子卖了,先把贷款还上。”


    这番“掏心窝子”的话,让几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她身上,尤其是米富贵,那双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像探照灯似的打量她。


    江幸抿抿唇,目光扫过米荣华,话锋一转,“但是奶奶有两个儿子,我们出一千块没问题,大伯是不是也该出一份?这些年,大伯您给过奶奶赡养费吗?现在让我爸一个人承担,他在里面吃了那么多苦,一出来就要背这么重的担子,这对他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米荣华一听,立刻拉下脸,粗声粗气地呵斥,“我家给不给那是我的事,轮得到你这个丫头片子插嘴?没大没小!”


    听到“丫头片子”这四个字,江幸倏地蹙紧眉头。


    小时候,爸爸原本对她们母女还不错,就是大伯和奶奶整天“丫头片子”、“赔钱货”地叫,才让爸爸越来越嫌弃她们。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


    江幸索性把心一横,继续往火上浇油,“大伯,您这话就不讲理了。前几年奶奶卖掉那块宅基地,足足二十万,不是都让您拿走了吗?您不但不给奶奶钱,还从奶奶这儿捞钱,现在又怂恿我爸给奶奶钱,是不是打算等钱到了奶奶手里,您再想办法骗走?”


    这句话果然点燃了炸药桶。


    米富贵蹭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瓷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合着他在里面这些年,老大早就把家底都给掏空了!


    “米荣华!你他妈给老子说清楚!”米富贵青筋暴起,整张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真他妈有这回事?”


    米荣华见被当面揭穿,顿时也恼羞成怒。


    猛踹一脚茶几,也站了起来,“你还有脸说!要不是你当初犯事进去,差点耽误我儿子考公!妈能给我这二十万吗?那是你欠我们家的!”


    “放你妈的屁!”米富贵气得额角突突直跳,攥着拳头就朝着米荣华扑了上去。


    一旁的米荣华毫无防备,被捶得踉跄着退了两步,反手就去抓米富贵的脸。


    米强见父亲吃亏,红着眼也冲了上来,上去就朝米富贵后背踹了一脚,“老东西!你敢打我爸!”


    三个人瞬间扭成了一团,乱中不知是谁撞到了电视柜,上面的玻璃花瓶砰地砸在地上,碎片溅得到处都是。


    一时间,米富贵的怒吼、米荣华的咒骂、米强的叫嚣混在一起。


    江幸站在角落里,看着眼前这乱糟糟的场面,嘴角忍不住悄悄勾了勾。


    不过,她还是飞快敛了神色,换上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双手紧紧攥着衣角,“奶奶!快拦住他们啊!别打了,再打就要出人命了!爸爸要是再因为打架抓进去,可就真的出不来了!”


    江奶奶一听,顿时慌了神,踉跄着往前扑了两步,嘴里语无伦次地喊着“别打了”“住手啊”。


    狭窄的客厅里霎时乱成一锅粥,几个人撕扯成一团,桌椅翻倒,一片狼藉。


    江幸看准时机,悄无声息地后退两步,随即一个转身,头也不回地冲出院子。


    身后顿时传来米富贵的怒吼,“操!你给我站住!”


    第65章 对付渣爹3


    江幸沿着坑洼的土路拼命狂奔, 碎石子硌得鞋底咯吱作响。


    风刮过耳畔,灌进领口,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心跳如擂鼓般撞击着胸腔,咚、咚、咚, 一下比一下重, 像是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站住!你他妈给我站住——”


    米富贵气急败坏的咒骂声, 还有杂乱的脚步声隐隐传来。


    江幸不敢回头, 只盯着镇口的方向, 盯着那条通往大路的路,胸腔里烧着一口气。


    司机一定还在等着她。


    刚跑到大路边, 一道熟悉的黑色车影突然从前方疾驰而来,“嘎吱”一声精准刹停在她身侧。


    车窗迅速落下, “江小姐,快上车!”


    江幸几乎是扑过去拉开了车门, 闪身坐进副驾驶,胸口剧烈起伏,“快、快走!”


    “太太让我们立刻回去。”司机训练有素地狠踩油门, 车子如离弦之箭猛地窜出。


    江幸点点头, 惊魂未定地靠进椅背。


    车窗外的景物飞速后退,镇口的大石头、路边的小卖部、那棵歪脖子树, 全都被甩在身后。


    她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气。


    过了好一会儿, 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转过头,“我手机被他们拿走了, 能不能借你的用一下?”


    司机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从扶手箱里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她。


    江幸接过来,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她必须立刻通知池溯, 不能让他往那个手机上打电话,不能让他发信息。


    米富贵要是接了电话,指不定会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短信界面。


    想到池溯可能还在开会,她只简单编辑了条短信。


    【手机暂时不在身边,稍后会给你打电话。别担心。】


    刚点了发送——


    手机震了。


    池溯直接回拨过来。


    江幸指尖微顿,立刻滑开接听。


    “你在哪?”


    江幸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我来云禾了,现在正在回市区的路上。”


    她顿了顿,“你会议已经结束了?”


    “我刚下飞机。”电话那端,背景听起来有些空旷,“你离我远不远?如果方便,等我一下。”


    下飞机?


    江幸怔住。他不是在南津开会吗?怎么——


    她转头看向驾驶座,“赵哥,我男朋友到北临了,现在人在机场,我们能不能去接他一下?”


    小赵利落地应了一声,“行。”


    手指在导


    航屏幕上轻点几下,重新切换了路线——从云禾到机场,三十八公里,预计四十分钟。


    电话那头,池溯的声音又沉了几分,“这是谁的手机?”


    “哦、是沈骥、”江幸这才慌忙想起解释,“就是邱千的男朋友,他的司机送我来的。”


    “沈骥?”池溯微微一顿,语气平静,“我联系他。”


    “你们认识?”江幸不自觉地睁大眼睛。


    “嗯,我们是世交。”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我稍后给你买个新手机,总用别人的不方便。”


    她刚想开口推辞,电话里已经只剩一片忙音。


    江幸默默收起手机,还给了小赵。


    从云禾通往机场的高速一路畅通无阻。


    车窗外的景色从农田变成厂房,从厂房变成高楼,在视线里飞速后退。


    她轻轻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


    一上午惊心动魄,到头来却毫无进展,还险些狼入虎口、陷入险境。


    真是够没用的。


    不行,这件事绝不能就这么停下,无论如何都要成功。


    只是……


    她盯着窗外掠过的一排排行道树,眼神渐渐沉下来。


    米富贵那么奸诈,经过今天这一出,肯定有所防备,再想引他上钩,只会难上加难。


    必须要找一个万无一失的机会才行。


    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她咬了咬下唇,有些沮丧地扯了扯胸前的安全带。


    半个小时后,纷乱的思绪还没理清,车子已经驶入了机场。


    司机将车停稳。


    她推开车门,一眼就看到了立在不远处的池溯。


    他站在一根柱子旁边,身后是来来往往的旅客,拖着行李箱的,低头刷手机的,小跑着赶时间的。


    周遭喧嚣杂乱,人声鼎沸。他却像一株挺拔的青松,清隽夺目。


    还是穿着昨天那件外套,领口松松地敞着,额前碎发微微凌乱,眼底带着一丝淡淡的青黑,看得出来没怎么休息。


    江幸心头一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几乎是小跑着朝他过去,“你怎么来了?不是说今天上午要见一个重要客户吗?”


    “今早送完客户就赶过来了,正好。”池溯温柔地揉了揉她微乱的发顶。


    掏出一部崭新的手机,递到她面前,“卡已经装好了。换个号码,免得他们再找你麻烦。”


    新手机是一部白色的最新款。


    江幸弯了弯唇角,伸手去接,“谢谢。”


    可池溯握着手机的指尖却纹丝不动,没有半分松手的意思。


    “……”江幸疑惑地抬起眼。


    “是不是该解释一下——”池溯微微俯身,声音刻意拉长,带着点低沉的压迫感,“为什么偷偷跑回云禾,还不告诉我?”


    江幸喉间一紧,心虚地瞥了眼不远处的司机,脸颊微微发烫,小声嘟囔着狡辩,“哪是一个人,明明是我们两个。”


    “…… 行,算你有理。”池溯低笑一声,终于松了手。


    一坐上车,周围安静下来。


    江幸便主动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只是刻意省去了被米富贵强行拖回家的那段难堪。


    说到一半,她被攥得发疼的小臂隐隐作痛,便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揉了揉。


    这细微的举动,却没逃过池溯的眼睛。


    他忽然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江幸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把她的袖口往上一掀——


    一片刺目的青瘀。


    池溯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你爸爸动手了?”


    “没,”江幸顿了顿,知道瞒不过他,只好低声招认,“就是……拽着我回去的时候,用力些。”


    她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抠着衣角,“我想着先顺着他们,等回了奶奶家再找机会脱身。后来趁他不注意,就跑出来了。”


    池溯温热的掌心覆上她的手臂,拇指一圈一圈,慢慢揉着那处淤青。


    车里安静了几秒。


    江幸看着他的侧脸,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看不清表情。


    她咬了咬下唇,“我跑出来也只是权宜之计。米富贵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他还会去找妈妈麻烦的。我得重新找个住处,让他找不到我们。”


    池溯手上的动作没停。


    过了几秒,状似无意地开口,“要不——就把房子给他吧。”


    江幸一怔,抬眼看他。


    他依旧垂着眼,轻轻给她揉着痛处,“我们不差这点钱,就当替你了却一桩心事,也算是尽孝了。”


    “那怎么行!”


    江幸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坐直身子。


    手臂从他掌心抽出来,整个人都绷紧了,声音不自觉拔高,“就算要卖,钱也该有我妈妈的一半。何况以他的德行,如果这次得手,以后更要变本加厉,这个人已经无药可救了。”


    车里又安静下来。


    池溯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幸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垂下眼,声音低下去,“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脾气……”


    “不用道歉。”池溯抬手又把她缩回去的手腕拉过来,继续揉着那片淤青,声音低沉温和,“我只是觉得如果数目不大,破财消灾也未尝不可。”


    “不,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他,你也不准给!”


    江幸一把攥住他的手腕,眼底燃烧着熊熊愤怒,“这些年,他欠我和妈妈的,早就数不清了!我宁可把钱扔进海里喂鱼,也不会给他!最好他永远待在监狱里,再也别出来祸害我们!”


    “我理解你的心情。”池溯反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但法律上,父女关系很难彻底断绝。除非我们能拿到他新的犯罪证据,或者……他再次实施犯罪,否则律师这边,也很难有十足把握。”


    “你和我想的一样!”江幸点点头,语气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所以我打算设个局,让他再对我和妈妈动手。但他今天学聪明了,竟然忍住了……”


    “胡闹!”池溯的声音陡然沉下来,猛地打断。


    江幸一怔,剩下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攥着她手的力道紧了几分。


    她抬头看他,对上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骤然沉下去的光。


    “万一他真动手,万一他下手没轻没重,万一你根本来不及报警,万一出了什么意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你想过这些吗?”


    “我……”江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被他打断。


    “一定还有其他办法。”他握着她的手,语气缓下来,“你别一个人扛,我们一起想。”


    江幸用力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


    “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我不想整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更不想让妈妈一直活在恐惧中。”


    她说着,眼眶有点泛红,却倔强地仰着下巴,没让眼泪掉下来。


    池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沉默着帮她整理好袖口。


    车厢内一时间陷入凝滞。


    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在两人脸上交错闪烁,明明灭灭。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抬眸,“这件事交给我来想办法。你父亲除了动手,还有什么其他嗜好?”


    “赌博。”江幸扯了扯嘴角,苦笑一声,“不然也不会给我起名叫米金。”


    “那就好办多了。”池溯瞥了一眼窗外,随即向前倾身,“司机,麻烦在前面银行停一下,我取点现金。”


    “你要钱干什么?”江幸的心脏陡然悬了起来,猛地抓住他的衣袖。


    “拿去给你父亲。”池溯抬手,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小臂,“一会儿你不要插话,听我安排。”


    “我说了不


    能给他钱!”江幸一把甩开他的手,声音陡然拔高,“一分都不能给!他就是个无底洞、吸血鬼,今天给了,明天还会扒着我们不放!”


    “好好,别急,先听我说。”池溯轻轻按住她颤抖的肩,“这钱只是暂时过个手,我向你保证,一定会拿回来,好吗?”


    “可是……”江幸声音轻了些,眼里仍是将信将疑。


    车子已缓缓停在银行门口。


    她趴在车窗上,一瞬不瞬地追随着池溯的身影。


    看着池溯走进银行,片刻后,提着一个印有银行标识的纸袋回到车上。


    江幸伸手接过,手臂竟不自觉地往下一沉,十二万现金的重量远超她的想象。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现金。曾经她攒了整整四年才还清的那十一万,也不过是手机屏幕上的一串数字。


    可如今这沉甸甸的一袋,竟要送到那个人渣手中。


    想到这里,一股无名火又窜上心头,恨不得立刻把这袋钱扔出窗外。


    看她撅着嘴生气的样子,池溯忍不住轻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入怀中,“别担心,这笔钱用很大的用处,相信我。”


    江幸脸颊一热。


    慌忙从他怀里挣脱,低声咕哝一句,“在别人车上,还动手动脚的。”


    说着,她低下头,假装整理被揉皱的衣角。


    池溯轻笑一声,没说话。


    车子缓缓调转方向。


    轮胎碾过路边的碎石,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窗外的景色开始熟悉起来。


    那条坑洼的土路,那块大石头——越来越近。


    不多时,便再次回到了那条逼仄窒息的胡同口。


    江幸推开车门,方才那场鸡飞狗跳已经平息,留下一地的狼藉。


    奶奶佝偻着瘦弱的身子,正颤巍巍地清扫满地的碎瓷片。


    米富贵瘫坐在门槛上,一边揉着额角新添的淤青,一边骂骂咧咧。


    看来刚才那场混战中,他并没在大伯父子那里占到什么便宜。


    一抬眼看见江幸去而复返,他顿时像找到了出气筒,猛地站起身。


    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辱骂,“你个赔钱货!丧门星!老子要不是生了你这个丫头片子,今天能吃这种亏?米荣华和米强那两个王八羔子……”


    江幸脚步一顿,火辣辣的羞耻感扑面而来。


    她下意识拉紧池溯的衣袖——不愿让他看到自己这么不堪的家庭。


    然而,池溯却稳稳地向前迈了一步。


    挺拔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展开,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她严严实实地挡在了身后。


    “米先生,你好。”


    “你他妈谁啊!”


    米富贵眯起眼,目光一寸寸地,从笔挺的西装滑到腕间的名表,最后死死钉在那个银行纸袋上,“你是我家米金什么人?凭什么跟她拉拉扯扯的!”


    江幸看着他这拙劣的表演,胃里一阵翻涌。


    前一刻还在用最恶毒的字眼辱骂她,下一秒就能装出慈父的模样,虚伪得简直令人作呕。


    “您好,我是江幸的男朋友。”池溯沉稳地答道。


    “什么江幸!她叫米金!”米富贵顿时原形毕露,黑黄的手指几乎戳到江幸脸上,“你个不孝女,赶紧去派出所把名字给我改回来!我们米家的种,凭什么随外姓!”


    一旁的奶奶也拄着扫帚帮腔,“就是啊,随随便便带男人回来,真是不害臊!还有你那个妈,也不是好东西,偷偷给孩子改姓……”


    江幸用力拽着池溯,声音发紧,“快,说完就走,我一分钟也不想在这。”


    池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随即转向米富贵,神色凛然,“米先生,”


    他举起手中的牛皮纸袋,淡淡开口,“这里是十二万,可以作为江幸支付给你的赡养费。条件是,以后你不能再以任何理由骚扰她们母女。如果你同意,钱你拿走,但必须立字为据。”


    “十二万?”米富贵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瞳孔里爆发出贪婪的光芒,口水几乎要流下来,伸出脏手就要抢——


    池溯敏捷地后撤半步,始终沉默的司机小赵立刻闪身上前,如一道铁闸稳稳挡在二人之间。


    “呦呵!还带着保镖?”米富贵被人拦住也不急,反倒咧开嘴,露出满口黄牙,眼神斜斜地刮向江幸,“不就是张收条吗?老子写!行啊米金,总算没白养你,知道往家里捞钱了!”


    他啐了一口,歪着嘴笑,“攀上高枝儿了?你陪他睡了?”


    “嗡——”


    仿佛一道惊雷在耳畔炸开。


    江幸只觉得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往头顶冲。


    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晃动了一下,若非身后有人,几乎要直挺挺地栽倒在地。


    怎么会有这样的父亲?用最粗鄙、最不堪的字眼,来凌迟自己的亲生女儿。


    羞耻与愤怒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心脏。


    就在她意识恍惚、摇摇欲坠的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她的腰,将她半扶半抱在怀里。


    池溯俯身,薄唇贴着她的耳廓,低声安抚,“再忍忍,马上就走。”


    江幸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强忍住喉咙口的哽咽。


    她攥紧了池溯的衣角,极其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见米富贵在杂乱不堪的屋里翻找半天,最后捡起那个掉在地上的空烟盒,拆开内层的白纸衬底,用一根快没水的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下几行字:


    【收到米金给的12万shan养费。米富贵。】


    他把纸片往池溯手里一塞,得意地咧着嘴,“给!赡字不会写,用拼音替了,凑合看吧!”


    池溯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烟纸,扫了一眼,随即转手递给江幸,“收好。”


    “希望你说到做到。”他冷冷地留下这句话,便护着江幸转身离开。


    车子很快驶出逼仄的胡同口,轮胎卷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路口那块大石头渐渐往后退,小镇的影子一点点模糊、变远。


    又行驶了许久,车子终于汇入高速车流,窗外的视野豁然开朗,紧绷压抑的空气才稍稍散开。


    江幸悬在半空的心神,才缓缓落回了原处。


    她眉心仍紧紧拧着,“你就这样把钱给他,转头又拿去赌怎么办?输光了肯定还会回来找我们的。”


    “江幸,”池溯侧过身,沉沉地看向她,“我给你父亲这笔钱,是希望他能重新开始。但如果他做不到——我猜他大概率还是会去赌,等输光了,很快就会回来找你们。”


    “啊?那……”江幸放在膝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所以——”池溯顿了顿,“你们不能再回那个房子了,你转租给我,我会在里面装上监控。”


    “为什么要转租给你啊?”江幸抬眼望他,“装监控的事,我自己找师傅来做也可以的,不用麻烦你……”


    “不一样。”池溯摇头,“你们是父女,法律上关系特殊。而我和他毫无关系。如果他闯进我的租赁房屋,更容易坐实入室盗窃的罪名。”


    江幸怔了怔,“好!”她重重点头。


    沉默片刻后,池溯喉结微动,声音微微有些沙哑。


    “如果……我真的把他送进去了,你会不会怪我?”


    江幸对上他的目光,没有半分犹豫。


    “不会。”


    那两个字落得干脆利落,像石子投入枯井,连回声都没有。


    “如果他能就此收心,重新开始,这十二万就给他养老了。但如果他执迷不悟……那谁也救不了他。”


    池溯看了她一会儿,没再开口,只是伸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第66章 对付渣爹4


    回到医院时, 已是下午一点半。


    走廊里比上午安静了许多,消毒水的气味依旧弥漫在空气中,偶尔有护士推着药品车经过,轮子碾过地面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江幸推开病房门——


    邱千正坐在病床旁, 手里捏着一个橙子, 一瓣一瓣给妈妈掰开。


    她刚要迈步上前, 目光却忽然一顿。


    窗边还有一道身影。


    沈骥。


    他穿着一身剪裁考究的深灰色西装, 眉峰凌厉, 眼神深邃。午后的阳光穿过百叶窗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几道利落的光影。


    池溯率先上前, 步伐从容,自然地伸出手, “沈总,好久不见。”


    沈骥转过身, 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随即握住他的手,“嗯。”


    两只手交握, 又松开。


    他看了一眼江幸, 又看向池溯,“既然你们回来了, 我就不多打扰了。小赵留给你们,有事随时联系。”


    池溯会意颔首, “好,稍后联系。”


    邱千把最后一块橙子放进保鲜盒里, 站起身,仔细地把今天的医嘱向江幸交代了一遍——


    消炎药一天两次,明早还有一针输液, 三天内不要洗澡。


    说完,她拎起包,走到沈骥身边,两人一起出了门。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宁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几声鸟叫。


    江美华半靠着病床,目光落在池溯身上。


    笑容里带着一抹歉意,“池总,又给你添麻烦了。”


    “阿姨您太客气了,”池溯忙微微躬身,姿态放得很低,“叫我小池就


    好。”


    说话间,他侧过头,看了江幸一眼。


    ——显然,她还没向母亲挑明关系。


    江幸接收到他的目光,耳根微微一热。


    她垂下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抓了抓手背。


    本来她计划找个好时机,坐下来认认真真向妈妈介绍他——这是池溯,我男朋友。


    可谁想到突然出了这么一摊事,兵荒马乱的,把一切都打乱了。


    现在这情况,妈妈还伤着,她也张不开口。


    江美华靠在床头,目光在两人之间轻轻扫了一圈。假装没看到那段无声的交流,只眼底浮起一点笑意。


    她简单聊了几句家常,便适时地打了个哈欠,“我有点困了,想睡一会儿。你们年轻人去忙自己的事吧,不用总守着我。这儿是医院,很安全的。”


    池溯恭谨地点点头,“阿姨您好好休息,今晚让江幸在这里陪护。我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明天上午来接您出院。”


    “好,医生说了,明天一早就能办出院手续。”江美华笑着应道。


    江幸送池溯走到病房门口,轻轻带上门,压低声音问,“你不是要去办转租吗?需不需要我一起去?”


    “不用,”池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你留在这里陪阿姨。把身份证给我,还有房东的电话号码,其他的交给我处理就好。”


    “好。”江幸转身回到病房,见妈妈已经侧身躺下,便轻手轻脚地从包里翻出身份证,又悄悄退回到走廊。


    她把身份证递过去,忽然想起什么,有些惋惜,“可惜我的手机被他们拿走了,里面存了好多津津和临临的照片呢。”


    “没关系,以后再拍。”池溯接过身份证,抬眼看向她,“那个手机就算拿回来也不能再用了。你父亲说不定会动什么手脚。”


    “嗯,我明白。”江幸点头。


    米富贵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万一在手机里安装了定位软件,那她和妈妈就永无宁日了。


    等池溯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江幸轻轻推开病房的门。


    她正准备蹑手蹑脚地绕过病床——


    却见妈妈不知何时已经坐起身来,正靠在床头望着她,眼角漾着明显的笑意,“是不是有什么重要的事,忘了跟妈妈说呀?”


    江幸的脸唰一下子红了,立刻明白了妈妈话中所指。


    “我本来打算这次回来正式跟您说的……”她挨着床沿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谁想到米富贵突然闹这么一出,把计划全打乱了。”


    “你这孩子,脸红什么呀!”江美华笑着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妈妈是真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在一起了。对了,那笔钱给他了吗?”


    江幸点点头,“给了。”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妈妈脸上——淤青从颧骨一直蔓延到嘴角,早上还只是红肿,现在已经彻底又青又紫。


    心头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妈妈的手。


    沉默片刻,还是咬了咬下唇,开口,“妈,我还有件事要告诉您。”


    她把设局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一边说,一边小心地看着妈妈的表情。


    没想到江美华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便轻声说道,“那我们把房子卖了吧。”


    她叹了一口气,“这十二万,咱们凑凑,尽快还给小池。你爸那个人,钱进了他的口袋,是绝不可能再吐出来的。”


    江幸心头一热,其实她也是这么想的。


    尽管池溯信誓旦旦说会把钱拿回来,但她心里清楚,那多半是在安慰她。


    钱到了米富贵手里,根本就是丢进了大海一样,捞不出来的。


    她用力点点头,鼻尖有点酸,“好。”


    只是房子是两个人的名字,卖房不是她们单方面能决定的。只能等眼前这件事有了结果,再着手处理卖房的事。


    聊完这件沉重的事,母女俩的气氛轻松了不少,开始兴致勃勃地商量明天出院后的安排。


    江幸原本打算在外面找个好点的餐厅,省事又体面。


    但江美华不同意,“外面的哪有家里的味道?你不是说,小池喜欢吃家常菜吗?”


    “那倒是,”江幸仍有些犹豫,“我是怕您刚出院,太劳累。”


    “哎,做个饭能累到哪儿去,我伤的是脸,又不是手。再说,小池大老远跑来,又帮了这么大忙,我做顿好吃的还不应该?”


    江幸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见母亲这么坚持,只好妥协了,“行,听您的。”


    这事便这么定下来。


    下午,最后一项检查结果出来了,江美华身体已无大碍,可以如期出院。


    第二天一大早,江幸就利落地收拾好行李,带着妈妈先下楼美美地吃了顿早餐。


    吃完早饭回来,便去窗口结清费用。


    排队、递单子、刷卡、退押金、签字…这套流程,她熟得不能再熟。


    从小到大,她已经数不清为母亲办理了多少次出院手续。


    将最后一张单据收进包里的时候,她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绝不会再让米富贵猖狂。


    九点半,池溯准时出现在病房门口。


    同行的还是昨天的司机小赵,只是今天换了一辆更为宽敞的SUV。


    考虑到江美华容易晕车,江幸特意扶母亲坐进副驾驶,自己和池溯一同坐进了后座。


    车子平稳地驶出医院,汇入上午的车流。


    上午的阳光正变得暖融融的,透过层叠的枝叶叶,落在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身上。沿街的商铺陆续开始营业,面包房里飘出甜甜的黄油香。


    江幸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的烟火气,紧绷了两天的心弦,终于一点点松弛下来。


    妈妈租的房子不远——从医院直行,再过两个红绿灯,拐进那条窄巷子就到了。


    她正默默盘算着,回去要先把母亲的衣物都清洗晾晒一遍,可车子行至红绿灯路口,却径直右转了。


    江幸下意识地直起身,目光掠过窗外那片陌生的林荫道,两旁是新栽的银杏,叶子还嫩嫩的绿着。


    “我们这是去哪儿?”她转过头看向池溯,眼里带着疑惑,“好像不是回家的路。”


    “回家?”


    池溯故意拖长了语调,靠在座椅上,偏过头看她。


    阳光从车窗斜照进来,在他脸上落下一片明亮的光影,衬得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


    “你的房子,”他慢条斯理地开口,“不是已经转租给我了吗?”


    江幸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轻拍了他一下,“别闹,快说正经的。”


    “好,说正经的。”池溯收敛了笑意,神色认真起来,“我们去九城华府。我在那边为你们重新租好了一套三居室。以后你和阿姨就住那里,小区安保严格,而且,东门出去就是临大,你去学校也方便。”


    “九城华府?”江幸忍不住轻呼出声。


    随即连忙捂住嘴,下意识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上的妈妈——正靠着椅背,像是没听到。


    她凑近池溯,压低声音,“我记得那是个次新的小区,环境特别好,租金很贵吧!”


    “嗯,”池溯缓缓点头,温热的手掌轻轻覆上她的手背,“虽然是二手房,但房东装修完就出国了,基本和新房没什么两样。这三年,我不常在你身边,必须保证你和阿姨的安全。”


    江幸耳根一热,下意识又瞥向前排,悄悄在池溯手上掐了一下。


    随即低下头,飞快地在手机上打下一行字,戳了戳池溯的胳膊,把屏幕递到他眼前:


    【能不能别这么肉麻!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不尴尬吗?我脚趾都要抠出三室一厅了!】


    池溯接过手机,唇角微扬,长指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又递回给她:


    【只要我不尴尬,尴尬的就是你。】


    江幸一把夺回手机,故意瞪了他一眼,别过脸看向窗外。


    约莫五分钟后,车辆缓缓停在九城华府门前。


    小区入口气派不凡,浅金色石材构筑的欧式门楣。上方的金属雕花繁复精致,两侧延伸出去的黑色金属围栏细密


    规整,顶端还带着优雅的弧度。


    从外面望去,里面郁郁葱葱的绿化被围栏遮挡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小区里的景象。


    果然如池溯所说,这里的安保十分严格。


    因为车辆并未登记,池溯只好推开车门下车,沟通了好一会儿,那道金属栏杆才缓缓抬起。


    房子在七楼,不高不低,位置正好。妈妈平时想活动筋骨,爬爬楼梯也方便,就算停电也不用担心。


    江幸里里外外看了一圈,心里说不出的满意。


    客厅宽敞明亮,楼下正对着一方荷花池,碧绿的荷叶铺满了水面,有些已经长得很高,亭亭玉立地在风里轻轻摇晃。


    三居室格局规整,两间卧室都朝南,唯有书房朝北,正好适合学习。


    所有家具家电都是崭新的,连客厅沙发的塑料保护膜都还没撕掉。


    江幸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有些恍惚。这么高端的小区,房价怕是早已六位数起步。


    “喜欢吗?”池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喜欢是喜欢,”江幸把他悄悄拉到一边,压低声音,“但你得老实告诉我,这房子一年租金到底多少?”


    “还可以。”池溯摸了一下眉尾,“十……万。”


    “十万?!”江幸倒吸一口凉气。


    之前租的一居室月租才三千五。她急忙拽住池溯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千万别告诉我妈真实价格!你就说一个月五千,一年六万,不然她肯定住不安心。”


    池溯会意地挑眉,轻轻点头。


    此时,江美华正站在厨房里,对着一排崭新的电器犯难。


    她弯着腰,凑近那台嵌入式烤箱的控制面板,手指悬在半空,在那些亮晶晶的图标上方晃了晃,试了两次,也没敢按下去。


    抽油烟机也是智能的,和她老房子里那个机械开关的完全不一样。


    她左右看了看,最后只好朝着客厅方向喊了一声,“江幸,过来帮妈妈看看!”


    听见动静,江幸快步走进厨房。


    母女俩凑在控制面板前,琢磨了好一会儿,总算把这些厨具的操作操作方法弄明白了七八分。


    “行了,你去买菜吧,”江美华拿起旁边的说明书翻了两页,“我再看看这个,一会儿肯定就会了。”


    江幸应着,转身到水槽边飞快洗了手,刚拿起购物袋,池溯恰好从书房走出来。


    “不用去了,”他径直拉开冰箱门,“里面都备好了。”


    江幸探头一看,冰箱里从上到下都塞得满满当当,果蔬肉类也分得整整齐齐。


    “你还会买菜?”她惊讶地转头看向池溯。


    “当然。”池溯微微一笑,面不改色地撒了个小谎。


    这些自然不是他采购的,都是沈骥的助理代为操办。从昨天到现在,他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处理米富贵的事情上。


    江幸将需要的食材一一送进厨房。


    正要系上围裙帮忙,池溯一把拉住她的手腕,低声道,“你过来看!”


    “什么呀?”江幸跟着他走进书房,只见电脑屏幕上分格显示着九个监控画面。


    正中最清晰的画面里,那个熟悉的身影赫然是米富贵!


    他正鬼鬼祟祟地站在出租屋门外,手里攥着一串钥匙,焦急地挨个试锁。


    江幸震惊地抬头,“他这是……要去偷东西?他这么快就输光了?昨天给他的十二万啊!”


    第67章 我只喜欢你


    池溯盯着屏幕, 手指轻轻敲击桌面,“看起来是。赌徒手里一旦有钱,一分钟都留不住。”


    监控里,米富贵的身影鬼鬼祟祟地闪进了屋。


    画面自动切换, 每个角落都被依次放大——


    他像个无头苍蝇似的, 拉开电视柜的抽屉, 又掀开沙发垫, 连花瓶都要抱起来晃一晃, 显然是在翻找值钱的东西。


    江幸气得浑身发抖,抓起手机就要报警, “这次证据确凿,我一定告他入室盗窃!”


    “等等, 先别急。”池溯握住她的手腕,“再看一下。”


    画面再次切换, 这次是卧室。


    米富贵拉开衣柜门,粗粗地翻了两下,动作猛地顿住。


    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僵在原地。


    下一秒, 他几乎是扑着跪下去, 从衣柜深处捧出一件金光璀璨的东西,脸上的狂喜隔着屏幕都清晰可见。


    江幸不由自主地凑近屏幕, “那是什么?”


    “一尊金佛像,我昨天向沈总借的。”


    池溯靠在椅背上, 神色凝重,“江幸, 我必须提醒你,这尊佛像拍卖价超过五百万。即便只按金价折算,也值三百多万。”


    他微微前倾, 目光直直地看着她,“你父亲不仅赌博,现在更涉嫌重大盗窃,再加上他刚出狱的特殊情况……你考虑清楚了吗?”


    “能判多少年?”江幸攥紧手指,抬起头。


    池溯沉思片刻,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如果结合之前的家暴证据,十年左右。”


    “可是……”江幸忽然想起什么,眉头紧蹙,“他要真把佛像卖了,我们怎么跟沈总交代?”


    “放心,沈家的东西,在北临流不出去。”池溯拍了拍她的手背。


    “好。”江幸点点头,深吸一口气,“等会儿吃饭时,我和妈妈说。”


    “如果你……”池溯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复杂。


    “我没有动摇!”江幸猛地打断,语气坚决,“这个人渣毁了我妈一生。我们昨天才给的十二万,他一夜之间就赌个精光,现在居然还敢入室行窃,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池溯静静地看着她。


    监控屏幕的幽光在他脸上明灭,映出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沉默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可用这种商业手段对付你父亲,我始终于心不安。”


    “根本不需要自责!”江幸抓住他的手,指向闪烁的监控屏幕。


    “你看看!看看他在干什么!”


    画面里,米富贵已经把金佛像揣进怀里,但还没打算收手。


    他像疯了一样,将屋里砸得一片狼藉——


    椅子翻倒在地,衣柜抽屉被整个抽出来,全扣在地上,甚至还在衣物上踩了两脚。


    这还不算完,他又走到冰箱前,一把拔掉电源插头。


    “你看他!”江幸声音发颤,“偷了东西还不够,还要这样搞破坏!连冰箱都要断电,里面的速冻食品肯定都化了……你说他多歹毒!”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一字一顿,“放在古代,这就是为民除害!”


    池溯凝视着她通红的眼眶。


    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这时,厨房的门被推开,一阵诱人的香气飘了过来。


    江美华端着托盘走出来,“吃饭了,小池今天忙了一天,饿坏了吧。”


    四菜一汤很快摆满了小桌:葱爆羊肉、酱爆鸡丁、糖醋里脊、麻酱白菜丝,还有一盆冬瓜丸子汤,撒着翠绿的香菜。


    江幸望着母亲在桌边忙前忙后的身影,喉咙莫名微微发紧。


    她垂下眼帘,默默在桌边坐了下来。


    一边慢慢吃着菜,一边断断续续,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


    她原本以为,母亲会像从前无数次那样,红着眼眶劝她“再给他一次机会”。


    可这一次,江美华听完之后,立刻就紧张地看向池溯,“这事……不会牵累到你吧,小池?”


    “您放心,”池溯温声安抚,“都已经安排妥当。”


    “那就好,那就好。”江美华长舒了一口气,连忙将菜往池溯面前推了推,“快尝尝阿姨的手艺。以后想吃什么,随时来家里,阿姨给你做。”


    “谢谢阿姨。”池溯点点头,又盛了一碗汤。


    餐厅里,三人围桌而坐。


    碗筷相碰发出清脆声响,混着轻声的交谈,交织出格外温馨的氛围。


    江幸一边听着母亲与池溯闲聊,一边悄悄留意着他的动作。


    意外的是,池溯竟半点不挑剔,连鸡丁里零星剩下的花生米,都被他一颗颗夹起,吃得干干净净。那认真的样子,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直到最后一道菜也见了底,池溯才放下筷子,抽出纸巾擦了擦嘴,“阿姨手艺真好,很久没吃得这么舒心了。”


    “好吃再来,阿姨再给你做。”江美华笑眯眯的,眼角的皱纹都透着欢喜。


    她看看池溯,又看看女儿,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嗯,好。”池溯应了一声。


    他顿了顿,又抬眼看向江幸,“就是感觉还差了一点。”


    江幸手上动作一顿,抬起头。


    “最好能再来份甜品解解腻。”他靠进椅背,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家里哪来的甜品,”江幸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喝点水顺顺得了。”


    没想到池溯得寸进尺,眼尾微微上扬,竟笑着接道,“要不、你下楼帮我买份冰淇淋?”


    江幸:???


    她瞪大眼睛看着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这人怎么回事?饭还没吃完,就让她跑腿?


    刚要开口拒绝,就听见旁边传来一声轻飘飘的帮腔——


    “去吧去吧。”


    江幸扭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妈妈。


    江美华笑得一脸慈祥,冲她挥挥手,“正好妈妈也想吃一个。”


    被这两人一唱一和架在那儿,江幸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看看池溯——他靠在椅背上,眼尾上扬,一副“我就知道你没办法”的模样。


    再看看妈妈——她笑眯眯地点头,眼神里分明写着“我看好你们哦”。


    江幸深吸一口气。


    行。


    她抓起手机,不情不愿地推开门。


    门板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屋里的声音,楼道里顿时安静下来。


    走到电梯口,她按了下行,忍不住撇了撇嘴。


    什么时候妈妈居然和池溯站到一边去了,两个人竟然合起伙来“欺负”她。


    真是的。


    直到江幸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道里,池溯才从餐桌前站起身。


    郑重地看向江美华说,“阿姨,请您稍等一下。”


    他转身走进书房,从抽屉中取出一个鲜红的本子,轻轻放在桌上。


    江美华的目光落在那抹鲜红上,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是这套房子的房产证,上面写的是江幸的名字。你们就安心在这里住下,不用再担心米家人来闹事,一切我都会处理妥当。”


    江美华怔怔地看着这本房产证,双手微微发颤。


    她想到了这套房子租金不菲,却没想到,这是池溯特意为女儿置办的房产。


    可是……


    她蹙起眉头,正要开口——


    “阿姨,请您先别急着推辞。”


    池溯微微俯身,目光诚挚,“我选择这套房子,一来是考虑到江幸上学方便。这几年我不能常在北临,有您陪在她身边,我也能安心。还有……”


    他声音轻了几分,“想必您也了解,我没有母亲。这套房子,就当是晚辈对您的一份孝心。不过,我希望您能暂时对江幸保密,我担心她知道后会有心理负担。”


    “……”


    看着眼前这个诚恳的年轻人,江美华一时心潮翻涌,百感交集。


    作为母亲,她自然希望女儿能遇到值得托付的人。


    可这份厚礼实在太重,让她感动之余,又多了些许不安。


    “阿姨,我明白您的顾虑。”池溯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道,“我对江幸是认真的。这些年来,我从没遇到过像她那么坚韧的女孩。”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当年我给她银行卡,一半是出于同情,一半也是对她的钦佩。这套房子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对于她来说,却是一个不必再东躲西藏的家。”


    江美华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就热了。


    那些压在心底多年的画面猝不及防地涌上来——


    女儿小小的身子蹲在路边捡瓶子,被米富贵打却还拼命挡在她身前,因为凑不齐警察垫付的钱,躲在角落里掉眼泪……


    现在,终于有人,愿意站出来,为她的女儿遮风挡雨。


    她伸出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过那本房产证。


    良久,终于郑重而释然地点了点头。


    江幸很快就提着便利店袋子回来了。


    想着是池溯点名要的,她没像往常那样挑最便宜的买,特意选了平时不舍得吃的八喜。


    她先取出一盒巧克力味的递给妈妈,又将香草味的送到池溯面前。


    池溯接过冰淇淋,低头看了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口味?”


    江幸扭过头呛了一句,“谁管你喜欢什么!买了就吃,不喜欢也忍着!”


    “这孩子!”江美华拍了下女儿的手臂,“怎么说话呢!”


    “没事的阿姨,”池溯笑着打圆场,伸手把江幸揽到身边,“这是怪我让她跑腿了,下次换我给你买,嗯?”


    “这还差不多!”江幸弯起嘴角,又从袋子里掏出几盒,朗姆酒的、芒果的、草莓的……一字排开。


    “每个口味都买了,你想吃什么都行。”


    “噢——”池溯看着面前整整齐齐的冰淇淋阵仗,拉长声音,捏了捏江幸的脸蛋,“学会以牙还牙了。”


    江幸脸颊一热,下意识往旁边躲了躲。


    这人怎么在长辈面前也不知收敛!


    她偷偷瞄了一眼妈妈,江美华正低头用小勺挖着巧克力冰淇淋,幸好没看到。


    她忿忿地又瞪了池溯一眼。


    阳光斜斜地漫进餐厅,三人在说笑间分吃着冰淇淋,空气里飘散着清甜凉爽的气息。


    待吃完收拾妥当,池溯便起身告辞。


    江幸送他下楼。


    电梯门缓缓合拢,狭小的空间瞬间安静下来。


    镜面墙壁映出两人并肩的身影,空气里漫着一层说不清的暧昧,谁都没有先开口。


    落到六层的时候,池溯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还记得那次你被玩偶吓到,直接扑进我怀里么?”


    江幸脸颊“唰”地一热,耳根瞬间染上绯红。


    小声嘟囔一句,“你又要取笑我。”


    “不是取笑。”


    池溯上前半步,微微倾身靠近。温热的气息落在她额前,带着淡淡的薄荷味。


    他轻轻牵起她的手——


    气息贴在她耳畔,用气音低低落下一句,“我该感谢那个玩偶,把你送到我怀里。”


    “……”


    江幸心尖一颤,甜意顺着胸口一路蔓延上来,嘴角不自觉弯起。


    却不好意思抬头看他。


    电梯“叮”的一声,到了一楼。


    门打开,暑气扑面而来。


    池溯没有松开她的手,反而握得更紧。


    他牵着她,绕过单元门前笔直的主路,拐进了楼后蜿蜒的绿化小径。


    “去哪儿?”她小声问。


    池溯没有回答,只低头看了她一眼,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牵着她往树荫深处走。


    一排排的元宝枫,茂密的枝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在地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


    江幸还没站稳,池溯已经微微俯下身,一只手撑在她身侧的树干上,将她轻轻圈在怀里与树干之间。


    他垂眸凝视着她,目光深邃又灼热,从她的眉眼缓缓滑过,落在她小巧的鼻尖上。


    片刻后,他抬起手,温热的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樱唇。


    他慢慢低下头,气息越来越近,带着清浅的温度,一点点笼罩住她。


    江幸心跳如鼓,轻轻闭上眼,睫毛微微


    发颤。


    唇齿相触的刹那,温柔席卷而来。


    她尝到他舌尖淡淡的甜,是若有似无的香草气息,干净又缠绵,一下子撞进心底最软的地方。


    这个吻比在度假别墅里更加温柔绵长,像是把整个午后的慵懒都含了进去。


    她双手环上他的脖颈,不自觉地踮起脚尖,深深回应着他的气息。


    午后的蝉鸣悠长不绝,几只麻雀在枝头轻巧地蹦跳,时而扑棱着翅膀,掠过一道灵动的弧线。


    良久过后。


    池溯才微微喘息着松开她,额头却仍亲昵地抵着她,鼻尖相触,呼吸交融。


    “真舍不得你,”他低沉沙哑地开口,“我下午的飞机回南津,司机正在小区外等我。”


    “这么快就要走?”江幸睁开眼,攥着他袖口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声音里透着明显的失落,“我以为你至少能待两天,还想带你逛逛北临的胡同……”


    “晚上约了位从意大利来的老同学。这几天忙着你的事,也没好好招待他。”池溯轻柔地抬起她的下巴,“你乖乖在这里住着,有任何事都要第一时间告诉我,记住了?”


    他又在她额间落下一个轻吻,“晚些时候,会有人把旧房子的东西都搬过来,那边就不要再回去了。”


    “嗯,”江幸把脸埋在他胸前,闷闷地应声,“过几天学校毕业典礼,我就回南津。”


    “好。”池溯将她的手拢在掌心,轻轻揉捏着,“毕业典礼后,我送你回来。等开学了,再送你去学校报到。”


    江幸忍不住笑出声来,仰起脸望着他,眼尾弯成浅浅的月牙,“出小区东门就是学校,过个红绿灯就到,还需要你专门送一趟啊?”


    “当然需要。”池溯手臂自然地环上她的纤腰,将她轻轻带向自己,“得让你那些师兄知道,我的小米金,早就名花有主了。”


    江幸脸颊顿时又烧了起来。


    她垂着眼帘不敢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知不知道又有什么关系,我反正只……”


    话没说完,余光瞥见不远处有人朝这边望来。


    江幸话音猛地顿住,脸颊更烫了。


    “只怎么样?”池溯双手微微收紧,将她圈在怀里,磁性的尾音微微上扬,“嗯?”


    江幸心跳愈发急促,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腔。


    她不敢看他的眼睛,视线落在他衬衫的第二颗纽扣上,睫毛颤了又颤。


    树影在他们身上晃动,明明灭灭的。


    沉默了几秒,她忽然深吸一口气,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飞快地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只喜欢你。”


    话音落下。


    池溯再也克制不住,眼底燃起炽热的火焰,俯身压下来,狠狠攥住她的唇。


    舌尖抵开齿关,长驱直入,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江幸被他吻得腿软,膝弯轻轻一颤,整个人只能靠他揽在腰后的手臂才能站稳。她攀上他的肩,指尖陷进他衣料里,承受着他铺天盖地的气息。


    香草的甜味早就散了,只剩下彼此的味道纠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更烫。


    他像是要在她唇齿间烙下印记。像是要告诉全世界——她是他的。


    风穿过元宝枫的叶子,簌簌地响,带起她散落的发丝,与他的气息交织。头顶的碎影在他们身上摇晃,明明灭灭,像心跳的节律。


    远处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停歇,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下来。


    只剩下彼此急促的呼吸,和那分不清是谁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一下一下,撞在同一处。


    不知过了多久,池溯裤袋里的手机急促震动,震得两人都轻轻一颤。


    他才依依不舍地抬起头,额头仍与她相抵。


    “回去吧。”他的指腹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声音还带着未平复的暗哑,“我该走了。”


    江幸咬住下唇,点了点头。


    他深深看她一眼,终于松开手,转身步入林荫绿道。


    那道挺拔的背影一点点变小,被斑驳的光影切碎,最后消失在转弯处。


    江幸站在原地,风把她的发丝吹到脸上,痒痒的。


    心里忽然空了一块,像被什么东西抽走了。


    这时,手机忽然震动一下。


    她低头,屏幕上是池溯的微信:


    “快回去吧,太阳这么大。我可不想下次见到个小黑妹。”


    江幸对着屏幕撅了撅嘴,鼻尖酸酸地吸了一下,这才慢吞吞挪回楼道里。


    第68章 意外表白


    接下来的日子,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米富贵的事基本尘埃落定。


    鉴于他认罪态度良好,主动归还全部赃物,甚至表示愿意卖掉老家的房子赔偿损失,律师预估, 最终刑期可能在七年左右。


    七年。


    江幸听到这个数字时, 心里那块压了许久的大石头, 终于松了。


    老房子卖得比预期顺利。


    五十万现金到账那天, 江幸站在银行柜台前, 盯着余额看了片刻。


    她转出二十五万,打到米富贵的卡上。剩下的钱, 她先还了池溯十二万,余下的悉数存入母亲名下。


    从银行出来, 盛夏的风裹着热浪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 觉得天格外蓝。


    生活终于拨云见日,渐渐驶回正轨。


    转眼已是六月末。


    江幸刚下高铁,一阵清润甜软的栀子花香便扑面而来。


    她拖着行李箱, 轻快地走出南津东站, 心里早已把接下来的行程排得满满当当。


    池溯来接她,一起去吃顿大餐, 再回家里看津津,明天, 陪她参加毕业典礼。


    结果刚一出站,一条消息猝不及防地弹了出来, 瞬间把她满心的欢喜浇得凉透 ——


    池溯居然出差了。


    整整三周多没见面,这人非但不来接她,甚至连一声招呼都没提前打, 就这么一声不吭地走了!


    江幸憋着一肚子委屈和火气,回到了陶源的出租屋。


    把手机往床上一扔,抱着临临仰面躺倒,睁眼瞪着上铺的床底,越想越气。


    没几分钟,又没出息地把手机捞了回来,戳了戳屏幕,“那我明天的毕业典礼,你能赶回来吗?”


    手机很快震动,回复简单直接,“抱歉,工作棘手,大概后天回。”


    江幸气得差点把又手机扔出去!


    她盯着屏幕狠狠瞪了两眼,恨不得顺着信号爬过去,用力咬他一口。


    幸好还有陶源这个闺蜜当“备胎”。


    得知她已经到了,陶源立刻从学校跑了回来,两人直奔小区后门的烧烤摊。


    炭火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白烟裹着肉香往上蹿,熏得人眼睛发眯。


    她们挤在塑料小桌前,桌上摆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串、两瓶冰镇雪碧。


    旁边还蹲着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小狗,正眼巴巴地盯着她们手里的串儿,尾巴轻轻晃着。


    “所以,你那个渣爹又要进去了?”陶源咬下一口烤香菇,烫得直哈气。


    “嗯!”江幸重重点头,举起饮料杯,“顺便纠正一下,渣是真渣,但爹这个称呼就算了,我早就不认了。”


    “那叫什么?”陶源嚼着香菇,含糊不清地问,“渣男?”


    “叫米富贵。”江幸顿了顿,“或者银手镯也行。”


    “噗——好!敬你终于脱离苦海!”陶源兴奋地跟她碰了碰杯,仰头就喝了一大口。


    随即又凑过来,坏笑着挤眉弄眼,“哎,不说那些扫兴的了。你的池总呢?春宵一刻值千金,今晚你俩是不是要……嗯嗯嗯?”她故意拖长尾音,发出几声暧昧的轻笑。


    “他出差了!”江幸忿忿地咬了一口鸡翅,腮帮子鼓鼓的,“今晚我只好去你宫里了。”


    “免谈!”陶源眉毛一掀,立马摆手,“我和李榭有约,你自己去住七天或者速八,又不是没有身份证!”


    “……重男轻女的家伙。”


    “那又如何?”陶源得意地晃了晃脑袋,“你咬我呀!对了,说正事儿——”


    她收了笑,“我那房子快到期了,李榭想换个地


    方。那你家临临怎么办?是带回北临交给阿姨照顾,还是让它和津津一起入赘豪门?”


    “差点把这事忘了!”江幸懊恼地叹了口气,“这段时间忙得脚不沾地,我和池溯商量商量吧,看看是留下和津津一起,还是带回北临和我妈做伴。”


    “嗯,那你尽快决定,”陶源撅起嘴,“再不带走我都要舍不得了。主要是李榭对猫毛过敏,不然我真想一直养着。”


    两人正聊得热闹,陶源的手机响了。


    她一看来电显示,眼睛瞬间亮成星星,立马坐直身子,眉飞色舞地接起,“喂,我和江幸在吃烧烤呢!啊?哦……好吧,嗯,拜拜。”


    声音像坐过山车似的,从雀跃的顶峰一路跌到失落的谷底。


    江幸立刻明白过来,“嘿嘿,是不是被李榭放鸽子了?”


    “啊啊啊啊!他们小组非要搞什么通宵会!”陶源抓狂地揉了揉头发,随即大手一挥,“算了!本宫今天大发慈悲,收留你了!”


    两人拎着打包的烤串,晃悠回出租屋。


    江幸从行李箱里翻出给陶源带的礼物——一个很火的网红文创杯子,还有一个同款的台历钟,每一页都是不同的猫,翻页的时候猫会跟着动。


    “啊啊啊!”陶源捧在手心,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这个杯子我种草好久了!还有这个猫猫日历!”


    她当场拆了包装,把杯子摆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又举着台历钟找角度拍了十八张照片,美滋滋地发了朋友圈。


    配文:谢谢宝宝爱我。


    江幸凑过去看了一眼,底下已经有共同好友在问:谁?是不是那个背后的男人?


    陶源翻了个白眼,统一回复:是肤白貌美大长腿……的女朋友。


    江幸愣了一下,这个称呼,她都快忘了。


    她下意识拿起手机瞥了眼,很好,半个红点都没有。


    洗漱完毕,两人窝在床上,把剩下的夜话存货全抖了出来。


    从身边的八卦,到娱乐圈的瓜,再到李谢那群奇葩兄弟,话题绕来绕去,最后绕到一个人身上。


    “所以你家池总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陶源从上铺垂下一个脑袋,好像贞子上吊。


    江幸抿抿唇,“……后天。”


    “那明天的毕业典礼?”


    “赶不上。”


    陶源沉默两秒,从上铺伸出胳膊,晃荡两下,“节哀。”


    江幸瞪她。


    十一点,聊得差不多了,陶源终于打了个哈欠,缩回床上睡去。


    江幸翻了个身,有些不死心地摸出手机。


    点开那个对话框——上方空空荡荡。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池溯回的那句:抱歉,工作棘手,大概后天回。


    她又死等了五分钟,手指划开刷新——依旧是一片死寂。


    这人是去火星出差了么?!连个信号都传不回来?


    她瞪着屏幕上那个安静如鸡的对话框,越想越气,手指一滑,干脆关机。


    睡觉!-


    毕业典礼当天,连日来沉沉笼罩的阴云竟奇迹般散尽,天空一碧如洗,亮得晃眼。


    暖融融的阳光倾洒而下,落满南津大学的每一寸角落。


    气球拱门下,攒动着清一色身着学士服的身影,大家三五成群,笑着闹着合影留念,空气里都飘着青春散场前的热闹与不舍。


    大礼堂内早已人声鼎沸,各个学院的学生汇聚成一片涌动的蓝色海洋,门外的操场上,还有不少家长手捧着鲜花,翘首以盼。


    江幸和陶源在黑压压的人群里钻来钻去,折腾好一会儿,才找到历史学院的区域,坐下后长舒一口气。


    校长致辞,老生常谈的勉励。学位授予,一拨一拨上台鞠躬握手。


    流程走得像流水线,江幸正寻思着什么时候能结束,主持人突然话锋一转——说临时新增一个环节,邀请往届优秀毕业生分享经验。


    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江幸内心毫无波澜。


    第一位学长,分享创业血泪史,讲了十五分钟。


    第二位学姐,分享国外求学经历,又讲了十五分钟。


    第三位学长,分享跨国求职路,还是十五分钟。


    第四位嘉宾还没上台,陶源已经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得讲到什么时候啊……我的学士帽都快长毛了。”


    江幸眼皮也抬不起来了,昨晚两人聊到那么晚,她又失眠了好一会儿。


    今早,天不亮又被薅起来化妆梳头,此刻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意识就快要断线——


    “最后,请我校优秀毕业生、池际投资集团CEO池溯先生,为各位同学分享成长经验。”


    主持人的话音刚落,江幸浑身一个激灵,脑子瞬间清醒。


    她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礼堂前方的舞台——


    不会吧?


    下一秒,那个刻在心底的熟悉身影,便从后台从容迈步走出。


    台上灯光太亮,把他照得像从杂志封面走下来似的——


    笔挺的黑色西装衬得他肩宽腰窄,清隽的侧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步伐不紧不慢,沉稳内敛。


    江幸彻底愣住,眼神发直,坐在位置上一动不动。


    陶源比她先反应过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臂,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惊呼,“哇——哦——”


    尾音拖得百转千回,意味深长。


    江幸呆呆地望着台上那个人,脑子里嗡嗡作响,乱成了一团麻。


    不是说出差了吗?不是斩钉截铁地说,后天才能回来吗?


    居然骗她!


    说什么“工作棘手”,棘手到跑来当嘉宾?


    平时还总叫她“撒谎精”,明明他才是那个头号大骗子!


    台上,池溯已然站定在话筒前,深邃的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微微俯身,修长的手指轻扶着话筒调整高度,目光再次掠过台下时,眼底褪去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平和的笑意。


    “各位老师、同学,大家好,我是池溯。”


    清越低沉的嗓音透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江幸下意识地抓了抓耳朵,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池溯是她的同校学长。


    难怪他陪她来学校时,对校园里的每一条路都那么熟悉。难怪他和周主任聊天时,语气随意又亲切,原来早就认识。


    此时,池溯单手轻扶着讲台,另一只手自然垂在身侧。语调不疾不徐,像山间的潭水,稳稳落进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原本嗡嗡作响的嘈杂声,一层一层淡去。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聚焦在他身上。


    江幸正看得出神,陶源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袖子,压低声音,“斜前方那几个人文的女生正在蛐蛐你老公!”


    “什么老公!”江幸脸颊一热,却还是忍不住顺着方向瞥了一眼。果然看见三个女生正凑在一起,兴奋地低声议论着。


    “这位也太帅了吧!我要是早生几年就好了。你看那逆天长腿,绝了!”


    “别做梦了,人家有主了。”


    “你怎么知道?”


    “我姐妹是历史学院的,说他女朋友就是他们院的一个女生,长得特别漂亮。”


    “啧啧,果然颜值即正义啊……羡慕嫉妒恨!”


    ……


    江幸听得耳根微微发烫,连忙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台上。


    幸好池溯没有像前几个一样长篇大论,只简洁地分享了几点心得后,便进入了现场互动环节。


    立刻有学生接过话筒站了起来,声音带着些许紧张和崇拜,“师兄您好,请问您最成功第一次投资是什么?”


    “这个问题很有意思。”池溯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但在我的人生字典里,最成功的投资,永远是下一次。”


    “不过——”他稍作停顿,话锋轻轻一转,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幽默,“如果说真正懂投资之道的,其实是我的女朋友。”


    “哇!”台下顿时响起一片哗然。


    陶源兴奋地拽着江幸的胳膊,一副“快听快听”的吃瓜表情。


    池溯继续道,“说出来大家可能不信,我女朋友十二岁那年,仅用三个创可


    贴,就从我手里换走了十万块。”


    整个礼堂瞬间沸腾,议论声、惊叹声和欢呼声此起彼伏,气氛瞬间被推向高潮。


    又有学生抢过话筒,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池总,您和女朋友一定是青梅竹马吧!”


    “不,你猜错了。”池溯轻轻摇头,目光穿过攒动的人群,“那是我第一次见到她。”


    江幸怎么也没想到,池溯竟会在毕业典礼上把往事公开。


    一股热浪倏地涌上脸颊,心跳也跟着慢了一拍。


    他总是这样,在她毫无防备的时刻,猝不及防地扔出一颗糖衣炮弹。


    身旁的陶源酸得脸都皱在一起,用手肘狠狠撞了她一下,压低声音哀嚎,“唉——为什么好男人都是别人家的!你看看李榭,到现在还跟我搞地下情呢!发个朋友圈都要分组可见!”


    江幸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能听出陶源话里的失落,但这种涉及亲密关系的话题,她总觉得需要一些边界感。


    她不好评头论足,更不好拿自己的幸福去对照。


    最后,只是弯了弯嘴角,浅浅笑了一下,没有多说。


    第69章 雄竞修罗场


    互动在一片掌声中收尾, 典礼进入优秀毕业生表彰环节。


    作为历史学院优秀毕业代表,江幸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跟着工作人员指引, 一步步走上主席台。


    她在最左侧的位置站定, 刚调整好站姿, 就听见主持人介绍:今天特别安排了优秀校友献花环节。


    她心头一动。


    下一秒, 刚刚发言的几位校友便从侧台依次步入会场。


    池溯走在最前方, 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淡定。


    江幸心脏猛地一跳, 随即便怦怦怦地乱了节奏。


    这真的是巧合的吗?


    还是……这人故意安排的?


    竟然安排他来送花,如果没记错, 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收他的花。


    她正胡思乱想着,脚步声越来越近。


    三步、两步、一步……那道熟悉又耀眼的身影, 稳稳在她面前停住。


    她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攥紧,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


    偏偏今天校宣传部还派了好几个摄影师,长枪短炮地在台前蹲着, 咔嚓咔嚓的快门声此起彼伏, 闪光灯晃得她更加手足无措。


    一束康乃馨递到她面前,银色包装纸在镁光灯下泛着细碎的光。


    江幸缓缓伸出手去接。


    指尖不经意触到他的手指——那温度像电流一样窜上来, 烫得她一颤,慌乱地把花抱进怀里。


    头都不敢抬。


    “怎么?”就在这时, 池溯微微俯身,温热的气息靠近她耳畔。


    声音压得极低, 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只有她能听见,“不想我参加你的毕业典礼?”


    江幸耳朵瞬间红透。


    她下意识往两边瞥了一眼——


    身旁的同学都落落大方地接过花, 微笑说着“谢谢师兄”“谢谢师姐”,甚至还和献花的校友寒暄两句。


    只有她,像个木头桩子似的杵在这儿,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她只得硬着头皮,有样学样地挤出几个字,“谢谢师兄。”


    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谁知这人演技极好,一本正经地点点头,“不客气,师妹继续加油。”


    江幸咬着下唇,生生瞪着他。


    终于熬到摄影师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合影环节结束。


    江幸如蒙大赦,僵硬地抱着花,跟着队伍往台下挪。脚下的台阶都没注意,只想着快点逃离这片镁光灯。


    一口气跑回位置上。


    刚落座,陶源就迫不及待地凑过来,“被池总当众献花是什么感觉呀?是不是心跳一百五,血压一百八,快要晕倒了?”


    说着,她晃了晃手机,“可惜离得太远,只拍到他一个潇洒的背影,不过你这表情倒是清清楚楚——要不要留作纪念?”


    江幸伸长脖子去看,下一秒,倒吸一口凉气。


    周围的同学都笑得温婉得体,唯有她的五官紧张地揪成一团,尤其在池溯走近的那一刹,整张脸都写着狼狈二字!


    她下意识就要点删除。


    “干嘛!”陶源眼疾手快地把手机抢回去,护在胸口,得意洋洋地冲她做鬼脸,“我拍的照片,不许删!”


    江幸扑过去要抢,陶源灵活地往后一躲,笑得花枝乱颤,“这黑料至少值一百块——等我卖给池总换奶茶去!”-


    冗长的典礼终于在掌声中落下帷幕。


    学生们如潮水般涌出礼堂,前方开阔的草坪上瞬间聚满了人。学士帽被抛向空中又落下,笑声、快门声、呼唤声混成一片。


    江幸也被舍友们拉着要合照。


    几个女生刚在草坪边缘找好位置,摆出姿势——


    还没等快门按下,陶源突然眼睛一亮,朝着某个方向挥起手来,“哇哦!池师兄来了!”


    江幸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道颀长挺拔的身影正穿过喧闹的人群,朝这边走来。


    “池师兄!”“池总!”周围几个同学立刻兴奋起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


    江幸脸颊瞬间飞红。


    几乎是想也没想,慌忙上前一步,一把拉住池溯的手腕,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向不远处一棵梧桐树的浓荫下。


    “你晚点再来找我不行吗?非要这么高调?”


    “怎么,嫌我丢人?”池溯眉梢轻挑,倚着树干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刚刚收我花的时候,可不是这幅态度。头都不敢抬,激动得手都在抖——”


    “你还恶人先告状!”


    江幸气鼓鼓地把花塞回他怀里,“你一共就送过我两次花,第一次是从垃圾桶捡回来的向日葵,第二次是蹭学校统一采购的。”


    她指着一支蔫头耷脑的粉色康乃馨,越说越气,“你看看,这花头都要掉了!”


    池溯低头看了看那支康乃馨,又瞧着她气呼呼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原来我的女朋友这么斤斤计较。”


    “谁斤斤计较了?”江幸不服地瞪他,声音不自觉地拔高,“是你太小气,连一束像样的花都没送过!”


    “好,好,是我的错。”池溯笑着哄她,想去牵她的手,“下次一定补上。”


    话音未落,一个清朗的男声从不远处传来——


    “江幸!”


    两人动作一顿,同时循声望去。


    只见班长手捧一大束鲜艳的红玫瑰,正穿过熙攘的人群朝这边走来。阳光落在银边镜框上,衬得他愈发文质彬彬。


    江幸心里“咯噔”一下。


    此前,她多少能察觉到班长对她有些好感,只是对方从未挑明,她便也装作不知,维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这段时间班长都在港城实习,想必没太关注学校的消息,自然也不知道她已经有了男朋友。


    眼见着他捧着一束灼灼的红玫瑰,坚定地走来,她脑海中警铃大作——


    班长该不会是要当着池溯的面,突然表白吧!


    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几乎贴上了池溯,不自觉地抬眼偷瞄他的神色。


    池溯却依然气定神闲地站在原地,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深邃难辨。


    班长似乎还未察觉到两人之间微妙的气氛,径直走到她面前,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的动作——


    单膝跪地。


    他大大方方举起那束红玫瑰,仰头看着她,眼神坦荡又热烈,“江幸,从大一开始我就喜欢你了。之前


    一直没敢说,一直想等到今天毕业。”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做我女朋友,好吗?”


    周围的空气像是瞬间被抽空。


    江幸的脸“轰”地一下红透,脑子里嗡嗡作响。


    这到底是什么大型社死修罗场!


    一时间,四面八方的目光齐刷刷聚过来,有惊讶,有起哄,有看热闹的兴奋,密密麻麻落在她身上。


    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角,还没组织好语言,腰间就忽然一紧。


    池溯的长臂稳稳揽住她,往怀里一带。


    他目光淡淡扫过仍单膝跪地的班长,“抱歉,你来晚了一步,她已经有男朋友了。”


    班长整个人僵在原地,彻底呆住。


    他的目光在池溯脸上停留了两秒——刚才在台下,他就已经见识过这位风云学长的魅力。


    只是万万没想到,池溯口中那个用创可贴换走十万块的“女朋友”,竟然就是江幸。


    他足足愣了一分钟,脸上的表情从期待转为震惊,最后凝固成显而易见的尴尬。


    四周的人越来越密。


    刚才还三三两两拍照的同学,此刻像是被什么吸引着,不约而同地围拢过来,将三人渐渐围困在视线中心。


    “那不是历史系的班长吗……”


    “所以池师兄的女朋友是她?”


    “天呐!雄竞修罗场……”


    江幸攥了攥手指,硬着头皮开口。


    “抱歉,班长,他确实是我男朋友。之前没和大家说明情况,是我不够周到。如果没什么事,我们先走了。”


    话音一落,她没再敢看班长的表情,直接拉起池溯的手,转身就走。


    午后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身上,晒得她脸颊发烫。


    手心也都是汗,不知道是热的,还是紧张的。


    她越走越快,学士服的衣角在风里翻飞,鞋跟敲在石板路上,一声紧过一声。


    万万没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早知如此,还不如一早就和班长说清楚。


    哪怕只是委婉地提一句“我有喜欢的人了”,或者朋友圈里暗示一下,也不至于弄成今天这样。


    现在倒好,不仅让班长当众难堪,池溯恐怕也要成为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想到这里,她懊恼地咬紧下唇,不自觉地小跑两步,恨不得立刻消失在这条长长的绿荫道上。


    终于走到停车场。


    池溯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的黑色迈巴赫亮了一下。她几乎是逃一样地冲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整个人跌了进去。


    座椅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她整个人陷进去,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关上车门的那一瞬间,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车窗隔绝了外面的目光和声响,只剩下密闭空间里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她长长舒出一口气,仰头靠在椅背上。


    一转头,正对上池溯幽深的目光。


    他就那么靠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地看着她,目光沉沉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看得她心里莫名发毛。


    “干嘛这样看着我?”她往后缩了缩,声音有些发虚。


    “难怪嫌弃我送的花不好,”池溯唇角微勾,眼底却不见笑意,“原来是有人等着送你更鲜艳的玫瑰。”


    ——就知道这页没那么快翻篇。


    车窗外的树影从他脸上掠过,一明一暗。


    江幸抿抿唇,“怎么,你吃醋了?”


    本以为他会像往常一样嘴硬,说什么“至于吗”。


    结果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坦荡地点了点头,“有点。到底有多少人追过你?”


    江幸一怔。


    随即眉眼弯起来,整个人往椅背里一靠,得意地拨了拨学士帽垂下来的帽穗。


    “那可太多了!”


    她故意掰着手指头,装模作样地数起来,“五个、八个、十二个……”


    “这么多?”池溯挑眉,“详细说来听听,让我知道对手们有多强大。”


    “好啊!”江幸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有送快递的,有隔壁小孩,有来找米富贵要债的,还有我奶奶追着我打……里里外外算下来,十七八个总有的,够不够多?”


    “呵……”池溯喉间溢出一声低笑,抓过她的手放在膝头,十指相扣,“看来,还是我跑得最快,第一个追上了。”


    “那你还得继续快跑才行,”江幸唇角忍不住上扬,故意拖长了语调,“万一有人超过你——”


    “那我就……”池溯低低一笑,俯身凑到她耳边,用气声轻轻说了一句。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廓,江幸的脸颊“轰”地一下瞬间爆红。


    她猛地抽回手,耳根发烫,再也不肯多看他一眼。


    第70章 池溯快点!我要……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洒落, 江畔的风裹着湿润的水汽,从半开的车窗飘进来,轻轻拂过脸颊,带着微微清凉。


    两人在楼下餐厅简单用了沙拉和意面, 便一同回到了公寓。


    推开门, 玄关处静静摆着两双拖鞋, 一灰一白, 一大一小, 成双成对。


    江幸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俯身换鞋的工夫,一道橘色影子突然从阳台飞奔而来。


    津津迈着小短腿, 尾巴竖得高高的,亲昵地蹭着她的脚踝, 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想我了没?”江幸弯腰捞起小家伙,指尖揉了揉它毛茸茸的头顶。


    津津舒服地眯起眼, 一个劲儿往她手心拱。


    池溯换好鞋,径直往书房走去,低沉的通话声从门缝里断断续续飘出来, 听不清在说什么。


    江幸抱着津津在客厅慢悠悠转了两圈,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有些燥热口渴。


    她下意识往墙角看去——原本放在那里的饮水机不见了。


    正疑惑着, 怀里一空。


    津津灵巧地溜下地,熟门熟路从虚掩的书房门缝钻进去, 凑到池溯脚边,翻着肚皮打滚撒娇。


    江幸跟过去, 刚走到门口,池溯正好挂断电话,转过身。


    “怎么了?”


    “饮水机呢?我有点渴了。”


    “在厨房。”他抬了抬下巴, “右手边。”


    江幸趿拉着拖鞋走进厨房,注意到料理台上立着个造型极简的灰色机器。


    “这个?”


    “嗯。”他点点头,嘴角微微勾起,“朋友公司新研发的智能款,全语音控制。直接说‘我要喝水’就行。”


    江幸半信半疑地将玻璃杯放在出水口下方,清了清嗓子,对着机器一本正经地命令,“我要喝水。”


    饮水机纹丝不动。


    连个指示灯都没亮一下。


    她又等了两秒,凑近看了看出水口,怀疑它是不是没插电。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


    池溯慢悠悠地踱步到她身边,站定,“这饮水机认主。你得说——池溯,我要喝水。”


    江幸:???


    她扭头看他,怀疑他在耍她。


    但他的表情十分认真,甚至带着点“不信你试试”的鼓励。


    江幸深吸一口气,转回头,对着机器一字一顿,“池溯,我要喝水。”


    毫无反应。


    饮水机依然像个铁疙瘩一样杵在那里,连个水声都没给她。


    “叫完名字要顿一下,”池溯不知什么时候又往前迈了半步,温热的胸膛若有似无地贴着她的后背。


    嗓音沉得发磁,像贴着耳朵说的悄悄话,“语气带点感情才行。不然它以为你也是个冷冰冰的机器人。”


    江幸耳根一热。


    她往前躲了躲,对着机器调整呼吸,努力让声线软下来,“池溯……我要喝水。”


    饮水机沉默。


    她等了三秒。


    还是沉默。


    “池溯我要喝水!池溯我要喝水!池溯我要喝水!”


    江幸急了,扯着脖子一连对着机器喊了好几声,声音一次比一次大,可那铁皮盒子像是故意与她作对,始终纹丝不动。


    身后又传来一声低笑,带着压抑不住的愉悦。


    “你不要着急,”池溯的声音懒洋洋的,“尾音要拖长一点,语气要软一点,你刚才太凶了。”


    江幸猛地抬起头,瞪着他。


    他无辜地挑眉。


    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狠狠盯着着那台饮水机。


    用力把那股烦躁压下去,重新酝酿好感情,努力让声线软下来——


    “池溯!快点!我要——”


    话一出口,两人同时愣住。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


    江幸的大脑空白了一秒,然后疯狂运转起来——


    她刚才说了什么!!!


    身后的呼吸似乎也停滞了一瞬。


    “要什么?”池溯的声音低低的,像是从胸腔里碾出来的一样。


    他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一张灼热的网,牢牢锁住她慌乱的眼眸。


    江幸脸颊瞬间烧得滚烫,那热度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她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膛,掌心下是他有力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得她手心发麻。


    “我……”


    她声音发颤,眼神四处躲闪,就是不敢看他,“你、你别离我这么近。”


    “那把你刚刚的话——”


    池溯一把将她揽入怀中,温热的唇若有似无地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再说一遍。”


    空气中陡然多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江幸被圈禁在滚烫的怀抱里,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源源不断传递过来,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薄荷气息,甚至能感受到他呼吸的频率——比她还快。


    像点燃的引线,一寸寸烧灼着她的理智。


    她抬起眼,撞进他深邃的目光里。


    那双素来清冷的眼,此刻翻涌着灼热的暗流,像是积蓄已久的潮水终于冲破了堤坝,汹涌着,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噬。


    她本能地别开视线,垂下眼睫,声音细若蚊吟。


    “我、我忘了。”


    “嗯?”池溯显然不打算就此放过她。


    滚烫的呼吸一下下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后,温度热得吓人。


    感到某种失控正在迅速蔓延,江幸慌乱地伸手推他坚实的肩膀,掌心触到的却是硬邦邦的肌肉线条,像是抵在一堵温热的墙上,纹丝不动。


    挣扎间,男人宽阔的身体明显绷紧,连带着环在她腰间的手臂都收得更紧。


    “别动——”


    下一秒,带着警告的低哑便与灼热的吻一同落下。


    他低头狠狠攫住她的唇,滚烫而霸道,如骤雨般封住她所有退路。


    她被迫仰起头,承受着这个占有欲极强的吻,连呼吸都成了奢侈。


    池溯一手紧扣着她的细腰,另一只手沿着曼妙的曲线缓缓游走。修长的手指寻到衣物的边缘,轻轻一挑,便探了进去。


    温热的触感贴上后腰的肌肤。


    江幸倏地睁大双眼,周遭的声音仿佛瞬间抽离,只剩下血液在耳中奔涌、急促、轰鸣。


    “别……”她明明想要拒绝,想要推开他,可话一出口,却软得不像话。


    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一丝颤抖,陌生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江幸慌忙紧紧咬住下唇。


    这一声细弱的微吟,像一簇火苗,瞬间燎起漫天野火。


    池溯的动作顿了一瞬,随即更加炽烈。


    他非但没有停下,反而沿着她背后纤细的肩带滑至前方,指尖一下一下地揉捏着。


    每一下都像电流窜过,酥麻从指尖触及的地方蔓延开来,顺着脊柱爬遍全身。


    她刚要张口,他的唇就碾了下来,把所有的声音都吞了下去。


    她想躲,却无处可躲。想推,却使不上力气。


    膝盖像是被抽走了所有骨头,整个人只能无力地攀附在他身上,手指攥着他背后的衬衫。


    江幸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整个人只能无力地攀附在他身上。


    百叶窗斜斜地漏进午后的阳光,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的厨房里,只剩下粗重交织的呼吸声。


    还有细簌的衣料摩挲声响。


    不多时,她的衣服就一件件落在地上。


    先是学士服、T恤落在地砖上,堆成一团深色的影子。然后是……


    池溯稍稍退开,额头仍抵着她,鼻尖蹭着她的鼻尖。


    他的呼吸烫得惊人,一下一下扑在她脸上,声音低哑得不像话,“再说一遍,嗯?”


    江幸垂着睫毛,不敢看他。


    视线落在他微微泛红的鼻尖上,心跳如擂鼓,一下一下敲得胸腔发疼。


    “我、我不想说。”她声音发颤,却倔强地咬着下唇不放。


    “乖,再说一遍,我想听。”池溯的右手缓缓上移,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了一下。


    江幸死死咬着下唇,任脸颊再怎样灼烧,都倔强地不肯再开口。


    池溯盯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暗了暗。


    他长指轻轻挑起她的下巴,指腹摩挲着她被咬得发白的下唇,迫使她迎上他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水光潋滟,像受惊的小鹿,又像藏着倔强的火。


    他低笑一声,不再给她躲闪的机会,稳稳地将她打横抱起。


    “啊——”她轻呼出声,双手本能地环上他的脖颈。


    视线里,客厅那盏华丽的水晶吊灯从眼角掠过,紧接着是走廊的壁灯,再然后——


    变成了主卧蓝灰色的天花板。


    她还没看清天花板的纹路,整个人就陷进了柔软的大床中央。床垫轻轻弹了弹,像托着她坠入一个温柔的陷阱。


    她撑着床想要起身。


    下一秒,男人抬手扯掉领带。


    那条深灰色的领带被他随手扔在床边,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往床头缩了缩。


    后背刚贴上冰凉的床头,池溯就俯身压下。


    双手撑在她两侧,将她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无处可逃。


    微敞的领口处,性感的喉结上下滚动。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里,又慌忙移开。


    “再给你一次机会。”男人的眸色深沉如夜,声音带着蛊惑,“好好说。”


    今天的池溯显得格外强势,仿佛听不到她的回应就绝不罢休。


    江幸紧闭双唇,把脸扭向一边。心脏一阵狂跳,像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卧室的灰色窗帘被夜风轻轻吹动,缓缓地摆动着。


    忽然,她感到一阵微凉的空气拂过双腿——


    她浑身一颤,像一株睡莲,在黄昏里一层层幽幽绽开。


    想躲,却被他牢牢按住。


    只能无措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迷蒙中,视线模糊地看到池溯侧过身,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东西。


    银色的包装在视线里闪了一下。


    江幸大脑瞬间清醒了一半。


    这、这不就是上次在超市,那个过分热情的收银员塞给他的那两盒……


    “这种时候,还分神?”池溯一把扳回她的脸,迫使她迎上他的视线。


    “再说一遍,要,还是不要?”他晃着小盒子,声线低沉,带着几分危险的诱导:“不要的话,我可就……”


    池溯作势就要丢回抽屉。


    江幸心头一紧——


    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她可不要大着肚子读研!


    那画面太可怕了……光是想想,就要当场去世。


    “我要!我要!”她几乎是扑过去抢那盒小雨伞,紧紧攥在手心。


    然后,她才发觉不对。


    池溯没动。


    他就那么撑在她上方,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眼底浮着一层似笑非笑的光。


    “原来小米金这么着急,”他低笑一声,温热的气息拂过她耳畔,“是我不好,让你等这么久。”


    “你——!”


    江幸又羞又恼,抓起那盒小雨伞就往他怀里砸,恨不得砸掉他脸上那抹得意的笑。


    却被他轻松接住。


    他垂眼看了看掌心的盒子,又抬起眼看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


    下一秒,再次俯身压下。


    灼热的呼吸如羽毛般,从她的颈间一路向下,所过之处带起细密的颤栗。


    她的指尖下意识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又缓缓松开,最终深深陷入他浓密的乌发中。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斜阳已悄然漫过窗帘,在灰蓝的墙面上投下一片橘红。


    江幸轻轻动了动。


    腰像是被碾过一样,每挪动一寸都牵扯出浓浓的酸意。


    她想从池溯滚烫的怀抱中抽身,可他的一条手臂还搭在她腰间,像烙铁般牢固。


    只得屏住呼吸,一寸寸小心翼翼地往外挪。


    就在她即将脱身的刹那,那条手臂骤然收紧。


    一把将她捞回怀中。


    “要去哪?”


    男人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还带着未褪的沙哑。


    她没有回头,却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后颈上滚


    烫。


    池溯抬起手,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她的发丝。指尖绕了一圈,又缓缓滑落,最终他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唇上。


    指腹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还要不要?”


    江幸心头猛地一跳,忙不迭地摇头。


    “嗯?不要?”池溯单手支着头,幽深的眸子在夕阳中格外摄人。


    江幸被看得头皮发麻,她想躲,却被他圈在臂弯里,无处可躲。


    不知怎么就失了神,抬手便覆上他的眼睛。


    然后她感觉到掌心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蝴蝶拍拍翅膀。


    “这是要?”池溯低笑一声,热气从她掌心边缘溢出来。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个滚烫的吻就落在她的肩膀上,带着几分促狭,“那换个姿势?”


    江幸一愣。


    下一秒,天旋地转。


    她被轻轻一翻,整个人深深陷进绵软的枕头里。


    池溯的鼻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的脊背,从凸起的肩胛骨一路缓缓向下,所过之处,像一簇簇细小的火苗,烧得她连脊椎都在轻轻发颤。


    拒绝的声音碎在喉间,轻得连自己都听不真切,到最后,只剩下含糊的呜咽。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爪挠声。


    “喵——!喵喵——!”是津津。


    它在卧室门外焦急地叫着,小爪子不停挠着门板,一声比一声急。


    江幸几次想回头去看——


    每次都被池溯牢牢按住。


    “别管它!”


    他灼热的呼吸沉在她耳畔,声音低得发哑,“你小声点,它就听不到了。”


    江幸,“……”


    她一口咬在枕头上。


    暮色渐浓。


    窗外的橘红一点点沉下去,变成灰蓝。


    门外的小猫叫到声嘶力竭,从焦急的挠门变成委屈的呜咽,最后终是没了声响,只剩下偶尔一两声有气无力的“喵”。


    眼前的床头晃了又晃,像在水波里摇曳。


    她的视线模模糊糊,意识起起伏伏,像是漂浮在茫茫大海上,被一波又一波的潮水托起、抛下、又托起。


    又不知过了多久。


    身上的力道终于一松。


    她整个人瘫软在床上,像一尾搁浅的鱼,脑子里空白了几秒。


    缓缓睁开眼,视线落在灰蓝色的天花板上,涣散的意识才一点点回笼。


    下一瞬,她猛地翻过身,抓起枕边的枕头就朝池溯狠狠砸去。


    枕头砸在他胸口,他连躲都没躲,只是含笑看着她。


    她揉了揉自己泛红的膝盖,又羞又恼,狠狠瞪了他一眼。


    随即一把拽过薄被,把自己严严实实地裹成一团,赌气地背对着他躺下。


    这人简直不可理喻。


    从头到尾都不听她说什么,霸道得让人牙痒痒。


    身后安静了一瞬。


    然后,她感觉到床垫轻轻动了动。温热的手掌揽过她的肩,指腹在她肩头摩挲了一下。


    “生气了?”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餍足后的慵懒。


    江幸故意闭着眼睛不吭声。


    就在这时,池溯轻轻抬起她的手。


    她本能地想抽回,却被他握住了。


    然后,她感到中指上一凉——有个东西缓缓套进了指根。


    触感凉丝丝的。


    她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惊喜地睁开眼。


    在看清那枚戒指的瞬间,僵住了。


    中指上套着的,竟是一个黄绿相间的向日葵造型戒指。


    花瓣是明黄色的,花盘是草绿色的,在床头灯的光线下泛着廉价的塑料光泽。


    塑料的。


    还是两元店那种。


    江幸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她抬起手,对着灯光又看了看。


    那朵向日葵傻乎乎地开在她手指上,花瓣的边缘还有一点没打磨干净的毛刺。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男人!


    送戒指居然是从两元店买的!


    一抬头,池溯正靠在床头,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的意味。


    江幸眨了眨眼。


    本来要脱口而出的“真小气”被她咽了回去。


    她弯了弯嘴角,换了个拖长的语调,故意提高了音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你可真小——”


    然后,在池溯骤然眯起的危险目光中,她轻轻吐出最后一个字。


    尾音上扬,带着十足的挑衅意味,“……气!”


    话音未落,池溯已经伸手扳过她的脸。


    他拇指和食指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仰起头,目光危险地压下来。


    “说我小?”他的声音低了几度,带着若有似无的威胁,“嗯?”


    江幸被他捏着下巴,却一点不怕。


    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报复成功。


    然而,这份得意没能持续多久。


    池溯嘴角的弧度很快一变。


    笑意还在,却莫名好像多了点意味深长……


    他松开她的下巴,不紧不慢地再次摸向床头那盒小雨伞。


    江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