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邓清漪仔细观察着吴颂荷的模样,心中再次确定, 吴颂荷没有起一点疑心。
她的运气着实不太好, 刚投靠太后帮助打压盛妃, 太后转身便被皇上压制了权柄, 虽然没有细节,但是太后身子不好需要休养,皇上命恂妃接掌六宫的消息还是早就传开了,直让邓清漪好一阵挫败。
已经给了太后投名状,盛妃这条路便走不通了,贸然亲近会不会得到信任不提,太后得知以后定然不会放过她。幸好当初没有应下太后晋位分的赏, 吴颂荷这条路还在。
吴颂荷失了孩子, 皇上不仅直接给她晋了贵仪, 更是赐了吴家封赏,吴颂荷的父亲被钦点为巡盐御史,年纪轻轻便有如此成就,可见皇上很是看重吴家, 若是吴颂荷振作起来, 以后未必没有得宠的机会。
当然,太后那边也不能完全放弃,邓清漪心中思量着,面上却丝毫不露破绽,两人亲昵地聊着天,似是一对亲生姐妹。
一旁的木槿露出些笑意来, 多亏了邓才人经常来找小主说话,小主才没有一直消沉下去,希望两位小主感情能一直这样好。
邓清漪呆了许久,直到太医院来人给吴颂荷请平安脉才离开。吴颂荷刚坐完小月子,赫连珩命太医隔一日便来请脉,直到吴颂荷完全恢复如初。
来的太医姓廖,名宗良,年岁二十二三,长相端正,虽然年纪轻轻,但师承大家,于医术一道已经颇有建树。
廖宗良被木棉引着进了内屋,“见过小主。”
刚刚送走邓清漪,吴颂荷心情没有往时的郁结,她露出一丝笑,“廖太医来了。”
看着吴颂荷消瘦的脸庞上强撑出的笑,廖宗良只觉得心中狠狠疼了一下。
廖宗良出身贫寒,少年时父母双亡,他独自一人千里寻亲,却在路上遇到小偷,身无分文,穷困潦倒。差点饿死在街角之时,小女孩一饭之恩,让廖宗良将她的笑颜印在了心上。
还梳着双丫髻的小丫头被母亲称为“颂荷”,而她乘坐的马车,挂着绣着“吴”字的平安穗子。
后来廖宗良寻到了亲戚,机缘巧合之下拜了现在的师父学习医术,几经辗转,入宫做了太医。
后宫三千,帝王得享各类美人。皇子府的老人里头,江媚筠妖娆靡丽,宋文茵温柔可亲,静贵嫔方月霓不食烟火,曲嫔曲盈袖丰腴美艳,而后进的嫔妃中,冯素瑶知书达理,戚娇儿俏丽娇蛮,聂子衿清雅娴淑,这些却都入不得廖宗良的眼,他心里始终记得那张在窘迫绝望中给他带来一线光明的笑脸。
偶而也会想起往事,也不知道那小丫头长大了会是什么样子……
后来有一日,廖宗良给贵人请脉的路上路过御花园,偶然遇遇了刚刚进宫参观御花园的吴颂荷。惊鸿一瞥,少女秀丽活泼的笑颜渐渐和多年前那张圆润可爱的脸蛋重合在一起,连脸颊边的痣都没变。
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秀而不媚,清而不寒,有种小家碧玉独有的可人。
救命之恩带来的情感突然多了些别的东西,然而这段情思还没能开始便已经结束,为了对方,廖宗良只得把心事深深埋在心底。
后来吴颂荷有孕,他想自告奋勇来照顾吴颂荷,却始终没有勇气,然而就是因为他的懦弱和疏忽,吴颂荷最终没能保住孩子,为此廖宗良始终自责不已,如今见到日渐憔悴的吴颂荷,廖宗良既心疼又愧疚。
他垂下头掩住眼中翻涌的情绪,隔着帕子给吴颂荷诊脉。
情况并不是很好,吴颂荷始终放不下失子的仇恨,心中郁结,忧思过度,再这样下去,吴颂荷不仅不能恢复健康,说不定会像静贵嫔一样落下病根。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廖宗良终是没有忍住,抬眼看向吴颂荷,“小主保重自己的身子,才能谋图以后啊。”
吴颂荷一眼便看到廖宗良眼里压抑的情感,心中一荡。
她早就认不出曾经偶然行善救过的少年,还是廖宗良主动相认,吴颂荷才想起这一桩往事。廖宗良对自己有意,吴颂荷早就有所察觉,身为皇帝嫔妃,她绝不允许自己做出有失体面的事情,但是深宫寂寥,尔虞我诈,吴颂荷只是一个涉世未深的少女,面对这仅有的温情,虽然她不会放任自己沉迷,却到底难以推拒。
她是晋了贵仪,可任谁都能看出皇上并没有将她放在心上,失了皇嗣之后的日子,雨禾轩门庭冷落,除了邓清漪时常上门,便只有廖宗良挂心着吴颂荷了。
面对这样的廖宗良,吴颂荷暗自咬了咬唇,某些隐约的想法渐渐变得清晰起来。
“盛妃狐媚惑主,连对皇嗣下手都不曾获罪,哪里还有以后呢?”吴颂荷红了眼圈,“廖太医,如今只有你能帮我了。”
吴颂荷垂泪的样子让廖宗良被心疼内疚淹没,心里也恨上了害她至此的江媚筠,然而听闻吴颂荷的话,廖宗良却只能默默苦笑,“小主抬举了,我一个小小太医,又能做什么呢?”
吴颂荷张了张嘴却没能辩驳什么,认命般闭了眼流泪,“可怜我的孩儿,还没能见到这人世,便被人害了性命,听闻盛妃竟然还在重金求助孕的方子,在她手下枉死的皇嗣不知凡几,这样的毒妇,怎么配有孩子?”
廖宗良忍住想将人搂在怀里,替她抹掉眼泪的冲动,刚要劝慰对方,却突然灵光一闪。
盛妃至今未能怀过一次孕,她一直在暗中寻找能助她怀孕的办法。廖宗良没有助孕的方子,但他机缘巧合之下,曾得到一张前朝古方,服下后,可以让没有怀孕的妇人显出喜脉。
他可以将这个药方当作助孕的方子交给盛妃,等盛妃有孕之事传开,他便去向皇上揭露盛妃威逼他交出药方,以假孕博得皇上宠爱,到时候欺君大罪,盛妃还如何能翻身?
只是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求得皇上开恩保住一条性命……廖宗良看向吴颂荷,对方眼里满是恳求地看着他,他的心不自觉软成一团。
在吴颂荷怀孕之前,他曾经将这张方子当趣事讲给了她听,她知道自己手里有这个东西,才故意提起,好让他动手的吧?
廖宗良虽然猜到了事情真相,但是他没有生气,吴颂荷身处深宫,他宁可吴颂荷多些心机城府,安全地活下去,也不愿让她不明不白地被人算计。
他几乎没有思量便下了决定,吴颂荷对他有救命之恩,他却起了不该有的龌龊心思,若是他当初没有懦弱地逃避,而是主动担下照顾吴颂荷的责任,也许吴颂荷就不会失了孩子。
是他欠她。
*
今年天气暖地早,不过正月下旬,迎春花便开了花,锺翎宫宫门口的那棵老桃树也抽出新芽,零星鼓出几朵花蕾。
江媚筠早就想出门踏个早春,可惜还在禁足,只能拘在锺翎宫里。毕竟是残害皇嗣的大罪,光禁足已经是轻得几乎不计的惩罚,这才不到一个月,没有什么合适的机会借口,赫连珩也不好将人放出来。
这天晚上,赫连珩一贯地在锺翎宫批阅奏折,隔着一架紫檀嵌玉石雕花大屏风,江媚筠靠在榻上打瞌睡。
“娘娘,”绿萼端来了一碗药小心走到江媚筠跟前,“这是太医院廖太医新上的那张助孕方子,您快趁热喝了罢。”
正常一位宠妃无子嗣,定是要想尽一切奇怪办法求子的,故而虽然江媚筠知道这些补药对自己没用处,还是四处重金相求,对外做足了模样。
药方是白天廖太医送来的,江媚筠自然不能拒绝。她转过头便忘,一直盼着主子能有个小主子的绿萼却是放在了心上。
廖太医年轻有为,在整个太医院都数得上号,他送来的方子,效果定然是好的。
隔得老远便闻得到中药那股苦味,江媚筠皱了皱鼻子不想下口,然而看见绿萼捧着碗一脸期待,江媚筠还是将药一饮而尽。
喝就喝吧,反正也没什么用。
知道主子不喜欢喝药,绿萼连忙送上清水,又拿来几个蜜饯,好一会儿,江媚筠才终于把那股苦味咽下去了。
自这天起,绿萼每天都要监督主子喝药,江媚筠苦不堪言,才过了两天便不想坚持,想着把真相告知绿萼算了。
太医院每五日给江媚筠请脉,今日正好是了,恰逢休朝,赫连珩也在,赖床的江媚筠缩在被窝里,只伸出一只雪白的胳膊让太医诊脉。
来诊脉的是铁太医,老爷子在赫连珩充满压迫性的眼神下,非礼勿视,战战兢兢地垂着头开始诊脉。
咦,这是……喜脉?
可看盛妃娘娘之前的脉象,不太可能有孕啊……铁太医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一旁的赫连珩注意到了,皱起眉问道:“有何不妥?”
“皇上放心,没有不妥,”铁太医回过了神,又细细诊来,再次确定之后才面露喜意道,“恭喜皇上,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赫连珩愣住了,随即腾地站了起来,“你说真的?”
压迫感终于不见,铁太医擦了一下不存在的汗,道:“娘娘脉象还浅,估计只有一个来月,还需要好好安胎才是。”
“好!好!好!”赫连珩已经开始满地转悠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之色,他平时最擅长控制情绪,此时竟是连拉直嘴角都做不到,“赏!都赏!”
耳边都是一众宫人贺喜的声音,赫连珩将铁太医赶出去开安胎的药,自己拉开床帐和被子将江媚筠抱了出来,抖着声音,满是激动地对她道:“阿筠,孩子,我们有孩子了!”
江媚筠还在发愣,赫连珩控制不住自己的嘴角上扬,这不是赫连珩第一次做父亲,可是以前别的嫔妃怀孕甚至诞下儿女,赫连珩心中掠过的也不过是几分淡淡的喜悦,比之如今不足万一。
在他两辈子的生命里,赫连珩都没有现在这样欢喜过,哪怕是确认自己回到过去那天,他也是感激庆幸更多。
赫连珩捧住江媚筠的脸,连连亲了好几下,“阿筠,你不知道朕现在有多开心……”
江媚筠这才像是反应过来,喜得瞬间掉下了泪,“皇上……”
“阿筠,阿筠,”赫连珩一遍遍念着江媚筠的名字,他亲掉了江媚筠的眼泪,将江媚筠紧紧搂在怀里,“朕现在就封你为后……”
什么冯家,通通不管了!
赫连珩欣喜若狂,没能注意到江媚筠眸中飞快掠过一丝阴霾,转瞬不见。
作者有话要说: 7.28 修太医君设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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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好方啊
(没见过这么多收藏啊
(写的又慢又不好请大家温柔一点骂啊[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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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江媚筠脸上还挂着泪,她破涕为笑嗔了赫连珩一眼, “这样大的事, 皇上可得三思才好, 岂能这样张口便许诺。”
这话赫连珩嘴皮子一张就能说出口, 可变成现实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别说冯家还在,哪怕真的扳倒了冯家,剩下的朝臣也不会同意封她为后,赫连珩就算拟了圣旨,也通不过内阁。
“怎么会是随便张的口,”赫连珩一手搂着她, 一手抚着她的眉眼, 只想把他的全部都捧给她, “朕日日夜夜都在想,想了许多年……”
江媚筠有些奇怪,她嫁给他才三年多,怎么也算不上许多年吧?
但她没有在这上面纠结太多, 怀孕之事定然是个阴谋, 方子是廖宗良给的,站在他背后想要对付她的是谁?太后?皇帝?还是另有他人?
赫连珩沉浸在难以言说的喜悦和满足里,没有发现江媚筠的异样,他这便要去御书房,亲自拟封后的圣旨。
江媚筠配合地一脸羞意和期待将他送出门,赫连珩迫不及待, 连龙辇仪仗都不用,匆匆赶到了御书房。他取出一卷上好蚕丝制成的明黄色绫锦,没有片刻思索便直接落笔——赫连珩不知道已经在心里琢磨了多少遍封后圣旨的措辞,这是他第二次亲笔写封后的圣旨,不同的是,前世江媚筠已经走了,他只能追封,而这辈子,赫连珩要给江媚筠最盛大的册后嘉礼。
笔下走龙蛇,不过片刻,赫连珩便拟好了圣旨。写完之后他也没有再次打量,拿起圣旨便往锺翎宫而去,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要将这圣旨立刻捧给江媚筠,就像一个急急想要获得佳人芳心的毛头小子,只想将最好的东西送到她面前,证明他的心意。
*
赫连珩一走,锺翎宫的宫人们挨个跟江媚筠道喜,娘娘本就最受宠爱,如今怀了龙胎,那皇后之位岂不就是一步之遥?
江媚筠一副得偿所愿的模样,每个上前说吉祥话的都赏了厚厚的红封,锺翎宫上下一派喜气,等所有人都得了赏,碧桃支开了屋里的人,只留下了绿萼。
江媚筠有孕,最开心的便是绿萼,她还沉浸在这个消息带来的兴奋里,“真是太好了,锺翎宫很快就有小殿下了!”
江媚筠和碧桃对视一眼,两人脸上没有丝毫喜色,反而满是严肃郑重。
气氛有些不对,绿萼渐渐收了笑,有些疑惑,“娘娘?”
“廖宗良有问题,”沉默了一会儿,江媚筠满是笃定道,“他再送来的东西不能用。”
绿萼更加不解了,“娘娘?”
江媚筠看了她一眼,嘴里好像又泛起了中药的苦味,她不想再遭这份罪,索性直接将真相告诉了绿萼,“我的身子,根本不可能受孕。”
绿萼大惊,不禁失声道:“什么?”
随即她便发现自己的失态,绿萼压下情绪,但语气里是满满的不可置信,“怎会如此?”
“入皇子府的前一晚,我便灌了一碗狼虎药绝了自己怀孕的可能,”江媚筠淡淡道,“更何况这几年我多少受了些暗算,曾经的郭侧妃见不得我得宠,太后自然也不允许我怀孕,就是狗……就是皇上,也不见得想让我诞下他的子嗣,平时我又没有故意保养身子,如果我这样的身子都能怀孕,那后宫的孩子早就满地跑了。”
绿萼被这真相震得说不出话来,许久之后才后知后觉地红了眼圈,结结巴巴地问:“为……为什么要这样?”
“多大了还哭鼻子,我自然有我的原因。”江媚筠笑着打趣,决定入皇子府的时候,江媚筠就做好了决定。这个年代女人生孩子就是九死一生,她还不想赌她的小命。再者说,嫁给赫连珩便是来和后宫的女人争斗的,自己都保证不了生死,何必要再多一个孩子做累赘?
出嫁前,江媚筠偷着回了一次柳亦如曾经待的青楼,从看着她长大的顾妈妈那里讨来了一碗药。这药平时是给青楼的姑娘们用的,效果十分霸道,后来赎身嫁人的姑娘们,生下孩子的凤毛麟角。
顾妈妈最先怎么也不肯给,后来被江媚筠磨得没办法才应下,给药之前她千叮咛万嘱咐,开弓没有回头箭,一定要想好再服用。
江媚筠自然没有犹豫,进了皇子府之后不用担心怀孕,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这几年的斗争下来,江媚筠哪怕再小心,也不可能躲过所有算计,有些时候哪怕得知有问题,江媚筠还是装作不知踩进陷阱——对待注定不会生孩子的嫔妃,对手都会放松三分警惕,不会博全力试图取她的性命。
绿萼啪嗒啪嗒掉着眼泪,碧桃叹了口气,娘娘的小日子从来没有准过,每次一来,娘娘都要疼出一身冷汗,最疼的时候甚至恨不得在床上打滚。娘娘身处高位看似风光,实际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之上跳舞,谁又能体会这其中的苦楚?
不过江媚筠本人倒是不以为意,甚至乐此不疲。高风险高回报,能和皇帝做炮友,受尽万千宠爱,说不定还能像杨玉环赵飞燕似的在史书上混个名号,付出这一点代价又算什么呢?
能有托生为人的机会多不容易,江媚筠可不愿意碌碌无为,平凡一生。人生苦短,及时行乐,她自然要轰轰烈烈走一遭。
“我不可能有孕,铁太医却诊出了喜脉,老头子年纪虽大,但不可能糊涂到诊错脉象,”江媚筠分析道,“这些日子我唯一多用的东西就是廖宗良送来的药,那方子绝对有问题,只是不知道他背后的人是谁。”
绿萼还在为主子伤心,此时脑子还转不起来,碧桃先开口,“会不会是寿宁宫那位?”
江媚筠摇摇头,“上次巫蛊一事应该提醒了太后我不过是个工具,真正要对付她的人是皇上,太后不会再花这么多的精力在我身上才对。”
碧桃闻言思索,也没了话,绿萼也皱了脸。屋里静了一会儿之后,江媚筠不知想到了什么笑了出来,“不过不管是谁,这次可要失算了,还给我了一个将计就计的好机会。”
能假怀孕,自然便能假流产,用这个机会解了禁足再晋个位份,再找来一个倒霉蛋将流产的事推到对方头上,岂不是美滋滋?
背后之人的目的不过是陷害她假孕欺君,若是在揭发之前江媚筠便失了孩子,背后之人总不会跳出来指证她是假孕,不然岂不是自投罗网?
江媚筠将这个想法一说,两人皆是眼前一亮,碧桃想了想问道:“可若那廖宗良说他交出药方是胁迫怎么办?”
“我同廖宗良没有什么直接的仇恨,他或是受人指使,或是帮人的忙,真正想要对付我的多半是哪个嫔妃,还是最近有仇的那几个,”江媚筠眯了眯眼,背后之人不太像是赫连珩,他没有动机这么做,剩下最大的可能,便是将她当做害她小产真凶的吴颂荷,“他能说我胁迫他,我自然也能泼他脏水,和后宫哪位嫔妃不干不净什么的……”
江媚筠没把话说完,碧桃和绿萼却是明白了她的未竟之言,这种敏感的事情不管真假都能在皇上心里留下一根刺,而若真到了那一步,江媚筠自然有法子把假的变成真的。
几个人讨论得专心,谁都没有发现,隔着一扇窗的廊下,刚才还满心欢喜的赫连珩手里紧紧攥着圣旨,脸色苍白,如遭雷击。
*
赫连珩浑浑噩噩地回了朝宸宫,赶出去了所有宫人。没有理会外头梁德庆担忧的呼喊,赫连珩砸了能砸的所有东西,屋里一片狼藉。
许久之后,赫连珩才平静下来,他喘着粗气,有些神经质地扶额笑了起来。
瞧你这个出息。
手边是已经被揉皱弄脏的明黄色圣旨,赫连珩不顾形象地躺在地上,眼神没有焦点地望着天花板。
阿筠当时是怀着什么心情喝下那碗药的?又是以什么心情嫁入皇子府?
皇子侧妃没有亲迎之礼,当年他们俩连拜堂都没有,江媚筠的喜轿就被抬进了皇子府。赫连珩对那天的唯一印象,便是洞房花烛夜里,对方那一双迷离的桃花眼,还有那双眼睛里写满的对他的痴迷爱意。
然而全部都是假的。
“皇上也不见得愿意让我诞下子嗣”,赫连珩的手紧紧握成拳,指甲嵌到手心肉里带来的疼痛也丝毫不觉。
他可不就动过这个心思?
当年赫连珩觉得江媚筠虽然姿容绝美,用情至深,可空有一张脸蛋,而且心狠手辣,不配诞下他的子嗣。等赫连珩总算承认自己的心,江媚筠已经离他而去,还撕下了伪装的画皮,留他一个人抽丝剥茧,慢慢从碎片中拼凑出一个真实的江媚筠。
可每每更了解一点江媚筠,赫连珩的心里就如同被剜下一块肉来。
她从来都清楚地知道自己要什么,虽置身局中,却又游离在外,将其他人骗得团团转,就像是个无聊的妖突然想要寻找乐趣,经历凡尘,游戏人间。
重生以来,赫连珩总觉得只要他做得够多,总有一天会走进她的心里,可今天听到的那淡然语调,将赫连珩的美好景愿彻底击碎。
曾经那样糟糕的对待过她,他有什么资格,要她将他放在心上?
赫连珩心里涌起绝望,可这绝望之中,又渐渐生出可怕的偏执来——
那又怎么样?无论如何,他绝对不会放开!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抱歉昨天没更,我前天晚上没怎么睡,昨天状态不好没能码字,等会我看能不能再码一章补上昨天的份。第二更大家别特意等,有的话估计至少也得凌晨,可以明天早上来刷一下有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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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 我的微博@桃梨号咸鱼罐头,没什么人关注,平时我也不怎么用,但是鉴于我可耻的更新频率,大家愿意的话可以关注一下,我以后更新请假都会发个微博~
☆、第二十三章
周尧站在赫连珩面前,艰难地重复着刚刚他听到的话, “皇上是说……叫卑职去寻擅长妇人科的大夫?”
赫连珩面色严肃地点头, “特别是擅长治宫寒不孕的大夫, 民间有不出世的高人, 你亲自带人,能寻到多少就寻多少,秘密送到京城,越快越好。”
给江媚筠请平安脉的太医从来没有说出过江媚筠宫寒不孕,不论是没有诊出来,还是诊出来之后因为治不好所以索性不说,太医院的一群草包是指望不上了, 但赫连珩不想放弃, 他就不信, 整个大隆朝,没有一个人能将江媚筠医好。
周尧觉得头有点晕,作为皇帝暗中一把手建立起的缉事府首领,周尧一直觉得身负重任, 自己应该带着属下上刀山下火海, 做譬如除掉冯家一类的大事,今日皇上急急将他召进宫,他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吩咐,结果……居然是沦落到去民间寻大夫?
也不知道是为了后宫哪位娘娘……盛妃已经有孕,难道皇上还有一个不为人知的小情人?
周尧一震,自己这个情报机关的头子真是太失职了!
他思绪开始跑偏, 赫连珩皱起眉,沉了声音,“你不愿意?”
周尧回过神来,连忙拨浪鼓似的摇头,“卑职不敢。”
“那就好,”赫连珩郑重地表达了他的殷切希望,“不要辜负朕对你的期望。”
周尧还能怎么办?还不是只能领命,他不敢作出苦脸,也严肃地应道:“……是。”
赫连珩摆摆手让他赶紧下去干活,周尧离开之后,赫连珩拿出了另一卷空白圣旨,拟了一道封贵妃的旨意。
被江媚筠不能怀孕这件事打断,赫连珩发热的头脑也冷静了下来。现在封后,不仅不会赢得江媚筠的半分好感,反而会将她置于险地。
到底是他不够强大……赫连珩一遍又一遍地提醒自己,来日方长。
刚刚不小心听到了江媚筠的打算,赫连珩自然要配合,只是下笔时他的手明显有些颤抖,连带着一贯遒劲的字也失了几分力道。
打发梁德庆去传旨,赫连珩打开奏折,想要用朝政来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他看着看着,思绪就不自觉跑到江媚筠的身上。
其实他十分想找人求助,比如恂妃或者静贵嫔,女子应该更懂女子,可他哪里敢去问,万一被江媚筠误会,那他一万张嘴也说不清,简直是得不偿失。
赫连珩自己琢磨来琢磨去,越发觉得无力,等梁德庆都回来了,他面前还是最开始摊开的那份折子。
赫连珩索性将笔一丢,揉了揉太阳穴开始发呆。
不知过了多久,梁德庆轻手轻脚地进来通报,“皇上,太医院廖太医求见。”
廖宗良?
赫连珩眼底掠过一丝幽光,神色晦暗不明,“带进来。”
*
晋位的圣旨与贵妃的金册金印一同送到了锺翎宫,江媚筠早有意料,她开开心心地接了旨,也没有不识趣地去质问为什么不是封后的旨意。
唯有绿萼难掩失落,江媚筠笑着敲了敲她的额头,“晋位已经是白得,暂时都没有人能跟你家主子平起平坐,这还不够好?”
绿萼撅了嘴,贵妃和皇后能一样吗?
这时碧桃来通报,曲嫔和恂妃前后脚到了,都是来给江媚筠道贺的。
“消息传得也真够快,”江媚筠挑眉,“走吧,今儿是不能得闲了。”
*
“你说什么?”戚娇儿盯着自己的贴身宫女红莺,一字一句地确认,“盛妃有喜了?”
红莺硬着头皮点头,“是……不过如今已经是盛贵妃了,皇上还解了她的禁足……”
话还没说话完便被瓷器摔碎的声音打断,戚娇儿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那个狐狸精,怎么偏生运气那么好?”
红莺抿了抿唇,以那位的得宠程度,怀孕只是早晚的事吧?
但看着主子咬牙切齿的模样,红莺识趣地没有说话。
盛贵妃冠宠六宫,此时又有了身孕,红莺想劝主子不要和这位娘娘杠上,可戚娇儿也不知怎么了,分明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却一定要跟盛贵妃过不去。
她小心翼翼地问道:“小主,我们何时去锺翎宫道贺?”
“道贺?”戚娇儿冷笑一声,“我才不去。”
红莺吓了一跳,“这……不太好吧?”
“有何不可?”戚娇儿坐得稳稳当当,语气恨恨,“现在我都能想象出她那副得意的嘴脸,要是去了,我怕忍不住将她的脸抓花。”
西北捷报一个接一个的传来,戚娇儿就不信皇上会不顾大局地处置她。
而且江媚筠有孕,皇上总要召别人侍寝了吧?
这样想着,戚娇儿心里便存了一份期待,红莺劝不住,也没了法子,只得将礼单又加重三分,心里默默祈祷,希望盛贵妃心情好,不要给自家主子找小鞋穿。
和戚娇儿一样想法的后宫嫔妃不在少数,然而其他人都没有戚娇儿这样的底气,少不得走一趟锺翎宫,看江媚筠耀武扬威地炫耀她的肚子。
曲嫔第一时间就来给江媚筠道贺,随后是恂妃,两人前后脚到撞在了一起,曲嫔笑得合不拢嘴,恂妃脸上带着一贯的温柔笑意,让人摸不清她的想法。后来连一向高冷的静贵嫔都来了,锺翎宫很久没这么热闹,一天过去,除了吴颂荷称病,就只有戚娇儿说身体不适,不便前来。
江媚筠眯了眯眼,倒霉蛋的人选有了。
比起相对比较小心的吴颂荷,戚娇儿性子直,容易被激怒,嘴巴厉害不留情面,仗着家世在后宫得罪了不少人,与她同期的秀女都颇有怨怼。
戚家在西北屡建军功,赫连珩再不给戚老将军面子宠宠他孙女儿就说不过去了。然而若是戚娇儿在这个时候犯错,赫连珩不仅不用卖身救国,还能借机敲打戚家一番。
自己真是聪明绝顶,江媚筠颇为不要脸地夸赞,狗皇帝真是积了八辈子的德才遇上了她,既帮他捍卫贞操,又帮他分忧解难,像她这么贤惠的人哪里去找?
说曹操曹操到,赫连珩进了屋,后头跟着捧着一摞折子的梁德庆,江媚筠起身快步去迎,“皇上。”
她眼睛里亮晶晶的,脸上满是期待成真的满足和喜悦,丝毫看不出异样,赫连珩心里一疼,面上却笑了笑,“已经是有身子的人了,不要乱跑。”
江媚筠喜滋滋地“恩”了一声,赫连珩摸摸她的头发,心里忍不住想,如果这一切都是真的该有多好。
这样想着,赫连珩的心里就又泛起杀意,廖宗良白日里来找他,果然供出是江媚筠胁迫他交出假孕的方子,赫连珩直接上了大刑,不过他倒没想到廖宗良是个嘴硬的,不肯开口背后到底是谁指使,赫连珩冷笑着将他交给缉事府,让他好好领教领教缉事府的手段。
接到消息的周尧这才明白盛贵妃怀孕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由为自己曾经的猜测暗暗汗颜,弄了半天,能让皇上费尽心力的人,果然只有盛贵妃。
*
过了春分,天气一日暖过一日,戚娇儿走在御花园里,时不时地四处张望,期待能看见那个明黄色的身影。
距离诊出盛贵妃有孕已经有些日子了,皇上却依旧日日歇在锺翎宫,戚娇儿实在没了法子,心里又着急,只好每天来御花园撞撞运气,好提醒皇上召自己侍寝。
结果皇上没等来,却等到了一个最不想看见的人。
江媚筠一手扶着腰,一手搀着碧桃,背后跟着一大群宫人,声势浩大,知道的这是出来散步,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要出巡。
戚娇儿快要揉烂手里的帕子,肚子里那个才两个月不到,瞧她这个作态,生怕别人不知道她肚子里揣了一个。
想要避开已经来不及了,戚娇儿只能上前请安,“见过盛贵妃。”
“贵妃”两个字竟有一种咬牙切齿的味道,江媚筠眯起眼笑了笑,“戚贵仪在这作甚,看来前些日子的病是大好了?”
“是,托娘娘的洪福,”戚娇儿虽然性子直,但是场面话还是会说的,“还未恭贺过娘娘有孕之喜,嫔妾在此祝娘娘顺利诞下小皇子小公主,为皇上延绵子嗣。”
只是这语气可听不出丝毫恭贺之意,江媚筠笑得更灿烂了,“正好,许久不见,本宫甚是想念你这张嘴,陪本宫走走罢。”
戚娇儿脸色一僵,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可她却没法拒绝,只得跟在江媚筠身后。
江媚筠一边走,一边闲聊,“本宫听闻西北接连打了许多场胜仗,戚老将军不愧是当朝名将,本宫十分佩服。”
听到这话,戚娇儿不自觉挺了挺胸膛,家世一直是她最为仰仗的地方,她话里谦虚,语气却满是骄傲,“娘娘过誉了。”
“戚贵仪倒是素来以家世为傲……”江媚筠勾了勾唇看了戚娇儿一眼,“不过戚贵仪以为,戚家如今真的很安全?”
戚娇儿瞬间变了脸色,“娘娘这是什么意思?”
此时众人已经快到御花园的荷花池,荷花池位于御花园南边,如今天气暖和,已经开化,阳光照在水面,一片波光粼粼,江媚筠松开搀着碧桃的手向池边走去,“你们在这等着罢,本宫和戚贵仪说几句体己话。”
碧桃闻言,为难地看了戚娇儿一眼,“这……”
本来戚娇儿听到江媚筠的话还觉得不妙,看到碧桃的眼神也顾不上警惕了,直气得火冒三丈,这是什么意思,虽然她的确恨不得江媚筠早死,可她又不蠢,还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害江媚筠不成?
江媚筠笑了笑,“无妨,青天白日的,能出什么事情?”
碧桃这才跟着其他人留在原地,戚娇儿犹豫了一会儿,不顾红莺的劝阻,自己跟了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补上前天的更新,今天的更尽量在晚上十点之前~
我前两天真的是脑子瓦特,微博是@桃梨牌咸鱼罐头,昨天打错个字[跪地]不过看评论大家的反应,决定以后请假还是会在文案区公告,大家以后注意看哈~
☆、第二十四章
荷花池水波荡漾,站在池边能看到里面一尾又一尾的游鱼, 江媚筠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小袋鱼食, 喂给下面的锦鲤。
眼看着一袋鱼食都要被喂完了, 江媚筠也没说话, 戚娇儿觉得自己简直是昏了头,竟然信了这个狐狸精,可想起江媚筠那句话,却又不自觉开始不安,最后终是没能忍住开口,“娘娘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将手里的鱼食都丢出去, 江媚筠将手伸给戚娇儿示意她扶着, 戚娇儿脸色一僵, 心里骂了一百遍,却又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江媚筠。两人沿着池边走,宫人们远远在后头缀着,江媚筠突然问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戚贵仪可知道文家?”
戚娇儿仔细想了好一会儿, 才从记忆里隐约找出些信息,“前朝那个出了叛贼的文家?”
“叛贼啊……”江媚筠闻言笑了笑,戚娇儿不过十五六岁,而文家辉煌的日子已经是三四十年前的事情,再加上这么多年以来,冯家一直在刻意淡化文家的功绩, 戚娇儿这个年纪的人对文家仅有的印象便只是“曾经意图谋反”了。
戚娇儿再次觉得自己是昏了头,竟然在江媚筠的笑容里看出了一点悲凉的意味,她使劲甩掉脑海里莫名其妙的想法,又听江媚筠淡淡道:“文家的确是叛贼,可戚贵仪知不知道,在被打为叛贼之前,文家的家主也同如今的戚老将军一样,军功赫赫,威名震天,文家的权势比起戚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戚娇儿心中一凛,她不傻,自然听明白了江媚筠话里的深意,不禁急着辩解道:“戚家和文家不一样!当年文家家主意图谋反,证据确凿,祖父才不会像他一样起不臣之心!”
江媚筠噗地笑了一声,像是在嘲笑戚娇儿的天真,她站定转头看了戚娇儿一眼,眼里有几分意味深长,“可惜,有些事情究竟有没有,可不是你能说了算的。”
戚娇儿被江媚筠说得一愣,还未等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让她想不到的一幕出现了——江媚筠似是没有站稳,身子一晃,一下子掉进了池子里!
两人站得极近,戚娇儿刚刚还虚扶着江媚筠,这一幕在外人看来,竟像是戚娇儿将江媚筠推下池子的!
戚娇儿瞬间从头凉到脚,她还来不及反应,后面一直关注着这边的红莺大惊失色,碧桃也连忙扑了过来跪在池边,扯着嗓子喊道:“快来人啊——娘娘落水了!”
众人一瞬间的怔愣之后便炸开了锅,慌乱之中,一个人跑去通知皇上,另一个去叫了太医,另外一个水性好的小太监自告奋勇,下水救人。
岸上的热闹江媚筠丝毫不知,水下像是一个单独的世界,隔离了外界的所有声音,她此时只有一个感觉就是冷,此时才刚刚二月,哪怕天气再暖,池中的水也冰凉彻骨,寒气一个劲儿地往骨子里钻,虽然江媚筠做好了准备,还是被激地一瞬间头脑发白。
幸好江媚筠跳下来之前憋足了气,又懂得一点水性,此时并没有慌乱,甚至还苦中作乐地想,自己真的是十分敬业了。
她找出早早藏在身上的血袋,放在正确的位置捏破,然后拔下一只有些重量的金镶玉的簪子,将空了的袋子挂在簪子上任由它沉落水底,随即闭上眼睛,等着岸上来人将她捞上去。
这些日子廖宗良一直告假没来宫里,赫连珩也没有什么异常,江媚筠推断廖宗良应该没有去找过赫连珩。就算真的找了,她和廖宗良的嫌疑一半一半,而她此时先动手算计了戚娇儿,赫连珩不会为了保戚娇儿而舍江媚筠,所以哪怕这出戏有些小破绽,赫连珩也要接着演下去。
想到这的时候,江媚筠这口气已经憋尽,而跳下来救人的太监正好在此时找到了江媚筠,将江媚筠捞了上去。
江媚筠浑身湿透,冻得唇色发紫,头发一缕一缕粘在脸上,显得颇为狼狈不堪,风一过,江媚筠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碧桃确认了主子的安全之后暗自松了口气,还没来得及说话,便听到一声尖叫——戚娇儿眼尖,一下便看到了江媚筠身下的血迹,随后红莺也看到了那刺眼的红色,身子一晃,瘫软在地。
“快!”碧桃颤抖着喊道,“快将主子送回锺翎宫!”
*
御书房,赫连珩正在和几个大臣议事,梁德庆捧着拂尘站在门外守着,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突然远处一个小太监狂奔而来,梁德庆眯着眼睛看着对方冲到他眼前,还没来得及开口呵斥,便听对方道:“盛……娘……落水……”
小太监跑得急,喘着粗气话都说不全,梁德庆却是从关键字中提取出了信息,连小太监没有行礼都顾不上了急急确认道:“你是说盛贵妃落水了?”
小太监疯狂点头,梁德庆脸色大变,急忙转身,连门都没敲便推门而入。赫连珩和几位大臣皱着眉抬起头,便见梁德庆连滚带爬地进来,他快步走到赫连珩身边,压低声音快速道:“贵妃娘娘落水了!”
赫连珩脸色骤变,猛地起身,动作幅度太大带倒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巨响。
“几位告退吧,此事择日再议。”来不及解释,赫连珩留下一句话便匆匆离开,剩下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发生了什么事情让皇上如此着急?
刚刚离赫连珩最近的冯华亭眉间微动,他隐约听到了“贵妃”二字,如今后宫里只有一位盛贵妃,难道是盛贵妃出了什么事?
“冯大人,您看我们这……”几位大臣里,冯华亭的地位最高,其余几人都看向冯华亭想让他拿个主意。
冯华亭沉吟道:“既然皇上有事,便明日再说吧。”
几位朝臣自然没什么意见,众人一同出了宫门,互相道别,各自坐轿子走了。冯华亭上轿之前顿了顿,对跟着他的小厮道:“你等在这,打听清楚宫里的消息再回府。”
*
赫连珩阴沉了脸大步流星赶到锺翎宫,衣摆翻飞,后头的梁德庆差点跟不上。他没有理会沿路宫人的问好,直直冲进内殿。
江媚筠还没有醒,她被人换了干净的衣裳,脸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赫连珩三步并两步走向前,握住江媚筠的手,冰凉的温度几乎让赫连珩有一种回到前世,见到她最后一面时的错觉,他不自觉地浑身都在颤抖。
哪怕要用苦肉计,她怎么就不能选一个温点的方式,每次都要这样伤敌一千却自损八百?
“太医呢?”赫连珩几乎在吼,“这群废物,怎么来得这么慢?”
碧桃伏在地上,“已经去叫了,马上就来!”
“再去催!”
躺在床上装昏迷的江媚筠被震得耳朵疼,差点维持不住表情。她头有些昏沉,想来这一次发烧风寒是免不了了,迷糊间小腹开始坠坠地痛,下面涌出了些许液体。
嗯?小日子?
若不是此时不能出声,江媚筠就快笑出来了。
廖宗良给的方子既然能让人显出喜脉,自然也能推迟月事,她算着时间在两天前断了药,只想着今日脉象能恢复正常就好,没想到素来不准的小日子也今天来了,她本来还在愁小产之后的恶露期要怎么对付过去,如今正好撞上月事……简直连老天都在帮她!
“娘娘又流血了!”
屋里一阵兵荒马乱,铁太医终于在不久之后到达,老爷子快跑断了老腰,喘着粗气心里叫苦,怎么今天当值的偏偏是他?
赫连珩看都没看他,眼睛不离江媚筠,“滚过来看诊!”
铁太医连忙上前,细细诊脉之后,老爷子一头雾水,这……虽然是寒气入体、气血不足,但不太像是小产之后的脉象啊?
可又不是滑脉,孩子确实是没了……
铁太医余光瞥到一旁脸色煞白的戚贵仪,心里隐隐有了计较,然而还未想明白,便见赫连珩一双眸子阴沉沉地盯着他,“怎么样?”
铁太医一个激灵跪在了地上,“回皇上,娘娘身子无大碍,只是……孩子没能保住……”
赫连珩闭上眼,声音嘶哑,“下去开药吧,朕要盛贵妃好好的,懂吗?”
铁太医连连点头,“微臣明白,微臣明白。”
赫连珩将江媚筠的手塞进被子里,转过头来看向屋内的众人,语气没有丝毫感情,似是暴风雨前的平静,“好好的,盛贵妃怎么会落水?”
屋里寂静异常,终是碧桃开口,“是戚贵仪将娘娘推下荷花池……”
从太医宣布江媚筠小产便瘫倒在地的戚娇儿这才像回过神来,情绪激动地大声喊道:“不是我!她是自己跳下去的!孩子是她自己弄没的!”
碧桃似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小主的意思是说,娘娘宁可失去孩子,也要陷害小主一个小小贵仪?”
“你再血口喷人,小心我撕烂你的嘴!”戚娇儿恨恨地看着她,目光像是要吃人,碧桃不言,只又向赫连珩咳了一个头,“请皇上为娘娘做主!”
戚娇儿心里一慌,扑过去跪在赫连珩身前,扯住赫连珩的龙袍下摆,“皇上,这是她的苦肉计,您相信我……”
赫连珩面无表情打断她的话,“戚贵仪谋害贵妃,残害皇嗣,着废为庶人,打入冷宫。”
戚娇儿一愣,梁德庆就要上前扯开她,戚娇儿哪里肯让,她努力挣扎,激动之下什么都说出了口,尖声叫道:“皇上!真的不是我!是她自己!虎毒尚且不食子,这个毒妇连她自己的孩子都不放过!皇上,她根本就不在乎这个孩子,她根本就不在乎您啊皇上!”
她不在乎他……这话简直就是在戳赫连珩的心窝子,他恼羞成怒,使了力气一脚将她踹开,戚娇儿狼狈地伏在地上咳嗽。
赫连珩眼里满是森然的杀意,他想立刻将这个女人拖出去杖毙,可戚家还有用,他不能不给戚长明这个面子……赫连珩闭上眼睛,心里苦笑,江媚筠选择陷害戚娇儿,正是因为知道他会看在戚家的面子,不会要戚娇儿的命吧?
戚娇儿虽然因为性子得罪了不少人,可她罪不至死,虽然可能是无用功,但江媚筠依旧在避免取无辜之人的性命……想起前世江媚筠在冷宫里为枉死的孩子抄的佛经,赫连珩看向江媚筠失了血色显得虚弱至极的脸,心中五味陈杂,人人都说江媚筠恶毒,他也曾经对此不齿,可实际上这后宫里,心肠真正比她软的人有几个?
作者有话要说: 冯素瑶戚娇儿double kill√ 其他人排队不着急啦
自带八百米厚滤镜的皇帝:朕的阿筠是这个世界上最善良的人
江媚筠:………………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啊(滑稽
☆、第二十五章
戚娇儿终是被拖了下去,赫连珩的视线转回到江媚筠的身上, “都下去罢, 朕守着她。”
见皇上不打算迁怒, 在场众人松了口气, 连忙悄声下去,很快屋里便只赫连珩和江媚筠两个人。
赫连珩的存在感太强,江媚筠终究是被盯得不自在,假装醒了过来。
她迷茫地睁开眼睛,片刻后似是记忆回笼,眼带祈求地望向赫连珩,手紧紧捏住了他的袖子, 似是想知道答案又不敢, “皇上……”
赫连珩一顿, 垂下了眼,“孩子……没能保住。”
江媚筠瞬间便像失去力气般松开了手,她闭上眼,眼泪争先恐后顺着脸颊滑落, 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却比嚎啕大哭更让人感同身受。
哪怕知道江媚筠这幅样子是装出来的,赫连珩还是不争气地心疼,他从床尾移到床头,将她抱起拢进自己怀里,“没关系,没关系, 以后我们一定会有孩子的。”
江媚筠没说话,只沉默地流泪,赫连珩一下一下拍着她的后背,像是在无声地安慰。
这时铁太医开的药煎好送了过来,说起来老爷子开药的时候着实抓破了脑袋,盛贵妃娘娘的脉象说是小产又不是太像,再联想到之前娘娘分明宫寒却突然有孕和被打入冷宫的戚贵仪,深谙后宫争斗的铁太医觉得自己明白了什么,但盛贵妃得罪不得,他年纪大了,只想安全地告老,所以就算有些蹊跷,铁太医也只装作没发现,开药的时候想了半天,最后选了补气血和驱寒气的方子。
老家伙装糊涂的心思赫连珩看个分明,估计江媚筠也是算准了这一点才选择在铁太医当值这天搞事情,他看了铁太医一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下去吧。”
这一眼看得铁太医寒毛直竖,竟让他有种一切都无可遁形的感觉,听到赫连珩的话,铁太医才松了口气擦擦汗,“微臣告退。”
赫连珩亲自喂药给江媚筠,江媚筠本来还扭过头不想吃,一副悲伤到生无可恋的模样,赫连珩叹气,“吃药,不然朕要用嘴喂你了。”
江媚筠一想那个情景,觉得那一幕在现在的气氛下着实辣眼睛,只好悲戚地抬起头,“皇上居然还有心情说笑?”
“没有说笑,”赫连珩声音又软了几分,“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不要把自己的身体拖垮,朕会担心,好不好?”
哄了半天,赫连珩都要满头汗的时候,江媚筠终于把药吃下去了。
药里有助眠的成分,江媚筠很快觉得困倦,不一会儿就睡熟了,不知道梦到了什么,还一直皱着眉心。
赫连珩在一旁看着她,伸手去将她眉心抚平,心里又叹了口气。
怎么就对自己这样狠?
朕该拿你怎么办?
时间静静地流过,很快天色暗了下来,江媚筠却还没有要醒的迹象。赫连珩本想将她叫醒吃饭,但想了想还是没忍心,正在此时,外头梁德庆轻手轻脚地进来,“皇上,缉事府来了密报。”
赫连珩收拢思绪回神,将江媚筠的被子掖了掖,起身到外间烛火更亮的地方,“呈上来吧。”
梁德庆将密报递上,赫连珩打开迅速读完,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廖宗良招了,假孕方子是他以助孕的名义呈上来的,背后没人指使,是他心悦宜贵仪,要为宜贵仪报小产之仇。招认之后廖宗良便后悔了,他自觉对不起宜贵仪想要自尽,被缉事府的人及时救下,现在半死不活,缉事府来请命,要怎么处理廖宗良。
赫连珩脸上恢复了面无表情,宜贵仪……吴氏失子,本来他还略有愧疚,然而此时,他心里那点歉疚消失得干干净净。
将密报用烛火点燃烧尽,赫连珩淡淡道:“告诉下面,这种人还留着性命作甚?”
他的声音淡漠,没有丝毫情感,却让人不禁发憷,梁德庆一个激灵,“是。”
*
冯府。
“老爷,”被冯华亭留在皇宫门口打听消息的小厮回到府里禀告,“今儿宫里头的确出了大事,盛贵妃娘娘被戚贵仪所害以致小产,皇上震怒,将戚贵仪打进了冷宫。”
冯华亭眼中闪过一抹幽光,“知道了,你下去吧。”
小厮得了赏,乐颠颠地告退,冯华亭阖上眼睛思索,果然是盛贵妃的孩子出了问题……真是再好不过了。
如今冯素瑶降位失宠,太后被迫休养,后宫变成了盛贵妃一个人的天下。太后不愿意失去尊荣,前些日子召自己夫人进宫,竟想将他刚刚十二岁的小女儿迎进宫做皇后,好成为后宫的实际掌权者,可冯华亭已经看得清楚,皇上不会让冯家女儿诞下子嗣,再送多少冯家女进宫都没用。
皇上翅膀硬了,有了自己的心思,虽然表面上对冯家的态度不变,却开始对暗地里依附冯家的势力下手——皇上可能暗中培植了什么人手,拿出的证据每次都能打得他们措手不及,冯华亭想出手保人都保不住。
终日打雁,却被雁啄瞎了眼,赫连珩当初一副平庸无能的模样骗过了所有人,连他都走了眼,可冯家却不是那么好动的,光说内阁里头,一共六个大学士,算上冯华亭自己,冯家一党便占了一半去。
赫连珩只顾防着冯家一党出身的女儿诞下子嗣,却搞得如今膝下连一个继承人都没有,若赫连珩实在不听话,前太子暴毙的事情,冯华亭不介意再上演一次,姓赫连的,可不止赫连珩一个。
*
盛贵妃怀孕一事还没让众人缓过来,便传来盛贵妃小产的消息,这件事在前朝后宫俱引起了轩然大波,众人面上都是一副悲痛模样,可暗地里,前朝的大臣听闻盛贵妃不会生出太子都是松了口气,而后宫众人惊讶、暗喜、幸灾乐祸等反应不一而足,许多人觉得戚娇儿愚蠢,可又庆幸戚娇儿出头动了手,不然盛贵妃如今俨然已是独宠,诞下皇子,还不立马成皇后?
赫连珩不愿意江媚筠花精力面对这些不怀好意的人,他直接下令,说江媚筠需要静养,不用其他人来锺翎宫看望,只是自己每日却是心安理得地往锺翎宫跑。
江媚筠正蜷缩在床上,本来小日子那几天就要受苦,这次受了寒,更是雪上加霜。
赫连珩看了一眼便知道江媚筠又在疼了,他上床躺在她身边,将她扒拉到自己怀里。江媚筠手脚冰凉,赫连珩一手拉过江媚筠的两只手握住,另一只手挑开江媚筠的衣服捂住她的小腹。
赫连珩身体热,手掌又宽大,捂在肚子上像个大暖炉,十分舒服。
似是怕勾起江媚筠的伤心事,赫连珩从那天告诉她孩子没了之后,就再也没有提起过小产这件事,江媚筠自然也不会再提,两个人默契地装作这件事情没有发生过。江媚筠在他的颈窝蹭了蹭,有气无力,“皇上。”
江媚筠一到小日子,整个人便像被抽去了精神气一样萎靡,哪还有平日里半点张牙舞爪的气势。赫连珩看到江媚筠鬓边被冷汗浸湿的头发,心里针扎一样密密麻麻地疼,忍不住问道:”疼得厉害?“
江媚筠没说话,只又往他怀里缩了缩,用脑袋蹭蹭他。
赫连珩只觉得心都要化了,却又什么都做不了,又是心疼又是愧疚,”都是朕不好。“
若说之前他派人去寻大夫给江媚筠调养身子是为了两人以后能有子嗣,现在,他只是单纯地不想再让她受苦。”嗯,“江媚筠有些窝心又有些想笑,因为风寒,她的声音里带了点鼻音,平时慵懒勾人的声音多了几分娇柔软糯,语气是底气十足的理直气壮,”都怪皇上。“
赫连珩的心从来没有这么软过,他低头亲亲她,江媚筠抬头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喉结,两个人安静地接了个吻。
有赫连珩捂着肚子,江媚筠已经感觉好了不少,过了一会儿,便疲惫地睡着了。赫连珩确定她睡熟之后,才又亲了亲她的额头,就着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
永安宫。
孙太医给吴颂荷请完脉,面上带了些笑意道:“恭喜小主,您的身子已经康复,只是以后要多注意保暖,不要多食生冷寒凉之物。另外,微臣看您的面色和脉象,似是有些忧思过度,心神失养,微臣再给您开一些安神的药,应该对失眠之症有所帮助。”
吴颂荷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便面带微笑地应下,只是仔细看去,她眼里却没半分笑意,“多谢孙太医。”
孙太医躬身行礼,“微臣职责所在,当不得小主一个谢字。”
“您过谦了,”吴颂荷笑着客气,说着她似是无意地问起,“说起来,您知不知道廖太医最近怎么样了?之前一直劳烦廖太医替我调养身子,听说身体抱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候,心中十分不安。”
“您不知道?”孙太医略有些讶异,“廖太医……他已经去了。”
吴颂荷的笑意僵在脸上,语意里有些明显的惊慌,“什么?”
提起廖太医,孙太医叹了口气,没能注意到吴颂荷语气的不对,他脸上露出了唏嘘之色,“天妒英才,廖太医年轻有为,突然急病去世,我们都十分遗憾,可惜了,可惜。”
吴颂荷想接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孙太医这才觉得自己说多了,“小主恕罪,微臣失言了。”
“无事,”吴颂荷的手不自觉发抖,她将手藏在袖子里,“木槿,送送孙太医。”
☆、第二十六章
作者有话要说: 昨天写这章的时候怎么也写不顺,回头重读的时候觉得上一章的车开得不合时宜,那个梗是我最开始有脑洞的时候就想写的,但是因为文笔和对文章的掌控力不足的原因,效果不是特别好。那部分我重修了一下,回头贴在微博当做免费的小剧场送给大家吧。
很多宝宝对我断更表示很不满,我接受指责,但是我水平有限,速度和质量中间我宁可选择质量,读者们花钱买v章,我不想放一些连我自己都看不下去的东西。我只能承诺这篇文不会坑,没意外的话九月之前会完结,我会努力提高自己的手速,希望宝宝们能多多包涵,如果接受不了真的十分抱歉,我们有缘再见吧~
上一章后半部分已经替换,多加的新内容贴在下面,不愿意往回翻的宝宝们看这个就好——
永安宫。
孙太医给吴颂荷请完脉,面上带了些笑意道:“恭喜小主,您的身子已经康复,只是以后要多注意保暖,不要多食生冷寒凉之物。另外,微臣看您的面色和脉象,似是有些忧思过度,心神失养,微臣再给您开一些安神的药,应该对失眠之症有所帮助。”
吴颂荷几不可查地一僵,随即便面带微笑地应下,只是仔细看去,她眼里却没半分笑意,“多谢孙太医。”
孙太医躬身行礼,“微臣职责所在,当不得小主一个谢字。”
“您过谦了,”吴颂荷笑着客气,说着她似是无意地问起,“说起来,您知不知道廖太医最近怎么样了?之前一直劳烦廖太医替我调养身子,听说身体抱恙,我一直没找到机会问候,心中十分不安。”
“您不知道?”孙太医略有些讶异,“廖太医……他已经去了。”
吴颂荷的笑意僵在脸上,语意里有些明显的惊慌,“什么?”
提起廖太医,孙太医叹了口气,没能注意到吴颂荷语气的不对,他脸上露出了唏嘘之色,“天妒英才,廖太医年轻有为,突然急病去世,我们都十分遗憾,可惜了,可惜。”
吴颂荷想接话,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孙太医这才觉得自己说多了,“小主恕罪,微臣失言了。”
“无事,”吴颂荷的手不自觉发抖,她将手藏在袖子里,“木槿,送送孙太医。”
等孙太医离开,吴颂荷再也掩饰不了自己的慌乱, 开始控制不住地咬起指甲。
廖太医……死了?
怎么会这样?
从盛贵妃传出有孕的那天起, 给吴颂荷请脉的人就变成了孙太医, 说是廖太医身体抱恙, 不便前来。她本来还没觉得有什么,然而自从前两天听闻盛贵妃小产,吴颂荷的心就悬了起来。
难道盛贵妃真的怀孕了?
她想问廖宗良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可廖宗良就像是失踪了一样,连个消息也没有给她递过。
直到今天孙太医告诉她,廖宗良竟然已经死了!
世上真的有如此巧合之事?
若廖宗良不是病死的,而是落到了盛贵妃手里……盛贵妃是怎么发现的?还是皇上发现了不对?
那他有没有供出她?
想到这个可能, 吴颂荷忍不住地打了一个冷战, 她告诉自己没事的, 盛贵妃没有找她的麻烦,说明她没有暴露,然而这根本无济于事,到了晚上, 吴颂荷夜不能寐, 常常从噩梦中惊醒,只能靠着太医院送来的安神药才能安睡片刻,短短几天,吴颂荷便肉眼可见地憔悴下来。
雨禾轩总是从太医院取安神药的消息很快就被赫连珩知晓了,他冷笑了一声,吴颂荷这个反应便说明了她心中有鬼, 哪怕不是指使廖宗良,也很有可能是利用,动了恶念,活该吃些苦头。
*
阳春三月,后宫的嫔妃和宫女们都换上了颜色鲜嫩的宫装,本该是极尽妍丽,百花争艳之象,可惜皇上眼里只有盛贵妃一个人,惹得众人打扮起来都少了三分劲头。
江媚筠的身子好了许多,小日子一过,她终于不再恹恹地躺在床上,赫连珩的心也随之落下,而在周尧带着好几位寻来的大夫回来的那天,赫连珩的心情总算拨云见雾。
不过带回来的这些人有的有真才实学,有的却只是欺世盗名之辈,赫连珩先将人扔去了太医院,最后有一位姓岑名林山的老郎中脱颖而出。这位老郎中在乡间素有盛名,但从不医治官宦勋贵、皇亲国戚,听闻周尧上门的来意直接把门摔在周尧的脸上,最后周尧没办法,强行将人绑进了京。岑林山刚刚被扔进太医院时还十分不配合,后来周尧使计一激,岑林山才显露出真才实学,让一众太医都甘拜下风。
第二天一早,赫连珩便安排岑林山给江媚筠诊脉,江媚筠照例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条胳膊,也没注意今天来诊脉的是个生面孔,还是被两个侍卫半保护半押送进来的。
岑林山偷偷往床帐里瞄了一眼,只看得到一个轮廓,这位便是大名鼎鼎的盛贵妃?
这位娘娘在民间的口碑可不太好,心肠狠毒,狐媚惑主,绍成帝自登基以来素得民心,英名却栽在这个女人手上。不过岑林山知道传言不可信,他对盛贵妃没什么恶感,只是不愿意费心思给窃位素餐的皇亲国戚看病而已。
然而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岑林山感受着当今圣上紧盯着自己的视线,心里撇了撇嘴,开始诊脉。
果然是好严重的宫寒……就这样的脉象,之前还能怀孕?
岑林山暗自挑眉,心里有数之后收了手,赫连珩将他带到外间沉声问道:“如何?”
“不如何,”岑林山没甚好气,对于自己被绑进京的事情老头儿一直耿耿于怀,早就决定不管能不能治,他都要说治不了,“病人宫寒本就十分严重,前些日子还受了凉,现在不影响正常生活就已经很好了,想要有孕,哪怕华佗再世也没有用。”
话音刚落,岑林山就惊讶地发现面前的皇帝似是听到了什么噩耗一般,那一刹那的失落似是要将人淹没,他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却还像是走到末路的人不愿放弃挣扎般问道:“真的治不了了?”
岑林山有些心虚,扭头嘴硬道:“草民医术不精,治不了。”
“罢了,”赫连珩敛起了那一瞬间的绝望和落寞,“以后没办法有孕也无事,只要她调养好身子,来葵水时不再疼就好。”
岑林山觉得自己之前可能对皇帝有些误会,都说皇家没有真感情,可是看绍成帝,分明是情根深种的样子……
老头儿撇撇嘴,十分不争气地开口道:“万事无绝对,娘娘现在还年轻,如果从现在开始调理,以后怀有子嗣也不是不可能。”
赫连珩笑了笑,只当岑林山是像太医一样说些好话安慰,他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没有子嗣也没什么,上辈子就是从宗室过继了几个年龄性情还不错的继承人,只要他在死之前保证没有外戚专权,选好辅政大臣,朝政便不会乱。
“朕只要她好好的,”赫连珩语气真诚,“还请先生多费心了。”
岑林山抚摸胡须的手差点揪下两根来,他吓了一跳,这可是当今皇上,看之前的强盗做派,还真没想到能对自己说个请字。
他心里叹了口气,手放下来摆了摆,“草民尽力便是。”
*
江媚筠起床之后便看见赫连珩端了一碗药过来,她瞬间感觉胃部一阵抽搐,幽幽地看向赫连珩,这些日子一直在喝中药,感觉都已经生成应激反应了。
赫连珩一顿,面对江媚筠湿漉漉的眼睛,狠下心来道:“乖。”
江媚筠撒娇耍赖都没用,最后只好忍着反胃的冲动把药喝了,赫连珩拿来清水给她漱口,又喂她吃蜜饯,和她说话分散她的注意力,“……今年武举出了个少年英才,不过刚刚十七岁,却天生神力,武功高强,连兵法都略有涉猎,朕点了他作武状元,封了他做大内一等侍卫,在锺翎宫附近护卫,等他上任的时候,朕带你认认,让他现两手给你瞧瞧。”
前世负责武举的考官暗中攀附冯家,想来是将这寒门出身的少年刷了下去,上辈子赫连珩并没有见过这少年,而这辈子,赫连珩出手限制了冯家插手今年的文武科举,武举能出现这样的好苗子,不知道文举会不会也多些良才。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赫连珩就喜欢和她说起前朝政事,江媚筠一开始心弦紧绷,唯恐赫连珩有什么阴谋,后来没发现什么异常才渐渐放松下来,现在基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听到赫连珩的话,也只是随意地问道:“竟然有如此人物?叫什么?”
赫连珩答道:“叫闻翰阳,尚无字。”
江媚筠听到“闻”这个姓,心里起了淡淡涟漪,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她笑笑,“好名字。”
她此时没有将这个新科的武状元放在心上,然而几天之后,见到闻翰阳的瞬间,江媚筠几近失态——
这个少年,和母亲的长相实在是太像了。
赫连珩发现了她一瞬间的怔愣,“怎么了?”
“无事,”江媚筠回过神来,对赫连珩笑了笑,“只是觉得面善。”
“这倒是奇了,”赫连珩道,“梁德庆也说觉得这少年有些眼熟,看来闻翰阳十分和人的眼缘啊。”
上边两人在说悄悄话,倒让下面行了礼等待的闻翰阳有些不知所措。
赫连珩发现了他的窘态,“起吧。”
闻翰阳连忙道谢起身,他年纪虽小,身量却已经极其高大,身上满是习武之人的粗犷气质,肤色也不白皙,很容易让人忽略了他精致的五官,但仔细打量,不难发现闻翰阳有一副极好的底子,整日的风吹日晒也没有毁了他的长相,整体给人的感觉十分端正阳光。
江媚筠前世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不知看过多少副皮相,闻翰阳的眼睛、鼻子和下巴,简直和年轻时候的母亲一模一样。
母亲没有其他孩子,这一点毋庸置疑,但是江媚筠曾经听母亲偶然提起过一次,她曾经有一个小三岁的亲生弟弟,也不知道有没有在灭门惨案之时逃过一劫……亲生姐弟长相相似不足为奇,面前这个人,会不会是母亲弟弟的后人?
特别是他还姓闻……
江媚筠装作不经意地问道:“闻侍卫是哪里人?”
闻翰阳摸了摸脑袋,“不怕娘娘笑话,卑职从小便跟着义父走镖,居无定所,若非说籍贯,应当算是京城人士吧。”
江媚筠略显惊讶,“义父?”
“是,”闻翰阳点了点头,“卑职不到两岁时,有一次被亲生父母带着外出游玩,却不幸遭遇山贼,双亲皆遭山贼杀害。卑职得双亲拼死相护,侥幸不死,后被带队走镖路过的义父所救。父亲临死前吐出一个‘闻’字,义父想这许是卑职的姓氏,收养卑职时,便给卑职取了现在的名字。”
江媚筠心里的浪越翻越大,但是闻翰阳的话只能说和她的猜测不矛盾,却不能百分百验证他究竟是谁。她一时没有说话,倒是一旁的赫连珩皱着眉道:“朕之前竟然不知闻侍卫的身世竟然如此坎坷,那伙作恶的山贼后来如何了?”
闻翰阳连忙道:“皇上放心,朝廷已经派兵剿灭了。”
“如此便好。”赫连珩这才点点头,“你义父见义勇为,想来这么多年收养你也不容易,还为朕培养出一位武状元,该赏。”
闻翰阳闻言十分开心,“卑职替义父谢过皇上。”
江媚筠还在盯着闻翰阳,想找出别的线索,她眼尖地发现闻翰阳腰间有块玉佩,看清之后瞳孔一缩。
她压下心中的情绪,作好奇状道:“闻侍卫是武人,为何腰间佩玉?不怕磕碰损坏?”
“让娘娘见笑了,”闻翰阳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他一个粗人,平日里都是不佩玉的,只是听闻今日要面见盛贵妃娘娘,他穿上崭新的官服,犹豫半天,配上了自己最好的一块玉,“这玉佩是我生身之父唯一留下的东西,卑职戴在身上,也算有个念想。”
江媚筠笑了,明艳灼人的笑容晃得闻翰阳脸更红了,“闻侍卫纯孝,想来你父母在天有灵,也会十分欣慰。”
——三十八年前,文家儿媳诞下麟儿,文家后继有人,文老将军喜不自胜,亲自找大家雕了一对玉佩,送给自己的两个嫡亲孙辈。
闻翰阳身上那块玉,和母亲柳亦如传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
☆、第二十七章
外边的天气一日好过一日,江媚筠出宫散心的频率大大增加, 当然她在外边晃悠还有另一个目的——偶遇闻翰阳。
那日见过闻翰阳之后,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 江媚筠又找机会要来了他的玉佩仔细观察了一番, 从玉质到雕刻,的确和自己手里的那块玉一模一样。
抚摸着母亲留给她的玉佩,江媚筠心思久久不能平复。
其实作为未曾忘却前尘之人,江媚筠对文家并没有什么家族感或是归属感,哪怕是母亲自己,也从不敢妄想光复文家,更没有如此要求过江媚筠。但这不代表母亲忘记了仇恨, 她渴望自己的家族能被人光明正大地提起, 只是年复一年的生活已经磨灭了她的期待, 只有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才不顾一切地表露出自己的遗憾与悔恨。
对江媚筠而言,复仇不是她活着的主要目的,只不过被江家送进皇子府做妾的时候, 江媚筠做了选择, 她主动入局做棋子,让赫连珩同冯家博弈。不是为了文家,而是为了母亲,江媚筠不能装作看不到这个机会。
江媚筠本来只想把冯家拉下马,她没有想过翻案,文家人都死光了, 翻案又有什么意义?
可如今有了闻翰阳,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母亲去世之后,江媚筠在这异世之中只剩孤身一人,此时有了一个血脉相连的表弟,江媚筠只觉得心里一处空缺的地方好像被补足了。
不过她没有急着认亲,文家落难之时,闻翰阳的父亲都才只有四岁,他或许早就放弃了自己的身世做一个普通人,更不要说隔着一辈的闻翰阳。再者,认识闻翰阳只有短短几日,江媚筠还没有摸清闻翰阳的为人,贸然行动只会带来无穷的后患。
虽然不认亲,但是多多接触总是有必要的,江媚筠让人打听清楚闻翰阳的当值时间和巡逻路线,卡着时间出去路遇闻翰阳。
迎面而来一队侍卫,江媚筠眼前一亮,“闻侍卫。”
闻翰阳那一小队的长官有些酸,闻翰阳这小子运道倒是好,年纪轻轻便成了一等侍卫不说,还得了盛贵妃青眼,以盛贵妃的得宠程度,给皇上吹吹枕头风,闻翰阳还不立马平步青云?
不过他随即想到了什么,有些幸灾乐祸,等皇上知道两人过于亲密,闻翰阳还能有好果子吃?
因此他没有多说,给盛贵妃行礼请安之后便冲闻翰阳点点头示意他留下,自己带着剩下的人走了。
闻翰阳红着脸走到江媚筠跟前,虽然从第一面起他便知道盛贵妃好看,可每次见到盛贵妃,还是会被对方带着温柔笑意的眸子看得十分不好意思。
他不禁想,传言这种东西实在是太不靠谱了,在进宫当值以前,闻翰阳听过许多关于盛贵妃的传言,狐媚,善妒,狠辣,恶毒,世上所有形容坏女人的词通通都扣在了盛贵妃的头上。然而真正认识之后,闻翰阳只觉得世上再没有比盛贵妃娘娘更漂亮更温柔的人了。
闻翰阳的义父作为镖头,常年居无定所,性命都没有保障的日子让义父不愿意娶妻生子,免得家人整日提心吊胆,镖局里上行下效,一帮汉子基本都是光棍,所以自小长在镖局的闻翰阳有义父有兄弟,唯独没有女性长辈——除了镖局里给他们烧饭的厨房大娘。
然而认识盛贵妃娘娘之后,闻翰阳觉得好像感受到了曾经没有感受过的东西。娘娘对自己很好,经常送给他衣服,问他当值累不累,还叫碧桃姐姐给自己送点心——这和义父对她的关心是不一样的,虽然觉得自己大不敬,但闻翰阳觉得,盛贵妃娘娘就好像是自己的姐姐一样。
江媚筠仔细打量着闻翰阳,少年又黑了一点,显得更结实了,看到对方脸上似是有一块淤青,江媚筠皱眉道:“你这脸是怎么回事?”
闻翰阳一下子从脸红到了脖子根,结结巴巴道:“回娘娘的话,昨天和同僚切磋,受了点伤,不打紧的。”
他心里十分懊恼,怎么就受伤在脸上让娘娘看到了呢,娘娘会不会觉得他没用?
“锻炼武艺,也是为了护卫皇上和本宫的安全,职责所在,忠心可嘉,”江媚筠想起赫连珩给她按腰的药膏,平时她练舞磕了碰了也会用这个,十分有效,“碧桃,去将宫里的活血化瘀膏拿来,赏给闻侍卫。”
闻翰阳受宠若惊,“娘娘太客气了,一点小伤,不碍事的……”
“本宫赏你的,拿着就是。”
闻翰阳这才不好意思地应下,“多谢娘娘。”
说着话两人都没有注意,远处站着一个明黄色的身影,将这一切看个正着。
江媚筠笑靥如花,上下打量着对面男人的身体,一双桃花眼里盛满了勾人的笑意,闻翰阳红着脸傻笑,拘谨羞涩地看向江媚筠,两个人简直就像,简直就像……
赫连珩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他目光凶狠地盯着两人,手上紧紧捏着折扇,用劲之大甚至看得到暴起的青筋,似是要将折扇捏变形。
梁德庆目力不及赫连珩,没太看清远处的情景,见赫连珩停下有些疑惑,颇为不知死地问道:“皇上?冯大人他们已经在等了。”
定然是自己想多了……赫连珩一遍又一遍地告诉自己,他深深吐出一口气,“走罢。”
*
下值出宫的路上,闻翰阳遇见了从御书房出来的大臣,他随着同僚们行礼,“冯大人。”
冯华亭点点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众人,看到闻翰阳的时候眯起了眼。
闻翰阳被对方盯得有些发毛,最后连小队里的长官都发现了不妥,“冯大人?”
“无事,”冯华亭对那位小队长和蔼地笑了笑,又看向闻翰阳,“这位看起来有些面生。”
“冯大人有所不知,这位是新科武状元,前几日刚刚调来当值。”小队长殷勤答道,语气里带了些明显的谄媚。
冯华亭眉间微动,笑着点头夸赞,“原来如此,年纪轻轻便有如此作为,前途可期啊。”
闻翰阳只觉得这位大人盯着他的眼神让人觉得十分不舒服,明明笑容和蔼,却让他想起舔着信子的毒蛇,他硬着头皮行礼,“见过冯大人。”
小队长难得有这样好的机会和这样的大人物说上话,费尽心思与冯华亭攀谈,闻翰阳却完全没有开口的心思,不知道为什么,练武之人的直觉告诉他要远离这位大人,故而闻翰阳全程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地盯着自己的鞋尖。
片刻之后,自觉在冯华亭面前留下印象的小队长满意地告退,闻翰阳连忙跟着众人一起离开了。
冯华亭看着一队侍卫远去的身影,心中若有所思。
回到府里的第一件事,冯华亭便叫来下面的人,“去查查新科武状元的身世。”
很快下面的消息便送了回来,冯华亭看着密报,眼中泛起一丝冷意。
他果然没猜错。
当年文家抄家的时候,清点人口的官吏悄悄来报,文家的嫡孙不见了,应该是被和文家交好的几家人联手救了出去。那时冯华亭还十分年轻,不过已经被父亲冯振柏带着做事,年轻气盛的冯华亭当即便要派人去寻,冯振柏却满不在乎地将消息压了下来,在他看来,冯家已经大获全胜,没有必要纠结这些小事,故而颇为不屑,“一个不到四岁的黄口小儿,对冯家能有什么威胁?”
冯华亭却不似父亲这样大意,他表面上应了冯振柏,暗中却一直将此事放在心上。十五年前,下面的人偶然发现了文家遗孤,几经打探之后,确认了他就是那位失踪的文家嫡孙,那时候此人已经成家生子,平日里做些普通的力气活为生,没有入朝堂的打算,看上去似乎已经放弃了自己的身世,但冯华亭不放心,还是派人找机会将一家人斩草除根。
当年动手之人传回消息是一家三口都死了,没想到文家嫡孙的儿子不仅被人救下平安长大,还小小年纪便中了武状元,在皇上面前现了眼。
文家人还真是阴魂不散!
若这次武举冯家插上了手,冯华亭能在闻翰阳出头之前就轻易除掉这个祸患,现在倒是需要多费心思了。
看着密报里“与盛贵妃相交甚密”的字眼,冯华亭心里有了主意。他起身往正院而去,夫人这两日应该找机会给太后请安了。
*
江媚筠回到锺翎宫歇了个午觉,醒来发现赫连珩正坐在她的梳妆镜前。
同前世的钢铁直男一样,赫连珩对女子这些涂涂抹抹的东西一窍不通,不同的是他会对这些东西好奇,经常在江媚筠梳妆的时候问东问西。
江媚筠见他正发呆,悄悄掀开被子下地。地上铺了地毯,江媚筠光着脚没有发出声音,她蹑手蹑脚走到赫连珩身后,捂住他的眼睛。
赫连珩回过神来,声音没什么异样,“阿筠。”
江媚筠低头去咬他的耳朵,“皇上在干嘛?”
赫连珩笑笑,“没事。”
他转过头去捉住她的唇,同时将她抱起,带着她走回床上。
江媚筠脆声笑起来,赫连珩看着她的笑颜,抑制住心中的戾气和恐慌。
他努力忘记刚刚在江媚筠妆匣里看到的东西,可它一遍又一遍地提醒着赫连珩白天看到的一幕,像是跗骨之疽一般,在赫连珩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怎么敢对闻翰阳那样笑呢?
妆匣里的玉佩和闻翰阳的那块玉十分相像,是不是闻翰阳送给她的?或者闻翰阳父亲留下的玉佩是一对,闻翰阳把另一个送给了江媚筠?
他们两个,到底……
尽管理智告诉赫连珩不可能没什么,但是感情让他无法冷静思考,他想要立刻开口问清楚,哪怕她不告诉自己真相,他也可以派人查清楚,只要他想,一切都能水落石出。
可是……他不知道要不要查。
如果那万分之一的几率成了真,他该怎么办?
赫连珩不敢赌。
面对江媚筠,他总像一个懦夫。
作者有话要说: 闻翰阳明显是弟弟啊,闻翰阳的父亲是女主母亲的弟弟,怎么这么多人觉得闻翰阳是小舅舅,我是不是写得太不清楚了[笑哭]
还有我知道宫闱里后妃和侍卫不应该这么容易见面啦,但是大家不要纠结,情节需要,情节需要[笑哭]
☆、第二十八章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更新!谢谢大家的等待~
上一章修了一些,有时间的宝宝可以回去看一下,不看也没什么,大体剧情不变~
“娘娘,现在要就寝吗?”
绿萼挑了挑烛芯让烛火更亮, 江媚筠捧着书打了个哈欠, “皇上还没回来?”
“还没有, ”绿萼摇摇头, “梁公公派人说皇上还在御书房和大臣们议事,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您先休息。”
最近西北那边好像有什么变化,南海也不太平,朝政堆积,赫连珩接连几日都在御书房待到半夜才回锺翎宫,江媚筠看了看时辰, 已经挺晚了, 不能耽误自己的美容觉, “洗漱就寝罢。”
绿萼点头刚要叫人,碧桃脸色十分不好地进屋,她打发掉闲杂人等,跟江媚筠低声道:“娘娘, 外头来了个小太监, 拿着闻侍卫的玉佩,说闻侍卫请娘娘避开耳目前往景福阁,有要事相商。”
江媚筠脸色沉了下来,等接过碧桃递过来的玉佩确认是闻翰阳之物以后,江媚筠脸色更难看了些。
景福阁是靠近寿宁宫的一处偏僻宫殿,已经算得上是冷宫, 平时几乎没有人去,别说江媚筠和闻翰阳还没有相认,哪怕相认之后闻翰阳真的有急事,也不会如此不知规矩,请她到那种地方。
深更半夜,偏僻宫殿,孤男寡女,这几个关键词联系在一起,谁能不多想?
传话之人必定受人指使,既然目的地是景福阁,那十有八九是太后作怪。
太后虽然自视高傲,目中无人,但并不蠢,破绽这样大的圈套,太后怎么确定江媚筠会往里钻?
哪怕江媚筠和闻翰阳之间真的不干不净,太后和江媚筠互相做了这么多年的对手,绝对知道江媚筠不可能为了这一点荒唐的私情不管不顾。
这样有恃无恐,太后难道知道了自己和闻翰阳的真实关系?
太后身处深宫,查清往事不会这么容易,然而她还有一个在内阁的弟弟。
冯家……
江媚筠捏紧了座椅扶手,是她大意了。
她怎么就忘了,既然她能认出闻翰阳,别人自然也能认出来。
冯家还真是要赶尽杀绝,还想一石二鸟,连她也要一起除去。
她沉着脸问碧桃,“传话的太监呢?”
碧桃道:“已经扣下了,要带上来吗?”
江媚筠点了点头,不一会儿,那个小太监被常有忠押了上来,重复了一遍和碧桃说的话。
她冷眼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太监,“若是本宫不去呢?”
小太监愣了一下,然后道:“娘娘自然可以不去,只是若是您不去,闻侍卫会怎么样就不好说了。”
江媚筠气笑了,冯家这步棋下得当真不错,太后手上握着闻翰阳的性命,江媚筠不敢不去,更不敢在确认闻翰阳的安全之前将事情闹大。但乖乖赴约,他们二人都要遭殃。
她兀自思索对策,跪着的小太监眼珠一转,道:“娘娘若是再不去,闻侍卫该着急了。”
小太监的本意是催促江媚筠让她更慌乱,可江媚筠生来就没有这样东西,被这么一激,江媚筠直接冷笑出声——她最讨厌别人威胁她,能保得自己和闻翰阳的平安最好,若是不行,大不了拼一个鱼死网破。
冯家还是太急了,江媚筠才认识闻翰阳多久,要赫连珩相信她和闻翰阳这短短一段日子便天雷勾地火,简直是天方夜谭——这也是为什么江媚筠从来不怎么避讳和闻翰阳来往,以赫连珩的性子,总能猜到其中必有隐情。
赫连珩还没能积攒足够的力量,冯家此举,不过是逼着赫连珩舍弃她这把刀,好进一步掣肘赫连珩。但是他们没想过还有另一个可能,便是赫连珩借她这把刀,给冯家断筋剔骨。
江媚筠赌后者。
论赌,直到现在,江媚筠还没有输过。
*
带着碧桃匆匆来到景福阁,江媚筠第一眼便看到昏倒在屋中央的闻翰阳。她连忙过去确认了他的脉搏,感觉到仍然有力,不由松一口气。
闻翰阳迷糊中闻到了一股好闻的香气,他徐徐转醒,一眼便看到近在咫尺的江媚筠。闻翰阳唰地红了脸,不过片刻后,他回想起自己昏倒之前的事情,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今日他是夜班,换值的时候他被长官叫去,毫无防备地喝了一杯长官给的茶……然后他便失去了意识,再醒来就是在这里。
闻翰阳迅速起身观察了四周,反应过来两人的处境时,闻翰阳脸色煞白,他心思急转,稍微一想便明白了有人要陷害江媚筠。
那头江媚筠见闻翰阳还算生龙活虎,心已经放下了一大半,“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吗?”
闻翰阳不答反问,焦急道:“娘娘怎么在这?”
他心里无比自责,定然是有人用自己威胁娘娘,都是自己没用,才害娘娘到如此险境。
“不是你的错,”江媚筠笑着宽慰他,“是我遇见你太高兴,一时考虑不周,忘记我们周围群狼环伺,太过大意了。”
闻翰阳觉得自己好像听懂了什么,又什么都没听懂,江媚筠看着他疑惑的脸色,想了想,没有全部解释,但稍稍透露道:“其实我亲近你是有原因的,以后你就会知道。”
闻翰阳一愣,虽然时机不对,但他罕见地想打破砂锅问到底,可还没开口,外头晃进来好多灯光。一阵脚步声传来,太后领着一众宫人到了。
江媚筠冷笑,终于来了。
“有人向哀家密报这件事时,哀家还不信,”太后走进屋,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江媚筠道,“私通侍卫,玷污皇家的脸面和血统,皇上平日里对你最为宠爱,你就是这样报答皇上的?”
竟是张口便直接定了罪,闻翰阳没有经过宫中倾轧,此时又惊又急,而江媚筠早就预想到此时的状况,不慌不忙道:“太后这话从何说起?我与闻侍卫清清白白,可当不得太后口中的罪名。”
太后冷笑不答话,江媚筠突然和一个小侍卫看对了眼,冯华亭直觉其中不会是有私情这样简单,便顺手查了查江媚筠的家世,没想到这一查便查出一个大的,江媚筠的母亲,竟然是文家的后人。
若不是前些日子冯夫人进宫告诉她,太后还一直被蒙在鼓里,怪不得一直以来,江媚筠总是和她作对。
虽然冯夫人告诉她需要从长计议,徐徐图之,可太后等不及了,她觉得自己的弟弟过于小心谨慎,江媚筠和闻翰阳丝毫不知避讳,这样的把柄,怎么能不利用起来?
太后冷声喝道:“来人,将这对奸夫淫/妇拿下!”
这便是要直接定罪名了,跟在太后身后的人便要上前拿人,江媚筠冷笑着瞥了他们一眼,“本宫看谁敢?”
这一声倒是真的让众人犹豫了一下,盛贵妃积威甚重,皇上对她简直是不讲道理的宠爱,万一哪日盛贵妃翻身,太后不会怎么样,他们这些小人物可是要头一个遭殃。
太后见状脸色更冷,而正在此时,赫连珩到了。
锺翎宫有他安插的人,他本来还在御书房议事,听闻这边出事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料到了太后可能要为难江媚筠,还带了不少人,排场比太后还大。见江媚筠没事,赫连珩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旁边的闻翰阳,赫连珩脸色变得晦暗不明。
太后微微一愣,怎么皇帝这么快就来了?
不过也没什么,江媚筠今日不来便罢,但只要江媚筠出现在这个地方,便一万张嘴都说不清。就算她说出闻翰阳是她弟弟又怎么样?表弟而已,表亲之间亲上加亲最常见不过,这反而解释了为什么江媚筠对闻翰阳青眼有加。
哪怕江媚筠把文家的事供出来也没有用,文家现在还是叛贼,一旦闻翰阳的身世被抖落出来,想要不死,只能指着文家翻案,但是翻案就代表要对冯家动手,皇帝现在是有了一些势力,可还动不了冯家。
若是江媚筠不解释,那便更容易了,就算皇帝需要江媚筠这把刀,甚至是喜欢江媚筠,作为九五之尊,也不可能容忍背叛,自己的女人私会别的男人,皇帝那样骄傲的一个人,难道会完全不在意?
皇家脸面大过一切,只要皇帝有一丁点怀疑,太后便立于不败之地。
“皇上来了,”太后有些阴阳怪气,“半夜三更,盛贵妃和闻侍卫孤男寡女出现在这偏僻的地方,哀家来的时候亲眼看见二人相谈甚欢,若是哀家不来,还不知道要怎样亲密呢。”
这话说得很有些水平,虽然没有一个字是直接指控江媚筠和闻翰阳有问题,可字字都含了这个意思。
太后说完便冷眼看向江媚筠,想听对方如何辩驳,可她万万没料到,赫连珩先说了话,而且一开口便将她堵了回去,“天色已经晚了,太后凤体为重,还是回寝宫休息吧。”
这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太后有些不可置信,“皇上就不问问这两个人深更半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赫连珩一顿,“闻侍卫奉旨贴身护卫盛贵妃左右,太后许是误会了。”
这话一出,不仅太后,连本来要开口反拉太后下水的江媚筠都结结实实地愣住了——这赫连珩怎么问都不问,还上赶着给她开脱?
闻翰阳也愣在那里,皇上什么时候下过这种旨意?
屋里诡异地静了下来,太后眼里蒙上了一层厉色,“皇上可是想好了?”
赫连珩的声音听不出喜怒,“都散了罢,梁德庆,送太后回宫。”
太后气得手都在微微颤抖,皇帝这是中了邪不成?
她怎么也想不到,赫连珩竟是对江媚筠这样不由分说地袒护!
太后还想说什么,可赫连珩的没什么感情的眼神像是两把利剑,将她还未出口的话逼了回去。
不知怎的,她心里隐隐生出一丝不太好的预感。
☆、第二十九章
面对赫连珩身后比她还大的排场,太后再不甘心, 也只能铩羽而归。
太后走后, 赫连珩收回视线, 转而看向江媚筠, “回去罢。”
江媚筠还在发愣,太后太过着急,出的这招看似来势汹汹,实际并非无懈可击,江媚筠未必没有翻盘的余地,可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解决地如此轻易。
赫连珩这也太直接了一些,就不怕冯家狗急跳墙?
一旁的闻翰阳倒是先松了一口气, 他也是个心宽的, 经过刚刚的神转折, 他没先考虑自己如何,第一反应却是为江媚筠高兴,皇上这样相信娘娘真是太好了。
今晚太后颠倒黑白,含血喷人, 这仅仅是后宫倾轧的一角, 闻翰阳第一次认识到了宫闱的黑暗,他不禁对这深宫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厌恶,同时开始担心身处其中的江媚筠,可如今看到皇上十分护着娘娘,闻翰阳有些不好意思,他的担心倒是多余了。
见皇上没跟他说话, 闻翰阳也没有不识趣地上前讨嫌,他恭敬地看着赫连珩和江媚筠二人离开,等自己独自走在回家路上的时候,闻翰阳才得过劲儿思考他自己的仕途,摸着后脑袋想了半天,他不禁有些垂头丧气,有人盯上了他和盛贵妃娘娘,他是先装病躲一躲,还是索性直接辞官回镖局算了?
若是不做官,自己定然要让义父失望了,义父望子成龙,得知他考得武状元时不知有多高兴,就希望闻翰阳可以建功立业,若是他回了镖局,义父不会责怪他,但心中还不知道会多难过。
还是先观望一段再说吧,想到了什么,闻翰阳闷闷不乐,有些伤心,为了避嫌,他得和盛贵妃娘娘保持距离,娘娘以后也肯定再不会对他这么好了。
*
江媚筠跟着赫连珩回了锺翎宫,她还是觉得有必要解释一下,而且还不知道赫连珩要如何处置闻翰阳,可她还没开口,便听赫连珩低声道:“你喜欢他,是不是?”
虽是问句,可赫连珩口气满是笃定,那些他故意忽视的,刻意逃避的东西,此时用力冲开了那层脆弱的屏障,在他身后紧紧咬着他不放,让他挣不开,逃不掉。
赫连珩直视着江媚筠的眼睛,眼里满是叫人看不清的情绪,兀自接着说道:“他将家传的玉送给了你,对不对?今日之事,你不会看不出这是太后的圈套,却还是义无反顾地去了,你看上他了,想救他。”
江媚筠:“……”
江媚筠:“???”
什么鬼?
关于玉佩,那天第一次见过闻翰阳,江媚筠将玉佩翻出来之后就随手放在了妆匣里,毕竟她首饰很多,玉佩混在里面并不打眼,却没想到被赫连珩注意到了。
今晚在景福阁赫连珩问都没问,直接为她开脱,江媚筠还以为他看穿了太后做的手脚,甚至知道了文家的事,可看赫连珩现在的反应,倒像是真的对她有所怀疑,而且很明显还脑补了什么大戏,那块玉佩成了佐证。
所以赫连珩不仅强行给他自己戴绿帽,还上赶着给她脱罪?
这是什么神级操作?
江媚筠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可佛家有一句话,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江媚筠以为凭赫连珩的智商,不可能轻易相信她和闻翰阳之间有什么,可她不知道,赫连珩前世没能留住她,今生虽失而复得,却时时刻刻不安,害怕下一刻醒来,一切都是一场大梦,更何况江媚筠从来没有爱过他,这一点一直像是一根刺,虽然他尽力不去在意,却实实在在梗在赫连珩心间。
感情影响理智,如今遇到这种事,明明动脑子一想就能想出许多疑点,赫连珩偏偏钻了牛角尖。
他甚至又滑稽又可悲地开始拿自己和闻翰阳比较,闻翰阳比他年轻,没有家室,最重要的是,闻翰阳和江媚筠之间是干净的白纸,他们没有糟糕的过去。
若是江媚筠不曾进皇子府,是不是就会嫁给这样一个人?她会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为他传宗接代,夫妻伉俪情深,子孙满堂……
想到那个画面,赫连珩心里的暴戾和偏执就再也抑制不住,他红着眼睛盯着江媚筠,脑中只有一个想法,他想用链子将她锁在这锺翎宫里,给她世间最奢侈的用度,送她天下最珍贵的宝物,他一辈子只能跟他说话,对他展露笑颜。
哪怕你心里没有朕,朕也不允许你喜欢其他人。朕得不到你的心,别人也休想得到。
“皇上在说什么胡话,”江媚筠本来还十分想笑,但看着赫连珩的表情觉得委实不妙,这个黑锅此时不甩,以后可能就永远也甩不掉了,她上前一步揪住赫连珩的袖子轻轻摇了摇,委屈地看向他,“皇上这是在质疑臣妾对您的真心?”
你哪里有真心。
赫连珩咽下了这句话,他心口本是一片冰凉,可他看着江媚筠跟他解释、小意讨好的模样,哪怕知道是假的,心里却不争气地好受了一点。
没有真心也罢,江媚筠人嫁给了他,他俩生时同眠,死后也要葬在一起,无论发生了什么,这个事实永远无法改变。
她是朕一个人的,赫连珩告诉自己,她只能属于朕一个人。
*
赫连珩派了许多人守在太后身边,名为侍疾,实为软禁。冯华亭第二天便知道了太后做了什么,几乎从不发怒的冯华亭骂了一句“愚不可及”。
盛贵妃可不只是宠妃,更是皇上对付冯家的一把利刃,太后虽然知道这一点,却不像冯华亭一样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让进宫的夫人千叮咛万嘱咐太后要徐徐图之,太后还是没能沉住气,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管盛贵妃,将太后瞒着,直接对闻翰阳一个下手算了。
如今闻翰阳有了警觉,直接称病在家,冯华亭想下手都没有机会。
太后过了大半辈子,可以说基本是一帆风顺,故而养成了一副目中无人的性子,做事想当然,且十分欠考虑,对于这个姐姐,冯华亭已经不想再说什么了,甚至觉得皇上将她软禁倒是一件好事,省得出来坏事。
虽然觉得太后做得十分欠妥,但冯华亭还是要发掘这件事的利用价值,沉吟之后,冯华亭叫一个表面没有站队、实则依附冯家的御史参一本盛贵妃,权做试探。
赫连珩当朝就将折子甩了回去,冷着脸说了句“无稽之谈”,还以污蔑盛贵妃的罪名直接罢了那位御史的官。
皇上的强硬大大出乎冯华亭的预料,看着赫连珩深沉冰凉的目光,他有了一丝不妙的感觉。
要不要接着就这件事跟皇上对着干,冯华亭罕见地迟疑了。
在政海里沉浮这么多年,冯华亭相信自己的直觉,仔细思考过后,他暗中吩咐冯家极其党羽收紧势力,想度过这个关头再说。
可惜已经晚了。
赫连珩不舍得动江媚筠,也不能立刻处置“奉旨”护卫江媚筠的闻翰阳,怒气全部都转向了挑事的冯家。
冯家居然还想对江媚筠动手……赫连珩本来还想等一个更好的时机,如今却是等不了了。
被叫来的周尧摩拳擦掌,虽然有些突然,但缉事府做了这么久的准备,等的就是这一天。
赫连珩依旧是一张冷脸,“前几日你曾上报冯家和显王有了交往?”
显王是赫连珩的兄弟,娘胎里带病以致身子虚弱,因为太医断定这辈子显王不会有子嗣,当年早早便退出了夺嫡之争,没想到,去年府里一个侍妾肚子争气,给显王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那位侍妾也母凭子贵,封了侧妃。
冯华亭在盛贵妃小产后便开始暗中物色可以扶上皇位的宗室子弟,在赫连珩身上走了眼,他便不再将看起来能力平庸之人列入选择之中,正在这时,几年前夺嫡之争因为注定无嗣而被排除在外的显王出现在冯华亭视线之中。显王身子不好,登基之后想要插手朝政也是有心无力,而唯一的儿子尚在襁褓之中,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
只是刚有接触,便被严密监视的缉事府发现了异常。
周尧点头应是,“皇上记的没错。”
赫连珩嘴角扯出了一个没有感情的弧度,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有扣上最严重的罪名,才能让冯家和其党羽永远不能翻身。
周尧眼珠一转便知道赫连珩打什么算盘,看来冯家这次动盛贵妃是真的触及了皇上的逆鳞,他用一种夸张的语调说道:“皇上是说……冯家意图谋反?”
赫连珩睨了他一眼,前世周尧几年后才入了他的眼,这辈子提前将他启用,虽然能力还是一等一,但许是年纪尚轻少了些磨砺,心性总是不够沉稳,让赫连珩多了几分趣味的同时也有些无奈。
幸亏心有七窍这一点没变,周尧最是知道赫连珩的心思,赫连珩默认了周尧的话,周尧心里有了数,“微臣明白了。”
至于缉事府现在还没有冯家和显王勾结谋反的证据,这是小事,只要缉事府想有,便一定会有。
于是缉事府第一次出现在世人面前,便以扳倒了冯家而奠定了后来的赫赫威名。
由今年深得圣心、被皇上亲自封为内廷行走的新科状元宁伯寅上奏,弹劾冯华亭贪敛财富,结党营私,意欲谋反,皇上命新立的缉事府立案调查,不过短短几日,缉事府便上了奏疏,列冯华亭二十六项大罪,证据确凿。
冯华亭被突然出现的缉事府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周尧便带着缉事府的人来到冯府,将冯华亭抄家下狱。
冯家的同党自然又惊又怒,不少人为冯家求情,甚至指责皇上处事鲁莽,然而但凡有人站出来,赫连珩也不多说,让缉事府拿出他们自己贪赃枉法的证据,然后直接上门抄家,这些人被搞得自顾不暇,哪里还顾得上冯家?
其他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皇上为了这一仗,明显做了充足的准备,这缉事府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建立,看样子像是握着许多大臣的罪证,谁知道下一个被收拾的会不会就是自己?
一时之间,朝中风声鹤唳,谁都不敢在此时蹦跶触皇上的霉头。
赫连珩蛰伏许久,一击致命,冯家这棵曾经根深蒂固的大树,终于以不可阻挡之势开始倾塌。
作者有话要说: 倒时差睡不着,送给冯家一个gg。
万万想不到,我这辈子居然还能有加更[二哈]
最近更新时间可能非常随缘,等我作息规律之后尽量定一个固定的更新时间哈
☆、第三十章
冯华亭入狱后不久便出了判决,缉事府列出的二十六项罪名里, 九项是可以处以极刑的大罪, 赫连珩下旨, 念冯华亭的过往功绩, 特赐他在狱中自尽。冯家十五岁以上男丁抄斩,十五岁以下流放,女眷或为奴,或充入教坊司,家产全部充入国库,清点之后,竟然抵得上国库三年的所有进项。
曾经不可一世的冯家, 如今只剩一座空空的破败宅邸。
天牢, 冯华亭看着面前的匕首、白绫和鸠酒, 默然无言。
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败得如此迅速干脆,快得甚至有些荒唐。
好一个缉事府,好一个赫连珩。
许是做了朝中第一人太久, 冯华亭都要忘了, 坐在上头的人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容不得挑衅和威胁,哪怕臣子如何权倾天下,到底也只是臣子。
再滔天的权势富贵,覆灭不过在弹指之间, 帝王权威,不外如是。
要说完全不后悔当初扶植赫连珩是不可能的,冯华亭虽然心有不甘,但事已至此,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冯华亭目光平静地看向托盘中的鸠酒,拿起来一饮而尽。
消息很快送到了龙案之上,曾经的朝中第一人伏诛,不知引起了多少轩然大波,赫连珩却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这是他第二次做这件事情,不说轻车熟路,但也占尽了先机,许多关键证据和人物赫连珩都有印象,不用查便能让周尧直捣黄龙,若是这样都不能扳倒冯家,那他还是早些入土算了。
赫连珩起身离开御书房,打算见见太后。
冯华亭入狱之后,赫连珩派了许多侍卫严密把守寿宁宫,寿宁宫没了往日的辉煌热闹,只剩一片肃穆寂静,此时天色已晚,寿宁宫不像以前灯火通明,只有太后居住的寝殿看得到点点光亮。
赫连珩跨进门,见到了一身素服的太后和侍立在后的郭嬷嬷。灯火下,太后面色苍白,却坐姿挺直,丝毫不像是家里获罪、自己被软禁之人的神态,冯家的人不说别的,礼仪教养都是一等一,无论何时,都不会失了仪态。
她抬起眼皮看了赫连珩一眼,语调颇为讽刺,“皇上来了。”
赫连珩开门见山道:“冯华亭刚刚在狱中认罪自裁了。”
虽然有心理准备,但是乍一听这个消息,太后还是有一瞬间的心神不稳。她脸上都是讽刺的笑意,“皇上好大的能耐,也不枉冯家当年挑中你,扶持你登上皇位了。”
太后还是没有忍住,嘲讽了赫连珩恩将仇报,这话已经是大不敬,但赫连珩并没有发怒,平静地道:“冯家视朕为傀儡,朕自然要先行动手,以绝后患。倒是太后你,嫁入皇家之后,你的姓氏前面就冠上了赫连,却为了娘家能够千秋万代,屡屡插手朕的后宫,身为女子,妇德纲常何在?”
太后冷冷笑了笑,冯家生她养她,她自然要回报娘家,岂能像赫连珩一样狼心狗肺?
当初就不该扶持赫连珩上位……太后闭上眼睛,不再多说,赫连珩也不指望一句话便能将她说得诚心悔过,淡淡道:“明日起,太后便到太庙为先帝祈福吧,也好跟先帝说说您都为娘家做了什么,不然日后到了地下见到先帝,朕怕您不知怎么跟先帝解释。冯才人素来得您的喜欢,便让她陪您一同去太庙罢,也好多个人照顾。”
太后猛地睁开眼,冰冷的视线看向赫连珩,却只看到赫连珩转身离去的背影,她带着怒意的声音传出房门,“好,赫连珩,你好得很!”
赫连珩面无表情地离开,脚步多了三分轻松之意,重生后大半年,他终于再次摆脱了冯家。
他本想去锺翎宫看看江媚筠,却听人来报,周尧来见。
如今缉事府周统领的大名已经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俨然已是众人眼里的第一红人。随着冯家倒台而来的是一轮对朝堂势力的血洗,缉事府之名威震朝堂。缉事府有巡查缉捕之权,不用刑部或大理寺批准,便可以逮捕包括皇亲国戚在内的任何人,还有自己的诏狱进行审讯。缉事府只对皇帝负责,任谁也插不上手,统领周尧和他手下的人简直像是疯狗一般,上门便是抄家拿人,根本不讲道理。有弹劾周尧的折子一递到赫连珩手上,第二日周尧便能拿出这人的罪证,将人下到大狱——为官之人真正清廉的能有几个,而缉事府神通广大,不知朝中有多少耳目,手中握着不知多少大臣的罪证,还都是真真切切,无法辩驳,不是凭空捏造的罪证。甚至有传言说,谁在妻妾床上说了什么私房话,都能被缉事府知道得一清二楚。
当然,那次只是因为赫连珩因为重生而提前知晓了某个人醉酒时只对小妾说漏过嘴的罪状,被外头不明真相的众人传成了这个样子,不过赫连珩乐见其成,他铁定了心思要清理朝中势力,缉事府凶名赫赫,才好震慑住一个个成了精似的大臣。
大臣们对缉事府又是仇恨又是畏惧,可除了战战兢兢地祈祷不会被缉事府找上门来,再也做不了别的,直到后来众人发现,只要不结党派,踏实做事,皇上对某些行为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些人才松了一口气,开始老老实实拍赫连珩的马屁。周尧水涨船高,这些大臣摸清赫连珩的想法之后,就开始试图交好周尧,周尧除了办差,还要应付各路心思各异之人,忙得像个陀螺一般,也不知道有什么急事这个时间来见。
“见过皇上。”周尧跪地行礼,他近来忙碌,眼下有些青黑,不过精神不错。
赫连珩点头叫他起,“何事?”
周尧脸色难得的肃穆,“皇上是否记得三十多年前的文家谋反一案?”
赫连珩皱了下眉,“怎么了?”
周尧轻轻吐了一口气,“审问冯家同党之时,有人供出当年文家定罪的证据皆为冯家捏造,文家一案,是冤案。”
赫连珩没有说话,文家获罪之时,他还没有出生,但是同样坐在皇位之上,他理解先帝害怕文家功高震主而采取的做法。冯家和文家不对付,当年的冯家家主冯振柏看出了先帝的心思,想了这个办法主动为先帝分忧解难,当时太后还是冯贵妃,十分受宠,先帝有意提拔冯家,没有仔细查清便定了文家的罪。
如今冯家已经获罪,赫连珩不太想理会这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如果文家翻案,就意味着当初给文家定罪的先帝猜忌功臣、昏庸无能。先帝到底是赫连珩的老爹,赫连珩不想给世人留下质疑父亲的印象,便看向周尧等他继续说事,这个时辰进宫,周尧不会只是想告诉他当年先帝冤枉了文家。
果然,周尧接着道:“文家当年满门抄斩,文老将军的一对嫡孙子嫡孙女却逃了出去,并且留下了血脉,两人分别有一儿和一女,恰好,这两个人皇上您都认识,”周尧看到赫连珩眉间微动,他觑着赫连珩的脸色,顿了顿继续道,“文家嫡孙的儿子便是今年的新科武状元闻翰阳,而文家嫡孙女的女儿……是盛贵妃娘娘。”
赫连珩手猛地一颤,“你说什么?”
他的反应在周尧的意料之中,周尧继续说道:“供出这些的人是冯华亭的幕僚,微臣审问了给冯华亭传话的小厮,又派人简单调查了一番,两人的身份……应该都是真的。”他后来搞清楚了让皇上对冯家动手的导/火/索便是太后设计捉奸盛贵妃和闻侍卫,没想到太后做出这个圈套还有这一层原因在,盛贵妃可是皇上心尖尖上的人,审出这个消息,他连忙简单确认了一下,得知是真后立刻进了宫。
赫连珩只觉得被周尧的话砸得有些晕,所以说,阿筠的母亲是文家人?闻翰阳……是阿筠的表弟?
那天阿筠不顾自己的安危去救闻翰阳,会不会不是因为阿筠喜欢他,而是因为闻翰阳是文家仅剩的血脉?他们俩的玉佩,不是定情用的物件,而是家传之物?
想到这个可能,赫连珩只觉得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以往那些没有注意到的疑点通通出现在赫连珩的脑海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自己简直蠢得没边,赫连珩扶住额头,他被自己气得想笑,又庆幸得想笑,原来阿筠心里并没有别人……
周尧目睹了上司有史以来一系列最丰富的表情变化,颇有些目瞪口呆,还没回过神来,便被赫连珩赶了出去。此时赫连珩无比想见江媚筠,周尧告退之后,他迫不及待地往锺翎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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锺翎宫一处地角偏僻的房间,江媚筠推开房门,带着碧桃进了屋。
此处本是曾经一位居住在此的妃子建的一处小佛堂,后来荒废了下来,江媚筠不信佛,但是因为经历过穿越之事,又因为母亲信佛,潜移默化,也对江媚筠有了些影响。她将母亲的牌位立在此处,文家落败,江家也不承认母亲,母亲只有一座孤坟,逢年过节,也只剩江媚筠能给母亲上炷香。
房间狭小冷清,和锺翎宫无与伦比的奢华正殿似是两个世界。江媚筠点燃一炷香,插在牌位前头的小小香炉里,冯家东窗事发,文家大仇已报,母亲若在天有灵,可以安息了。
“至于我自己,”江媚筠在心里跟母亲说,“狗皇帝已经不需要我了,许是明日我就被打进冷宫也说不定,不过您放心吧,我肯定不会让自己委屈的。”
作者有话要说: 抱歉这章有点晚了,过渡章写得有点费劲。以后我尽量在晚上11点之前更新,如果当天没更或者会晚的话就在文案区告知,大家注意看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