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他是解瘾的药
陈越医生回避了他的问题,笑着迂回道:“想象中的他,和现在的他差别大吗?”
“真实的人往往要复杂多了。”
陈越笔尖一顿,看向迟漾认真沉思的侧脸,前任医师说这是个很不愿意配合治疗的病人,防备心很强,沟通效率很低,但在陈越看来并非如此。
除却幻想上的毛病,迟漾是个近乎正常的人。
“你从几岁开始有这种想象的行为?”
“这很重要吗?我只想知道他为什么会痛苦,我没做让他痛苦的事,他为什么会哭,作为我的医生,你有义务回答我的问题吧。”
迟漾双手抱臂,往沙发深处靠了靠,整个人很明显防备起来了。
陈越深感棘手,“痛苦的原因有很多种,我得了解你们才能分析呀。”
迟漾沉默了很久,大概过了一分钟,他起身离开会话室。
陈越跟着他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拦,门板已经轻轻关上了。
他不禁赞同了前任医师,果然是个很难搞定的病人……
陈越刚想给迟漾的“监护人”拨电话,门板被人敲响,“请进。”
迟漾推开门,回到单人沙发里,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撑着下巴,像是接受了现实,“起初我只是会想起他。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想念越来越频繁。”
陈越难掩吃惊,迟漾折返,足可见那个人有多重要。
“这种频繁,到达什么程度呢?”
迟漾很平静地概括为:“不想他,就不想活。”
陈越停了笔,没往表格里填写。
“‘他’只存在于你的想象中?”他很委婉地将“幻觉”一词换了个更温和的说法:“没有出现在你身边吗?”
“我分得清真假。”
每当思念和幻想的边界开始变得模糊,他会想办法去见见何静远。哪怕只是远远地望着、藏在人海里追随几步,也能很好缓解过分的思念。他将想象中的何静远作为饮鸩止渴的毒,而真实的何静远则是“解药”。
获取“解药”的途径在年纪很小的时候异常艰难。不过他把这种艰难视同远足之类的游戏,也就没那么困难了。
想到这里,迟漾支着额头,很突兀地笑了,笑容里有无奈、也有很轻地苦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真的有点病,不论他如何美化他的行为,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不正常的。原来迟颖、迟昀、父母没有说错。
他真的不正常,他真的有病,所以何静远会痛苦。
迟漾豁然开朗,笑着对医生说了句谢谢,抄起外套很快跑了出去,陈越一惊,他还什么都没说呢,他又怎么了?!
但迟漾跑得太快,陈越追出去的时候早没了人影,立马拨了“监护人”电话-
何静远站在广场中央,叮嘱江岳把字写漂亮点,跟杀猪似的在纸上乱爬,丑死了。
江岳嘀咕着说没有桌板一点也不方便,他扫了师父的指甲几眼,担忧道:“师父……你的手……”
不会是迟漾干的吧?不会吧……虽然人尽皆知迟漾针对师父,但他不像是容嬷嬷转世啊……
何静远看了眼手背,他醒来时迟漾已经不在身边了,有人给他送来早饭,还叮嘱他要先喝药,往常这些都是迟漾做的。
他心里莫名不安,有些烦躁地掏出手机,他的消息显示未读,迟漾连看都没看一眼。
“师父,你说小迟总他啥事不干,为什么跑来出差?摸鱼的?还是说他特意到S市过生日?”
何静远听到关键字,“生日?什么时候?”
江岳一愣,翻开订票记录,“就今天。”
只是一抬头的当儿,何静远再看对话框时,未读消息全部显示已读,顶端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何静远想着迟漾大概会问他几点有时空吧,如果是要陪他过生日……何静远翻翻手掌,整洁漂亮的绷带是迟漾绑的……
迟漾很坏,但迟漾也很好,所以他会原谅他。勉强可以考虑陪他。
过生日……怎么也得有生日礼物吧?可是时间太紧了,准备点什么呢……?
【邪恶小羊】:我想明白了,你以后不会痛苦了:)很抱歉打扰你这么久,但自私地讲,这段时间我真的很高兴。
何静远脑子里轰得一声,头皮发麻,来不及思考这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他几乎是拔腿往停车场狂奔,他疯了似的给迟漾拨电话。
器械女声从“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到“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c!迟漾,接电话啊!”
他丢开手机,翻出那块带定位的表,他一直想把这东西销毁,拿锤子砸、拿火烧、或者丢进水里,却一直没动它分毫,还把它堂而皇之装在口袋里。他自欺欺人地想因为它很贵,不想浪费钱所以一直留着,只是想等着哪天缺钱救命了就卖掉而已。
手表开机,迟漾的定位一闪而过很快变成“离线状态”,但这一秒钟足够何静远看清他的位置——滨江公园的尽头。
车速和心率同时飚到一百六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超速是无奈之举;
踩上公园软软的草皮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踩小草也是无奈之举;
远远看到一个人影对着江面一跃而下时,他想着他向来遵纪守法、与人为善,为什么老天爷要这样磋磨他!
“迟漾——!”
比害怕啊、恐惧啊、贪生怕死先来的是本能冲动,他飞快脱下大衣,步着迟漾的后尘翻越了护栏一跃而下。
他不怕水,但他怕高,他的世界是一颗水晶球,被别人攥在手里会倒置,被人摇晃会失衡,从高空坠落会摔碎。
沉入江中,灰色的江水是软的,里面只剩他和完全不通水性的迟漾,他的世界不再是倒置的、没有失衡、也没有摔碎。
他抱住迟漾的后背,白色的气泡交汇在一起,他们的气息、他们的生命在秋冬凌冽的江水里交融。
没有人知道河水从源头奔涌而来经历了什么,就像何静远不知道迟漾在“与他相遇”这条路上走了多远;没有人在意江流会怎样汇入东海、或者夭折在不知名的角落,就像何静远不懂迟漾居然会因为他感到痛苦就跳了冰冷的江。
这条宽阔的江水里,何静远只知道他在乎的是迟漾不能就这样死掉。怎么可以招惹他后就任性地一走了之呢?迟漾,想得太美了。
他抱着迟漾浮出水面,氧气刺过肺,头发湿漉漉地遮住眼睛,低头闻不到迟漾满身的香气,他力竭似的连哭都哭不出声了,渗血的手指猛掐迟漾的腰,“王八蛋,你他妈有病啊大冬天跳江!”
他拼尽全力游到江边,掰开迟漾的嘴巴吸出江水,压着不断出血的手指给他做心肺复苏,“迟漾!你有病,你真是有病——!”
他在冷风里哆哆嗦嗦地骂,做人工呼吸后骂,做心肺复苏的时候骂,骂到最后迟漾咳嗽着睁开眼,何静远终于瘫倒在一边嚎啕大哭。
脱离江水像婴儿脱离羊水,两个人的新生只有一个人哭出了声。
迟漾眨着眼,呆呆地爬到何静远身边,手掌贴着他剧烈颤抖的后背。
何静远最近瘦了,他的脊骨像山脉一样凸起,本该是巍峨,伏在地上只剩脆弱。他又让何静远痛苦了,他这样想。
迟漾低着头,地上的人却飞快撑起身,扬起满手血猛地扇了他一巴掌!
迟漾还没回过神,反手又是一巴掌打来,接着是比雨点还密集的拳头,一滴一滴落在他脸上、胸前、腹部。
“你发什么神经啊——!你真是有病!有病!!!!”
何静远又扬起手。
迟漾不躲不避,愣愣地看着他,满脸都是何静远的血,只剩那双眼清澈漂亮地看着何静远。
何静远一咬牙心一横,两眼一闭,飞快扇下去,“神经病!”
他浑身发抖,不知是冷的、怕的,还是肾上腺素又发力了。他扬手还要打,迟漾终于接住他的拳头,顶着满脸伤凑近他的手,张开苍白柔软的唇含住他出血的手指。
何静远蓦地扑进他怀里,一面哭着,一面骂他真是无可救药。
迟漾低下头,何静远说得没错,他早就病入膏肓,自然药石无医-
一起泡进按摩浴缸里,温热的水淋在头上,何静远才找回理智,他趴在迟漾身上,狠狠咬了他胸口,“我现在是你的再生父母了。”
迟漾洗掉脸上的血痕,嗯了一声,看来不论是原生父母也好、再生父母也罢,染上“父母”二字就会很爱打人。
“为什么跳江,迟漾,把话说清楚。”
仅仅只是因为他说“痛苦”?不可能,没有人会因为他说“痛苦”就去死。
迟漾抱着他,脸颊贴在他温热的额头上,很轻地叹息着说:“因为我怕水。”
何静远思考了几秒,迟漾的脑回路真的很奇怪。他在问寻死的缘故,而迟漾在回答选择“跳江”的原因:因为怕水,不会游泳,所以跳下去能成功死掉。
何静远放弃询问,按住迟漾的肩膀,“我是你的再生父母了对吧?”
这下轮到迟漾不明所以,被何静远救上岸之后他一直很沉默,现在垂着眼睛很乖地点头,“嗯。”
何静远抬起他的下巴,光着身子依旧很严肃,“以后不许寻死,不可以死。”
迟漾很轻易地点头了,又很坚决地摇头,“我让你痛苦;我消失,你的痛苦就消失了。”
一个巴掌很重地扇到脸上!
迟漾被他打得偏过头,温热的水冲刷嘴角的血,丝丝红线顺着脖子蜿蜒而下。
一个拥抱也很重地扑到脸上。
迟漾被人紧紧地抱住了,这是第一次被人打了之后还能被人抱住。
“你死了我会更痛苦。”
迟漾慢慢睁大了眼睛,他轻轻抿着嘴巴抬起脸,亲吻就随之而来了,冰冷柔软的嘴巴吻住他嘴角的伤,他恍惚中看见一滴又一滴眼泪落在他脸上,像一场迟了很多年的流星。
他抱住何静远的腰,很小声地许愿:夺不走生命的江河啊,让爱流经他吧。
第32章 坐他腿上
何静远没想到短短一句话、一个亲吻,把迟漾的脑子干死机了,这次轮到何静远给他穿上衣服,给他吹头发,安静地等迟漾回神。
大概过了二十分钟,迟漾看向举着一根食指别扭加班的人,“为什么是痛苦的呢?”
痛苦,是不好的。不论他在与不在,何静远都是痛苦的,不可以,何静远不可以痛苦。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必须要给何静远更好的生活,他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每一年都是朝着这个目标努力,他无法接受何静远始终是痛苦的。
所有痛苦都不该存在,要被消除,通通消除。
不能是爱吗?他并不懂得“爱”究竟是什么,但“爱”是他从未拥有的奢侈品、稀罕玩意,所以是世界上最重要的。
他必须给何静远,只要活下去就必须给。
何静远换了左手做事,随口说道:“人活着经常就会痛苦啊,很正常的,哪能天天开心?”
食指痛得厉害,连打字都不方便,何静远磕了两颗止疼药,趁韩斌那家伙住院,这人可不能白打,快些把项目落地。
迟漾不明白,他是不正常的,所以痛苦就是活该的,被别人欺负和作践也是应该的;可何静远是正常的,为什么要痛苦?不可以。
他苦恼地支起脑袋,坐在何静远身边,静静地看着他忙,在好几个软件里切换,反复校对建模数据。
何静远忙完才有精力瞧他一眼,被他呆呆的样子逗笑,“你怎么了?”笑完他又紧张起来,“说好的啊,不能死,我痛苦你也不能死,不允许死。”
迟漾乖乖点头,表情还是很费解。
何静远把他拉到身边,迟漾困惑地看着他。
何静远底气十足,他现在是迟漾的“再生父母”了,超会顺杆子往上爬,拍拍腿,“来,抱。”
迟漾大惊,抿着嘴移开视线,“不要吧……我很重。”
何静远使劲把他扯过来抱住了,“不重。”
迟漾别别扭扭地坐在他腿上,脸很快红成一片,脸颊连着耳尖红得快滴出血。
何静远捏着他的耳朵,学他的语气问他:“这么不自在,以前没有人抱过你?”
迟漾垂下视线,居高临下地看着何静远,在心里默默地说:有的,当然有的。
何静远精通了读心术似的看出他的答案,摇摇他的腰,“说,坐过谁的腿。”
迟漾低下头,刚洗过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泛红的脸颊,他轻轻咬着嘴唇,脸更红了。何静远一看可不得了,这怀春的样子可是第一次见,更来劲了,大笑着戳戳他的脸颊,“好哇,红成这个样子,很值得怀念了,快说给我听听。”
迟漾闭着嘴不说话,只是一昧脸红,整个人热得快要碳化。
何静远很大方地拍拍他的胸口,“说嘛说嘛,这么害羞,是不是初恋?我不介意的啊,你说给我听听呀。”
哇,年轻人的喜欢真是很美好呢,过去这些年了,还把迟漾羞得脸颊滴血。
何静远很是八卦地往他胸前撞了撞,非要他说出个一二来,“说嘛说嘛快说。”
门铃比迟漾的声音先响起,迟漾使唤小机器人开门,工作人员送来一个漂亮的盒子。
何静远喜出望外,赶紧拿到迟漾手边,“订得太晚,只剩这一款了,如果不喜欢的话,明天给你订个更好的,今天就吹吹蜡烛许个愿吧?”
“这是什么……?”迟漾看着熟悉又陌生的盒子,不可置信地摸摸蕾丝边,“给我的?”
“哎呀不给你还能给谁。”何静远莫名也有些脸热,赶紧把少女心盒子拆了丢开。
“为什么买这个?”迟漾看着漂亮的蛋糕出神,眼睛红得像只可怜的兔子。
何静远小声说了句莫名其妙,“你今天生日啊。”肯定是不记得了,谁家好人选生日这天跳江。
迟漾听着那陌生的两个字,茫然无措地抓住何静远的睡衣下摆,张着口说不出话。
何静远关了灯,翘着食指,在身上摸了一圈,中指和无名指夹出打火机,幼稚的数字蜡烛亮起火光,他仰头,“不会触发烟雾报警器吧?”
“不会。”
何静远给蜡烛挡住不存在的风,摇曳闪烁的火光在他脸侧跳跃,辉映出他真切的、笑着的脸。
“正好生日呢,去鬼门关绕了一圈回来了,又是新的人了,从今以后不可以随随便便跳江了知道吗?”
他煞有其事地竖起那根命运多舛的食指,很有长辈劲地教育迟漾,还没说更重的话呢,红着脸的迟漾突然扑到他肩上。
何静远被他扑得一愣,他低下头,脖子上流下一颗一颗眼泪,滑过他的锁骨,滑进他胸口。
何静远僵住了,总让他很害怕、很惊慌的迟漾,让人捉摸不透的迟漾正趴在他肩上哭。
一个小小的八寸蛋糕,就能换来迟漾的眼泪吗?
何静远拉起他,捧着他满是眼泪的脸,迟漾扁着嘴巴脸颊蹭进他手心里,头发自如地散下,没有特意抓出发型,微乱地糊在脸上也很好看,委屈的迟漾越哭越起劲了。
面对别人的眼泪,何静远同样手足无措,慌张地小声“哎”了几下,那眼泪擦不完似的往外冒,像是要把二十四年的委屈全哭出来。
“哎……哎呀,你、你……哭什么呢?它还没你给我那块表的零头贵呢,我都没哭你也别哭嘛。啊……!是嫌太便宜了吗?嫌小吗?明天给你买六层的、超大的回来好不好?”
迟漾还是在哭,一边摇头一边哭,抽抽搭搭的,话都说不连贯了,甚至很伤心地哭出了声。
掉进水里差点死了,被人捞起来能镇定自若,被何静远一巴掌又一巴掌地揍、一拳又一拳地揍也没有一点不情愿或者难过的人,因为一个小小的八寸蛋糕嚎啕大哭起来。
何静远一面慌慌张张、口不择言地哄他,一面很不合时宜地想着:要是江岳知道他最害怕的高冷上司在他师父面前哭成泪人儿,大概会惊掉下巴吧。
其实江岳只会想:师父啊,八寸的蛋糕不小哇。
或许何静远自己都说不清是蛋糕太小,还是他对迟漾的在意远大于八寸,所以显得蛋糕小得可怜。
迟漾双手捂住眼睛,很可爱地抹眼泪,何静远被他哭没招了,轻轻晃他的腰,“先许愿了再、再继续哭吧?”
“已经、许过了……”
一向冷言冷语、偶尔疾言厉色的迟漾哽咽的样子格外有趣,何静远很难忍住不笑,“许完吹蜡烛呀。”
迟漾舍不得似的,不情不愿地吹了,何静远摸了一块奶油尝尝,“品质不错,尝尝?”
他很少见迟漾吃东西,切下一块蛋糕递给他,迟漾摇摇头说不吃。
“不喜欢吗?”
“嗯……不想吃。”
何静远有点失落,把迟漾感动到哭泣的蛋糕并不讨人喜欢。
敏锐发现他不高兴,迟漾凑到他嘴边,“我已经得到最好的了。”
何静远抬起下巴,却没有被亲吻,迟漾贴着他的脸颊,双手从他的耳朵揉到脸侧,脑袋猫似的在他脸上蹭,把气息、气味全部蹭到何静远脸上。
迟漾闭上眼,嘴角轻轻勾着,喃喃了两句“你现在是我的了”,很突兀地说道:“你有段时间很爱听纯音乐。”
“嗯?”
话题转变得太快,何静远想不起来是哪段时间,他更好奇迟漾怎么知道的。
迟漾没有回应他的困惑,说梦话似的自顾自地说:“所以我买了跟你同款的耳机,随便听了很多、很多。”
何静远安静地听着,并不理解迟漾这样做的用意,他歪歪头,问道:“为什么?我那时……买不起好的耳机,但你可以有更好的。”
迟漾的视线低垂,指腹揉搓何静远的嘴唇,轻轻地阐述:“因为时间和空间,是一条流淌的河流,不论我们过去在哪里、未来在哪里,我们都在同一条河流里、同一片天空下,我们侧躺着、耳机戴在左耳或者右耳,同样的耳机、同样的音质,只要我听得够多,就会和你听到同一首歌。”而何静远,总有一天就是他的。
每当他在白天望向太阳,在夜里仰望天幕,哪怕他的身边空无一人,仍旧会有同一束阳光、同一束月光同时抚摸过他们的脸庞。
每当他这样想着,就不孤单了。
思考出该如何回应如此久长又浓烈的情感之前,何静远直接亲吻了他,用最直接的行动表明他真切地理解了。
清甜的奶油在唇齿间纠缠,何静远猝地被人推开了,腿上一轻,迟漾捂着嘴冲进了卫生间。
何静远一愣,开了灯追上他,他太唐突了?吓到迟漾了?不会呀,上次他突然亲迟漾没有吓到他的。
“你对奶油过敏吗?我叫医生?”
迟漾摇摇头,捂着口鼻剧烈喘息,鼻腔里满是血腥味,空空如也的嘴里多了异物感。尝到奶油的一瞬间,他又回到多年前的傍晚,含着被打掉的乳牙,看到父亲抱起迟昀,轻声哄他别哭。
何静远想帮他,却帮不上忙,迟漾只得说:“你先出去吧,我自己待一会儿就好了。”
“真的不是过敏吗?”
“不是。”
迟漾关上门,冷静地洗牙,平复情绪后他回到床边,何静远趴在暖暖的灯光下,抱着手机搜索:为什么吃到奶油会呕吐。
迟漾静静地立在床边,他想起他与何静远第二次见面,是在何静远父亲的诊所里。
那天是迟昀三岁生日,迟昀推倒了三层的蛋糕,指着迟漾说:他推的。
他不太记得自己是怎样跌倒在地,也不记得是如何跑了那么远,独自到何父的诊所里。只记得他一直含着松掉的乳牙,吮着甜甜的血味,而何静远坐在何父的诊台前,点着台灯写作业。
这一幕在他脑海里播放了很多年,在他的梦里来往过千百回,有时他是何静远桌前的那盏台灯,有时是趴在桌头的一只小虫,每一个身份都诉说着迟漾对这些摆件的嫉妒,如今,他终于不用嫉妒任何人或物了。
第33章 “轻一点。”
迟漾突然拱到怀里,咸鱼被他拱得翻了面,何静远险些让手机砸到脸。
“你好了?”
“嗯。”
迟漾贴在他脸上蹭来蹭去,把人蹭得没办法,何静远推了好几下没能把他推开,只能庆幸他刚才去另一个卫生间刷了牙,不然迟漾又要吐一遍。
眼见迟漾往他睡衣里拱,何静远拔萝卜似的把他拔开,千万不能让他吃,明天还要上班呢……被吃肿了一整天难受得不行。
迟漾眼巴巴地望着他,分明冷着脸,哭红的眼睛却显得很可怜,惹人心疼,何静远赶紧移开视线,语气带了责备:“明天有事,不行。”
迟漾又扁了嘴,发现眼泪专治何静远,硬哭也得哭出来,何静远捂住他的嘴巴,不让他哭,严肃道:“我有话问你。”
“嗯?”
不让他吃nai,这小子改为咬何静远的手指。
“为什么吃奶油会吐?”
“……”
迟漾闭上眼专注地啃他的手,明显不打算说。
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何静远只能再换一个话题,“之前为什么把我关着?”
何静远回过味来发觉迟漾把他抓回家不是为了行不轨之事,也没有伤害他,多数时候只是跟他说说话、躺在一起纯睡觉而已。
迟漾的行为太诡异了,他没办法靠推理得出结论。
“你上班太久了。”
“嗯?”
迟漾的理由简短得过分,何静远却很快明白他的意思,“你……是想让我好好休息?”
回想他是9月21日晚上被迟漾抓回去的,整个9月忙得不人不鬼、脚不旋踵,他连着加班两星期,每晚倒在床上都想辞职,每天都听江岳担心地问:会不会猝死?
“嗯。你需要休息。”
听到答案后,何静远倒在枕头上笑出了声,说不清是苦笑还是无奈,他只想冷静一下,却被迟漾趁机钻进了衣服里。
他半推半就地让他脱了衣服,裤子也被丢开时他终于知道急了,“你……这太突然了吧……我还没问完呢!”
迟漾不想听何静远继续问了,可怜巴巴地眨眨眼,耍无赖,“生日,也不可以吗?”
何静远被打断了话题其实非常恼火,但一睁开眼,看到他哭红的眼睛,想起他之前哭成那个样子,还能怎样?谁还生得了气?
他叹了口气,提出最后的要求:“轻一点,我……没你年轻。”
不知又是哪个字戳中迟漾的泪点,一低头就开始掉眼泪,一滴一滴冰冰凉凉地落在他小腹,像坠落了一场流星雨,何静远咬着牙撇开脸,悄悄许了个愿:活过今晚吧。
……
劲瘦的窄腰之下是笔直的腿,缠上迟漾的腰时肌肉绷得异常紧,每一寸肌肉都用力到发抖。
他将剧烈的呼吸埋进臂弯里,他躲藏,高高起伏的腹部、胸膛出卖他。
迟漾擦过他的汗,“你好热。”
“你用的什么牌子的tao,好薄……”
迟漾一顿,轻轻抿着嘴,是个很心虚、害羞的小动作,表情依旧淡淡的,一本正经地说:“迟漾牌的。”
何静远扶着额头,眼冒金星,傻傻地思考几秒钟后死命挣扎:“那不就没戴吗!”
……
迟漾按着何静远的胸膛,扯开枕头,掰正他满是汗水、泪水的脸,“你和吴晟,是你向他表白吗?嗯?你没有对他表白,对吧?”
何静远听不清,他的精神、身体,只剩迟漾带给他的痛和爽,完全无法思考。
“什么?我不知道……”
迟漾很耐心,也够狠心,用最契合的方式唤醒他。
何静远难以遏制,几乎完全崩溃地哭出声,“迟漾!我说了要轻点的——”
“说,你和他,是谁对谁表白。”
“是他、是他……向我……”
迟漾笑了,何静远还是崩溃,还是哭着,迟漾那张脸再漂亮,此时也模糊了,变成毛茸茸的剪影。
他不该答应他的……迟漾太不知轻重了,明天还得上班,简直是恐怖故事……不能继续了,真的不可以……
他会死的……他不想死。
但这一切都由不得他做主,迟漾咬住他的肉,留下深刻的咬痕。何静远怀疑他会死在迟漾手里,被咬死或者被做死。
他疯了似的揉眼睛,抹散那层雾吧,让他看看迟漾,起码对着那张脸,他能好受一些。
“迟漾,歇一会儿吧……”
“我一直在歇啊。”
迟漾说着反驳的话,凑近了他,也更shen了。
何静远按着他的肩膀,仰着头想逃,他明明咬紧了牙关,却还是哭出了声,丢了脸。
太不公平了,他快要死了迟漾却说他一直在休息,羞辱谁呢?
他推搡迟漾的肩膀,却被年轻人扼得更死,被人开膛破肚似的压制了。
“你要看我,却远离我。”
迟漾叹息着,捧着他的脸,合着眼贴着他蹭蹭,“我就知道你最终是我的。”
这宿命般的叹息充满了疲惫,何静远认识迟漾不到两个月,迟漾这家伙却早已用尽半生去追逐了他。
“何静远,是吴晟对你表白的,对吗?不要撒谎,不要骗我。”
何静远断断续续地说“对,是他”。
“以后不许想他、不许见他、永远不理他,听见了吗?”
何静远怕死,哪敢说半个“不”字,胡乱点头,一个劲地答应。
“好,好……都听你的,你轻点!”
迟漾闭紧了眼睛,咬着嘴唇,像是要把这一刻咬进血肉里,把成功占有何静远的这一夜融进血液里,每日在他身体里流淌,每日更新代谢,每日重复着重复着诉说着:吴晟是过去式了,何静远现在是他的了。
迟漾笑出了声,一滴一滴汗水和眼泪顺着胸膛流淌,它们流经迟漾身上的每一寸肌肉线条,最终汇入他们贴近的地方,恰似一场奔波多年的暗恋终于有了回响。
如果念念不忘真能有回响,是哪位神明听见了迟漾啊,是哪一位啊……他仰起头沙哑地笑着,睁开眼只看到镜面天花板里的自己。
迟漾摸着肩上的腿,对镜一笑,是啊,哪有什么神明和天罚,成事在人罢了,而何静远天生就必须是他的。
……
何静远趴在床上,吸管递到嘴边时,他的眼睛无法聚焦。
“我是不是要死了……”
“瞎说,你只是太怕死了。”
迟漾捏开他的嘴巴,让他含着吸管,“补充水分。”
何静远眨眨眼,迟漾身上好香,肯定又去洗了澡,真讲究啊……
迟漾扯起他,何静远一低头,他身上是干爽的睡衣,嗯?他也洗了?他完全不记得了。
“我现在怀疑一件事。”
“嗯?”何静远的脑子里还在放烟花,噼里啪啦乱响,“怀疑什么?”
“七年来,吴晟有让你爽到过吗?像今天这样。”
“啊……”何静远第一反应是质疑,他今天很爽?他怎么什么都不记得了,他才应该怀疑是迟漾把他打失忆了。
他散架似的倒在床上,眼睛根本没办法聚焦,身体止不住地战栗,他恍惚意识到之前迟漾哪怕被他气到发狂也一直收敛了力道。
何静远呆了很久,有些伤心地说:“可我以前,是1啊。”
迟漾怜悯地看着他,“哦,呵。”
何静远滚到一边,心里空落落,喃喃着:“我还是觉得做1好。”
迟漾撑着脑袋看他伤春悲秋,他很了解何静远为人凉薄、冷淡,颇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嫌疑,没耐心哄人,没闲情逸致照顾人,论做个好1,迟漾认为何静远比他差远了。
邪恶小羊抬抬下巴,哼,他才是绝世好1,他掰过何静远的肩膀,轻声呢喃:“做1的时候不好好做,这就是你的报应。”
何静远气得难受,摸了手机背对他玩去了,他现在很累,应该休息,但迟漾说话太不中听,他不能悲伤地入睡,怎么也得玩开心了再睡。
他揉揉酸疼的眼,指腹划过屏幕,随意点进一篇帖子,看到热评后,再冷漠寡情的人都得笑出声:
【写亖人领导ma布文的第N天】:男人过了25岁就是65岁,躺着只能纯聊天。
何静远算算迟漾24了,明年就25了,他抹抹眼泪,丢开手机,一头歪在迟漾臂弯里,边拍他的胸口边唱摇篮曲似的念叨着:“迟漾啊,快快长大吧。”
遂安然入睡。
迟漾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跟他一起高兴着,他摸过何静远眼底淡淡的青,每当他想着何静远是他一个人的了,就高兴得舍不得闭眼。
年岁上,他们隔着三岁,隔着很多座无法逾越的校园墙,迟漾追逐着何静远的母校,一次又一次成为他的“校友”、“学弟”。
追逐何静远,是他唯一活下去的目标和动力,是迟漾心中最甜蜜、最不可示人的秘密——连何静远也不允许窥见。
迟漾低下头,轻轻贴住何静远的唇,尖牙擦过他的唇珠,像欺负一颗手无缚鸡之力的软糖。保养的最后一步是唇膜,他亲自补上。
迟漾捏捏他的脸,笑得很甜。
“别烦我……好困好累。”
何静远捧住他的脸,迷迷糊糊,把迟漾的脑袋当萝卜拔开,“听话,乖啊,别闹我了,让我睡一会儿吧明天还上班呢。”
是熟悉的“乖啊,听话”,迟漾当真听话了,一头埋进何静远胸膛里,在他的呼吸声中沉沉地睡进回忆里。
他变得很矮,走路很慢,含着满口血。
诊所里,他第二次接触何静远。何静远比他高半个头,被满脸血痕的他吓得倒退两步。
父母都不在诊所,于是何静远充当“何医生”,把小豆芽一样的迟漾拉到腿上坐着。
何静远的怀抱很温暖,是他从未体会过的温暖,何静远的手很轻柔,只有他会这样轻地摸过他,迟漾委屈得想靠着他大哭一场,也想安心地靠着他睡一觉。
可他嘴里不停涌出血,怎么擦都擦不完,何静远对他说,“啊——张嘴。”
他张开口,血水涌出顺着他的嘴巴向下奔腾,他的血像一条河流,弄脏了他的衣服、何静远的裤子,把两个毫无瓜葛的人席卷成纠缠不清。
这一幕是昏暗的、混乱的、脏的、差劲的,却被迟漾珍藏在梦里回忆了很多年。
第34章 小羊趴胸
何静远学着父亲的动作检查迟漾的牙齿,那颗松了的乳牙冒着血,张大嘴巴之后青紫的嘴角也持续出血。
“你在这等我,我找老何来。”
——这是何静远对他说的第一句话。
迟漾眼看着何静远松开了怀抱,噔噔噔跑出去找人,他望着何静远的背影,含着那颗牙,噔噔噔往反方向跑。
路灯投下远远的亮光,他从一盏圆圆底下跑到前一盏圆圆底下,顶着满脸血笑嘻嘻地一盏灯、一盏黑地往家里跑。
他吮着血液里的甜,舔着牙齿,高兴坏了,不论是痛也好、痒也罢,这些感觉都能意味着何静远一直陪着他。
只要痛痒里能掺着一点点的甜,迟漾便能找到一点点活下去的盼头。
“迟漾……帮我拿下水。”
迟漾猛然睁开眼,梦境里他和何静远渐行渐远,而现在何静远正往他身上爬,想爬到床的另一边。
他胳膊一伸,很轻松递给他,迷迷瞪瞪地抱住何静远的腰,脑袋往他肚子上拱。
何静远清清嗓子,浑身都疼,倒在床上喘气,他撑着困意摸摸迟漾的头发,指腹揉着他的脸颊,触到一丝冰凉,“你做噩梦了?刚刚在哭。”
“没有,”迟漾在他掌心里蹭蹭脸,骗人,没哭,“梦见牙最后脱落了。”
何静远嘀咕着这话真奇怪,牙掉了就掉了,什么叫最后脱落了。
“这不是个好梦啊。”
他把迟漾抱到怀里,拍小孩似的拍拍后背,嘟囔着很古早的歌谣。
“你在哼什么歌?”迟漾拉起何静远的手搁在头上,“摸。”
何静远笑他还挺霸道,含糊地说:“不知道什么歌,小孩子听了就不做噩梦了,我哥以前……”
他猛地停住话头,手刚摸到他的脖子,肌肉一阵抽搐,连带着背肌也抽痛了,“嘶。”
他疼得僵住,迟漾抬起头,像只无辜的獴,“嗯?”
何静远翻个身骨头放了一连串鞭炮,直抽气,“我的胳膊……”
迟漾贴着他,把他捋平趴在床上,他翻上何静远的腿,利索给他捋顺肌肉。
何静远身上不舒服,心情很差,可他回过头,迟漾一脸正经,似在沉思。可爱的猫在他背上踩奶,气消了一大半。
何静远握住他的手,本来就容易脱臼,别再用力了,“你想什么呢?”
迟漾每次思考都会给何静远带来危害,趁早干预趁早预防。
“我们现在是谈恋爱的关系吗?”
“啊?对、对啊。”
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才问这个,迟漾的脑回路真慢。
“这样就是谈恋爱?就像你跟吴晟曾经那样?”
“嗯……?可能……吧。”
迟漾趴在他胸上,嘴巴陷进胸肌里,一双眼迷迷糊糊地望着他,“我好还是他好?”
何静远撑住他的腋下,用尽全力把他往上抱了抱,两人枕着同一个枕头,“你不需要跟他对比,他已经过去了。”
“那他平时叫你什么。”
迟漾想换个称呼,像吴晟能叫的那样,亲密一点的。
何静远明白他的言下之意,“我爸妈叫我小远,亲密点就是静远。”
迟漾专注地盯着何静远,不满意他的提议。
何静远被他呆呆的样子逗笑,“看来你心里有打算了,你自己说,你想怎么称呼我。”
希望不要是老公什么的……怪难为情的。
迟漾果真没让他失望,他凑到何静远耳朵边上,他的声音很轻,呼吸很暖,短短的四个字,烤热了何静远的脸-
这一夜睡得不太好,何静远打着哈欠,扶着老腰在床上滚了几圈,疼得直抽气,祈祷迟漾早些25岁吧。
“嗡——”
枕头下持续震动,何静远随手掏出手机接了电话,“哪位?”
对面顿了顿,“呃、这个……这是迟漾的手机吧……”
何静远猛然惊醒,完蛋了。
他定下心神,“是的,我是他的下属,迟总没醒,您哪位,有什么事情吗?”
“他没给我备注?”
何静远扫了一眼屏幕,眼睛睁大了,“没有……”
“好吧,真让人伤心,你告诉他,我是他亲爱的哥哥,林玉升,让他醒了给我回电话。”
“好的。”
何秘书看着挂断的电话,备注赫然是两个大写的英文字母:SB。
何秘书拎着电话站到卫生间门口,忍俊不禁,“有电话找你,我迷糊了,不小心接了。”
迟漾推开门,香味扑面而来,何静远凑近他,脸埋进他脖子,呼吸深了一寸。
迟漾顺手抱住他,“谁?”
“你自己看。”
迟漾一看备注愣住了,“这是谁?”
何静远这下看不懂了,备注不是迟漾改的?也是啊,邪恶小羊不爱给人备注,很多联系人都是纯号码,只有何静远是单字“远”。
“他说他叫林玉升。”
迟漾“哦”了一声,表情突然变得很轻松,像是在说“这就不奇怪了”。
“是表哥,我没给他备注。”
何静远傻眼了,不是迟漾干的,那就只能是刚刚拿过手机的何静远、或者……林玉升本人。
“他自己干的……?”
迟漾点点头,“联系方式是他拿我的手机存的。”
何静远明白了,林玉升本想给迟漾备注,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把“SB”给自己了。
好吧,那林玉升确实很傻逼。
“他找你做什么?很熟吗?”
迟漾骤然收敛了笑意,回避了他的问题,松开何静远,丢开手机躲进浴室。
怀里骤然空了,何静远敏锐察觉到迟漾生气了,贴在他后背摇摇他的手,“不能说?”
迟漾还是沉默,撇开他,手里忙活着,眼里没有情绪、脸上没有表情。
他长得好看,但很有气性、冷脸时压迫感太强,饶是何静远经常被他的脸迷得失神,在迟漾闹脾气的时候是不敢看他的。
何静远很有眼力见,迟漾心情好他就顺杆子往上爬,迟漾闹脾气他就有点怕,求饶似的摸摸他的肚子,“别生气嘛,我只是随口一问。”
迟漾终于回过头,手指捏捏何静远的嘴巴,和之前的脸红、腼腆判若两人,语气很冷:“不要问。”
说完,他撇开何静远的手,把人赶出去,关上门。
何静远站在门口,看着禁闭的大门,猝然被迟漾拒之门外,仿佛温存和甜蜜都是假的,心口一阵发凉。
迟漾对过去讳莫如深,一旦他提及,必然会想方设法隐瞒躲藏。
回想起来,之前每次询问,都会被迟漾做得要死,然后自然而然地忘记话题……原来迟漾一直在警告他。
会脸红会害羞的迟漾真的很可爱,但他腼腆归腼腆,在原则性问题上从来不肯退步。
哪怕平时对何静远多有纵容,一旦涉及“过去”,他会掀翻溺爱,竖起高墙,把所有人隔绝在外——包括何静远。
每当他觉得自己足够重要,开始顺杆子往上爬,迟漾就会冷着脸一脚把他踹到地上。
他一头扎进迟漾的枕头里,狠狠捶了枕头窝窝几拳。
发泄完,自我安慰道:也许是他们还不够熟悉、感情不够深,所以迟漾不信任他、什么都瞒着他。
他失落地卷起被子,他以为他跟迟漾足够亲密了,原来只是他误会了。
第35章 咬他胸口
迟漾带着香气从浴室出来,何静远摊在床上装煎饼,假装没有闻到他的气味,倒着一动不动。
迟漾静静地看何静远犯倔。在原则上,他反复告戒自己:不要因为何静远可怜巴巴的就无休止退让。
他知道刚才很伤人,但他太了解何静远有多爱得寸进尺,与其被他缠着问,不如让他伤心去吧。
他扒拉何静远的肩膀,何静远不理人,于是一口咬住他的胸口,何静远终于知道捂了。
何静远揪着睡衣很恼火,气得要命,对着迟漾说不出重话,“你这坏习惯得改。”
迟漾知道这是在给他台阶下,嗯了一声,找来创可贴给他贴好。
诡异的氛围逐渐回归正常,何静远不提方才的摩擦,迟漾也假装无事发生,很是乖巧,换上正装随他一起上班。
江岳看到他们一起前来,眼珠子快掉到地上,“迟总,早……”
一转头小跑两步跟在何静远身边,小声:“师父,早!”
迟漾瞥他一眼,很敷衍地哼了一声,因为继承了何静远今日全部的会议,迟漾大步离开了。
江岳摇摇他的胳膊,“他怎么来了……不会骂我吧?”
“不会的,他又不是魔鬼。”
江岳顿时乐呵起来,跟在何静远身边叽叽喳喳。许是乐极生悲,例会上被甲方前辈挤兑了两句,会议上装得云淡风轻,一进何静远办公室就忍不住了,蹲在档案袋边嗷嗷。
“师父师父……师父啊……”
江岳又开始嚎丧,他卖力干活、任劳任怨,居然还要被挑刺,岂有此理!
“师父,这挣的哪里是工资,是精神损失费。”
江岳哭成一条抽抽搭搭的大狗,嚎归嚎,手里的活没停,眼泪鼻涕全蹭档案袋上面……
何静远的表情痛苦了一瞬,想说他两句,但看看是要留在甲方公司存档的档案……哭吧,没事。
他清楚江岳没有错,那甲方前辈看何静远不顺眼而已,拿江岳出出气。
说到底都怪何静远不老不少、资历浅惹出的祸,他安抚道:“晚上带你去吃好吃的,别哭了。”
“一顿饭哪里治愈得了,师父,你刚入行的时候,行情也这么难吗?”
何静远沉思片刻,他很少回忆过去,也记不住是苦还是难,总归是一天一天熬罢了。
他入行没有师父,没人带他,全靠身边人坚持不下去,他一路蹭着别人离职的机遇,啃了别人啃不动的项目才慢慢好起来。
直到迟颖掌位,何静远才有机会松口气。
江岳流下同情的泪水,“师父,那是什么支持你走到现在呢?是梦想吗?还是野心呢?亦或是更伟大的精神!说出来让我学学吧!”
何静远沉默了。
别搞。
江岳按住他的肩膀,痛哭流涕、崩溃又中二地问:“怎么会没有呢?师父,说出你的秘诀吧……说出来吧,咱师徒惺惺相惜,把秘诀传授给我吧——”
何静远扶着额头,释怀地笑了:“房贷。”
江岳噤若寒蝉,抽抽搭搭地后退了半步,不敢哭了,生怕一出声就要继承师父的房贷。
“我现在、好多了……”
何静远撑着脸颊,笑眯眯:“别呀,继续哭嘛,多热闹。”
“不了不了……”
江岳拍拍胸脯长舒一口气,痛苦和伤心喊着“房贷啊”“车贷啊”“娃娃债”什么的远去了,虽然日子过得很艰辛,但没结婚、没买房、没小孩,江岳还能活很多年。
他同情地瞅瞅师父,唉,师父真惨,前段时间还离婚了,唉。
他可怜的师父居然还有心情摸鱼,还能笑着上班。
何静远正回复【邪恶小羊】
【邪恶小羊】:你图吴晟什么?拼着还房贷?
听听,如此不中听的话,金句小羊每天能说出很多句。
【远】:你又偷听。
【邪恶小羊】:你没关手表。
【远】:好好工作,听话。
【邪恶小羊】:˙ー˙
何静远没跟他计较,尾款出了问题,迟漾出面谈判是最好的选择。万一没谈妥,迟颖只需要骂骂迟漾就行了,何静远能全身而退。
再者,何静远昨晚被他弄得身上疼,早上被他气得心里疼,把邪恶小羊带出来干点活,他能松快松快,生理心理都好受些。
后来迟漾确实没消息了,何静远今天难得很早忙完,下午问他谈判进展居然没有人回。
【远】:还没结束?
【邪恶小羊】毫无音讯,看来是真的很认真。
江岳叽叽喳喳地催他:“师父师父,我要饿死了,一口饭吃不上就要饿死了。”
何静远哪知道江岳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他只知道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扯着嗓子:“知道了,马上。”
他穿上外套,给邪恶小羊汇报了行程,随即带着快要饿死的江岳出去吃饭。
江岳很会挑地方,选的位置很好,菜品也不错,何静远跟他聊起老莫,“上次听你说他在分公司不顺利?”
“对,我看他朋友圈发了一些、嗯,有点伤感的话,我去安慰了他几句。”
“他怎么说?”
江岳耸耸肩,“搞不清楚,老莫他寻思着没得罪人,但大家都不待见他,韩总给他点赞了。”
何静远一愣,韩斌?原来圈子这么小嘛。
“韩总突然病了也挺奇怪的,不过是好事,没人折磨我们了!师父干杯!”
年轻人喜滋滋地举杯相庆,何静远干笑两声,幸好江岳不知道韩斌那个大麻烦是他师父亲手KO掉的……
“哎对了,还有一件事,就是那个谁!”
江岳一阵挤眉弄眼,何静远啊了两声,搞不懂他在说谁,手指下意识搓着表盘,关掉了手表。
“就是那个那个,给你穿小鞋那个谁。”
啊,迟漾啊,何静远竖起耳朵:“他怎么了?”
江岳神秘兮兮靠近他,很小声地说道:“他有病!”
何静远瞪大了眼睛,他偶尔骂迟漾有病,不代表他认为迟漾真的有疾病。
“什么病?”
江岳指指脑子,“不知道,是他亲弟弟说的,说他终于去看医生了,就昨天的事儿。”
何静远一愣,迟漾去看医生?看完之后直接跳江?这医生不行啊。
江岳绘声绘色地描绘了迟昀跟迟颖说迟漾坏话的场景,颇有出口恶气的架势。
“你怎么知道的?”
江岳挠挠头,笑得很不好意思,扭扭捏捏老半天,一会儿说这个茶很好喝,一会儿说这道红烧肉真红烧肉。
何静远用脚趾都能想到这家伙是有情况了,“哎呀,不说就不说吧,师父也不好追问。”
江岳见状连连“哎”了两声,他扭捏归扭捏,真不说了他心里更难受,“就是、就是我喜欢的人是迟颖手底下的人嘛,她昨天晚上讲给我听的。她说很多人都知道了!”
何静远心生不悦,迟漾的隐私被捅到公司,少不了要被人说三道四。
“师父,你说那个谁是不是真有病啊?这玩意会传染吗?”
江岳搓搓胳膊,打了个冷战,仿佛迟漾的病会在空气中传染,每个跟他讲过话的人都难逃一劫。
何静远骤然冷了脸,江岳入职以来他从没生过气,现在却很难控制住表情。
他偶尔偷偷骂迟漾神经病,但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心里一百个不乐意。
何静远忍了又忍,手还是很痒,飞过去揍了江岳的脑袋,“传染个鬼啊,就算他真的有精神疾病,那也只能遗传给下一代,你是迟漾的儿子?还是孙子?轮不到你得病。”
说完他又觉得这话非常不妥,好像给迟漾拍板有病了,“何况只是看心理医生而已,这就是有病?说,你到底靠什么途径考上大学的?”
正好服务生来收走垃圾,何静远拍拍江岳的脑袋:“快把脑袋藏好,等下被收走了。”
江岳捂着头,满脸委屈,师父从来没这样骂过他,“师父……你、迟漾他那样欺负你,你怎么还帮他说话呢?”
何静远一阵头疼,默念这是他亲徒弟,亲自从一千个人里按性格、长相、简历、能力等多方面筛选出来的好徒弟。
他缓和了语气,柔声劝道:“我不是替他说话,而是为你着想,别跟着其他人乱说,迟漾是比老莫更不能得罪的人。”
江岳瞬间坐直了,眼里的感激快要喷涌而出,“师父——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何静远赶紧投降,“别讲鬼故事了,你快吃饭吧。”
给江岳当父每天要管他吃喝,五盘菜,蝗虫过境一干二净,还吃了两盆大米饭!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话还真不是骗人。
这江岳比迟漾大一岁,不说25了就是65吗?还长身体?
江岳能吃得吓人,怎么他的迟漾不能吃呢,连蛋糕都吃不了,趴在卫生间吐那么久。
小羊只在吃东西这件事上有点小病而已,其他的肯定都是假的。
难道早上不让他细问林玉升,是不想让他知道看医生的事?
是啊,迟漾爱美,有完美主义倾向,不愿意让他发现残缺也是很正常的。
真是的……他又不会因为迟漾有病就嫌弃他,不问就不问嘛,干嘛那么凶。
何静远心里的不满轻而易举被心疼取代。
“师父,你吃好啦?”
“嗯,年纪大了,少吃点,不想变胖。”
“唔……?师父你才27……”
何静远并不是真的觉得自己老了,以前只觉得能活过17岁就好了,他把目标定得太早,一过17岁的坎,得偿所愿,人就没劲了。
当然,目前而言最重要是不能变胖。
以迟漾爱美的劲儿,要是发现他胖了,指不定要发疯,逼着他锻炼就完蛋了。
吃完饭才晚上八点,何静远被江岳拉着逛街,这小子采购了一大堆礼物,全是给喜欢的人带的。
“她一直记挂润肤仪出了最新款,太贵,没舍得买,买回去让她高兴高兴。”
何静远瞥了一眼,甚是眼熟,在迟漾的收纳墙里看见过。
迟漾这小子真的很讲究,再晚下班都得一通保养,难怪手感超好,摸着很舒服,还总是香香的。
他逛到银饰店,停在一整墙发卡前,迟漾头发有点长了,低头会遮住眼睛。
何静远做贼似的左看右看,挑了最好看的发卡,偷偷付了款,藏进口袋里。
纵使迟漾总惹他伤心,他还是记挂他、心疼他。
第36章 别亲太久
江岳买了不少东西,除了零食,都是给女朋友带的礼物。
他看看两手空空的师父,不买东西,只是一昧检查消息和来电。
“师父,你在等谁的电话吗?”
“……没有,我就是担心项目,不知道迟漾他们谈判谈得怎样了,一点消息都没有。”
江岳叼着一根雪糕,把绿色心情递给何静远,“别担心啦,钱又不进咱们口袋。”
“话是这样说没错。”
他收起手机,心却收不起来。
迟漾向来准点下班,这都过了多久了,一直不回消息。
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一心疼他就忘了他有多固执、有多绝情,只是多问了几句话而已,迟漾连消息都不回了,他被迟漾决绝地驱逐出境了。
何静远焦躁地撕开绿色心情,坐在长椅上吃了起来,大冬天的,冻得直打哆嗦。
再生气还是忍不住要看,颤着手反复掏出手机,反复看【邪恶小羊】的对话框。
邪恶小羊吃晚饭了吗?会不会又不吃饭?
迟漾没跟他正儿八经吃过饭,多数时候他只是看着,偶尔会凑近何静远的手,嗅一嗅他的饭菜,何静远投喂,他就吃一口,何静远把他扒拉开,他就乖乖弄他的电脑去了。
邪恶小羊不闹脾气、不发神经病的时候真的很好。
长得非常好看,毫不夸张地承认,何静远自认有几分姿色,但跟迟漾比起来稍有逊色,这个世界上不会有比迟漾更好看的人存在,输给迟漾,人之常情;
很爱干净,爱打扮,收拾得漂漂亮亮、总是带着很好闻的香气;
冷脸时很吓人,但没真把他怎样。
……
一想就停不下来了,等到回过神,何静远转过头,身边空无一人,江岳大概是离开了吧?是吧……问题不大,不是死了就行。
何静远左等右等,一阵又一阵焦躁逼得他直接一个电话给迟漾拨了过去。
邪恶小羊很久没有动静,电话快挂了才接通。
何静远一刻都等不了了,抢在迟漾开口之前问道:“谈判怎么样?结束了吗?”
他问得太急切,像是给迟漾找好了借口,识相点就顺着台阶下来。
电话那边很安静,时不时传来电流音,像是信号不好。
何静远心里一紧,“迟漾?迟漾?你在哪里?”
“卫生间。”
“你回家了?”
回去了也不说一声,害他白担心。
电话那边又沉默了很久,何静远听到衣料摩擦声,“迟漾?”
“没有回家,在……我不知道。”
何静远的第一反应是报警,迟漾肯定是被绑架了,第二反应是恍然大悟,他们有手表,绑定了行程。
他点开【邪恶小羊】的定位,噢,迟漾没有被绑架,他只是去参加庆功宴了。
“你在几层?”
“在……16。”
迟漾的声音很冷静,语速却很慢,一听就是醉迷糊了,那群人有多会灌酒何静远可是有目共睹,打了车直奔十六层,卫生间门口竖着维修牌子。
“迟漾?”
墙上突然多出一只手,何静远呼吸一滞,脑海里满是都市灵异故事,倒退一步。
迟漾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钻了出来。
何静远一个箭步上前,很自然地捋顺迟漾的头发,指腹按过肩上的褶皱,连领带都重新给他夹好。
“你喝了多少?你该把我和江岳还有小李带上啊,你一个人逞什么英雄!”
迟漾一头栽进何静远怀里,他的声音跟平时一样淡淡的,“没喝多少……我很听话,有在认真工作……”
何静远听不明白他在嘀咕什么,认命抱住他,扶着老腰哎哟一声。
迟漾抱住他的脖子,烈酒气息扑到何静远脸侧,“我很重吗?要减重吧。”
何静远咬着牙,冷汗遮住发红的脸,“别,你身材正好……是、是你昨晚、弄得太晚了……”
“是你喜欢的。”
“我可没说。”
开玩笑,他以前不做这个的……他现在、甚至很久的未来都适应不了。
“你的举动说喜欢。”
“胡说八道。”
何静远撇过头不看他,搂住他的腰,两人磕磕绊绊上了车,迟漾突然凑近,把他逼进角落里,没有亲吻,只是睁着醉迷糊的眼盯着他看。
何静远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一遇到迟漾他就中了毒。
只是看一眼身上就莫名发热,想被拥抱,想很紧很紧地贴在一起,紧到两个人要很小心地呼吸。他移开视线,不去看不去想,可嘴唇也有记忆,自动泛起被亲吻的感受。
可怕的是他根本不喜欢接吻!遇到迟漾之后,他的喜好颠覆了,倾倒成迟漾的模样。
迟漾单手摸摸他的脸,眼睛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角,指腹又揉搓那块疤痕。
“他们都对你不好,只有我对你好。”
“嗯。”
何静远捂住小小的疤,不太想让迟漾看,很丑的地方,很糟糕的缺陷,何静远照镜子会想挖掉它,迟漾却看不腻似的,做的时候还要亲。
他逃避视线时,亲吻终于落了下来,密闭的空间里只剩很轻的呼吸声。
车停之前,他们没停过。
司机看了一眼后视镜,只要喝醉的那个不吐在车上,他们干什么都行。
被司机赶下车,两个人在初冬的大街边疯狂喘气,迟漾抱着何静远大喘气,整张脸都憋红。
何静远清清嗓子,主动拉住迟漾的胳膊,“回去吧。”
迟漾闭上眼,握紧了何静远的手,“我现在对你很好,比之前进步了,对吗?”
何静远理所当然点点头,这都是他教导有方。
“我对你最好了,对吧?”
何静远嗯了一声,扶着醉醺醺的迟漾回酒店。
“所以,何静远,别跟我犯倔。有些事我不想说,一个字都不会说。”
何静远憋红的脸慢慢青白了,原来铺垫这么久是想说这个,迟漾会对他好,也会对他有所保留。
不就是找医生看病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的脸色比加班时还糟糕,梗着脖子小声道:“我知道了。”
他搂着迟漾,只是开个门的功夫,迟漾坐到地上去了。
何静远居高临下看着他的头顶,突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被人灌醉,江岳把他送到家门口就走了,密码锁显示没电。
怎么会没电呢?只能是吴晟把插电拔了。
他那时太困了,根本没空计较,盖着外套坐在门口睡,姿势大概跟现在的迟漾一模一样吧。
何静远蹲下身,看着迟漾红扑扑的脸,已经睡得很沉了。
方才的冷言冷语让人心窝子疼,何静远戳戳他的脸,手指没入他的头发,很轻地捋过,专注地去看一个熟睡的人会有很奇特的感受,尤其这个人刚招惹了他,不禁泛起歹意。
找杯冷水泼醒他吧?就像他曾有的待遇一样,他也学吴晟,在大冬天把人关在门外,到了后半夜再拿冷水把人泼醒吧?
他很恶毒地笑出了声,弯腰扶起迟漾,其实身上很疼,尤其是腰,快散架了,他有理由欺负迟漾的。
哪怕事后迟漾找他算账,他也可以说是迟漾先做得太狠,把他弄疼了,所以他才伺机报复。瞧,他有正当理由,他站在道德制高点上,迟漾甚至还得为此向他道歉。
可他做不到。
他把讨厌的迟漾塞进被窝,不计较他脏兮兮的、身上有酒味、烟味,弄了热毛巾给他擦脸。
迟漾挣扎了两下,“没洗澡,没换衣服。”
何静远按住他的额头,手心手背在他脸上试探温度,偏高,“不能洗,你快休息吧。”
迟漾眼睛里全是红血丝,这几天他几乎没有睡过整觉,再熬要出人命了。
这次换成何静远给他滴眼药水,手掌敷盖他的眼,这张脸哪怕只露出鼻子和嘴巴也好看得不行。
只是看了几秒钟,何静远心里的烦闷一哄而散。
“要洗。”
迟漾犟得赛过一头牛,何静远给他擦擦手,“擦一擦就睡吧。”
“不行,脏。”
何静远踢了鞋子爬上来,死死压住他,不让他乱动,“就一晚,明天休息,早上洗。”
眼看他还要挣扎,何静远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巴,直接亲了上去。
迟漾疲于回应,还嘀咕着要洗澡。
“放开我。”
“不放。”
迟漾呜咽一声,“我要洗澡。”
困迷糊了还在犟,何静远都被他气笑了,“不洗能怎样?我能把你丢出去吗?我也不洗,陪你还不好?”
迟漾嘟嘟囔囔地骂他,“不好看,会被嫌弃,没人喜欢。”
“你还不好看?你不好看谁好看?”
迟漾不说话了,彻底闭上了眼,何静远收回手,他又强撑着睁开眼,抓过何静远的手放在额头上,命令道:“摸。”
何静远扁着嘴搓他,“给你霸道的。”
他这一摸就是半个小时,难得他上完一天班还有精力盯着枕边人看。
迟漾这张脸着实非常耐看,喝了酒脸颊熏得红扑扑,精致得不像话。
何静远偷偷拿出发卡,银饰在暖黄的床灯下精致地闪烁,这是他心疼迟漾的罪证,被他伤了心,还给他夹住垂下来的头发。
他叹了口气,拧干毛巾,他向来不伺候人的,愤愤捏了迟漾的脸,“讨厌的家伙,长这么好看干什么……”
第37章 打一棒子给颗枣
凌晨四点半,何静远被水声吵醒,枕边空空荡荡,睡过的痕迹还在,温度不在。
邪恶小羊太讲究,睁眼就去卫生间里搞保养了。
何静远掀开眼皮,没睡够,头疼得快爆炸,他捂着耳朵滚了一圈,这一翻身压到了受伤的食指,何静远疼得从床上坐起来,直抽气。
迟漾听到声音,顶着满脸泡泡出来,“怎么了?”
看到他滑稽的一面,何静远顾不得被吵醒还很烦躁、顾不得手指疼得要命,对着迟漾大笑起来。
尤其是看到迟漾转身就跑开了,何静远倒在床上笑得更严重。
“别笑了。”
迟漾的声音里带着警告。
何静远捂住嘴,“我忍不住。”
“……”
他隐约听见迟漾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缩进被子里更笑得停不下来了。
他抱着迟漾的枕头,手指疼得他一边抽气一边笑,直到迟漾坐在床边扇了他的屁股,抓着他的手涂药,人才老实了。
“你轻点,十指连心,疼死了。”
“活该。”
迟漾没好气地拿出药瓶,倒了在勺子里往他嘴里塞,“喝了去刷牙。”
何静远嫌太早不想动,拉着迟漾倒在床上,“尾款谈判怎么样?”
“抱我,就告诉你。”
何静远撇他一眼,惯会惹人伤心,然后打一棒子给颗甜枣,偏偏他不争气,送到嘴边的甜枣他拒绝不了。
他一头枕在迟漾胳膊上,滚到他怀里,“抱了。”
微凉的手抚过他的脊骨,拍小孩似的拍拍。
“不要摸,会困。”
何静远讪讪停手,“说吧。”
“就结果而言其实谈得不太行,但没有比预料得更糟糕,勉强能跟迟颖交差,到时候我去跟他汇报工作就行了。”
何静远听了很高兴,迟漾这次发挥的作用太可观了。
他一高兴就开始得意忘形,在迟漾胳膊上滚了一圈,抱了个抱枕回来,嘴里叽里呱啦地说着:“这项目太鸡毛事多了,还有韩斌从中作梗,要是昨天没有你,我会烦死的。”
后半句很讨人欢心,迟漾笑了一声没计较他耍赖不肯刷牙。
何静远彻底松了一口气,想起犯下的错,问起韩斌的近况,“他还在医院吧?有痊愈的风险吗?啊不是,我的意思是什么时候出院。”
迟漾表情不太好了,抿着嘴不愿意开口。
何静远起初不知道他又怎么了,但看他侧过头冷哼一声,何静远福至心灵,开了窍,张口就哄道:“我不是关心他,是我犯了错误给你添麻烦了,我担心他给你找事。”
他说得很生疏,这些年软话说得太少,总觉得还有很多关键点没说到,又补充道:“我是因为担心你才问的。”
这句话说得磕磕绊绊,在前二十七年里他可没说过这么肉麻的话。
发挥不太好,但迟漾很受用,脸色由冷转暖,“他恢复得还行,放心吧,不会抓你坐牢的。”
何静远嘻得一下松了一口气,想往迟漾怀里扑,被人抓住了下巴,“刷牙。”
何静远咦得一下垮着脸,被迟漾塞进卫生间洗牙。
“我自己刷吧。”
迟漾的耐心好得可怕,一刷就是十分钟,弄得人不自在。
迟漾按住他的腿,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别动。”
何静远在心里叹气,邪恶小羊哭起来很可爱,但邪恶小羊不哭了就会非常冷淡。
他看着迟漾精致的面容,眼前却止不住地浮现他头发微乱的样子,鼻子有点热了,何静远赶紧移开视线,盯着一尘不染的墙面出神。
“嗡——嗡——”
迟漾要他漱口,自己拎着手机站在一边当监工,“喂?”
“哇……!要你小子回个电话真的是千难万难啊,陈越给我打电话说你的情况不太稳定,怎么回事?我给你打了几十个电话,你可算接了,c,再不接我要报警了。”
迟漾特意开了免提给何静远听。
何静远惊讶地望着他,他以为迟漾又要躲起来了,居然愿意让他听哎!
他一时喜出望外,嘴里直冒泡。
迟漾微微皱眉,递出水杯,示意他漱口,好整以暇地回他一眼:怎么?
何静远摇摇头,指指他的手机,要他快回话。
迟漾小小白了他一眼,又八卦,“最近很忙,有事?”
“没事,他就是担心你嘛,一直要我问你境况,你没事就好,哎呀,你听我跟你说个事啊……”
话到这里,迟漾很快关了免提,长腿一抬直接去了书房,还顺手关了门。
何静远失落地含着牙刷,心里堵,又被人隔绝在秘密之外了……
书房门突然开了,迟漾戴着耳机走出来,他在门口取了一大袋东西,对着何静远打了个手势。
何静远咬着牙刷探头,只见原木餐桌上堆了小山一样高的食材,两眼直冒光,口一漱,牙刷一丢,拎着食材往厨房里跑。
迟漾屈起手指,有些焦躁地敲着门框,时不时望向厨房,可林玉升这家伙屁话真多,毫不打算挂电话。
每次跟林玉升对话就会产生烦恼,这个表哥人挺好,比迟颖和迟昀好数百倍,是为数不多认为迟漾没病的人,他觉得迟漾是常年心情不好,经常推荐性格温和的医生陪他聊天。
起初迟漾老老实实去会诊,但那些医生总要给他吃乱七八糟的药丸,慢慢就不愿意去了。
林玉升说了不少注意事项,以及陈医生叮嘱的话,迟漾不耐烦了,“你找我就说这些吗?”
迟漾打算挂电话了,何静远一个人在厨房不知道会闹出什么灾难来。
林玉升哎哎哎了好几声,“有事,真的有事。”
“说。”
林玉升又趁机教训了他几句,说他不寒暄,话题生拉硬拽会很尴尬,迟漾的眼睛一直往厨房那边瞟,没有心思听他讲话了,“再不说挂了。”
林玉升立马切入正题,“我妈这不是快生日了嘛,说好久没见到你了,挺想你的,你要是有空,生日当天去吃个饭,随便你想吃哪一顿都行,放心哈,没订蛋糕,就你、我、我爸妈我们四个人。”
迟漾没有犹豫直接答应了,很快挂断电话,厨房传来“滋啦滋啦”的巨响,他捂着耳朵跑到门口,“出事了?”
何静远没空理他,专心颠勺,动作在迟漾看来比较熟练,但就专业程度而言,何静远并不是个好厨子。没控锅温就随便乱加油,葱姜蒜一起下锅,没有分段激活佐料,忽略了姜耐高温、蒜易焦糊的特性;食材一股脑全丢锅里铲,如此一来只是把食材做熟了,味道只能算是堪吃。
但在迟漾眼里,能顶着火光做菜已经是非常厉害了。
他想给何静远帮忙,噔噔噔跑到外面穿上外套、戴上手套、袖套、面罩,站在何静远身边cos轮胎人。
看看何静远,真是太轻敌,居然堂而皇之挽起袖子,小臂全然暴露在外,“你这样做饭很不安全,会被弄伤。”
何静远上下打量他,“哪有那么可怕。”
陡然想起迟漾毫无防护地给他煎过三明治,真是难为迟猫了,“刚刚是谁打来的?干什么?”
“林玉升,你接过他电话的,小姨生日,要我去吃饭。”
“那你家里人都得去吧?”
“就我一个。”
何静远一愣,“就你一个人?你小姨是你妈妈的亲妹妹吧……他们都不去?”
迟漾点点头,把盐递给何静远,“小姨跟我妈断绝关系了。”
何静远更惊讶,“她单独跟你有联系?”
迟漾摘着菜,不想说,脸色冷起来了,“嗯,她们断绝关系,是因为我。”
第38章 “求我就轻点。”
何静远还想追问,迟漾眼皮一抬,他赶紧闭上嘴,这也不能问……那也不能问。
迟漾冷冷地给他切小番茄,氛围僵得厉害,何静远想着挽救氛围,聪明的大脑灵机一动,清清嗓子问他:“你知道,我怕什么吗?”
迟漾狐疑地眯起眼,打量他,搞什么鬼,是新款台阶吗?很配合地说:“不知道。”
何静远神秘地竖起那根受伤的食指,“怕钱。”
迟漾挑眉,“……为什么?”
“因为怕什么就来什么!哈哈哈哈……”
迟漾冷得直搓胳膊,护具穿戴过厚根本摸不到胳膊,低着头拆拆拆,看样子是尴尬坏了,找点事做。
何静远闭上嘴,无趣地耷拉着脑袋。
不知过了多久,旁边传来一声短促的笑。
“好烂。”
何静远瞄瞄他的嘴角,“逗笑了就不烂。”
锡纸包着牛排醒肉,何静远习惯翻翻手机,吸收新的消息,更新颅内存档。
他想着跟迟漾缓和关系,好心地搂住他,跟他分享同一块屏幕。
但不太巧,下一个新闻是当代年轻人恋爱年龄差逐年增大,何静远脸上火烧火燎,立马点开评论区遮挡标题。
迟漾的视线移动到热评:
【丈夫在外做零我给他买runhua】:哥哥有钱不一定给你花,但弟弟有劲儿肯定全你身上使。
何静远手臂一伸,甩开手机,“我去弄盘虾!”
迟漾没有表情,低着头切蔬菜,慢慢问道:“你平时喜欢看这些?”
何静远如芒刺背,慌乱摆手,“不是……大数据它不稳定,它平时很正经。”
他一通手忙脚乱,舌头打成中国结,迟漾却笑了,很开怀地笑了。
何静远愣在原地,被迟漾的笑容吸走了魂魄,他费尽心思想出的笑话冷到了迟漾,随便一丢脸竟效果斐然。
迟漾还是笑着,初晨的阳光投在他背后,哪怕是背着光,他的笑容依旧耀眼,他抿了抿嘴巴,脸颊带了淡淡的粉:“其实……很久以来,我经常好奇,如果你在我身边,你会做些什么。”
他低下头叹息似的笑出声,“经常模拟你对我说话的样子,久而久之,我想得越来越多,你就越来越真实地在我身边。”
活着真的很无趣,但一想到这个世界上有何静远,就没那么孤单了。
他突然停住话头,有点后悔说这些,更害怕何静远会跟那些医生一样说他“有病”。
他不敢去看何静远的表情,可下一秒,暖呼呼的身体直接扑了过来。
何静远一头扎在他肩上,把这个比他还高半个头的年轻男生抱在怀里,脸颊很深很深地埋进迟漾的脖子里。
迟漾没病,他不是神经病,他只是跟平常人不太一样而已。
他冷淡的底色是柔软、多思,甚至是有点浪漫的,那些偏执固执、多疑敏感,只是因为被孤独浸泡得太久了。
他不知道该对这个独自走了很久很远的人说些什么,好像任何话、任何字眼都不足为道,都没法表达他的动容。
他只能大而化之、简简单单地把他现在的心情归结为两个字:心疼。
“所以……你不用觉得尴尬或者别的,我不介意。”迟漾梗了很久才说出这样一句话。
原来铺垫那么久,只是为了给他缓解尴尬。
心脏跳得太快,这颗心会因为迟漾隐瞒而痛,也会因为迟漾的纵容而过速,迟漾是他遇到过最难的题,让他又疼又逃不掉。
他矛盾地咬住迟漾的嘴唇,“你早点说不就好了……”
这话说的不好,迟漾顿时垮脸,又不高兴了。
不想说,根本不想说。若非何静远又惹他心软,他死都不会多说半个字!
恼羞成怒的小羊叨了何静远一口,直接把人翻了过去!
在初阳里,手掌贴住他的腰,何静远的皮肉很薄,而迟漾总是控制不好力道,以至于劲窄的腰上全是指痕,泛青红的、泛黄的。
迟漾垂下眼眸,方才的含情脉脉逐渐变得冷淡,只想占有,沉默地占有,让何静远成为他的画卷,刻上咬痕、吻痕、指痕。
……
“火没关……”
何静远伸着胳膊,借口要逃,一只白净的手越过他的头顶,轻轻按了开关,把他捎回来。
“你招惹的。”
“是你……说那些。”
迟漾笑了,手掌重重按住他的小腹,薄薄的皮肉瑟缩了,很快就听到何静远痛苦的声音。
“轻点嘛,我又不是一次性的!”
迟漾说着知道了,紧紧抿着的嘴唇边上落下一滴汗,他从背后捂住何静远的嘴。
他喜欢何静远的眼睛,但现在看不见,只能听他这张讨厌的嘴说些让人想做死他的话。
这张嘴着实很讨厌,亲他会害他心软,说出那些矫情的话;哄他就是为了骗他,方便刨根问题。
何静远真讨厌,偏偏他离不开。
想到这些,迟漾就狠狠叨了何静远一口。
何静远偏着脑袋哀叫一声,脖子被咬住,可要吓死人了,“你要咬死我吗?我会死的,这是真的会死的。”
“……闭嘴。”
迟漾沉着脸,这下是真的想咬死他。
……
平息后,何静远抱着他的肩膀,刚刚做得太狠,迟漾明显又生气了。
他不知道如何收场,干巴巴地晃晃迟漾,“肉醒好了……”
迟漾嗯了一声,手指敲着他的后背,“吃到了。”
“我说我的早饭!”
大清早,身体尚未苏醒,被迟漾一通折腾,何静远险些喘不上气,热汗掉到腰腹,腿紧紧挂在他身上发抖,被人挤兑之后脸都绿了。
“我也在说我的早饭。”
何静远推开他,腿一酸坐到地上,屈辱地朝迟漾伸出手。
“你拉我一下嘛……”
邪恶小羊无奈地垮着脸,把他扯起来。
他挺直腰板,很硬气地收拾好早餐,端起烤盘,臂膀一直在发抖。
迟漾故意看着他逞强,犯犟病的人故作姿态,实在端不动了,偷偷瞄了迟漾好几眼。
何静远拢好衣服,窘得脑袋发热,“这个烤肉板就是非常重的。”
迟漾长长地哦了一声,“要我帮忙吗?”
他贴在何静远后背,指腹捏住他酸痛的腰,害他蜷成一颗虾仁。
“你帮忙抬一下嘛,掐我干嘛……”
何静远撑着膝盖,腿内酸痛,刚才被人撞得快散架,他以为台阶搭得够好了,可迟漾还在跟他斗气。
何静远实在看不懂他,求饶似的摇摇他的胳膊,“我又怎么你了?你明明、说那些话的时候还挺好的,怎么突然又发脾气了,我真的搞不懂你。”
害羞的小羊真的很可爱,漂亮的年轻男生特有的青涩让人爱不释手,偏偏迟漾的好脾气堪比昙花一现。
“因为我不想说那些话。”
迟漾抱住他,脸颊贴住他的头发,何静远身上的气味很淡,若有若无的小草味,闻着却让人安心。
“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是不想看你遮遮掩掩……你对我了解很多,为什么不让我了解你呢?”
何静远撇开他,明显又要开始犯倔脾气。
腰上的手臂更紧了些,哪怕刚刚亲密过,手指还是不留情面地捏住他的下巴,“我不想撒谎,也不想骗你,所以什么都不想说。”
何静远被他的逻辑绕得脑袋冒烟,“什么?”
迟漾绕到他面前,漂亮的脸近在咫尺,何静远呼吸一紧,脑子里突然就空了。
“我刚才说那些,只是不想看你尴尬或者伤心。”
何静远盯着他的脸,看着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呆呆地“啊”了一声。
迟漾越靠越近,稍稍侧过头吻住他,唇齿相接间,他轻声细语地说:“别那么凶地质问我了,好不好?”
何静远撑着台面,被他逼得步步后退,脑子麻麻的,想不清楚要说什么了。
“我哪有很凶……”
迟漾抱住他,小声哼了一下,“特别凶。”
何静远脸上一阵发烧,从他怀里逃出来,很聪明地换了个话题,要迟漾帮忙抬烤盘。
“求我,就帮你,”迟漾搂住他,在他耳边很小声地唤他:“静远哥哥。”
手掌擦过他的裤子,洇湿了一小块。
第39章 迷得走不动道
那四个字之后,何静远有很长时间都是迷糊的,只觉得脑袋很烫、脸很烫,浑身麻麻的,像中了迟漾的恶蛊,迟漾说什么便是什么,连犯倔都忘了。
等到他回神,早饭已经吃了大半,身上穿着干爽的衣服。
何静远敲敲脑袋,搓着迟漾近在咫尺的脸,“你是不是给我吃了迷药?”
迟漾轻轻牵起嘴角,“没有。”
“我们刚才在说什么?”
迟漾笑他真是个笨蛋,漂亮的脸贴在他脸侧,“不重要,不要再问,出差结束了,要回去了。”
何静远低低地哦了一声,在他脸颊上碰了嘴唇,事已至此,先亲了再说。
他们相安无事地回到公司,在电梯里分别时,他们互视一眼,无言地分别。
迟漾支着脑袋,心不在焉地开会,他用脸蛊惑了何静远,让倔驴暂时忘记了刨根问底,他担心何静远现在回过神了,晚上又要缠着他问东问西。
何静远的好奇心着实让人烦恼。
处理上千个数据和复杂代码毫无难度,现在为小小的感情问题伤神了。
“迟漾。”
一只胳膊直直越过他的肩膀,几乎是半强迫地搂住他。
迟颖:“韩斌住院,你干的。”
迟漾当然不能把何静远供出去,简单嗯了一声。
迟颖一阵烦,“别跟他闹,整天在外面无法无天给我添麻烦。”
迟漾言简意赅:“他X骚扰。”
迟颖一愣,韩斌这人见了好看的就要招惹,欠的,“行、行吧……韩斌就这德行,打了就打了。以后离他远点。”
他不放心地打量迟漾,迟漾是他们三兄弟里漂亮得最过分的一个,他难免担忧,“他没对你……”
“打成那样还能怎样。”
“也是。”
迟颖把他拉到办公室私聊,每句话都和公事相关,反复问他有没有欺负下属。
“没有。”
“最好是这样,你有任何小心思都给我收好了,你不高兴就冲我来,别跟手底下的人闹矛盾,影响不好。”
迟漾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像是在说“我才懒得冲你”,“嗯。”
迟颖没由来读懂了他这个眼神,心里一阵又一阵膈应。不见的时候只是想起来了膈应一下,见的时候真是每分每秒都膈应死了。
“小姨生日,她喊你去吃饭了吧?”
“嗯。”
迟漾还是那副表情,迟颖读懂了:关你屁事。
迟颖忍不住想翻白眼了,“迟漾……你到底在不爽什么?”
迟漾挑眉,发出了带有疑问语气的“嗯”,迟颖莫名又读懂了:原来你看得出来啊。
迟颖最终还是翻了白眼,他想不通,跟从小到大都不正常的弟弟沟通,居然需要使用读心术。
迟颖放弃了,他就不该指望迟漾能跟他正常沟通,小姨真是昏了头,为这么个不成器的家伙闹到家宅不宁。
“你也劝劝小姨,其实妈妈很想她,她们毕竟是亲姐妹,何况当年你还很小,你根本就不记得那件事,你都不介意了,她没必要跟妈妈犟。”
迟颖拿出一个小盒子,推到迟漾手边,里面躺着一条价值不菲的手链,“这是妈妈的一点心意,你晚上帮忙带给小姨吧。”
迟漾拿起它,对着阳光看了一眼,光泽落在他的眉眼之间,照出冷淡和厌烦:“你断定我不记得?”
迟颖难得听到迟漾说出正常的句子,“你当年才两岁,能记得什么。”
“我当然记得,你溺死了那只猫,彩狸,白色的嘴巴上有一块很圆的黑,它叫蚕豆,它死的时候也两岁了。”
迟漾往常不声不响,话少到爸妈一致认定他有毛病,迟颖没想到他的语速是极快的,等到他想要去捂迟漾的嘴,那些话已经极快地钻进了他的耳朵里。
“你胡说!我没有!”
“你把它带到游泳池里,它卡住了,等你喊爸爸过来,它已经死了。”
迟漾抬眼冷笑,“而你,把这件事推到我身上。”
“我没有!”迟颖眉心紧锁,“你又发疯……你脑子不正常,这都是你臆想的,别老是想这些了。”
迟漾忽略迟颖的否认,很坦然地说出后来的话:“你亲眼看着父亲把我丢进泳池里,但你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是小姨把我和蚕豆一起捞起来,它死透了,我还活着。”
“不是!爸爸只是想给你个教训,你不应该把猫弄进水里,所以他生气了而已。”
迟颖不可置信地打量迟漾,怎么可能记得这么清楚,他连那只猫到底怎么死的都不记得了。
迟漾收起手链,只是冷笑,“你的逻辑根本站不住脚,两岁的我,没比两岁的猫大多少,我没有能力溺死它。其实你们并不在意是谁溺死蚕豆,只是找个借口让我跟它一起死掉。因为我不正常,让你们没脸面。”
“不是……你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嘛,我们怎么会这样想呢……”
迟颖的说辞太浅薄,迟漾开怀地露出了笑,迟颖骤然被他笑得浑身发冷,他想不通迟漾怎么还能笑得出来,这种事情,哪里好笑啊?
迟漾抬手,拇指很轻地搭在食指上,食指很轻松地发出“嘎吧”声,脱臼的手指轻颤着,他笑着接回去,“这不也是你们干的吗?认定我不正常,就随意捉弄我、把我当玩具,想打就打,想踹就踹,想掰断哪根手指就掰断哪根,不用付出代价,不会被惩罚。”
迟颖看向别处,连争辩的声音都小了,“我和迟昀只是好奇……不是故意的。反正你又不疼。”
迟漾又没了表情,像木头一样端坐,“你说的每句话,都跟我猜想中的一模一样。”
迟颖向来健谈,此时却哑了嗓子,“……林玉升给你找的医生不专业,把你越治越糟糕了,我给你换个医生。”
“不用。”
迟漾没管他有没有说完,推门离开。
走廊里阳光正好,迟漾掏出链子戴在手上,妈妈为了讨好小姨下了功夫呢,但价值不菲就能修复破碎的感情吗?
迟漾笑着摇摇头,拍下一张照片,发给了林玉升。
【SB】:哟,这谁啊,你喜欢?我帮你去要联系方式。
【邪恶小羊】:链子,十万,给小姨的狗买回去。
【SB】:对哦,我给她订了花啊礼物什么的,最讨她开心还是得给她二儿子买点花哨的,你小子真会讨人欢心。
不知看到哪些字眼,迟漾有点烦。
【邪恶小羊】:十万。
【SB】:你卖的啊?
【邪恶小羊】:嗯。
【SB】:你缺钱啊?
【邪恶小羊】:嗯,做点副业。
【SB】:我靠,你他妈去当手模了?
【邪恶小羊】:嗯,买吧,给我赎身用。
【SB】:十万够吗?我看这成色、这切工超棒,你别给我省钱自己往里面倒贴啊。
【邪恶小羊】:就十万。
林玉升骂着迟漾的爸妈真不做人,给他签了十万。
看林玉升的反应,那张照片应该拍得很不错,他咬咬指甲,点开了【远】。
他在窗边站了很久,超不经意左顾右盼,三番确定身边无人,点了发送。
图片很快显示已读。
没有回复。
已读不回吗……
迟漾不信邪,多等一会儿。
五分钟过去,何静远没有回复他。
迟漾冷笑,没事,回去收拾他。
他走到转角,一个人小电驴压弯似的跑过来,头砰得撞到他怀里,迟漾被那人撞得倒退两步,刚看清何静远的脸,就被他一把拐进了储物室。
“让我看看。”
何静远还在大喘气,应当是嫌电梯太慢,从十五楼跑上来的。
迟漾还没摘链子,直接抬起手,何静远捋着他的手指,细细欣赏他的腕子,看到漂亮的物什眼睛会很亮,眼底的青和脸上的疲惫尽数被冲淡了。
迟漾听他小声地“哇”,空着的手捋顺他不听话翘起的头发。
有人弃他如敝履,随意掰断他的手,有人小心翼翼捧着他,像捧着不可多得的珍宝。
每每看到何静远眼里的欣喜,心里的那些不甘就消融,熬过的这些年也变得值得。
“真好看啊……”
他呆呆地握着他的手,左看看右看看,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被迷得两眼发直。
迟漾满意了,他太知道怎么拿捏这个只爱美色的犟种,笑得脸颊泛着粉,心满意足摘下链子,“买给小姨……”家的狗的。
“晚上要去庆生吧?”
“嗯。”
一想到有好长时间见不到,迟漾冷着脸,嘴巴有点撅起来了。
何静远看了眼他的嘴巴,佯装不理解,“我晚上有应酬,结束了去哪里找你?”
“在原地不要动。”
何静远看他冷脸,有点怕被他带回环西的阴沉公寓,拿乔转身就要走,“休息时间只剩五分钟了,今天好忙的。”
迟漾秒理解他在害怕,“环西太远,通勤很久。”
何静远终于笑了,对上迟漾求表扬的冷脸,嘴里说着“真棒”、“那太好了”,手却开了门要走。
身后很快扑来香味,那只戴着银链子的手合上门板,扯住何静远的肩膀,一下将他抵在门板上。
迟漾脸上堆满了不高兴,恨死他迟钝又不解风情。
何静远突然得逞地笑了。
迟漾掐掐他的脸,“笑什么?”
何静远环住他的脖子,“剩下的五分钟全部用来接吻会不会太奢侈了。”
第40章 招惹是要付出代价的
未来的五分钟,他们挤着门板亲得喘不上气。
迟漾到底年轻,莽撞死了,何静远舔舔发麻的嘴巴,“我先走。”
迟漾在他脸上蹭了蹭,满不情愿地“嗯”了几声。
何静远被他蹭得痒,又摸了他很久,小年轻真是麻烦,谈个恋爱黏黏糊糊,不成体统,连邪恶小羊都不能免俗,“好了好了,乖,我真的有事,先走了。”
“唔……”
迟漾捋过微乱的发,明显不情愿,何静远又笑着拍拍他的脸颊,好声好气哄了他几句,说着“就一下午和晚饭见不到而已”、“时间很快就过去了啦”、“晚上见”之类的话。
没半点安慰的效用。迟漾咬住他的脖子,用齿痕缓解焦虑。
何静远这一走,迟漾直到下班都没能看到他了,消息也停在迟漾发过去的照片那里。
傍晚时分,林玉升开着他那辆骚包跑车,在地下停车场等迟漾,“哎——这儿。”
他小跑几步勾住迟漾的肩膀,“个把月没见了,你是不是又长高了?叫声哥哥。”
迟漾推推他的胳膊,不想被人抱着,“表哥。”
林玉升啧的一声,手指对着迟漾指指点点,“不乖。”
林玉升说着家常话,总问些迟漾最近过得怎样的小问题,迟漾低着头,一直盯着屏幕。
林玉升往他屏幕上瞥了一眼,像是个正在繁殖的系统,“你在公司上班,兼职手模,现在还得弄代码,你打多少份工?”
迟漾头都没抬,淡然道:“三姓家奴罢了。”
鲜少有人能秒懂迟漾式幽默,比如林玉升,他开始心疼,好模好样一漂亮大小伙儿,被家里人排挤来排挤去,要打好几份工才能过得好点,实在是有点可怜。
于是嘴巴一张就是哄哄。
“迟漾啊,有难处别藏着掖着,甭管‘表’的‘堂’的,总之哥就是哥,钱管够。我指望不上还有我妈我爸呢,他们比我还惦记你。”
迟漾愣愣地看着他,这些话林玉升经常说,但他搞不懂林玉升又脑补了什么虐心剧情。
林玉升以为他难为情,趁红灯搓搓他的头,“哎呀你不要怕麻烦,也别客套,我家什么情况你还不了解吗?我就多多那一个狗弟弟,你还怕我没钱照应你?”
迟漾了然,“哦,吉娃娃叫多多。”
“啧,这不是重点……”
一下车,小姨早早等在门口,林玉升大喊着“妈妈妈妈生日快乐妈妈”。
小姨拉着迟漾走进家里,左看右看,“怎么瘦些了?脸色也不好,累着了?他们又欺负你了?”
迟漾说着“没有”,拿出手链,“给多多买的项链。”
礼品袋里装着一束手工小花,花骨朵上全是钻石,“我做的手工艺品,小姨生日快乐。”
小姨只顾着看他,“你来我就够高兴了,这钻可费……”
“钻石都是朋友送的,不用担心费钱。”
小姨这才欣慰地笑了,“你过得好最要紧,玉升给你选的那款营养剂吃着好不好?腻了就换一款。”
林玉升双手端来茶杯,“妈——那玩意不像下馆子,不能常换,”他探着脑袋噘着嘴指项链,“喏喏喏,先夸夸我,我也有份呢,我们一起买的。”
小姨掐了他的耳朵,“花里胡哨。”
家里很热闹,姨夫回来之后张罗着要煲汤给迟漾补补。
迟漾窝在沙发上,看着林玉升围着父母忙前忙后,不禁想起何静远做饭的样子。
有何静远之后,令人厌烦的饮食活动变得有趣了,甚至想要接触更多一点。
眼前时不时闪过何静远的身影,和从前很多年一样,在他眼前虚幻地走来走去,说着可能冷也可能好笑的话。
他心想这老毛病又犯了。
他摸出手机反复看对话框,消息停留在他发出去的照片,何静远一点没在想他。
迟漾扁着嘴,给何静远发了一条空白消息,丢开手机生闷气。
气氛一直很热闹,迟漾多数时候是沉默的,偶尔说起工作上的小事,被林玉升打趣一二倒也不尴尬,但手里始终忍不住去翻对话框。
何静远一直没有动静,迟漾的心慢慢沉到谷底,被说不清道不明的暗流卷进幽深的海沟。
热闹一直持续到林玉升送他回家。
“你要是想来,随时给我打电话或者发消息。”
“嗯,我知道。”
林玉升的话非常多,迟漾歪着头靠在窗边,吃了东西就犯困,林玉升的话逐渐变成电流音,被迟漾屏蔽在外。
林玉升唱了许久独角戏,一转头,迟漾睡着了。
他默默关掉了播客。
眼看快到家了,林玉升迟疑要不要叫醒他,迟漾却准时醒来了,敲敲手表,“去这个地方。”
他把地址展示给林玉升,然后得到了一个无语的表情,“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给我机会。”
林玉升的话太密,哪有迟漾插嘴的余地。
林玉升只得绕了一大圈,恨不得一脚把他踹下去,“玩好了,早点回去休息啊。”
“嗯,开车注意安全。”
车尾灯消失在视线,迟漾追着定位走了一条街,猛地停住了脚步。
视线越过汹涌的人群,定定地落在何静远身上,而他身边还站着另一个男人-
突然遇到吴晟的时候,何静远的脖子和后背全然僵硬了。
吴晟拍拍身边人的肩膀,男孩很懂事地走远了,何静远莫名想理理衣领和袖口,起码能得体一些。
吴晟还是老样子,衣服穿得很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银色的眼镜在路灯下亮得很刺眼,何静远突然烦躁,今晚那个该死的客户酒量非常好,害他喝了不少,肯定很难看。
在不好看的时候遇到前夫了,真倒霉。
热闹的街头,吴晟问道:“你……最近还好吧?”
吴晟说“还好吧”,意思应该是他看起来还挺好?那可真是多亏了迟漾,何静远活二十七年没用过那么多护肤品。
“还行。”
吴晟递来一根烟,何静远顺手接过,习惯性说道:“没火。”
火也到了嘴边,吴晟看他靠着栏杆,看出他喝得不少。
何静远没看他,垂着眼皮深吸一口气,是熟悉的烟味。
吴晟常年随身带着两款烟,一款贵的撑场面,一款老的,或许是吸个情怀,又或许是想把某个夏天藏进肺里。
他不想看见吴晟,也不想抽他的烟,和过去不尽相似的脸、熟悉但令人厌烦的烟,都是时间长河里的锚点,拽着他回到那个夏天,他们躲在天台偷偷抽一支烟,被呛得泪流满面,然后大笑着抽完。
烟雾一散,各是各的面目全非。
何静远只吸了一口,看向不远处的男孩,“忙去吧,我马上要回去了。”
他侧身要走,手腕被人捏住了,吴晟似乎还有话没说完,嘴巴张了一半又闭上了,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没事。”
一点也不像没事。
何静远正视道:“有话就说。”
“我跟韩斌有业务往来,听他说你上头来了个新上司,很难搞吧?”
何静远想起迟漾,小羊对他多有隐瞒,但也为他做了很多,不算难搞,“还好。”
吴晟眉眼一低,像是担忧又像是恨铁不成钢,“你想想清楚,就算你不在意升职,但你资历够了,这种时候迟颖往你头上架个人,要么是给你使眼色弄走他,要么是要弄走你,关乎前途,你得做好打算……”
何静远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你不用说这么多。”
吴晟卡了一下,想拍拍他肩膀上的褶皱,何静远突然站直了身体,以微小的距离错开他的掌心,然后若无其事地看向他的手。
吴晟讪讪收手,却在下一刻看到了何静远颈后的红痕……
是吻痕吧。
是的,肯定是的。
吴晟定定地看住了,这抽了多年的烟骤然辣得呛人。结婚七年,何静远一直很反感肢体接触,在脖子上留吻痕简直是天方夜谭……
何静远随手摸了摸脖子,意乱情迷的时候哪里有心思阻止迟漾乱留痕迹。
“还有事吗?”
吴晟笑得不太自然了,“是有了新的对象吗?”
何静远不置可否,这种事情没必要跟吴晟交代。
“是我们认识的人吧,你不是随便的人。”
“少管。”
话很生硬了,吴晟几乎是被他噎得脸色发白:“你真他妈有意思,跟我在一起这不愿意那不愿意,跟别人就行了?”
何静远露出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吴晟这么快就装不下去了。
“这只能说明需要反省的人是你。”
“你!”
何静远没再理他,逆着人群走远,不自觉低下了头,他喝了不少酒,饭却没吃几口,这下饿得胃疼。
大晚上的,居然想吃小笼包了。
这种时候,哪儿来的手工现做小笼包,只能退而求其次,去买了点拇指煎包。
他嚼着脆香的煎包走在路上,后背有些发毛,总觉得有一股视线在身上扫来扫去。
何静远从街头走到巷尾,身边的人越来越少,酒劲上了头,嘴里含着煎包叽叽咕咕地哼起很久远的纯音乐。
“吃得很开心嘛。”
突然传出来的声音刺穿了何静远,一瞬间毛骨悚然。
他猛地回过头,迟漾已然到他面前,脸上挂着单薄的笑,在深夜里冷得让人害怕。
何静远下意识捂紧了怀里的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