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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章 像从没睡过一样


    次日。


    迟颖看到申请表,活像看到鬼,“你跟去掺和什么?跟你有半毛钱关系。”


    迟漾目不斜视,郑重点头,“嗯。”


    迟颖看看地点,又看看随行人员,一连串名字都是他不熟悉的,唯独何静远品级最高却排在最末位。


    照理说何静远才是主要人物,迟漾横插一杠子把人踹到了最末位……


    迟颖撇了迟漾一眼,“何静远得罪你了?”


    比起怀疑何静远得罪迟漾,迟颖觉着是迟漾又发神经,误会人家怠慢他。何况何静远是他一手提拔,迟漾欺负何静远=把他的面子摔在地上狂踩。


    烦死了……


    这神经病小不丁点大就觉得全世界都对不起他,还推倒迟昀三岁生日蛋糕,离家出走一公里,所幸巡警路过,把他抓到派出所,爸妈领回家揍了一顿才老实了。


    迟漾站在他面前,垂着眼皮,配上这张精致漂亮的脸,简直堪称世上最乖巧的人,可他对迟颖说的话充耳不闻。


    “迟漾?”


    “嗯。”


    “问你话呢,何静远得罪你了?你干嘛这样挤兑人家,他在家庭上受了挫折,对于人才我们要珍惜才对。”


    迟颖是个很惜才的人,何静远跟他同校,早在部门联谊活动里就接触很多,做事靠谱,对接工作效率高,为人处世也很有一套,几乎没见过他跟人闹红脸。


    何静远不会有错,肯定是迟漾发神经。


    迟漾一动不动,垂着眼皮站在原地,一直在开小差。


    迟颖一阵火大,“说话,到底听见了没有?你的耳朵长着扇蚊子用的?”


    迟漾无所吊谓地站着,“说什么。”


    迟颖看他就来气,恨不得上手扇他几巴掌,“老老实实走流程,重新安排,按品级置办出差待遇,别找我走后门。”


    他说完又骂道:“难怪爸非得让我管着你,你太任性了,这都是人才,需要培养和笼络。你不把人家当回事,人家不干了,你上哪儿挖一颗对口的萝卜来填项目的坑?做事前想想明白行不行?你又不是小孩子了。”


    迟漾沉默以对。


    迟颖的拳头紧了又紧,举起又放下,“迟漾!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迟漾坦坦荡荡:“没有。”


    迟颖快要脑溢血,一口气哽在心口不上不下,“那你杵在这里干嘛?闹哪样?”


    迟漾抬起下巴,漂亮的脸蛋无辜诚实:“给你添堵。”


    迟颖深吸一口气,举双手投降,哄小孩似的尝试沟通:“这样吧,我们玩个游戏,你赢了,就按你说的办。”


    迟颖很有自信,迟漾是个疯子,怎么可能玩得过他。


    迟漾挑眉,“好呀,我出题,你答对就算你赢。”


    迟颖毫无负担:“行,只要题目是跟你有关的,我都知道。”


    开玩笑,他从迟漾刚生下来就认识他,这种小儿科的问题压根难不倒他。


    迟漾:“我大一入学的那天……”


    迟颖飞快抢答了年月日,按岁数一算就知道正确答案,完全没难度!他趾高气扬地抬起下巴,锁定胜局!


    迟漾摇摇头,慢慢说完题干:“门口坐着的猫是什么颜色?”


    迟颖目瞪口呆,“……白的?”


    “错,没有猫。”


    “你耍赖,再问一个。”


    “门卫的狗穿什么颜色的马甲?”


    迟颖这回知道了,竖起一根手指,“根本没有狗!”


    “错,荧光色。”迟漾把照片甩他桌子上。


    草,这人早有准备。迟颖一阵头晕,跟神经病弟弟讲话太费命。他跟爸说过很多次,要他赶紧把迟漾丢出去,创业挺好、到别处工作也行、最好躺在家里扮演尸体,不要让他出来祸害别人就万事大吉。


    但爸妈总想着要让迟漾流入社会,让他多和人接触,兴许能改改脑子里的毛病,两个甩手掌柜居然把迟漾丢给迟颖承担!


    迟颖不抱期望,迟漾是天生的坏,是一颗天生就坏透了的臭鸡蛋,脑子有不可逆的毛病。


    眼见是赢了,迟漾陈词:“愿赌服输哦。”


    迟颖捏紧拳头,深吸一口气从鼻子呼出,气得发抖,“你非要去?”


    迟漾点点头,“嗯。”


    迟颖翻了个大白眼,一巴掌拍在迟漾胸口,“不可以更过分了。滚蛋!”


    迟漾达到目的,乖乖滚蛋了。


    门刚关上,迟颖一头撞进沙发里,猛捶沙发背。


    二十三年了,他始终不可置信、难以释怀,他这样日行一善的大好人,到底造了什么孽,怎么会来一个神经病弟弟整天整年地折磨他。


    迟颖气得眼泪快要掉下来,他接下父辈的基业,前三年最是关键,若有一个可靠的弟弟给他打下手,绝对比他一人死撑要强,偏偏老二迟漾脑子有病,老三迟昀是个玩世不恭的花花公子。


    一个二个都不是顶事的料,但迟昀只是爱玩而已,嘴甜爱笑好歹讨人欢心,偶尔找他要要礼物他也很乐意满足,不像迟漾,帮不了他还要给他添堵!


    一本正经、光明正大给他添堵!


    迟颖猛捶沙发背,委屈得不行。


    上回也是迟漾,好不容易喊回去吃顿晚饭,死小子居然当众搞断了迟昀的表带,转头就跑!他一面不让迟昀追出去揍死迟漾,一面承受父母的说教。


    神经病,真是神经病,小心眼的神经病。


    可他做错了什么?他哪里没顺着迟漾?开会不理人他不计较,欺负他的下属他也忍了,还要如何忍让?


    ~


    迟颖崩溃着,迟漾罕见地微笑了,高兴地给了下属们极为漂亮的好脸色。


    刚出电梯,何静远正好完成销假,两人迎面撞上,第一次在公众场合见面,迟漾上下打量他,轻轻抿住了嘴。


    何静远穿着迟漾挑的新衣服,身上的每一寸装饰都恰到好处,迟漾的审美痕迹遍布何静远全身,一寸一寸将吴晟挤出何静远的生活。


    今早,何静远说销假必须本人到场,出差也得走流程,说迟漾一个人会忙不过来,他会心疼的,缠着非要跟他出门上班。


    迟漾不想听他的,但何静远贴在他背后哄他求他,软磨硬泡。跟着迟漾走进卫生间,任由他一通捯饬,换上他挑的衣服,坐上他的车,两人在不同的地方下车,最终在同一处转角相遇。


    何静远的徒弟江岳跟在他身边,赶紧介绍道:“这是我们的新头儿,师父你一直病着,还没见过呢。”


    何静远主动跟迟漾握手,两人简单寒暄几句。迟漾一直带着淡淡的微笑,他侧身离开时疏离又冷漠,全然看不出跟何静远睡过同一张床。一个是陌生的下属,一个是高高在上的空降。


    只在分开时,迟漾对上何静远的视线,眸色很深,微微扁了嘴,很不情愿让别人看见这样的何静远。


    第22章 他是名为“喜欢”的山脉


    他走后,江岳凑到何静远身边,“这个小迟总平时不苟言笑很可怕的,今天心情这么好……真奇怪啊。”


    “怎么奇怪了?”


    小羊很乖的。


    何静远在迟漾的屋子里待了几天,阳光兜头洒来,他眯了眯眼,自由烤在身上很不适。


    江岳给他递来单子挡太阳,穿过风景廊,“他严厉,但比老莫好,不训人,轻声细语的。但我case重点偏移,他逮着我一条一条捋逻辑,嘶……超冷。”


    何静远透过江岳的表述脑补出迟漾的每一个神态、每一句话,嘴角慢慢扬起来了。


    “师父,你运气特好,这周例会结束了,紧接着就出差,不会跟他一起开会,太棒了!”


    江岳眼里满是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何静远嘴角微抽,把手机屏幕给他看。


    江岳瞧了一眼,差点原地晕过去,快把手机拿去驱魔!


    “为什么——师父,你不带了我吗?不要啊师父不要啊为什么要让他带我……不要啊……”


    何静远按住嚎丧的徒弟,手指点点最后一个人名:“别嚎了,师父在这儿呢。”


    江岳一愣,转悲为喜,喜转为悲,“师父排我后面?!他怎么能……”


    何静远耸耸肩,“他当然能。”


    江岳的脑袋一下卡住了,迟漾今天高兴成这样是为了给师父一个下马威……


    进入职场一年,他一直跟在何静远身边,没遇见几件糟心事,如今终于见识到传说中的穿小鞋了。


    小年轻对未来极为担忧,何静远坐冷板凳,唇亡齿寒,他也会完蛋。


    “怎么办,师父,他会不会针对你?”


    “不知道。”


    何静远低着头,垂头丧气,要死不活地路过全世界,全然不顾迟漾的死活,把迟漾爱欺负人的形象落到实处。


    他没法从迟漾手底下逃走,但给迟漾添堵是顺手的事儿。


    果不其然,迟漾又被迟颖喊过去训了一顿,何静远收到了迟颖的安慰信息,要他别跟迟漾计较,超出预算的部分照常报销。


    【邪恶小羊】:你是故意的。


    【远】:哪有啊,他们自己这样想的。


    【邪恶小羊】:˙ー˙


    意义不明的颜文字让人捉摸不透,何静远正苦恼是已读不回还是已读乱回,一只胳膊横过他胸前,修长的手指捂住他的嘴巴,视线一阵天旋地转,何静远瞬间被休息间的门吃了进去。


    后背撞在门板上,熟悉的香味扑鼻而来,迟漾那张百看不厌的脸撞入眼中,何静远被他迷得一愣,后脑勺撞在迟漾的掌心里。


    “真的不是故意的?”


    迟漾冷脸的模样很迷人也很危险,事不过三,这次不能撒谎了。何静远圈住他的脖子抱住他,“是故意的……我只是觉得好玩,因为信任你,我知道你不会怪我,所以跟你开玩笑的。”


    因为何静远总爱撒谎,迟漾沉思着要不要信他。


    何静远自如搂住他的肩膀,把他拉得更近,两人近到侧过头就能接吻,“我相信你,这是只对你才有的待遇。”


    迟漾深深换了一口气,眼睛快红了,“我专属的?”


    何静远长长地嗯了一声,纯良的眼睛澄澈透亮,他点头的样子乖得不像话,一笑起来更善解人意了。


    “如果你不喜欢专属待遇,我也可以收回对你的信任,不跟你开玩笑了。”


    “不可以!”


    迟漾陡然疾言厉色,脸色在阳光下冷气森森,阴冷的占有欲从每一个毛孔里渗透出来,快要把何静远腌入味。


    何静远连连摆手,“好好好,你是最特殊的。”


    迟漾靠在他身边,情绪稳定下来,轻声问他:“真的是最特殊的吗?”


    何静远歪歪头,耳朵贴在一起,“当然啦。”世界上没有比你更神经的人啦。


    何静远笑眯眯地看着他,迟漾最近把他养得挺好,气色好了,淡红的唇弯出完美的弧度,他抬起手,问道:“要不要被摸摸头?”


    迟漾抓起他的手:“要,摸。”


    何静远的手指没入他的发丛,手掌揉过他的发顶,迟漾低下头咬他的脖子,何静远突然用力扯了他的头发,迟漾皱眉看他,冷着脸,好可爱。


    刚觉得迟漾可爱,这人就弄乱了他的衣服,脸颊埋进胸口,吃过一次就总想再吃一次,真是得寸进尺……


    训斥的话到了嘴边,看到迟漾的脸硬生生忍住了,撇过头,假装不介意。


    他们一前一后离开休息间,何静远跟在他身后,满身染上迟漾的香味。


    何静远揉着胸口,又痛又痒。江岳认准是迟漾欺负他了,叽叽喳喳骂了一大堆。


    迟漾,此等小人,以权压人,针对良民,欺负他师父,给他师父穿小鞋。从今以后,迟漾,在江岳眼里就是要赶尽杀绝,没有转圜余地。


    何静远差点没绷住,装不下去,快笑出声了,“好了好了,别说了,收拾东西下午出发。”


    “都收拾好了,熬到午饭,休息一小时之后出发,耶,又是摸鱼的一天。”


    平时师父的东西也是他收拾,今天很意外,没东西收,“师父把办公室搬空了?”


    “嗯。”


    办公室里的小摆件、挂件,甚至相框都是吴晟买的,笔、书和备忘录等工具也有吴晟的痕迹,八成全被迟漾丢掉换新了。


    “江岳,下午你跟小李他们一起去,不用等我。”


    “啊?那……那师父要跟那个谁一起?他会不会背着我们在车上打你?师父,你可千万要保持联系,我帮你报警。”


    江岳愁得不行,非要问何静远的车次,仿佛他师父踏出公司大门就会被迟漾大卸八块。


    何静远搓搓他的头,安慰了几句,手机叮咚一声。


    【邪恶小羊】:他请求你摸他了吗?


    何静远立马抽回手,他总不能说是他主动的吧……这样说迟漾又要发神经病。


    【远】:你在偷看我?


    【邪恶小羊】:离他远点。


    何静远收起手机,跟江岳保持距离。


    “师父,那你住哪儿啊?这回不跟我们住一起了吗?”


    “对,不在一起。”


    江岳垂头丧气,“那晚上也不能一块逛了?”


    何静远大声数落了几句“我们是去忙工作的”、“不是去公费旅游的”,最后悄悄说道:“还是可以的。”


    江岳终于有了笑脸,“那我做攻略!”


    何静远撑着下巴,听年轻人在耳边叽叽喳喳,视线一直聚焦在报单上。他的名字和迟漾分隔两端。迟漾把他踢到最后,把他的住房权拦到了自己手里,出差这段时间,他只能跟迟漾同吃同住。


    他的自由仍然是在迟漾手掌心里自由,一想到这个,他就想和江岳出去玩,到处去玩,刺一刺迟漾的手心-


    抵达S市。


    何静远捂着胸口,衣服磨得很痛,罪魁祸首牵起他,这次抓得很紧,生怕他又跑了。


    迟漾选的住所位置很偏,车辆使用权在迟漾手里,很轻易就能把他捏在掌心里。


    何静远一阵烦,迟漾很快留意到他的神情:“怎么了?”


    他按下情绪,“没事,我在想衣服和日用品需不需要买。”


    迟漾的回应是瞪了他一眼,扯着何静远的手腕,脚步加快,把他甩进房间。


    何静远险些跌了一跤,迟漾后脚磕上门,满脸不高兴,自顾走进衣帽间,神经质地打开每一扇门、每一个抽屉、每一个饰品柜。


    何静远跟在他身后,他有心理准备,仍然被迟漾的细致吓了一跳。


    迟漾站在衣帽间中央,琳琅满目的饰品中他依然是最漂亮的,散发出高高在上的幽怨,“我不是吴晟,不会把这种小事交给你解决,给你徒增麻烦。”


    何静远怕他继续发疯,拉拉他的袖子,“知道了知道了,我就是担心嘛,操心操惯了,需要时间适应。”


    迟漾冷哼一声:“你以前跟着吴晟过的什么苦日子。”


    何静远还是笑着,身上蹿过一层鸡皮疙瘩,尴尬得嘴角抽搐。


    他转了一圈,脚步停在一整墙精致的手表前,“好漂亮,很贵吧?”迟漾很年轻,哪来这么多钱?


    迟漾摘出一款表盘素静的手表,给何静远戴上,“挺好看。”


    何静远翻翻手腕,摊摊掌心,“你喜欢收藏手表?”


    迟漾牵着他的手,眼前却闪过很多个不和谐的画面。


    是除夕。迟颖收到手表,迟昀收到多功能工具箱,迟漾什么都没有。


    后来,迟颖的手表断了,迟昀说:是迟漾干的。


    所有人都认为迟漾是不正常的,所以所有的坏事都可以是迟漾干的,所以每个人都会深信不疑。哪怕迟漾辩解,哪怕证实他的清白,他们也只会说:谁让你不正常呢?


    啊……他们也有相信迟漾的。比如每个医生都说迟漾没病,他们依旧选择相信迟漾有病。因为不想说话、不爱笑不爱闹,所以他有病。


    所以当其他两个“正常人”有礼物的时候,不正常的迟漾也会有一份大礼。迟颖的断表和迟昀谎话,赠予他黑锅。


    坏了的手表砸到脸上时,迟漾没觉得疼,被人推开也没多疼,仰面从楼梯上摔下去时他只是望着倒置的灯想着这次或许真的可以死了,倒霉的是没死,脊骨撞在台阶上可真是疼。


    脊骨和台阶的碰撞让他想起刚看的书,书上说,当两个地壳板块相互碰撞,巨大的压力会使地壳物质发生褶皱和变形,从而形成山脉。于是他心里长出两条山脉,名为厌恶,名为喜爱。


    “厌恶”和“喜爱”遥遥相望,当手表等物件站到“厌恶”的巅峰,他就会看到另一座巅峰上的何静远。


    每当他想着何静远喜欢漂亮的物什,它们戴在何静远手腕上会很好看,他就不那么厌烦了。于是每一次想念,他就收藏一块手表。


    迟漾摸着精致的表盘,“不喜欢,只是觉得适合你。”


    第23章 热敏期


    何静远对上他专注的眼,看透他眼底转瞬即逝的难过,赶紧拆下手表,戴回绑定行程的那一块,“迟漾,我饿了。”


    迟漾很重视这句话,赶走糟糕的回忆,很快安排人送了下午茶,“你午饭吃得太少,那个江岳根本照顾不好你,把他换掉吧。”


    “别,他的分内之事本来就不是照顾我,他……”


    一着急,何静远筷子上的茶点嘎巴一下掉了,迟漾眉心紧锁,责备地瞪他,张了张口,欲骂又止,“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张嘴。”


    迟漾捏开他的嘴,分成小块的茶点被塞进嘴里,亲眼看着他吃下去,迟漾面上冷淡,尾巴偷偷摸摸翘到天上去了。


    何静远就惨了,差点被噎死。


    眼见迟漾还要继塞他,何静远躲开他的手,说跟江岳约好了时间出去玩,他笑着邀请迟漾一起,还把丰富的攻略流程发给迟漾。


    迟漾冷冷地看他一眼,呵,跟他那个讨厌的徒弟一起玩?整天师父师父叫个没完,何静远不嫌他吵、摸他的头、会对他笑。


    迟漾才不要看到这些,“我有事,你们玩吧。”


    他冷脸的样子依旧很漂亮,何静远难免怕他生气,客套道:“你不想我出去的话,我还是陪你吧?”


    听听,多委曲求全的话啊,迟漾一旦答应就会背上天大的黑锅,于是迟漾冷冷地笑了,弯起的眼遮住阴冷的瞳仁。


    “你一定要去吗?”


    何静远嗅到危机,连连摇头,有些可怜地低下头,“那还是不去了吧……”


    他低眉顺眼,迟漾清晰地看到他眼角的小疤,指腹搓住那块小点,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能比他对何静远更好,可何静远总撒谎、乱跑、还妄图用糖衣毒药毒死他。他深知何静远总爱伪装成静善至美的好人,深知他狡猾善辩、凉薄寡情,但迟漾还是想多信任他一点。


    迟漾点点攻略上的时间,“除了上班,你只能在这些时间段出去,其他时候必须留在我身边。”


    何静远大喜过望,感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迟漾突然露出了一个极为漂亮的笑,何静远被他迷得愣住了,脑子很久才回神,脑海里轻飘飘地浮现出迟漾的要求:


    “现在,把衣服脱掉吧。”


    何静远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不敢相信,这不知羞耻的话是从迟漾嘴里说出来的?他啊了两声,迟漾很好心地重复给他听,何静远一把捂住他的嘴,飞快看了一眼远处的钟点工。


    “你胡说八道什么呢……”这种事情怎么也得两个人的时候吧……


    迟漾毫无负担,看向他胸口,“脱掉衣服,就可以出去玩。”


    何静远攥着领口,为难,“已经……很肿了……”这有什么好吃的……难道小羊还在口yu期?


    迟漾无辜地眨眨眼,漂亮的眼里只剩强硬,“这是交换条件。”


    何静远忍着屈辱,一点一点脱掉,为了“自由”,充当迟漾的下午茶。


    ……


    电话救命似的响起,何静远终于找到喘气的机会,赶紧放到耳边:“遇到问题了?!”


    江岳语气很急,“师父——他们要求太多了……!”


    何静远挂了电话慌忙拢起衣服,遮住满身咬痕,“你好好休息,我得去一趟。”


    迟漾支起脑袋,“不行,我跟你一起去。”


    他昨晚一直在做安排,熬了个大夜,神经放松后困得不行,但不能放何静远独身一人。


    何静远压住他,摸摸他的脑袋,“乖啊,你很累了,我好心疼了。睡吧,我晚上十点半之前一定回来。”


    迟漾听到某两个字,眼睛澄亮。


    “真的吗?”


    又是撒谎骗人的吧,何静远出了这扇门就会逃得无影无踪。


    何静远再三保证,迟漾叹了口气,放手了,“何静远,不要撒谎,不要骗我。”


    “当然不骗你。”


    他揉着眼睛送何静远到门口,角色对调,他成了被囚在房间里的宠物小羊。


    迟漾盯着何静远的背影,困得两眼发直,他伸出手又收回,轻嗅指尖上何静远的气味。这一刻,他眼前出现很多个自己,他们在不同的时间和空间里望向同一个背影,只有此时的他,手里是香的。


    他这样想:如果我叫他的名字,他会回头吗?如果我真的放开手,他还会回来吗?


    他惶恐不安,而他期待的,是这世上最经不起考验的。


    何静远深吸一口自由的空气,挺起腰板走了两步,胸口一阵痛痒,今天迟漾赢的次数有点太多了吧?他眉眼一垂,有了主意,立刻端上温柔的笑脸转身跑回迟漾身边。


    迟漾愣愣地被他拥抱了。


    何静远的发梢掠过他的鼻尖,送来同一种洗发水的清香。


    他拥有了一个何静远主动的拥抱。


    迟漾不自觉停止了呼吸,心脏跳得极快,不知名的芽儿快要从他的胸膛里破土而出。


    迟漾低下头,鼻尖埋进他的发,“你……干什么?”


    何静远笑得那样温柔,柔软的嘴唇咧开,露出被迟漾洗得很白净的牙,“只是刚分开,就有点担心你了。”


    迟漾移开视线,很小声地申辩:“我又不是吴晟,不需要你操心。”


    何静远收起笑脸,竟是有点委屈,“我不会担心他啊,我只对你牵挂。”


    “牵挂?”迟漾捏捏他的脸,何静远的话语越发诱人了,“你……只牵挂我?”


    何静远重重点头,“乖乖待着啊,别让我太思念你。”


    “思念……?”


    迟漾突然被好沉重的感情砸中,一阵又一阵头晕目眩。他扶着门框,看何静远的背影消失在转角,悄悄按紧了胸口,心脏剧烈跳着,他的手掌发麻了。


    迟漾暗暗想着:他中了剧毒。快要窒息了。


    第24章 舍得回来了?


    何静远走了很久之后,迟漾猛地从粉红泡泡里醒悟:本来只是允许何静远在固定时间出去玩而已,现在间接变成何静远能放肆外出了……!


    迟漾气得直跺脚,一不小心被何静远蛊惑了!


    何静远能随时被江岳一个电话叫走,严重侵犯了迟漾的利益。


    可他难免痴心妄想:何静远有分寸,会乖乖回来的。


    一四六,迟漾在外面忙,何静远早早回来,倒在床上睡得很香,迟漾很满意。


    二五七,迟漾早早回来,何静远说加班,迟漾怕他饿死,给他送吃的。呵,结果呢?何静远根本没在加班,而是带江岳出去玩!但他晚上八点准时回家,迟漾忍了,没跟他计较。


    这天,何静远终于有假,被关久了的人兴高采烈,降温了,迟漾铁青着脸给他换了休闲冬装,放他出去玩。


    何静远再三保证会早点回来,迟漾从天亮等到天黑,安静的房间里只剩电器运作的声响,何静远一直没有回来。


    迟漾就算脑有顽疾也察觉到他确实中毒了,中了何静远谎话连篇的毒。何静远明摆着就是不想面对他,在外面野得姓甚名谁都快忘了。


    他双腿交叠,冷眼瞧何静远的定位,南市逛古城、北市进博物馆、西市吃烧烤、东市植物园,真精彩啊。肯定带着那个讨厌的江岳!


    晚上八点半,门响了——比昨天晚了整整半个小时。


    何静远“咦”了一声,嘀咕着“迟漾不在”,嘻得一声打开灯,被坐在单人沙发里的人吓得一哆嗦。


    迟漾冷冷地划着屏幕,“回来了?”


    何静远抱着一大包东西站在门口,视线飘到垃圾桶里,迟漾那块行程手表可怜巴巴地躺在里面,用脚趾头轻轻一想便知迟漾生气了。


    他放下东西,磨磨蹭蹭来到迟漾身边,“你今天好早。”


    迟漾勾起冷笑,“玩够了?”


    何静远略带心虚地凑近他,环住他的脖子,很是紧张地坐在他腿上,掏出小工艺品,“我给你带了礼物。”


    是个很可爱的小羊陶瓷娃娃,别生气啦。


    迟漾拿过精致的易碎品,抬眼时看不出一丝欣喜,“送给我了?”


    何静远被他盯得一阵发毛,闭着嘴直点头。


    迟漾搓搓小羊脑袋,“既然给我了,我想怎样处理都可以,对吧?”


    何静远看着他阴冷的笑,吞吞口水,几乎是他刚点头,陶瓷小羊就重重地摔进了角落!七零八落地碎了一地。


    尖锐的声音直让人头皮发麻,何静远推开他的肩膀,拔腿就要逃!迟漾紧紧扼住他的腰,把他牢牢固定住,轻声细语地问他:“还想去哪儿?”


    柔光下本该漂亮得像天使的迟漾冷成了鬼,何静远咬着牙关,再想用力推却怎么也推不动了,他心惊,猛然想起从未见迟漾正常进食,可他的身材修长漂亮、力气奇大,迟漾到底是什么怪物?


    手指快要按进肉里了,何静远只能去扒他的手,“很疼……!”他深深喘着气,他仗着迟漾不会拿他怎样,才不怕他,“你别闹我……”


    “我闹?你骗我说加班,跟江岳出去鬼混的时候没想过我会闹?”


    “你胡说八道……我没有鬼混!昨天是去外面实地考察,今天、今天在玩,攻略流程我发给你报备了,你自己不看还怪我。”


    迟漾明知他是个谎话连篇的骗子,不该信他半个字,手却轻了。


    何静远可算能喘口气,不能继续看迟漾发疯了……不能这样下去了……他怕迟漾一气之下把他大卸八块。


    这个时候该做些什么呢?还能做什么哄迟漾高兴?没有别的选择了吧。


    他盯着迟漾柔软的嘴巴,在他开口之前一鼓作气堵住了他的嘴!


    很久之前,在迟漾睡着的时候,何静远偷偷摸过他的嘴巴,很软。那时他好奇亲起来会是什么感觉,如今他知道了,冷硬的迟漾亲起来像一块软糖。


    吻下去的前一秒,何静远想着:他以前不喜欢接吻,这太勉强了。


    吻下去的那一秒,何静远改变了想法: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


    他侧过头,吻得很彻底。迟漾瞪大了眼睛,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不仅忘了生气,还忘了反抗。满心只想着:这经常撒谎的嘴巴竟是软的,是甜的。


    越吻氧气越稀薄,迟漾想喘气才发现脖子被何静远无意识扼住了,他猛然醒神直接把人压在了床上,“别以为这样我就会原谅你。”


    他抬起手,何静远飞快抱着头躲闪。很久没有动静,他悄悄抬眼,迟漾从他口袋里掏出另一只陶瓷小羊。


    何静远呼吸一滞,顾不得害怕,反而有些烦躁地扑上去抢,“这只是我的!”


    迟漾举高了不给他,冷淡的脸上是冷淡的笑,“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何静远瞠目结舌,他犯错了?他只是在约定好的攻略时间之内出去玩了呀。况且他八点半就回来了。是迟漾不肯跟他出去玩,为什么怪他?


    但迟漾明显是不听人讲道理的,他扯出何静远的皮带,何静远大吃一惊赶紧捂住他的手,“我明天要上班……!”


    迟漾作势要把小羊摔进角落,何静远看着那只自留款漂亮小羊,是他挑了很久选出的最美小羊……


    他松开迟漾的手腕,迟漾也放过小羊,手指捏着光滑的工艺品缓缓露出笑容。他一笑,何静远的冷汗就掉了下来。


    很快,小羊活了下来,被塞进了柔软、湿润、温暖的地方。


    陶瓷小羊很冷,把最柔软最脆弱的地方冻得又冷又疼,求饶自然是没用的,迟漾才不会理他,做实验似的测量能推到多深。


    何静远只能用枕头捂住脸,一侧过头就看到角落里的碎渣小羊,憨态可掬的笑脸碎成两半,咧着嘴跟他遥遥相望。


    ……


    幸存者小羊湿漉漉地躺在柜子上,幸存的他也湿漉漉地趴在床上,视线缓慢下移,惨死的小羊还碎在那里。


    看到它们那么惨,何静远还是很难过的,他挑了半个小时呢,就这样被迟漾摔碎的摔碎、弄脏的弄脏了。


    第25章 “你还要怎样?”


    小羊摔碎的那一刻他又回到了最无能的年纪。当年是被老何摔碎了绘画奖杯、被撕了参赛作品,现在不一样,不过是一件工艺品而已,大不了再买一只。何静远只是暗暗发誓:绝对不要送给迟漾。


    迟漾没个好脸色,把他洗干净,再冷着脸把他丢到床上,自己折返浴室洗澡。他吹干头发,已经完全消了气,坐在床边摸何静远的头发,问他“知道错了吗”。


    何静远在枕头里点点头,心想:下次要玩得更晚一点,被罚的时候就不亏了,还要记得不给迟漾带礼物。


    迟漾心情好些了,到一边忙去了。


    等到他忙完,十点半了,何静远一动不动地趴在床上,很久没有换过姿势。迟漾往他膝盖下面塞了个枕头,想给咸鱼翻个面,蓦然顺着何静远的视线看到角落里的粉碎小羊羔。


    他深思片刻,问道:“真是特意买回来给我的?”


    问完他自己都笑了,怎么可能呢?不会有人特意为他付出的。何静远谎话连篇,这次也是跟之前一样随便说一句话搪塞他而已。


    如他所料,何静远在枕头窝窝里摇摇头,说:“才不是呢。”


    迟漾放心地去了卫生间,进行每日保养,出来时何静远趴在原位睡着了。他气不打一处来,最近学到很多常识,趴成这样容易胸椎错位,到时候背疼腰疼胸口闷又要说“会不会死”。


    他冷着脸给咸鱼翻个面,掌心在枕头上按到了一大块圆润的水痕。


    迟漾呆呆地望着那块湿,他再次看向地上的碎渣,心绪比杂草还复杂,他恍惚意识到何静远真的在难过。


    指腹轻轻擦过何静远的眼角,摩挲那块很小的伤疤,这个人总是装得云淡风轻,其实心里记得门清,哪怕被迟漾弄得满脸疲惫,睡着了也倔得不行,哭都是悄没声的。


    他顿时心烦意乱,甩开毛巾。一面嘀咕着是何静远活该,是他爱撒谎还爱乱跑犯下的错,一面担心何静远会因此讨厌他,于是穿上外套,披着夜色出了门。


    门刚关上何静远就醒了,支起头到处找迟漾,发现迟漾出门了,他在床上按表走了半圈,抬脚狠狠把迟漾的枕头踹到床下-


    不知过了多久,何静远被塑料袋磨蹭的声音惊醒,迟漾提着大包小包风尘仆仆地回来,他在外面兜了一圈,头发乱了、不那么漂亮了。


    何静远没兴趣理他,总之迟漾不会拿他怎样,他踩着迟漾会睡的那块地方,继续昏昏欲睡。


    迟漾拆盒子的声音有点大,何静远在床上翻了个很烦躁的身,恨不得把床单和被套翻个大洞。但他腰很酸,被陶瓷小羊弄过之后身上总是凉沁沁的,某处也不太得劲,其实只是很轻地滚了一圈。


    迟漾拆完盒子,洗了手把头发重新打理漂亮,把床上的咸鱼抓起来,“再选一个吧。”


    何静远这才看见满桌子“漂亮小羊”,一个一个憨态可掬地站在桌子上。


    他脸色发青,站起身后肚子很酸麻,不难明白一个道理:他很不适合做0。


    何静远很责备地看了迟漾一眼,心想“你早干嘛去了”、“是你自己要砸的”、“买了又怎样,再也不会给你带礼物了”,嘴上很客气地问他:“这么晚了,你上哪买的?”


    景区文创店早就关门了,难为迟漾把这群小羊一个一个搜罗起来。


    迟漾没说费了多大劲,只说要何静远再选两个喜欢的,其他的想留就留,不想留随他处置。


    何静远兴致缺缺地选了两只羊,本想说其他的全部砸碎,但它们都很可爱很无辜,何静远没说如此残忍的话,“找人送给小孩子玩吧。”


    就当给迟漾这个神经病积德了。


    迟漾很快找人把小羊们收走,房间也收拾干净,他们躺在一张床上,何静远还是那样静悄悄地躺着,完全没有要搭理迟漾的意思。


    迟漾又有些生气了,是何静远先招惹他的,现在居然冷暴力他。他抓住何静远的肩膀,把人掰正,逼他正视,语气很急:“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何静远摇摇头,眼底有些青,他回家时脸色很好的,现在反倒比加班五小时还累。迟漾莫名消了气,手指擦过那块青,又揉揉那点小疤,小声问他:“还不高兴?”


    本以为何静远又要背过身不理他,他却怕冷似的往迟漾身边靠了靠,很诚实地说:“不高兴。”


    迟漾揽住他,搓着他这张生得很薄情的脸,果然是刻薄的人,哪怕毫无立场也要无理取闹地生气,也就这个时候何静远才会诚实些吧?


    “为什么不高兴,那些羊不够吗?今天太晚了,明天多买一些给你。”


    “……”


    何静远用看傻子的眼神看了迟漾,让迟漾很不满意,他张口想数落何静远,却突然被何静远抱住了。


    迟漾的脑袋猝地卡住了,他不自觉回抱住他,轻嗅他身上同一款沐浴露的香味。


    再大的怒气都没了,迟漾只能咬咬他的耳朵作为惩罚,“明天给你买,你挑到高兴为止。”


    “我最喜欢的已经被你摔碎了,你买再多都买不到那一只了。”


    “什么?”


    迟漾有些听不懂他的话了,最喜欢的?他看向角落,打扫之后连渣都不剩了。那是最喜欢的?何静远把最喜欢的小羊给了他?


    何静远松开他,表情很难过,迟漾陡然生出无边的愧疚,连何静远惹他生气都忘了,“真的是特意带给我的?”


    何静远自嘲似的笑了:“反正已经被你摔碎了,是不是都无所谓。”


    迟漾张了张口,半天没能说出一个字来,想起那只碎掉的陶瓷小羊,他竟也难过了。不知是难过小羊没了,还是难过何静远的“喜欢”被他摔碎了。


    他蹭蹭何静远的脸,轻轻勾住他的手指,很小幅度地摇,“我知道错了,你别不高兴了。”


    何静远抽走手指,不给他摇,甚至很会顺杆子往上爬,翻了个身背对他。


    迟漾趴在他肩头晃他,“真的知道错了嘛,掰断我的手指会高兴些吗?”


    他说着就把手指往何静远手心里塞,很有经验地圈住食指,只需要轻轻一撇,迟漾的手指就会脱臼。


    何静远紧紧攥住拳头,不掰、也不理他,漂亮的迟漾撒娇自然是非常漂亮的,他看桌子看椅子看空气,不看迟漾就不会心软。


    这次迟漾没控诉他冷暴力,只是很小声地说:“以后再也不摔东西了,你会高兴吗?”


    何静远这才正视他,“你保证。”


    迟漾赶紧保证。


    何静远盯着他看了半分钟,抬起手掌,迟漾以为他想揍他两下,遂把脸凑上去,何静远移开手掌,“摸。”


    迟漾心领神会,钻进他怀里任由何静远摸乱他的头发,“你不生气了吗?”


    “嗯。”


    “那你笑一个。”


    何静远沉默了。


    迟漾推推他的胸膛,“笑嘛笑嘛。”


    何静远只能用手指扯扯嘴角,“笑了。”


    迟漾这才放过他,贴着他的脸颊蹭蹭,嘴巴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要是你别理江岳就更好了。”


    江岳是他亲自挑得徒弟,哪有可能不见?何静远只当他又疯了,没出声-


    次日,迟漾醒得比他早,不知从哪拿出来三台电脑,在桌子前忙活着。何静远这一觉睡得浑身酸痛,小腹又冷又酸,看着迟漾的后脑勺越发来气,真想给他一拳。


    迟漾转过头,晨光落在高挺的鼻梁上,拿着药走到床边,舀了一勺塞进何静远嘴里,何静远低着头穿衣服,轻轻原谅了一秒钟。


    临走前,迟漾叮嘱他哪怕加班也要十点半之前回来,他会让人去公司接他。何静远看了一眼他的屏幕,那些乱七八糟的代码明显不是分内之事,不知道他每天在忙什么。


    何静远没心思管他,上刑一样去上班。


    为了从迟漾手里逃出来,何静远在项目里做了不少手脚,如今出来了,这些烂摊子还得他自己收拾。


    他带着江岳在外面跑了一天,盯各处大屏设计盯得头痛,返回公司时已经天黑了。


    “师父,你今天脸色好差啊,是水土不服吗?”


    江岳给他杯子里添上热水,何静远支着脑袋,小腹隐隐作痛,身上冷得厉害,“没事,昨晚没睡好。”


    “那晚上的饭局,能撑得住吗?”


    何静远算算时间,今晚肯定没法在十点半之前回去,他点开【邪恶小羊】的对话框,一点也不想跟迟漾报备。


    反正,迟漾不会拿他怎样。他会发神经、会生气,也会心软,最先发疯的是迟漾,最后退让的也是迟漾……


    他闭上眼,疲惫的脸上露出很淡的笑,嘀咕着计划一个流程:先气死迟漾,再让迟漾心软,哦耶。


    晚上十点三十分零一秒,迟漾从屏幕前抬头,摸出手机,对话框空空荡荡,他派去的人说何静远不让他们接;摸出手表,定位显示何静远已经停留在酒店长达三个小时。


    鬼混?非也。迟漾知道是应酬。


    他摘下眼镜,出门前给何静远拨了个电话。他想着给何静远一次机会,他接了,迟漾既往不咎;他不接,迟漾让他完蛋。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迟漾面色一凝,收起手机,以最快的速度赶往定位所在地,在心里发誓找到何静远一定不会放过他,直到他看到定位点是一片草丛……


    心脏骤然跳得乱七八糟,杂七杂八的刑事案件通通涌上心头,比起人身安全,他的气恼和惩罚都太肤浅了,迟漾几乎是愧疚地疯跑过去,心中有无数个声音责骂他: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他在绿化带一通疯找,最终在水泥边缘找到断了的手表。迟漾捏起这块该死的表笑出了声,最贵的,居然会断掉?


    他细细检查了表带,没有明显损坏,不难得出结论:是何静远弄掉的,是否故意,难讲。


    迟漾收起手表,恼怒和笑容全部消失,他面无表情地坐在花坛边上,他给了何静远自由,而何静远给了他背叛,彻头彻尾的背叛。


    陌生的城市里陌生的风拂过耳边,寂静地说:你把何静远弄丢了。更不中听的声音在心底响起:何静远不要你了。


    呵,迟漾冷笑一声,要与不要哪是何静远做得了主的?


    第26章 别灌得太满


    屏幕上划过很多条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插上接口,很快查到何静远手机最后有信号的位置——何静远已经回去了。


    迟漾回到住所,屋内漆黑一片,他翻过床、翻翻衣帽间、掀开窗帘,犄角旮旯找遍了,蟑螂都没有一只,何静远没有藏起来。


    耍他呢?


    因为昨天晚上摔碎了那只小羊,所以何静远生气了故意耍他玩?迟漾深吸一口气,压下烦闷,要人查门禁。


    系统显示何静远十分钟之前刷了门禁。


    十分钟还没走到?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迟漾气极反笑,重走必经之路,刚到楼下就听到咳嗽声。迟漾想起第一次看见迟颖用电脑登录QQ号,有人上线就会发出奇怪的咳嗽声。


    多年前他望着电脑屏幕,在飘渺的电磁波中幻想着属于何静远的那一丝。


    如今他站在花坛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何静远上线了。


    在从前很多年里,何静远离他很远,是灰色的,而今,何静远是彩色的。如果没有何静远,他不会活到现在,也不会因为觉得电磁波真的很浪漫创下他的虚拟数字王国。


    一想到这些,迟漾眨眨眼,睫毛湿润了,怒火也消了一大半。


    迟漾看着坐在花坛边的人,何静远弯着腰,像从前打完球,坐在花坛边系鞋带,但今天的鞋子没有鞋带。不甚浓烈的酒味夹杂着令人作呕的烟味扑面而来,就像过往那些年一样,他的何静远又被别人的气味腌入味了。


    “坐这里干什么?”他站在何静远身边,影子长长地笼罩住何静远,将他重新纳入领域,冷着脸要他站起来。


    何静远抱着膝盖,没有回应他。


    迟漾有些生气了,手掌贴着何静远的后颈,强硬地拉起他,“回去,外面很冷,别闹了。”


    何静远不作声,不让他碰。


    迟漾只能蹲下身,满脸困惑:“你到底要怎样?”


    找到何静远之前,他躁郁地想着要好好收拾他,给他点教训尝尝,让他以后再也不敢远离他。


    可看到他坐在冷风里,迟漾却想着或许是昨天的陶瓷买得不够多,没有补上碎掉的那一只,所以何静远今天早上出门没跟他说半句话,所以何静远应酬完带着满身酒味坐在楼下喝西北风。


    只是在跟他斗气,对吧?迟漾妄图把原因归咎为“何静远脾气不好”、“他伤心了”、“他发疯而已”,找的理由够多,就不担心何静远会不会是讨厌他了——像其他人一样讨厌他了。


    他拉住何静远的手,冰冷至极,被风吹成冰棍了还不愿意回去,迟漾陡然阴沉起来,“说话,你要冻死在外面吗?”


    何静远抽回手,手指掐着衣服,继续缩着,终于低声说:“肚子特别冷。”


    迟漾捂住他冻僵的脸,手心很快被他冻冷,又翻过手背给他捂,“你坐在风口里当然会冷。”


    何静远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似的用责备的眼神看了迟漾一眼。


    迟漾这才看清他额头上的冷汗,脸色差得像被人吸干了精气,原本被他养得泛红的嘴唇也苍白了,何静远完全枯萎了。


    他慌了神,“你怎么了?又病了?会死吗……?”


    “不会……”


    胳膊横过何静远的后背,直接把人半搂半抓了起来,何静远的重量八成压在迟漾身上,他这才明白何静远不是不想走,是走不了。


    “你有点过分娇气了。”迟漾带着惊讶和疑惑的语气。


    “……”如果何静远有力气,这一眼会瞪得很生气。


    他从来不是娇气的人,反倒是迟漾一直害他倒霉、害他生病,罪魁祸首居然把黑锅砸他头上,真可恶……


    “看我做什么?我不像你这样。”


    迟漾嘀咕着把他带回去,何静远合衣倒在床上,裹上被子,满身酒味、烟味染透了他的床和枕头。迟漾的表情痛苦了一下,可何静远现在很难受,他只能被动接受。


    “你哪里不舒服,我跟医生说。”


    何静远缩进被窝里,肚子连着整个胸腔都冷得要命,牙齿一直在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迟漾摸摸他的额头,冰冰凉凉,上次滚烫,这次冰凉,他叹息一声,何静远真很难养。


    “都是你的错……”


    突如其来的责备让人厌烦,迟漾掰正他的肩膀,“你在外面吹冷风才会生病,不感谢我把你带回来,反倒怪我?”


    何静远闭着眼深吸一口气,“是你把陶瓷、塞进去……我才会变成现在这样!”


    迟漾冷笑一声,一只陶瓷小羊而已,哪有那么大威力,他更倾向于何静远又在撒谎,实在烦透了谎话连篇的人。


    他一下子阴沉起来,用力扯开何静远的衣服,何静远捂着衣领不让他扯,迟漾动作更快,竟改为抽掉他的皮带,何静远冷得浑身酸疼,根本拧不过他,裤子被丢开很远。


    “我说过很多遍,不要撒谎,不要骗我,你总是记不住。”


    “我没骗你!是你半点道理都不讲!”何静远扼住他的手腕。


    迟漾抬起脸,笑得比何静远的身体还冷,“你说塞冷的东西让你生病了,那我塞点热的进去就能治好你吧?”


    何静远傻眼了,岂有此理?


    ……


    热水灌进去时,何静远看着摇晃的天花板,颤抖着在浴缸里浮沉。


    走到楼下之前,他是打算准时回来的,但车辆的自主使用权在迟漾手里,他打的车过不了门禁。


    何静远高估了他的身体,一整晚应酬摧残后他居然真的走不动了……原本只是想气气迟漾,然后装病蒙混过关,结果真把自己弄糟了……


    迟漾的思路比他想象得更新奇,他发冷的身体被丢进浴缸后真的奇迹式痊愈了。于是迟漾认定何静远在撒谎,他笑着往里面灌入更多的热水。


    何静远的计划脱轨了,真伤心。


    “迟漾,我真的难受……”


    “撒谎,”手掌按着他的小腹问他:“还酸吗?”


    何静远摇摇头,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捂着肚子不让他按。


    “说话,酸不酸。”


    “不酸……”


    这次是真话,迟漾往里面灌了太多热水,肚子只剩胀痛,哪里还酸得起来?


    储物柜的暗门划开,迟漾拿起瓶瓶罐罐,按比例往浴缸里洒下白的、淡绿的粉末,把他当大白菜里里外外洗了个遍,问他:“还冷吗?”


    何静远浑身发麻,事到如今服软最好,他恃宠而骄似的相信只要求饶了,迟漾就会放过他的。但不知是迟漾最近的纵容让他胆子飞大,还是何静远相由心生,这颗心跟长相一样倔得要命,偏要跟迟漾对着干,咬着牙不说话。


    迟漾笑着,不再关心撒谎精的感受,沾了消炎药粉给他里面涂药,自问自答:“摸着不冷。”


    他垂下视线关注何静远的身体,本该有反应的地方没有变化,他嗤笑一声,疑惑:“不会是坏了吧?”


    何静远这才慌了神,比起尊严啊、脸面什么的,他还是更怕死。


    那里坏掉……会不会死?会的吧?不说身体上的不适和生活上的痛苦,单是心理上的挫败和丢脸就足以让他羞愤欲死吧?


    呵,被很年轻的漂亮男生玩坏了……放在新闻上都会被人唾骂一句恶俗。他作为年纪大的一方,还会被人造谣主动勾引思想不成熟的莽撞年轻人吧?啊……不论怎么想都是他吃亏啊!坏了身体还要坏了名声,丢了健康还要丢掉脸面……


    何静远几乎是吼出来:“迟漾!别弄我了……”


    迟漾充耳不闻,他对何静远太宽容了,几乎是把他惯坏了,屡次冒犯他、欺骗他、背叛他。他喜欢何静远,何静远怎样他都喜欢,但撒谎不是好习惯,何静远不可以变成迟颖和迟昀那样的坏蛋。


    何静远看着坏掉的身体,而迟漾衣衫整齐、神色自如,突然好讨厌他,好恨他……为什么狼狈的只有他一个人?


    他绝望地垂着头,湿漉漉的头发遮住眼睛,白里透青的脸上只剩不正常的红,他浑身发抖,眼泪顺着泪沟往下滑,累到发白的嘴唇紧紧抿着,缓缓咧出一个阴郁的笑。


    其实还有办法的。


    既然装病失败了,那就真病;既然迟漾不信,那就让他不得不信。只要有迟漾的“喜欢”,他会让迟漾输的。


    他抬起手,擦脸似的狠狠捏了鼻梁!


    血流如雨下,一滴一滴在浴缸里晕散,何静远看着掌心里的血,眼前一阵黑一阵白,失去意识前他看见迟漾满脸错愕。


    第27章 跟个鬼一样


    迟漾捞起他,手掌擦过他的鼻子,那些血止不住地往外涌,“怎么会出血……”


    何静远昏昏沉沉地对他笑。他想着天无绝人之路啊,就突然很想欢呼。


    讨厌迟漾,讨厌他半点道理都不讲,但看到漂亮的迟漾被吓坏了,何静远又觉得好高兴。


    他的世界再次倒置了,倒着的天花板、倒着的漂亮台灯,有人给他擦掉脸上的血,给他换上暖和干爽的衣服,接着是倒着的走廊壁画。


    被塞进干净、清香的被子里,他恍惚听见迟漾焦急又恼火的声音。脸颊被温暖的手捂住,满满都是迟漾的香味。


    他眨眨眼,眼前的一切突然和很多年前的一幕重合在一起。


    有欢呼声、有惊呼声。不是今晚,是球赛。


    回忆像旧了的磁带,在脑海里重新播放时每一帧都一闪一闪,卡碟之后是迎面飞来的篮球,其实不怎么痛,因为粘稠的血比痛觉先涌现。


    他的手变得很小,一张一合捏着掌心里的血液,晕血之后眼前又卡碟了,他全记不清了。


    鼻子里除了血腥还有很香的气味,有很暖很暖的香气包裹着他,可他在医务室里醒来时只看见了吴晟。


    何静远恍惚地摇摇头,再眨眼,眼前又变成了迟漾。


    是现实模糊了回忆,还是回忆本就是现实?不知道。唯一的真实是何静远的鼻子受过伤后很容易出血,如今依旧灵验。


    何静远突然迷茫起来,他记不清痛苦的过往,可迟漾无理取闹,非要他讲故事,他只能半编半讲,迟漾总说他爱撒谎,可他只是没有值得纪念的回忆而已。


    编造连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过往,怎么能算他爱撒谎呢?


    他半睁着眼看迟漾又急又气地给他擦血……真的是很熟悉的一幕,也许当年也是迟漾?比他还小三岁的小屁孩迟漾?不可能的。


    “他到底怎么了?”迟漾反复去摸何静远的额头,生怕何静远死了。


    医生面无表情扎针输液,“只是着凉。”


    别大惊小怪了。


    迟漾非但没有放松,反而更加焦躁。原来何静远没有撒谎,真的不能塞陶瓷小羊。


    “着凉会出血?”


    毛巾上沾满淡红的血,更像是血液和透明清亮的液体混合后的分泌物,医生推推眼镜,“是血液和脑脊液,鼻子受过外伤?”


    医生话里话外全在问迟漾是不是动手打人了,迟漾瞪他一眼,“他十七年前被篮球砸断过鼻梁,都十七年了,早就修复好了,别糊弄我。”


    “每个人体质不同,早年的修复技术并不完善,后遗症很常见,有的病人甚至终生不能情绪激动、用力触碰。”


    “……”


    迟漾闭紧了嘴。


    医生处理完就走了,迟漾贴住何静远的脸,小声道歉。


    巧的是何静远听见了,很责备地嘀咕,“你把我塞坏了……我是不是要死了?”


    迟漾捂住他的嘴,他的手颤抖着,声音也颤抖着:“你没坏,医生说不会死的。”


    他一面说着别害怕,一面说自己知道错了。


    邪恶小羊很可怜地望着他,被惊吓和愧疚搅拌成可爱的模样,何静远强行硬起心肠:“你发誓以后不乱塞东西。”


    迟漾连连点头,何静远说什么他都答应。


    何静远悄然笑了,迟漾看他笑,松了一口气,钻进他怀里把他捂热,再三保证以后绝对不乱来。


    何静远摸着他的头发,被总是很香的迟漾蹭来蹭去,他身上慢慢热起来,庆幸地想着:身体没坏,该in的时候能in耶。


    那今晚算是大获全胜了呢。何静远欢欢喜喜嘎巴一下就睡着,徒留迟漾趴在他胸前孤孤单单地忏悔。


    何静远谎话连篇,但他有说真话的时候,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非真即假,就像那些故事,何静远可能只是忘记了,不是故意骗他的。


    迟漾看着何静远,他远远看了很多年的人如今枕在他的臂弯里,指腹轻轻捋过他的头发、描摹他的五官。


    在何静远的十岁,他的七岁,宽敞的医务室里他不敢触碰何静远,只是看着、只是捏捏他的手指。即使何静远一无所知,他依旧铭记多年。即使何静远不记得了、甚至记错了,也没关系的。


    迟漾支起脑袋,解开他的衣服,整张脸埋进胸口,留下一个个咬痕。


    看着红润的地方,迟漾想着该知足了,比起只能远远望着的那些年,现在已经很好了不是吗?


    迟漾埋在他胸前小声说:“我会一直原谅你。”-


    小小风波过后,何静远过了几天安生日子,迟漾乖得不行,何静远说东就是东,说西就是西,但经常冷着脸,偶尔还要吃他两下。


    何静远在他身边总要担心被咬肿,上班反倒成了轻松事,然而江岳第五次垂头丧气走到他身边时,何静远就知道轻松不了了——谈判又失败了。


    江岳趴在桌子上,被训得枯萎,小声跟他抱怨,“他们不肯松口,要大改。”


    何静远被弄得没劲发脾气,大难不死必有下一个大难,这不,来了。


    依照经验来看,设计已经改无可改,对方单纯是折磨他们,改几百遍之后很可能选择原版,“再跟他们谈谈吧。”


    江岳崩溃得直抓头发,眼睛一下就红了,“师父,他们说,再要谈,就要您亲自去跟他们领导谈。”


    何静远当真要江岳去约。


    “真要去啊?那我组个局?”


    “不要别人,我和他们领导单独谈。”


    这种情况不少见,这几年遇到少说二十次了,很有主见的领导总有很多奇思妙想,面对面聊聊能省去不少麻烦——当然,前提是人家有空且愿意见他。


    这次江岳很快回来了,“约好了,他们说就今晚。”


    何静远一愣,看看时间,快下班了,“今晚?”


    “对,他们说领导姓韩。”


    真奇怪,一般不会这么急,倒像是下了套等他钻。


    何静远心里不停当,简单收拾下形象,临走前迟漾拨来电话问他晚上想吃什么。


    “有应酬,晚点回来。”


    “在哪里,几个人,哪几个。”


    审犯人吗?何静远心烦,超硬气地说了一句“很多,不用操心”,挂断了电话。


    他紧赶慢赶,没想到对方来得比他更快,握手时何静远正视这位年轻的领导,身材保持得挺好,五官硬朗,很面善,像当兵的。


    简单寒暄之后切入正题,这位韩总全名韩斌,说话挺客气,条理清晰,沟通起来非常轻松,何静远脸上的笑容多了,要是世界上的客户都是这样就好了。


    韩斌跟他碰杯,突然说道:“我原本以为你是假装不认识我,没想到……哈,你是真不认得了。”


    何静远一下收住了笑容,“您……认识我?”


    韩斌……韩斌?他不记得有这号人啊。


    韩斌笑着说“不记得了也没关系”,“毕竟,我跟吴晟更熟悉一些。”


    何静远干笑两声,脸颊一阵火烧,“您是吴晟的朋友啊,幸会。”


    韩斌摇摇头:“算不上朋友,吵过几次架呢。”


    何静远瞬间收声,脑子快要炸开了,甲方是前夫的朋友可怕,还是前夫的仇人可怕?不相上下。


    在他开口之前,韩斌先一步开口,“你不认识我也很正常,哈,像吴晟管你的那种程度,你想跟别人交朋友都很困难吧哈哈。”


    何静远蓦地觉得丢脸,想辩解,韩斌突然探身,手覆在何静远手背上,自如地掀起他的袖子,露出里面那块很漂亮的手表,他拉过何静远的手腕,两只手完全束缚住他的手,想抽都抽不走。


    何静远努力保持微笑,使劲想抽手,韩斌却更专注地抓住他的手,研究他的手表:“这块表很罕见呀,在哪里搞到的?”


    罕见?那块绑定行程的手表送去修理了,这块是迟漾从那一面墙上选出来的。


    “我不知道,朋友送的。”


    韩斌仿佛察觉不到他的抗拒,把他的手握得更紧,“哇,什么朋友呀送这种手表。”


    他说起这块表有个很沉默的名字,叫《隐藏的爱》,在何静远听来不过是商家挖下的消费陷阱而已,直到韩斌说这块表的价格,何静远猝地抽回手不让他摸了。


    他知道这表很贵,但没想到他整天戴着三套房子在外头乱晃!回去一定要还给迟漾……


    韩斌握紧空了的手,“是迟漾给你的,对吧。”


    何静远猝地看向他,“你们认识?”


    韩斌对他伸出手,示意他把手伸过来,何静远以为手表上有玄机,任由他握住了,然而韩斌凑近了说道:“往左看。”


    何静远侧目,十米之外是满脸阴沉的迟漾!他猛地收回手,捋平袖口,心虚似的弹开很远,跟韩斌保持距离。


    迟漾双手抄兜,信步来到他们桌边,随意坐下,没看何静远,反倒是横了韩斌一眼,“别乱碰。”


    韩斌举双手投降,“开个玩笑,”他笑着指指何静远眼角的小疤痕,“恢复得挺好嘛。”


    迟漾又横他一眼,韩斌哈哈一笑,拍拍何静远的肩膀,“好啦好啦,你们聚,我走,我走行了吧。”


    韩斌走之后,氛围更尴尬。何静远按着手腕,迟漾冷着脸一言不发。


    他不知该先质问何静远为什么私会韩斌却骗他是多人聚会,还是先给何静远的左手消毒。


    呵,私会倒是无所谓,迟漾自认比韩斌好看多了,何静远眼不瞎。但撒谎和给人乱摸不是好习惯。


    何静远见势不妙,主动拉拉他的袖子,“你吃晚饭了吗……要不我们再点一些?”


    迟漾扫了一眼何静远的碗筷,几乎没动过,真正没吃晚饭的人是何静远才对,“点吧。”


    埋头吃饭有理由保持沉默,何静远脑海里缓慢浮现出某一段不愿回想的过往。


    老何给他脸上留了块疤,却没打算给他祛疤。当时吴晟给了他一种药,后来他查过,那药能贵死人,吴晟买不起,他也买不起。问了好几次,吴晟不肯说是谁给的。


    是韩斌?韩斌没理由帮他。如果是迟漾托韩斌给他弄药,一切都说得通了。


    何静远悄悄抬头看着身边冷冷的人,迟漾到底怎么认识他的?


    “迟漾,你……”


    “吃好了?走吧。”


    迟漾没等他说完,几乎是把何静远从座位上扯了起来,强硬地拉住他的胳膊,大步往外走。


    手腕被人勒得很痛,何静远挣了两下,反倒被迟漾按住后颈,一把塞进车后座。


    迟漾像是忍着脾气,“别跟我闹。”


    何静远动动手腕,手表在皮肉上扎出印子,简直不可理喻,“我闹……?”


    迟漾闭上眼不理人,看脸是气得不行,何静远撇过头不看他,揉着手腕靠窗坐,两人中间隔了很远。


    迟漾满脑子都是韩斌握着何静远的手摸来摸去的死样,他几乎是气笑了,从前他不理解吴晟对每个靠近何静远的人疯狂竖起尖刺,现在终于明白了……


    一切只是因为何静远太没分寸,随随便便把手伸给别人摸!


    车刚停稳,迟漾揪住何静远的领子,直接把人扯下来!


    何静远被他拉得快要窒息,扣着他的指缝,“迟漾!”


    他只是稍稍用力,那只手竟很清脆地响了一声,迟漾面露痛意,捂着手退了两步,迅速接上脱臼的手指。


    何静远吃了一惊,连连道歉,上前要看他的手,“我只是捏了一下……对不起。”


    迟漾抬眼就笑了,何静远清晰看见他眼里的泪花,不知是痛的,还是伤心了,何静远只知道他的心隐隐痛了一下。


    “何静远……你也掰断我的手……”


    第28章 “何静远,真有你的。”


    何静远被他摔进漆黑的、陌生的房间里,眼前只剩腕上这枚名叫《隐藏的爱》的表是亮眼的。


    漆黑的房间里看不见迟漾,黑暗压得他喘不过气,何静远狼狈地爬起来,膝盖重重磕在椅子上,“迟漾……迟漾!”


    他几乎是下意识认为迟漾又要把他关起来,只是这次迟漾明显更生气,要把他关进暗无天日的屋子里,不可以……不可以!他会疯的,他真的会疯的,“迟漾!你到底发什么疯!”


    他喊了几声,没有人回应他,只能扶着墙壁,摸黑找中控开关,一转头,很香的气味来到身边,“迟漾!”


    气味飘渺地散开了。


    漆黑中,他没有摸到中控,反倒先摸到了一面镜子,他抬起头,穿衣镜中映出身后那张阴沉的脸!


    何静远呼吸一滞,猝然转身,温热的香气压面而来,他背靠冰冷的镜面,被压迫得不敢动弹。


    迟漾牵起他的手,指腹捋过他的每一寸指关节,“你很喜欢他摸你?喜欢到要掰断我的手,就因为我阻止你们了,对吧?”


    迟漾的声音很轻,像是心死之人在无奈地呢喃,他抬起眼,幽深的眼眸死死盯住何静远,何静远退无可退,只能撇过眼不去看他。


    又发疯,又发神经病……


    迟漾掰正他的脸,“说话啊,刚才不是很能说吗?跟他谈笑风生,对他笑,跟他一起吃饭,让他随便碰你、摸你,怎么对我就无话可说了?”


    “我没有……你先冷静一点……”


    “我还不够冷静吗?没有人看到那一幕之后还能像我一样冷静,等你吃完饭才带你回来!”他说到最后几乎是吼了出来。


    何静远从没见过他如此生气,仿佛又回到了刚见面时,他颤着嘴唇说不出话,“不是……”


    迟漾猝地掐住他的下巴,将何静远的惊愕和苍白尽收眼底,“你害怕?你有什么好害怕的?该害怕的是我才对,何静远,我到底该怎样对你好,你才会离那些人远点?”


    何静远背靠镜面,整个后背发凉,他摇摇头,“我没离他近……韩斌只是客户!”


    “只是客户?”迟漾掰过他的脸,逼他看向镜子里的人,他笑得很温柔,本来就很大的眼睛微微张大之后显得幽深的眼眸格外空洞,“那你为什么心虚,为什么发抖?你只是在撒谎,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没说过一句实话!”


    “我没有!”何静远推开他,“你简直不可理喻!”


    迟漾按住他的眼角,手指固定住他的脸,何静远怕迟漾一气之下挖掉他的双眼,扼住他的手腕,拼命躲。


    “很疼!”


    “说,眼角的伤怎么来的。”


    何静远哽住了,意识到他确实骗过迟漾,可他哪能料到迟漾居然真的知道伤疤的来历!这不能怪他……


    何静远抿着嘴,本来……他是想好好问一下迟漾是不是帮他找过祛疤药,本来他是想要好好感谢他的,现在看来是大可不必了。


    他含着泪吐出绝情的话语:“不关你的事!”


    “不关我事……”迟漾低声笑了起来,漂亮的脸笑得很难看,哑着嗓子不可置信地掐住何静远的脸,“好一个不关我事。”


    何静远躲开他那双眼,抗拒被他阴森的美感蛊惑,但他没法把耳朵关上,迟漾沙哑的声音刮在心口,竟也会痛。


    他推推迟漾的手腕,拼命想把脸拯救出来,“你轻点,松开我!”


    那双手更加用力地合住,何静远挣不开,绝望闭上眼。


    迟漾这次气疯了,他大概是逃不过了,要么大发雷霆揍死他,要么有别的法子整他……爱咋咋地吧。


    脸上的力度突然松了,一阵风过,房门砰得一声关上!


    何静远半跪在地,连手都抬不起来了,迟漾走了……?没揍死他,却又把他关起来了……这次更糟糕,关在漆黑的屋子里,没有时间、没有活物,只剩他和跳动的心脏。


    他坐在地上,伸手不见五指,想爬都不知道该往哪边爬。


    这乱七八糟的生活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到头?为什么刚好过一点又要把他弄得狼狈不堪……


    何静远捂着脸又哭又笑,“迟漾……你太不讲道理了……”


    房门突然开了,裂开一道光,何静远吓得往墙角躲了半寸,一只胳膊伸进来,掌纹贴在中控上。


    所有的灯瞬间大亮,手机被丢在地毯上,房门再次重重地关上了。


    何静远捡起手机,擦擦眼泪,不悲伤了。


    脱完衣服洗澡时才恍然大悟——迟漾没打算把他关起来,不然不会给他开中控系统的。


    他搓着泡泡,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动手洗澡了,只要迟漾在,每晚都要把他洗干净、涂一大堆东西……


    想起迟漾颤抖的声音,光线太暗,他看不清迟漾是不是哭了。


    迟漾会哭吗?是人就会哭的吧……


    何静远抓着头发长叹一口气,他揉揉脸颊,下巴被捏得很痛,但一想起迟漾可能难过到哭了……他又觉得脸上这点疼不算什么……


    洗完头发,他顶着干毛巾点开邪恶小羊的对话框,反复输入很多次,又一次一次删掉那些字。


    他放下手机,镜子里的人疲惫不堪,他不该操心别人的,他该好好吃个饭洗个澡睡个觉,明天继续上班,而不是把精力放在虚无缥缈的感情上。


    他摸着那块很小的疤痕,很轻地叹了口气。迟漾伤心坏了,却只是气得一脚跑掉,没揍他,况且当年的药、于他而言比命还重要的药可能是迟漾给他的……


    何静远做了每个和迟漾接近的人都会有的动作——心乱如麻抓着头发想撞墙。


    徘徊几秒,他拉下脸给迟漾拨了个电话。嘟声响起,心跳跳得格外快,这是他第一次给迟漾打电话。


    他深思熟虑,理出三套方案哄迟漾回来,然而,嘟声很快中断了,迟漾挂断了他的来电。


    何静远一阵泄气,揉揉酸涩的鼻子,给手机插上电,吃掉一颗褪黑素,湿着头发拱进被子里,倒头就睡。


    插孔里亮起红色小灯,房间里的小机器人从充电仓里滚出来,连上中控WIFI开了暖气。


    何静远毫无察觉,第二天醒来时头重脚轻,头发炸成蒲公英,在浴室里又洗又梳才得以板正出门。


    “师父,昨天是不是谈得……很不顺?”


    江岳拎着早饭来接他,何静远坐在副驾喝豆浆,安抚道:“不用担心,早晚会结束的。”


    向死而生式的安慰让人更焦虑了,江岳不禁念叨起小迟总,“人家领导冲锋陷阵,我们领导整天不见人影,他到底来干嘛的?”


    何静远总不能说迟漾是来监工的,干笑两声往江岳嘴里塞了个花卷。


    “到公司可别说,让人传到迟漾耳朵里,你就惨了。”


    “唔,好的。”


    真到公司何静远才明白江岳为何猜到昨晚谈得不顺利,韩斌亲临,一堆人坐在会议室里轮番拷问,大会开完开小会,小会开完私人面谈,整得人腰酸背痛就算了,要干的活儿他妈的如雨后春笋噌噌地长。


    何静远只带了五个人,活生生要劈成八个人用,他只能放手让江岳出去盯广告投放数据,他留在公司应付韩斌和其他领导。


    一直吵到晚上七点,领导们陆陆续续滚蛋,耳边终于能清净些,韩斌亲自递来一杯咖啡,“静远,我们约了晚上出去聚聚,一起吧。”


    陈述语气,明摆着没打算让何静远拒绝,何静远还真他妈的没资格拒绝,甲方是天甲方是地,甲方要指鹿为马他就得负责颠倒黑白,草他大爷的。


    他一阵气闷,工作久了早就不会委屈了,但跟迟漾相处了个把月,遇到事情就习惯性想跟他说,掏出手机一看,迟漾还没回消息。好吧,不回就不回吧,才不在乎呢。


    从前都是他对别人已读不回,现在倒好,报应不爽,换作迟漾不搭理他了-


    把讨厌的领导们都打发走了,何静远打着哈欠看手机,邪恶小羊毫无动静,发的消息依旧石沉大海。


    韩斌好兄弟似的搂住他,“一晚上看八百回手机,等迟漾的电话?”


    何静远笑笑,不着痕迹推开他的胳膊,保持体面,保持距离。


    “工作上的事情而已。”


    韩斌耸耸肩,无所谓他说的话是真还是假,“你刚跟吴晟分开,就跟迟漾好上了?”


    韩斌人长得敞亮,说起话来却很八卦,跟村口嗑瓜子的大爷似的,又眨巴着眼睛戳戳何静远的衣领,颇为暧昧地问他是不是因为迟漾才离婚。


    “迟漾,小三上位?唔,他干的出来。”


    何静远不愿意跟跟没好感的人讲话,看一眼都嫌多余,于是笑弯了眼,尽可能少看他,“不是啦。”


    他刚迈出一步,韩斌大手一伸直接把他搂回来,呼吸猝地近在眼前,揶揄又暧昧地往何静远脸上吹了一口烟。


    何静远看懂他眼里的意思,连忙撇开脸,“韩斌,过分了。”


    韩斌还是笑着,轻声细语地说:“这挺正常的呀,你跟我一晚,这项目你就不用操心了,很赚的。我们就玩玩,迟漾不会发现。”


    这种诱惑不是头一次了,但这么理直气壮的还是头一个。


    陌生的气味在鼻子前绕来绕去,他本就对男人不感兴趣,像迟漾那样带着若有若无的香气才有资格往他面前凑,猝然闻到别的男人,何静远脸色发青,一巴掌推开韩斌的脸,皱着眉要走。


    韩斌啧了一声,拉住他的手腕,“别老是拒人千里之外嘛,我高中就对你挺感兴趣,要不是吴晟那小子乌眼鸡似的盯着你,还说不定你跟谁结婚呢。”


    何静远一下毛了,高中?龌龊的家伙!何静远一阵恶心猛地推开他,沉声骂道:“下作,滚。”


    韩斌暴脾气一下火上来,揪住何静远的衣领直接摔进包厢!


    “别给脸不要脸啊我跟你说!怎么迟漾惦记你你不说他恶心,他连你穿过的球衣都要带走,换作我就是下作了?!”


    何静远磕在餐桌前,肚子一阵发麻,脸色一下白了,这韩斌看着敞亮又豪爽,没想到如此跋扈,烦死了,他理理衣服,“关你屁事。”


    何静远推开他要走,韩斌扼住他的手腕。


    “不就是钱吗?迟漾开的价,老子翻三倍!”


    他拎起何静远的手腕,却并没见着那块昂贵的表,何静远冷笑:“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


    何静远飞快抬手,正视韩斌之后才看清他脸侧有一块青紫,用遮瑕掩盖并不明显,他冷笑着瞄准,那就免费把韩斌打对称吧-


    迟漾睡了一天一夜,如果不被助理和律师摇醒,他大概会再睡一夜,一行人来到派出所,迟漾隔着玻璃窗看到何静远。


    他靠在角落里,脑袋低低地垂着,衣角微乱,除了拳峰上伤成一片,看不到明显外伤,迟漾稍稍松了一口气,看了律师一眼,“先给他擦药。”


    何静远是个娇气的没用的男人,不给他消毒又要说:伤口感染发炎也会死的。


    警察来到迟漾身边,“是家属吗?”


    迟漾跟他握握手,只是颔首,没有明说,“发生了什么?”


    警官:“打架斗殴。”


    迟漾下意识想说不可能,何静远算得上是过分娇气了,怎么可能打架,被别人打还差不多。


    他又往窗户里望了一眼,律师正蹲在他面前给他涂碘伏,手伸直的时候还在发抖,明显是被吓坏了。


    迟漾恨铁不成钢似的移开视线,该让何静远学习防身术的,“谁打的?”


    警官敲敲记录本,“韩斌,韩大少,这小子可有麻烦了。”


    迟漾眉头一紧,何静远跟韩斌打起来了?那韩斌怎么能还手呢?!他那么大块头被打两下又不会怎么样!呵,韩斌这家伙,昨天那一拳没给他打醒,确实要再给他点麻烦瞧瞧。


    他扒到玻璃上往里看,果不其然,律师捏着何静远的手指,食指指甲盖成翻盖手机了,该死的韩斌……


    “韩斌死哪去了?!”


    警官一愣,“在医院啊。”


    迟漾冷笑,呵,韩斌那大块头竟比何静远还娇气!何静远坐在冷冰冰的角落里,他倒好,去医院舒舒服服地躺着!


    “他用什么打的?拳头?”迟漾想着该把何静远弄去检查下内脏,万一是内伤呢?


    “有拳头,也有皮带,后者造成的伤势更重。”


    “什么?”死韩斌居然拿皮带抽何静远?迟漾脑子一阵发懵,后悔昨天没揍死韩斌。


    律师出来时,警官正好打开验伤报告,迟漾被红艳艳的照片刺得眼晕,眯起眼才看出那是被打成猪头三的韩斌……


    迟漾摸摸下巴,脑袋有点卡住了,好像哪里不对,又好像很对。


    “我们调取了包厢和走廊监控,受害人曾试图逃出包厢,但这位何先生扯出受害人的皮带,勒住受害人的脖子,强行将受害人拽进包厢持续殴打,用拳头、膝盖、脚殴打、踢踹受害人腹部要害,在受害人失去自保能力之后仍用皮带卡扣猛抽受害人面部,这位何先生力竭后试图逃离现场,但因晕血倒在走廊,遂被服务生发现。”


    迟漾沉默了。


    律师冷静地看了一眼同样冷静的迟漾,“不用担心,我们会安排好。”


    迟漾点点头,起码何静远没吃亏,“我能带他走吗?”


    律师很快去走流程,迟漾走进屋子里,何静远低着头打哈欠,缩着的肩膀还在发抖。迟漾眉眼一垂,肯定是韩斌把他逼急了,是韩斌的错。


    他蹲在何静远面前,看着他包扎好的手,“你闯祸了,很严重。”


    何静远抬起头,很平静、很小声地嗯了一声,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起颤抖。


    迟漾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要打人。”


    何静远不说话,伸手拉住迟漾的袖子。迟漾不回消息,但他相信迟漾会来捞他的,他赌对了。


    打第一拳的时候他想着适可而止,可肾上腺素狂飙后他完全没办法控制,直至现在他仍未从兴奋中平静下来。


    把韩斌打成那样……会不会坐牢?


    最糟糕的结果在脑海里绕了一圈,身体依旧兴奋得止不住抖,“我、要坐牢吗?”


    迟漾看他吓傻了,有些生气地把他拉到怀里紧紧抱住,妄图用能勒死何静远的力道给他止住颤抖。


    何静远埋进他的脖子,深吸一口迟漾身上的香味,“很严重吗?会坐牢的那种。”


    坐牢……不用上班,不用担心被迟漾大卸八块,不会被客户潜规则,但代价是他的自由。


    他的自由怎么总是受到限制呢?


    何静远抱住迟漾的脖子,迟漾真的很好闻,总是香香地出现在他面前,坐牢的话……很久都不能闻到这么好闻的气味了吧……狱友肯定都臭得要死……


    他很小声地嘀咕,“我不太想坐牢。”


    迟漾冷笑一声,“那为什么要打人?”


    “他要shui我。他说,迟漾开的价,他翻三倍。陪他睡一晚,项目就不用我操心了。”


    迟漾抱着他,何静远的答复显然是很激烈的。他的心情突然有点好,但并没有原谅何静远,“哦,即使如此,你依旧防卫过当了。”


    何静远很冷静地点点头,他知道,但韩斌真的很耐打,一上手就好难停住,他知道防卫过当了,但有正当理由可以判轻一点吧?


    律师办完手续,敲敲门,示意两个大男人别搂搂抱抱了。迟漾拉起何静远,大步走出派出所。


    何静远被他塞进后座,翻着一层指甲壳的手指掐着胳膊,时轻时重地挠着衣服,迟漾攥住他的手,“指甲不想要了?”


    衣服上有很多褶皱掐痕,看来翻盖指甲壳不是打斗造成的。


    哼,迟漾冷哼一声,如果何静远没有惹他伤心,他就不会睡一天一夜来治疗自己,何静远怎会担惊受怕呢?呵,都是他活该,自找的。


    他翘起腿,很轻地说:“该怎么办呢?你要坐牢了。”


    前方的司机和律师对视一眼,律师抿着嘴垂下视线,司机也就目视前方了,假装不在现场。


    “能判轻一点吗……?里面条件不好。”


    迟漾几乎是气笑了,都到这个时候了,何静远居然担心的是监狱的待遇?


    “当然有办法。”


    他没说后半句话,何静远就算脑有顽疾也能用膝盖包包猜到他的想法,啊……不想卖给韩斌,就得卖给迟漾呢。


    他上下打量迟漾,嗯,不算亏。


    车刚停稳,司机和律师飞快下车。


    何静远慢慢靠近他,“能不坐牢吗?”


    迟漾牵起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没有冷笑好看,笑得很难看的时候把最刺心的话还给何静远:“其实,你坐不坐牢,不关我事吧。”


    何静远低下头,迟漾果然还在生昨晚的气,“那个祛疤药,是你托韩斌弄的?”


    迟漾探手把他揪到面前,“别说这个,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你要坐牢了。”


    “啊……那就坐吧,打他挺高兴的,”何静远不知想起了什么,还咧开嘴笑了,“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打的。”


    迟漾咬着牙,“你就不打算找我帮忙?还是觉得我根本不可能帮你?!”


    他甚至说不出二者哪个更让他生气……呵,何静远在挑衅他这方面格外有天赋。


    从前他竟然没发现何静远气人的功力十足,吴晟居然能跟他过这么多年……


    想到世界上还有人跟他一样能忍,迟漾生出无边的攀比心,硬是软下了口气,“求我吧,何静远。”


    他年纪比何静远小,非让学长在自己面前求饶又怎样呢?迟漾才不会有道德上的不安。


    况且何静远有丰富的阅历,最知道识时务者为俊杰,他亲手做错了事,乖乖认错就好了呀,就不用坐牢了呀,待在迟漾身边的绝对比坐牢条件好呀,何静远没有理由拒绝的。


    何静远定定地看住他,很慢地眨了眼,计算这个方法是否合算,“求你,就能搞定吗?”


    迟漾沉吟一声,笑得很漂亮,莫名有些坏,“得看你的诚意。”


    话音刚落,何静远低下头,伸着那只翻盖手指来解迟漾的皮带卡扣,被迟漾一把攥住了手。


    “你一直是这样求人的……?”


    说近点是今晚,项目出了问题,打算找人睡一觉解决问题。呵,那找韩斌为什么不找他呢?何静远真笨。


    说远点是上次何静远把他推到餐桌边,很突兀地拆开他吃。迟漾一度以为他很喜欢做这个,但何静远后来吐到食管发炎,明显并不喜欢。


    何静远奇怪地看看他,扯扯他的皮带、按按不该按的地方,迟漾比他年轻多了,都这么久了,也该弄一次了吧,“你不就是在暗示这个吗?”


    迟漾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缓缓吐出,他轻轻抿着唇,何静远对他略有了解,迟漾一旦害羞就会做这个动作。但迟漾现在挺生气的,怎么又害羞又生气了呢?他一般害羞的时候会笑得很甜的……说起来已经很久没见迟漾甜丝丝地笑了。


    车内光线很暗,何静远只能依稀看见他白净的脸上一阵红一阵青。


    然后听见迟漾笑着说:“何静远,真有你的。”


    第29章 再跑还有得受


    车后座非常宽敞,至少何静远被按住的时候一点也不拥挤。


    脆弱的地方被豁开了,整个腹腔和胸膛火烧一样疼着,他伸着翻盖手指想要攥紧点什么,迟漾一把扼住他的手腕,“指甲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剥掉。”


    迟漾看着他身上的青青紫紫,肩上、肋骨,甚至小腹上都有淤青,韩斌那死货居然真的敢还手!


    迟漾一气之下吻住那块淤青,何静远喘不上气似的“嗬”了一声,很快地挣了一下之后倒在后座上大喘气,像个被人一脚踹上岸的鱼,徒劳地蹦跶。


    ……


    擦拭时,迟漾低着头,呼吸很急促,看何静远抖着手穿好裤子,他心里闪过很轻微的愧疚,“过来。”


    何静远扣不上皮带,手忙脚乱地扯着裤子,一直低着头,像没听见他说话。


    “别动。”迟漾扼住他受伤的手,给他穿好衣裤,顺手抱住他,车内满是暧昧的气味,何静远缓不过神似的靠在他肩头。


    “不用坐牢了吗?”


    看他如此担忧,迟漾很想说“本来就不用”,只是何静远太能气人了,迟漾现在不想原谅他,硬着口气说:“看你的表现。”


    何静远枕着他的肩膀,总是带着满身香气的迟漾现在很讨厌,连香味都染上了恶毒,他没有回应,方才那种可怕的X让人恐惧。


    他尝试衡量是坐牢呢,还是继续取悦迟漾呢?要不还是去坐牢吧?为他犯下的错误承担后果。


    迟漾开了门,“下车。”


    何静远不看他,双手不自觉收缩,攥紧了膝头的布料,指甲盖上翘起一层皮,跟倒刺似的张牙舞爪,让人想撕、想啃。他斜着眼看住迟漾那只容易脱臼的手指,自从遇到迟漾这个神经病,他的生活一团糟,坐个牢能改变这一切吗?


    呵,凭什么?凭什么他要用前途去赌?何静远有些不服气,但迟漾歪歪头,那具颇具力量和美感的身体立在他面前,固执地伸出手重复道:


    “下车。”


    这是他从前对吴晟说的话,他们会一起回家,没有谁是神经病。


    虽然过去没什么好回忆的,但当一切都变得更糟糕时,他难免沮丧。


    “下车啊。”


    迟漾的声音很轻,但何静远知道他生气了,不耐烦了。


    何静远拢好衣服,避开迟漾的手,一瘸一拐地走。


    迟漾攥紧了手,火气不可遏制地噌噌往头上冒,“又怎么了?没做shuang?”


    “送我去坐牢吧。”


    “什么?”迟漾被他说得傻在原地,“你再说一遍?”


    “你说看我的表现,那我选坐牢。”


    这话来得太突然,迟漾困惑地眯起眼,按住何静远的肩膀,掰正他的脑袋,看着他的眼睛,捋顺他的头发,脸上没有外伤,“去医院检查下大脑吧。”


    何静远挺直酸疼的腰,再一次重复:“我选坐牢。”


    迟漾深吸一口气,脑子一阵一阵发懵,血气噌噌上冒,他咬牙切齿牵住何静远的手往房间走。


    何静远抽出手,“我说……”


    迟漾把他抓回来,竖起一根手指要他闭嘴。


    第30章 非要招惹我


    衬衣下摆被塞进嘴里时,何静远还是想说:我真的想去坐牢。


    “咬紧了,别乱讲话。”


    “唔……没有乱讲,我是认真的。”


    “后面的伤刚好就非要招惹我?”


    “不是招惹,我说真的……不用麻烦你。”


    迟漾更生气地往他嘴里塞了个毛巾。


    很快,他说不出话了,摇晃的视线里全是模糊的光圈,汗水流进眼角的小疤痕里,被迟漾用力擦去。


    他恍惚听见迟漾生气地问他:“想坐牢,是因为又觉得不关我事了?”


    何静远揉揉眼睛,其实不是的,只是请求迟漾帮忙需要付出的代价实在太惨重了,他不想做0,他想坐牢。


    可现在迟漾已经让他做两次0了,真的不能打个折,不去坐牢了吗?


    “啊!”


    肚子整个痛得厉害,何静远咬紧了衣服,屈辱地瞪着迟漾,而迟漾冷脸要他专心一点。


    这年头,连想坐牢都需要付出惨痛代价啊……


    他不想在毛头小子面前露怯,可迟漾按住他的肚子时,他是真的害怕了。


    ……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拍拍他的脸,香味吹在脸上,何静远以为他死了,上了天堂。


    “说,关不关我的事。”


    他昏昏沉沉地睁开眼,啊,真倒霉,没死呢。果然,好事是轮不到他的。


    他胡乱答道:“不关……”


    肚子像被人捅了一刀,何静远猛地睁大了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迟漾的手紧紧按住他的脸颊,将他的视线死死固定住,逼他承受所有的屈辱。


    “再说,关不关我的事。”


    何静远花了很久缓过钝痛,还要克服心理抗拒,最后是看着迟漾这张漂亮的脸才找回神志,睁大了满是恐惧的眼说:“关……”


    迟漾满意地笑了,“以后还说不说‘不关我事’?”


    “不说了……再也不说了……”


    在窒息之前,酷刑终于结束了。


    迟漾洗他洗了很久,整个人泡在热水里的时候很舒服,何静远太累了,脑袋一歪就睡着了。


    温热的水没过鼻尖,何静远懒得动弹,一双手用力穿过他的腋下,猝地被人抓起来。


    “不坐牢,不会让你坐牢的!干嘛想不开?!”


    迟漾紧紧抱住他,语气非常急,吓得何静远以为迟漾又要弄死他,连连摇头,“真的不能继续了,我好累。”


    上一天班、晚上应酬、还揍了韩斌、被迟漾翻来覆去搞到半夜,他就算是铁人也快报废了。


    他枕在迟漾肩上,反复嘀咕着“不做了”。


    迟漾咬咬他的耳朵说了句“好吧”,何静远下一秒就欢天喜地地睡了。


    哪怕可能面临牢狱之灾,今天晚上也必须把觉睡好,明天的事情就交给明天吧。


    他不介意任何坏的事情突如其来地降临,也不介意迟漾同样变成索取者或者加害者,反正这些年都习惯了,吴晟是这样、韩斌也是这样,再多一个迟漾也不要紧的。


    就当祛疤药是迟漾送给他的吧,这次就算是还他人情了,他不怪他。


    如意算盘打得很通情达理,然而,从熟睡中被人弄醒时,何静远很是烦躁地挥了一拳,手被迟漾牢牢接住。


    看到迟漾的漂亮脸蛋,何静远没了脾气,眼皮重得睁不开。


    暖黄的微光落在腹部,迟漾没戴那副亮眼的银边眼镜,换了副沉闷的黑框眼镜,不会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捏着小锉刀,一点一点剥去食指指甲盖上翻起的壳,用小刷子沾了碘伏刷指甲,涂上一层透明的药,绑上绷带。


    何静远抬起沉重的眼皮看了眼钟,凌晨两点。


    弄完指甲,迟漾搓热药油,在他肚子上搓来搓去,淤青在他白净的手里显得很黑,活像一块腐烂的肉。


    “你在干什么……”


    他肯定是在做梦,或许真的被迟漾整死了,现在是天堂幻想时间。


    迟漾轻轻抿着嘴,额发垂在脸侧,专注地给他揉肚子,“不明显吗?”医生说了,要搓热,然后揉,用力揉进去。


    何静远这种娇气的家伙跟他不一样,被人打得青一块紫一块,睡一觉不会痊愈的,不给他涂药明天又要问“会不会死掉”,或者因为怕死所以整张脸埋进水里寻死觅活。


    迟漾打着哈欠揉揉揉,本该躺着很享受的人突然捂住了脸。


    迟漾困惑地望着他,从他拳峰上的伤口看到他紧紧抿着的嘴,这张他看了很多年的脸依旧让人移不开眼,但他最喜欢何静远的眼睛,迟漾想拉开他的手,不要把眼睛遮住。


    可当他扯开他的手,那双他深深喜欢着的眼睛正往外滚着泪珠,迟漾愣住了,那泪水像一条温柔却澎湃的河流,从何静远的眼眶里流进他的指缝。


    “怎么了?你……怎么哭了?”迟漾嗅嗅手指,“是药油熏的?”


    他光着脚跑进浴室,洗空了一整瓶洗手液,香喷喷地回到床上,何静远又捂住了眼睛。


    迟漾扯扯他的睡衣,束手无策地问他:“你怎么了?”


    何静远抓着头发转过身,背对着他继续流泪,迟漾霎时慌了神,手忙脚乱地爬到他面前,抹去他的眼泪,“我的手已经洗干净了,没有药油的,你别哭了。”


    这次何静远整张脸埋进了枕头里,很小声却足够崩溃地哭着。


    迟漾看了他很多年,跟了他很多年,从没见过他哭成这样,这个很薄情也很无情的人对其他人冷漠,对自己更冷漠,怎么会哭成这样呢?


    他被突如其来的情绪吓得忘了生气,忘了被何静远伤害的痛苦,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抱住何静远的腰,“是因为韩斌吗?不会坐牢的,真的,你别害怕。”


    何静远摇摇头,颤抖着深深吸了一口气,趴在床上不让他看。


    不是因为韩斌?那就只能是因为迟漾……


    迟漾爬到他耳朵边上,几乎是忍着难堪问他:“我是做了什么罪大恶极的事情吗?”


    何静远抬起脸,迟漾一眼看到他眼角的小疤痕里有泪光,心随之就痛了起来,他很确切地问:“是因为我吧?”


    何静远闭着眼点点头,“你……让我……很痛苦。”


    痛苦到快要爱上迟漾了。


    迟漾很呆地“啊”了一声,眼珠很慢地转动了一寸,“怎么会呢……”


    他是全世界对何静远最好的人,怎么会痛苦?-


    “哇,你难得有空过来啊。”


    穿着白大褂的男人戴上眼镜,笑着看向坐在单人沙发里的迟漾。


    这位病人从上一任心理医师手里转到他手里之后一次没来过,陈越联系过他,每次都被婉拒了。


    “从前,我不觉得我有问题。”


    迟漾很是苦恼地支着脑袋,眼底的乌青很深,看上去失眠整夜,陈越保持职业微笑,心想:您面诊就足够有病了。


    “那是什么原因让你觉得应该来找我呢?”


    “我让一个很重要的人伤心了。”


    陈越拿出记录本,刚提笔,迟漾很不放心地问道:“你要把我的话写给别人看吗?”


    陈越仿佛看见职业生涯到此结束的结算画面,连连摆手,表示绝对不会,“我们签订过保密协议。”


    于是迟漾避重就轻地说了一些。


    陈越的假笑有些维持不住了,“你,弄伤他了吗?”


    迟漾摇摇头,从何静远的反应来看,这次他技术挺好的,真搞不懂他哪里痛苦了。


    陈越当然不会相信患者的鬼话,换了个话题,“你们认识多久了?”


    “很久,但很长时间以来他只在我的想象中陪伴我。”


    “……”陈越提了一口气,往病状里写了一串字。


    迟漾支着脑袋,“他虽然很难养,身体很脆弱,还很没用,但心智还算坚强,所以我没设想过他哭成那样我该拿他怎么办。”


    他想把何静远的怪异举动归咎于何静远是个娇气又没用的家伙,因为他不相信他真的有病。


    对,即使他已经坐在陈医生对面,他依旧坚定地认为: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会全心全意对何静远好,比起我真的有病,我更倾向于是何静远疯了。


    迟漾很自信地点点头,对上医生担忧的眼神,坦然问道:“我们两个人里肯定有一个有病,对吧。”


    医生礼貌微笑,还没来得及开口,迟漾又问了一句:“不会是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