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京城。
郊外,云维抬手擦了擦额角的汗。在暮春时节,天气本就炎热,他这时候更是忙得汗如雨下,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木材,石料都运来了么?匠人们应当也都到位了吧,你们还是多去招收些流民,管吃住就成……”
他将这些事井井有条地安排下去,发觉口干舌燥,就拾起旁边的皮囊喝了几口乌梅汤,好险才缓过气来。
常年跟随在伪帝身边的随从见他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功夫,连忙匆匆走上前去,同他道:“云管事,我们郎君有请。”
云维在心里狠狠翻了个白眼,却对他露出一个灿烂明艳的笑容:“好,我先同手底下的人说说,马上就来。”
随从被他的秾艳如桃李的脸蛋晃了晃神,暗道怪不得陛下偏偏对此人另眼相看,甚至还要花重金供美人施展拳脚。
云维将手里的事全都有条不紊地交给下属后,就上了随从驱赶的马车,跟着他去了长风楼。
伪帝不爱选其他地方,偏偏就有这个在长风楼的雅间跟他会面的癖好,约摸是向他炫耀自己雄厚的财力吧。
但是他已经听说贤王和端王的军队都已经打到砺峰关了,也不知晓伪帝怎么回事,居然还能不紧不慢地来向他过问园子的事,都已经火烧眉毛了还不知道吗?
……
其实伪帝心里也急,他都快忙成热锅上的蚂蚁了。
他既担心北方的胡人会长驱直下攻入京城,又害怕宗室的军队会突然翻过砺峰关打进来,每日都食不下咽,夜里也难以安寝。
正因为慌乱,他这时才更要强迫稳得住。
况且如果只是后者攻过来的话,他也不是没有能对付他们的砝码……
伪帝眼眸暗了暗,在云维过来后,脸上就换成了如沐春风的笑容:“阿维,快些过来。忙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定然已经饿了吧。”
他不说倒还好,一说,云维就发觉胃里空空,好像还真有些饿了。
他不跟伪帝客气,慢条斯理地给空空的五脏庙填填这些一桌子就要花上一金的美食。
自己忙起来就忙得脚不沾地,伪帝还能在这摇着扇子清闲自在。
云维故作怨怪道:“我如此忙,还不是为了郎君的园子。您想想,能够合各位世家大族的心意,园子必须得建妥帖了,我不得亲自监工么?换了谁来我都不放心啊。”
伪帝又是欢喜又是狐疑:“阿维,你不是南州牧手底下的人么,为何对我的事如此上心?”
云维哎了声:“硬要说起来,就是有点攀关系了,你是我最看重的好友嘛,我自是会向着你。不过你呢是高高在上的士族,我不过是平民子弟,不是一个阶层的人。要是你介意,我以后就不这样说了。”
伪帝忙道:“我又岂会是那等在意身份阶级之人,你我是君子之交,不需要说那些烦心事。”
云维又狡黠一笑:“而且我帮你办园子,还可以给我们家郎君挣个抄底的商铺租住的费用,也能证明我的能耐。”
一通话说下来,直接打消了伪帝的疑虑,他酸溜溜地说:“要是我手底下也能有如阿维你一样厉害的人就好了,忠心耿耿,又能进退有度。”
云维眨巴眨巴眼睛:“依我之见,郎君你身边跟随的那些侍从个个身手不凡,有些幕僚也是足智多谋,能人无数,哪里还缺我一个小小的商人。”
伪帝被他夸得就跟大夏天喝了凉饮子一样痛快,不免得意。
但人才么,总是不嫌多的。
“阿维尚且不知……我如今的境地乃是如履薄冰。”伪帝叹了口气,突然自爆自己的身份,不再如从前和云维相处那样遮遮掩掩。
这其实是他计划好了的,眼瞧着这园子快建好了,他必须得将云维给拉拢到自己身边来,不可让南氏再插手占便宜。
云维满脸错愕:“你、您……您竟然是当今陛下——!!!”
他仓皇失措地站起身,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放了,更不知道该如何行礼,只能可怜巴巴地望着对方。
他又说:“哎呀,那我从前说了那么多冒犯陛下的话,您会不会罚我呢?”
伪帝十分满足地看完了他手足无措的表现,这时候倒是端起了身为帝王的威严:“无碍,不知者无罪。我既然都已经说了要与你做同辈相交,自然不会介意你从前的行为。快些过来坐好。”
饶是这样说,云维和他在相处时还是比之从前要拘谨些。
他踌躇一会,才道:“陛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伪帝很温和地说:“说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话是说不得的?”
云维故意装出一副在瞄他心情好不好的模样,然后吞吞吐吐道:“外头……外头都在传军队要打进京城了,此事可是真的?”
伪帝的面色阴晦了一瞬,又是叹了口气,沉声道:“此事不假,我那些叔伯兄弟狼子野心,以皇位为重,却不顾江山社稷,就算是太|祖再生都对此事没辙。”
云维捂住嘴巴,瞪圆了眼睛,然后问道:“陛下,那您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任由那些乱臣贼子作乱,扰得江山都不安宁吗?”
他垂下眼眸,迟疑地问了句:“而且,现在当务之急是召集军队抵挡他们,那您这会儿让我建那些园子,是不是有些不妥呢?”
伪帝温和地望着他:“阿维,正是因为这样,你才更要把园子建好。只有从士族手中拿到了足够多的钱,我才能继续招兵买马。而且,这也相当于是将他们进一步绑上了我的船。他们买商铺的钱都是和我签订的契约,下一个皇帝认不认就两说了,为了这钱不白花,他们也得捏着鼻子认我。”
当然,他没有天真到以为这么点儿钱就足以让世家给他卖命,最重要的还是拿到积少成多的金银。只要有个名头强迫世家拿出钱,哪怕是哪些乱臣攻进来了,他拿着那笔钱也可以逃回自己的封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云维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拍着胸脯保证:“陛下,我定然会帮您的。”
伪帝点了点他的鼻子:“你不会还要把这事儿告诉南州牧那边吧?”
云维忙把脑袋摇成一个拨浪鼓:“这可是陛下您交给我的机密,借我一百个胆子也不敢随意告诉外人。而且,郎君也是您的臣子,应该效忠您,那么我效忠您也没错呀,我还是认得清大是大非的。”
伪帝宠溺一笑:“真是个小滑头。”
他话锋一转,又聊起了建园子的事:“我听闻你在大量收京城附近的流民来做工,哪里用得着这样麻烦,直接让百姓过来服劳役不就成了么?”
他说的服劳役是那种不但白嫖百姓劳动力,而且还让百姓自备干粮那种,比之周扒皮都要无耻百倍。
云维听得差点儿呼吸一滞,就差一巴掌糊在伪帝脸上了。
堂堂皇帝,哪怕是个抢了别人位置让许多人不认的皇帝,居然连给百姓一口饭吃都给不起,你这种人凭什么坐在高位?呸!
云维脸上挤出一个假笑:“陛下,账可不是您这样算的。找流民做工呢,给他们一口吃的就成,还不用担心他们聚集在一起作乱。您是知晓的,这会儿要是有流民生病乱起来,恐怕又得给您找些麻烦了。”
“您想想,现在还是抵挡乱军的紧要关头,这时候再招百姓来服劳役,岂不是白白给乱军递去话柄?”
伪帝这才遗憾地收起了自己此前的想法,温柔地说:“是我想当然了,那一切便依阿维你说的来吧。”
云维端详着他的脸庞,伪帝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是有什么东西吗?”
他对自己这张脸倒还挺有自信的,不觉得是有可能丑到云维,所以他大大方方地由着对方仔细看。
云维皱着眉说:“我瞧陛下眼下青黑,想来最近都没休息好,不如带几根安神香回去点着,夜里也睡得好些。”
伪帝见他如此关心自己的身体,不由有些松动感慨:“我要管着天下大事,休息不好也正常,都已经习惯了。”
“陛下可真是辛苦……”
“是啊,坐在这个位置上考虑的可就多了。前些时日就是北方胡人入侵一事也让我十分头疼,那些守将全是些酒囊饭袋,没有一个能派的上用场!”伪帝气冲冲地说着。
云维道:“我对此有所耳闻,并州和司州都遭了难。并州还是紧邻着我的老家幽州,让我也很是忧心。陛下就没有想过派附近的州郡去阻拦他们,夺回咱们的地盘吗?”
伪帝:“如何没有?凉州、雍州,我都已经命人传旨催促过当地的守将,可是竟无一人能办到!”
他骂着守将无能废物,心里也在埋怨这些人到底是有什么资格继续坐在那些位置上。要是他能掌握所有的权力,就要把他们通通都给换下来。
云维道:“司州我尚且不知如何,并州怎么不派紧邻的幽州呢?州牧大人曾经也是和北胡对战过,双方算得上是老对头了,应当知晓该如何击退胡人吧……”
伪帝猛地抬头看过去,云维仍是一脸无辜的表情,好像只是随口提了这样一句,不觉得这话能给自己的老东家带来什么麻烦一样。
他却觉得这个主意很妙,南氏不是一向宣称自己勤政爱民么。那他作为大雍的臣子,定然不可能违背朝廷的旨意,就必定得听从他的号令去老实和北胡人对上。
两者新仇旧恨加起来,必定能让南氏一直陷入泥沼之中,最好的结果就是让他们两败俱伤……
越琢磨越觉得很妙的伪帝仰头哈哈一笑,夸了几句云维是他的福星之后,就先一步说自己有事要先离开,建园子的事全权交予给他,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
云维微笑着目送他离去。
*
幽州边境。
一只信鸽不远千里地振翅飞来,扑腾到了小孩的手背上,肉桂色的爪子并不怎么用力,却能牢牢地立稳。
南若玉拆开它爪子上绑着的信件,十行俱下飞快看完。
“小舅舅那边已经准备就绪,只要我们这边开始对敌作战,他那边得到了消息之后,就会立马跟上。”
他的口吻很是笃定,但其实就算用不上雍州的兵马,幽州兵也可以击退北边入侵并州的胡人。
只是胡人若认为他们需要面临双线作战的话,就会更加谨慎,兵力被拉扯得分散开后,溃败也会更加迅速,好让这场战役结束得更快些。
容祐和阿河洛已经摩拳擦掌,就想着蓄势待发来一场反击战,好让北胡人见证一下他们训练已久的成果。
方秉间同南若玉道:“这应该算是虞氏的投诚信吧?”
原本雍州守将和虞氏在朝廷的旨意下,都是只打算划划水,没有要认真抵抗胡人的意思,不少士族在观望之中还收拾好了细软,明显就是见势不对就往南逃。
时人安土重迁是不错,但更看重的还得是他们自家人的性命和基业。如果这些有可能会被人摧毁殆尽,那么头一个跑的就是他们了,连百姓都不会顾及。
而皇帝的命令若是能治住他们,便也不会出现皇帝和士族共治天下的局面了。
但这一切都在南若玉的一封传信下有所改变,为此虞氏还专门展开了一场家族会议。
先前南若玉派遣姜良在雍州这一地带修建了不少产业和工坊,他们虞氏也有参股,虽然不是全权交由他们置办,但是能得分红的好事谁不乐意啊?能不放弃富裕之地逃跑当然是最好的。
虞将离就说此次幽州那边会派遣两万兵马出击,他们这边至少也要有一万兵马响应。更靠北的幽州压力定然会更大一些,因为那边乃是胡骑逃回草原的必经之路。
有人就狠狠皱起了眉,质疑道:“幽州那边才两万兵马么?”
不是他非要出声不满,只是现在出兵打仗,谁不先报个十万兵马好像都不好意思拉出来作战。其中还包含了各种运送粮草辎重的民夫,修兵器造甲胄的工匠,还有随行的军医,侦察兵和伙夫。
真正能披甲上阵且具备战斗力的士兵其实只占了三成到五成,水滴很。
虞将离不疾不徐地告诉他:“两万兵马全是能够作战的精兵,后勤兵都不算在其中。”
大家如同吹皱湖面的眉头瞬间舒展了不少,随即又听他继续开口说:“其中重骑兵有四千人,轻骑兵则有六千,步兵一万还分了兵种,兵卒们全都配有甲胄。”
众人霎时间倒吸一口凉气,心中对南氏的忌惮陡然达到顶峰。与此同时,他们还在心里默默给杨氏皇族点了一支蜡。
对江山早晚要改朝换代这事心里已经有了底。
这也是南氏的行事作风一向稳扎稳打,若他们这些人有此等实力,只怕是第二日就披上了龙袍,嘴上还得嘲笑杨氏小儿不过如此。
那么这时候他们不站队表忠心,还要等什么时候?等到人家真的黄袍加身,黄花菜都跟着凉了!
虞氏家族的内部会议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结束,随后就会由虞将离亲自去游说雍州的守将。
用不着他怎么多加劝告,这位守将老早就想搭上南氏的这艘大船了。
守将乃是平山郡人,托祖辈的荫蔽,谋了个雍州守将的官职,一直不上不下的。
后来他就听闻同是从平山郡出来的容祐投奔了幽州,一路青云直上成为了将军,领兵作战,步步高升,连击退胡骑都不在话下。
这明摆着是要名留青史的架势啊,而且当将士的一看就知道对方背地里还有个全权会支持他的上司!
听着那位只有过几面之缘的老乡飞黄腾达的消息,他心里就更被火烧火燎过一样。只是无奈他没什么能够接触南氏的机会,要是举荐的话,还得通过虞氏这边。
但是……上赶着的不是买卖,便是他这个大老粗也打算矜持些。
没想到现在机会就摆在了自己面前,听闻了虞将离的作战方案后,他大力支持,还振振有词地说:“吾受命于社稷,荷戈于边疆。今胡骑占据并州,烽燧频惊,此诚国家危难之秋,将士效命之日也!扫清狼烟,复我河山,安我黎庶,是吾之职责。”
虞将离也跟着说了些冠冕堂皇的话,双方应答过后,二人都比较满意,他就直接去信一封给自己的外甥,告诉他一切顺利。
……
暮色压着并州的荒原,远山轮廓像是被烧红的铁烙在天边。风卷过碧绿的草浪,好像把远方胡人营地里烧马粪的呛味和隐约的羊膻气也一并卷来。
南若玉勒住胯|下的战马,听见大军拔营时,穿戴着甲胄的士兵们发出整齐划一的踢踏声。重骑兵在昏光中泛着幽暗的泽,轻骑的皮甲与弓囊随着马背起伏,步兵与矛盾兵结成严整的方阵,脚步踏起干燥的尘土。
并州陷落胡尘已经有五月,现在,他要带着人一寸一寸地拿回来。
大雍不要的百姓,他南若玉要。大雍不要的土地,他南若玉也要!
大军未动,粮草与医营先行。连绵的板车上装着防水油布裹紧的粮袋,将士们在随军路上也会时刻配置好干粮。
米、麦粉、豆料、肉干、盐……南若玉不会让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为此他还特地钻研了出了泡面和干脆面的制法,用以急行军和稍远地带的守军哨兵们随身携带吃用的,前者烧开了水就能吃上一碗有滋有味的滚烫索饼,后者直接啃就是了。
还有类似古楼子这样的饼,那是古时豪门贵族家中最喜爱的饮食,加上了上等羊肉均匀地铺在一张大饼上,加上各种调料放入火种炙烤,美味得很。南若玉现在没有富奢到可以让众将士随意吃羊肉,就只能给他们烤素饼。
伙夫每日揉面团都揉出了麒麟臂,这活儿没点力气都干不来。那用来炙烤饼子的火炉日日夜夜就没能熄灭过,时刻不停地吞吐出耐储又美味的饼子。
南若玉揣着手,和将士们吃的是同样的饭菜,古楼子刚出炉的时候热气腾腾,还挺好吃,过了一阵放凉后会差点风味,但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还有些民夫小心翼翼地运送着几辆板车,上面是沙土中堆放的一个个密封陶罐,旁边堆放着一捆捆煮晒过的麻布,以及用滚水反复烫过的薄羊肠切割成的细线、磨制光滑的骨针。
军医里的大夫们和学徒们就走在这些板车附近,手臂上扎着白布条,其中还有不少都是小娘子。偏偏五大三粗的壮实汉子们看着她们,眼中不但没有淫邪的光,反而还满是敬畏,行走间都是避让着她们走的。
这些当过兵的汉子们,哪个没有听过军医的丰功伟绩啊。
几年前打仗的时候、军队之间演习作战的时候,难免会有人受伤,那么势必就要进入军营里面治疗了。
要是有深可见骨的伤口,必然会被烈酒消毒刺激。那些小姑娘们拿骨针引着肠线,将翻卷的皮肉仔细缝合,就像是在缝一块猪肉,连眼皮都不带眨一下的。
这般火辣辣的劲儿,谁又敢招惹?
幸好这些年军医们钻研出了麻沸一物,用了之后,动手术时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不用学关羽硬扛着刮骨疗伤。只是等那麻沸劲儿过去了,也还是能把他们这些能跟猛虎搏斗的壮汉们给疼得嗷嗷叫。
士卒们抬眼一望,发觉这些军医们在安营扎寨时也会领着学徒们拿猪肉皮练缝合,双眸绿油油地盯着他们,好像是在找谁下手。
军医还言之凿凿地说:“战场上,有的是练手的机会……”
士兵们面色铁青地走开。
不过军医其实还有后半句话,说的是人命关天,现在就要练到手稳心稳方可对伤患下手,宁愿在猪肉上戳错千万针,不可在病人身上戳错一针!
而且有了军医的出现,药品的齐全备至后,他们上战场活下来的几率就大大增加,也算是稳了兵卒们的心——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比心]
第92章
薄暮冥冥,中军帐内点燃白蜡,烛火通明。粗糙的并州地图铺在案上,几枚代表胡人部落的骨筹散落在新雍等地的要冲位置上。
见识习惯了幽州那些清晰明了的山河地图,再看这种粗糙的,便是连容祐这个一般不对恶劣环境发表什么看法的人都稍稍蹙了蹙眉。
但是大雍作战一贯用的都是这种舆图,才几年光景居然就被郎君养叼了,大家回过神来,不再对此事做出什么抱怨。
南若玉此番随军作战,可把他的老父亲老母亲给吓得不轻。孩子翻了年也才九岁,加上虚岁也不过十一,他又能在战场上做什么呢?又既不能上阵杀敌,还会碰上危险。
二人无论如何都不会依着他这个任性要求。
但南若玉下定决心的事也无人能够阻拦,更不要说近些年他是真的翅膀硬了。
他倒没有直接反驳自己的父母,而是保证自己只坐镇中军,绝对不亲自上战场,各种指天发誓才把爹娘给哄住。
当然,最让二人安心的恐怕还是威力惊人的武器和威风凛凛的兵卒,这才是南若玉领兵作战的底气。
还有个大逆不道的缘由南若玉没有提及,想来今后他的父母在午夜梦回之时能够明悟一二。
他已经看透了这个该死的封建王朝统治者,在知道他们一个两个都是些什么德行之后,又哪里还敢把这个天下让给他们,任由百姓遭到摧残蹂躏呢。
他和方秉间加起来是两个穿越者,还有系统这个金手指,这都不敢肖想天下,染指皇位,和懦夫有什么分别。
那么,试问哪个开国皇帝不是自己征战沙场打的天下?就算他没什么领兵作战的才能,至少也要在关键战役的时候坐镇。
有时候飞鸟尽良弓藏并不是主疑臣,而是下属功高盖主,底下的人想要把对方架在某个位置上,不进反退是不可能的。
他哪怕是为了自己的好韭菜们着想,也不愿意去将这个考验人性的可能性摆在他们面前。优柔寡断也是种残忍。
烛光中,小孩的面容冷静克制,喜怒不形于色,越来越有上位者的气度和威严。
良久,他才开口道:“胡骑剽悍,却并非没有弱点,如若可以,从内部瓦解最为合适。”
说话时,他还是看向了容祐和阿河洛两位将军,真论作战还是由他二人为主,自己则是为辅。
他的一切理论都是纸上谈兵,人家那才是真的上过沙场的。
方秉间伸出手,悄悄去捏了下他垂在桌下的手指,触感让他从紧张的情绪中抽回神,心情也随之镇定了许多。
众人目光全都放在舆图上面,没有注意到他们私底下细微的举动。
容祐先开口道:“郎君所言极是,胡人多是部族合营,貌合神离。从情报中我们知晓了右贤王部与左贤王部素有旧怨,这次为争雍阳的财货与女子又结下了梁子。如若真同咱们打起来,他二人会一致对外,但是在逃亡时却不会竭力相救彼此。另外,胡人的补给多靠劫掠,存粮不会太多。”
骄狂、散漫、短于后勤,这便是胡人的弱势。
阿河洛也紧跟着说道:“敌军主力三万,骑兵占七成,散在新雍至乐陡一带。其中左贤王占两万兵力,而右贤王则是一万,他们也习惯游弋在平原地带,经过多年前的教训,轻易不会据城守之。”
胡人的强项本来就是依靠着机动性抢掠,上次在雁湖郡栽了一个大坑之后,也会吸取部分教训,放弃固守城郭。
方秉间缓缓开口了:“几年前的教训并不深刻,胡人依然骄横,兴许还会认为上次我们的胜利只是一次侥幸,否则我们不会这么长时间都没做出什么大动作。”
肉食者鄙,贪婪的草原贵族早就对幽州这块肥肉虎视眈眈。这次看似是攻打的并州,实际上觊觎的还是幽州,若是幽州一直没有动作的话,只怕是他们早晚都会调转方向,开始攻向他们最惦记的地方。
容祐和阿河洛抿紧了嘴唇,不难猜出胡人的险恶心思。
阿河洛眼中满是寒意,并未因为他们和他许是同族之人就有任何情谊,他眼中带着森寒的光:“既然他们敢来,就要让他们有去无回!”
接下来便是容祐和阿河洛两位将军的主场,南若玉和方秉间从旁听着就行。
计划中,一开始可以令轻骑袭扰,他们机动性强,专门骚扰胡人的前哨,他们可以使用火药。
待中军对战时,就是阿河洛率领的盾兵和重骑兵出场,将自己化作一柄武器直切胡人大营。强大的重骑兵几乎所向披靡,无人能挡。
南若玉待他们说完之后,忽地开口:“要是胡人故意驱赶百姓作为盾,诸位将军又该如何解决呢?”
帐内顿时一片死寂,只闻帐外旗幡猎猎作响。
古时可没什么战争法则,也没有保护平民的公约,为了获取胜利,他们只会不折手段。
方秉间意外地看了他一眼,大约是没料到咸鱼突然提及战争的关键点,如此残酷、如此沉重,却又不得不直面这个现实。
阿河洛咬紧牙根,他知晓蛮子们的无耻,清楚地明白郎君这话绝对不是无的放矢,而是要早早有所准备,做好应对的万全之策。
而他对郎君的勤政爱民心知肚明,对方爱重百姓,珍惜每一条性命做不得假,也不像其他上层人那种只是政治作秀。
那么,遇到这种情况,他们究竟该怎么办呢?
容祐给出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他面容沉肃,不紧不慢地开口:“示弱以敌,攻其不备。”
随着年纪渐长,容祐这位将军褪去了年轻时的张扬意气,变得愈发沉稳持重,用军也越来越稳妥老练,逐渐有了秦时某位将军之风。
南若玉:“见山有勇有谋,运筹则风云变色,挥戈则胡骑摧颜,不愧是幽州常胜将军!那我便将这军令全权交于见山之手。”
容祐抱拳行礼,沉声道:“定不负郎君所托!”
计议已定,诸将退去。
此战若成,则并州可复。
*
新雍郡。
左贤王得知了幽州那边似乎在调兵遣将,轻蔑一笑:“我当他们还真把自己当成缩头乌龟,永远都不打算冒出来了,现在就忍不住了?可别像是司州那边的将领一样,不过一会儿就被打得屁滚尿流才是。”
手下的几个将领也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言行中充斥着污言秽语和对幽州的不屑。
兴头正盛时,还是有人硬着头皮出来泼冷水:“大王,您不可大意啊。那幽州南家在中原也是有名有姓的家族,绝不是什么无名鼠辈。他之前在雁湖郡使出的伎俩,我们至今还没有弄明白,实在是不得不防。”
这人乃是可汗贺若佳挥派出来督战的军师,学的也是汉人那一套,就怕手下将士鲁莽行事。
尽管左贤王对此人很是不满,却也不得不捏着鼻子听他的话。在对方扫兴时,他也没有大发雷霆,而是冷着脸听了劝告。
他对军师不冷不热地说:“汉人狡诈,这事本王再清楚不过。但军师也应当明白,在战场上,还是要靠着绝对的实力才能取胜。我等鲜卑王族从来不是什么弱小之徒,族中的儿郎也全都骁勇善战,哪里是区区汉人能比得过的。”
其他下属也接话道:“就是啊,军师何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纵观这一路打过来,又有哪个汉人的军队能与咱们有一战之力?”
“连从前被我们鲜卑打成丧家之犬的匈奴都占了这大雍的司州,直到现在都无人夺回,说明汉人军队也不过如此。之前雁湖郡的事,兴许只是那些人太过大意,被使了奸计的汉人得逞。要是真有那种无敌的武器,他们也不会直到现在都没人拿出来,还任由咱们在他们的地盘上为所欲为!”
派来督战的军师被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突然也觉得很有道理。况且他们不久之后是打算对着幽州那边下手的,现在畏首畏尾又像个什么样子。
左贤王瞥了他一眼,突然就给军师上起了右贤王的眼药:“军师与其关注接下来战役,不如想想该怎么警告右贤王那边,他抢了乐陡郡那么多的金银珠宝又昧下来,究竟是何居心!”
左右贤王不睦是鲜卑众所周知的事,军师一听他俩人的官司就觉得头疼。
右贤王乃是二王子的母族舅舅,钱自然是给了二王子。但是左贤王才不会管那么多,让右贤王不痛快的事,他还非要去做。
竟然无一人觉得大敌当前,两个上官还有心思内斗有什么不对。
今时今日的自信会让他们付出血的代价。
第93章
翌日一早,容祐部下的轻骑就如离弦之箭般消失在荒原之中。辰初,关外就传来闷雷般的蹄声与隐约的呼哨,胡人后方的羊肠谷升起多处黑烟,几支不大的辎重队被焚烧殆尽。
胡人斥候前去探查,发现留守的兵卒尸首上面有着根根深入骨缝的箭簇,一看便知是汉人的杰作。
胡人前锋意识到了粮食的拮据与信息的迟滞,也让游骑不再敢肆意远飙。
平原之上,汉人的步卒大阵就好像是移动的钢铁森林一样缓缓迫近。左贤王闻讯大怒,亲率五千精锐胡骑来袭。远天之下,胡骑如褐色的蜂蛹狂潮般涌来,他们的皮袄与辫发在风中乱舞,弯刀映着晨光,闪成一片跳跃的星海。
他们追着容祐麾下一名小将率领的轻骑部队,追逐着那看似仓皇的背影,变得毫无阵型,呼喝笑骂声随风飘至,带着狩猎般的兴奋。
胡军当真被诱敌之术引来了……
南若玉把望远镜架在鼻梁上,头一回看到敌方阵营的胡人模样,隐约还能看见这支军队的首领。
从外观上就能明显看出他和寻常士卒的不同之处——此人是个虬髯大汉,身披鎏金边缘的铁甲,到处都嵌着金箔,胸甲前面更是镶嵌两块圆形铜护心镜,在阳光照射下熠熠生辉,生怕敌军看不见他在哪里似的。
放到后世,那真是能被轻轻松松一枪锁定。
方秉间在他旁边都沉默了半天,才幽幽地说:“所幸这是古时,这种独特的打扮不但不是累赘,反而是身份的象征。”
对方大抵就是左贤王了,除了他能头戴铁制兜鍪,顶部还插几根鹰羽,又拿护颈穿戴着,两侧尽是威慑力十足的狼面纹,也没别的人敢这样穿着了。
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他身旁的士兵皆穿粗布皮甲,无任何护具和装饰。
屈白一要见多识广些,对他们俩人解释说:“鲜卑左贤王之所以穿戴如此耀目,是因为这样更能被士兵们看见。只要主帅在侧,士气就能大振。”
他又提醒俩小孩:“接下来的场面会很血腥,看得难受了,就别勉强自己。”
他知晓这俩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不能以寻常孩童的眼光来看待他们,却还是要略作提醒,以免战场上的凶煞之气冲撞到他们。
南若玉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中的望远镜,没有非得以什么看到肉沫横飞、血腥恐怖的场面之后才能更加珍惜生命的理由强迫自己看下去。
慈不掌兵,他知晓最终结果就是,不会去质疑将军们的决议。
方秉间也放下了手,瞥向南若玉,只有屈白一还看得津津有味。
大抵是后者觉得有必胜的把握,所以用不着太担心。
南若玉还是有些心慌,却也知晓自己一直关注战局也无济于事,他转身回了中帐,打算给自己找找事做。
而不论何时他做出什么决定,方秉间都会紧随其后。
战场之上,五千胡骑奇袭而来,手中的弯刀舞得虎虎生威,一向是收割汉人性命的死神镰刀。
“入阵!”令旗挥下。容祐部下的轻骑兵忽然从两侧散开,露出身后严阵以待的汉军方阵。如林的长矛瞬间放平,盾牌砸入土地结成铜墙。胡骑前锋收势不及,惊马撞上矛尖,惨嘶与骨裂声顿时在荒野中炸开。
胡人主帅,也就是左贤王在远处的山丘及时勒马,见状用鼻孔吐出怒气,旋即又狞笑着下达指令,让他们麾下更多的骑兵开始向两翼漫卷,试图用胡人最擅长的迂回夹击。
然而他并不知道此举是彻彻底底落入了容祐等人的圈套之中。
——就是此刻!
容祐立刻下达命令:“掷火营,放!”
数百个装着火药的铁球被投掷机抛向天空,划过弧线坠入胡骑最密集处。紧接着响起了沉闷连绵的轰鸣,混杂着铁皮炸裂的锐响。
火光迸射,浓烟骤起,更大的混乱来自于战马——这些牲畜未曾经历过如此声响与气浪,惊得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纷纷掀落。
胡人阵脚大乱。炸裂的铁皮威力也很大,直直插入人的肉|体,有些还直冲着眼睛而去,好些兵卒发出哀嚎声,坠马之后甚至还被马蹄一脚踏碎胸骨,直接没了气息。
战场上的惨烈让人不寒而栗。
向前冲击的号角发出长鸣,只见东方的峪口处烟尘冲天而起。阿河洛带着重骑兵忽然出现,他们并非冲锋,而是如同一道移动的铁壁,踏着致命的步伐“压”了过来。
这些骑兵是人马皆覆玄甲,只露双眼,长槊如苇列,陌刀如霜林。他们撞入的是胡人已显散乱的侧翼,所过之处不是砍杀,而是粉碎!
就好像是一柄刀切过黄油那么容易,眨眼间,战场上就充斥着汗、血、焦糊、硝烟,还有浓重的恐惧。
左贤王试图收拢部队,但败势已成,一切都是徒劳,他的亲兵甚至差点儿就被突如其来的震天雷鸣给炸得人仰马翻。等到硝烟稍散,他看见的是一支如墙而进的军队。
大地在两千重骑兵的铁蹄下剧烈颤抖,他们像一柄烧红的铁凿,对准胡骑在火药强攻下仓促组成的防线就狠狠楔入!
“退——!赶紧撤退——!”他顿时汗毛倒竖,恍惚间,有种被一群草原狼呲着獠牙盯上的毛骨悚然。
不管底下的士兵有没有听见这声高亢的命令,他都逃亡得非常干脆,不见丝毫犹疑。
“中原人的军队有巫术!”
“长生天在发难!”
“不,不,我要回家找阿耶阿娘——”
战场上,惊恐的呼喊在胡语中蔓延,士气崩塌,胡军看不见主帅的身影,于是也开始仓皇溃逃。
“轻骑追击,十里即返!”容祐又开始下令。
轻骑兵的队伍如风卷出,驱赶着残敌。
其中一员小将名为朱绍,他原先只是洛州一名普通的农家子弟,父母都是士族手中的佃农。因为本人长得高大威猛,于是做了士族手下看家护卫的家丁,却因为表现出众受到人排挤。
又因一身勇猛的腱子肉也不被以体态风流为美的大雍人欣赏,所以一直是家丁中不受看重的最底层。
后来洛州大旱,父母在他面前活活饿死,而士族却对此十分冷漠,不肯施舍钱粮,连一块埋葬爹娘的地都不愿意拿出来。
他知晓天灾非是士族造成,他也怨不到这些人身上,但要他当真若无其事地面对这些人,他也做不到,只能是默默离开那片伤心之地。
听到原先他做工那位士族的坞堡被流民攻破的消息,他只是停顿了片刻,说不出心中涌动的情绪是快意还是怅惘。
随后他便加入到流民的逃荒之路,一路艰难求生去了雍州。恰逢当时姜良在此地建造工厂,他便老老实实地当个憨厚的工人,一年后,还在好心大娘的介绍下娶了一个踏实能干的妻子。
他终于在度过一段绝望黑暗的时间里,重新有了自己的家,涨了工钱,又顺遂无忧。一切都似乎已经走上了正轨,他只需要和妻子在接下来平安幸福的生活之中诞下他们的孩子,然后度过平静又普通的农耕和工人生涯。
然而在不久之后,他就听闻容祐在雁湖郡和北边胡人的那场战役,又得知其将胡骑赶出大雍的国土之后,便毫不犹豫地投率容祐所率领的玄甲军。
朱绍虽然出身贫农,但他不但勇于作战,而且很有计谋,处事时十分冷静切思虑深远。
在投军之后,他愿意沉下心来锻炼自己的骑射功夫,在平时遇见危险时总是愿意一马当先,又比其他将官更愿意读书识字,很快就升任为一员将官,并且受到手下人的敬重。
此时他见敌军首领仓惶逃窜,而离他们的大军接应还有一段路途,便驾马直冲而上。
平日训练里出现任何状况,朱绍都是第一个上并且能做出准确的判断,使得他在小队中很有威信,他的战友也是毫不犹豫就跟在他身后。
几人呈包围的架势围剿着左贤王及其亲兵,而对方身边亲兵宁死也不肯让主帅陷入囹圄之中,连忙转身来阻拦他们。
而朱绍却悄悄绕过去,将身后背着的弓拉出来,手中的箭搭上弓弦,瞄准了金光灿灿几乎要晃花人眼的敌军首领。
“咻”的一声,黑羽箭便切开了呼啸的狂风。
左贤王仍在马上驰骋逃离,黄骠马还扬起前蹄。他的动作却骤然僵住,捏紧缰绳的手凝滞,好像只凭借着死前的肌肉记忆掌控着。
黄骠马忽地感知到背上的失衡,不安地慢下向前狂奔的蹄子,于是它的主人便以一种奇异又缓慢的速度滑落马鞍,最终“砰”地砸进泥泞里,砸起一圈暗红色的泥浆。
亲兵脸上的狰狞凝固成茫然,大声呼喊:“大王——!!”
朱绍面无表情,重新抽出几支箭,对准这几个亲兵,缓缓拉开了满月。
……
左贤王的头颅带回来后,南若玉只是瞄了一眼——他没什么欣赏战败者头骨的癖好。
确定了是本人之后,便可以论功行赏,他也见识一员猛将,朱绍。士兵好招,名将却难有,此人有勇有谋,打仗能力不错,确实可以提拔。
果然只有在真刀实枪上面才能够见真章,璞玉也会在雕琢之后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光彩。
现在却不必着急此事,而是先行打扫战场。
远方的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股血腥、硝烟和皮肉焦糊的气味。传令兵已将军情汇总过来,左贤王及其五千精锐近乎覆灭,阵斩两千,俘获一千,余众溃散。
这也意味着盘踞在并州北部的胡人联军瞬间失去了三分之一的核心机动力量,原本微妙的平衡也被彻底打破。
不远处,军医大营已开始运作,药味与血腥味混合,还有一股极为刺鼻的酒味隐隐飘荡在其中。
伤患被军医和学徒们抬回干净的大营之中,将烈酒淋在他们的伤口上,引来各种压抑的闷哼和嚎叫。军医用羊肠线穿过伤者的皮肉,还将上好的金创药用在他们身上,更多的伤患被从鬼门关拉回来。
所幸他们有绝对的压倒性力量,所以死伤者并不算多。在冷兵器时代,火药和重骑兵在战场上简直可以说是无往不利。
南若玉这边一切顺利,还因为打了一场胜仗而喜气洋洋,斗志昂扬,可是胡人那边就没这么高兴了。
军情传报过去时,众人惊得差点儿站不稳。短短半日的功夫,他们五千人的士兵就被全歼了?如此恐怖,南氏麾下军队的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更严重的还是左贤王的性命都搭了进去这事,如今他这个主帅尸骨无存,士气也连带着严重受挫。左贤王之子红了眼睛,怒而将眼前的木桌劈砍成两半,发誓要让汉人军队血债血偿!
可他所期许之事又岂是那么容易实现的?
军师与众人商议一番,都更倾向远离跟南氏的交锋,最好回到漠北原牧地,保存部族血脉。哪怕他们部落的勇士全部加起来还有几十万,而且妇孺皆兵,但是平白损耗在此也令人痛心疾首。
接下来只需要绕道西北荒漠,沿途劫掠补给,这一万五千的骑兵还是能够顺利归家。
这些想要离开的将领都是保守派,此番被南氏的强悍给吓破了胆,再也不复之前的嚣张妄为。
左贤王之子肺都要气炸了,他亲阿耶死在了战场上,自己非但不能替父报仇,还得向仇人摇尾乞怜?便是杀了他都不愿意这样做!
他怒目圆睁,睚眦欲裂,怒道:“尔等不战而逃,还是草原上的勇士么?简直叫人不齿!”
军师摇摇头,劝诫道:“您有所不知,他们中原人有句古话叫做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也应当为咱们的部下好好想想,在没有万全之策时,又何苦跟那些阴险奸诈的中原人对上呢?”
左贤王之子早就已经被刺激得失去理智,他拔剑直接砍了军师,冷冷地说:“简直是妖言惑众!不过一怯战逃兵耳,这种人在军中留不得!我们只需要驱民攻城不就行了么?他们中原人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百姓和名声,就算取得不了胜利,我也要他们军队有同样的损失!”
众位将士齐齐打了个寒颤,犹疑之中,却还是不得不听从他的命令。
有人皱眉看了看军师的尸身,脑海中警铃大作,认为此事乃是不祥之征兆。
他们这些将领之中有相当一部分是中小部落的首领,只依附于左贤王的势力,对他的儿子可就没有这样尊敬了。
对方不过是个毛头小子,现在看来还是已经失去理智那种,凭什么让他们继续效忠听话?
倒是右贤王那边……恐怕理智要清醒许多。
一行人各有各的小心思,看似团结一心的部众其实已经分崩离析……
而在乐陡郡这边,右贤王受到了求援汇合的传信之后,心情也是极度复杂。
老对头左贤王覆灭,他少了一个争权夺利的对头,按理来说应该感到窃喜和高兴的。但是,南氏手下军队的雷霆手段展现出的恐怖战力更让他心惊胆寒。
也许左贤王是大意了,但再怎么大意也不可能这么快就失去了五千人,那可是机动性最强的骑兵啊!他们还是在最容易发挥骑兵优势的平原战场上,哪怕是逆风也能很快就溃逃出来,让他怎么可能不心慌?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们草原人和中原人是绝对的敌人,或早或晚都会对上的,到那时,他的部下又该怎么办呢?
右贤王暂停了应对来自雍州的汉军的进攻,加固营垒,派出大量游骑侦察三方的动向。
他和自己的军师都知晓了南氏铁骑和武器的威力,于是商议一番,决定不再继续和此地的汉人军队纠缠,免得南氏调转自己的部下,他们遭到两面夹击的话,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在虞将离他们尚且处在得知幽州获胜的喜悦时,右贤王就率领自己的部下分散作战,一鼓作气冲出他们的包围圈。
正所谓哀兵必胜,胡人的骑兵勇武,趁势逼退面前的汉军,然后迅速收拢部众,挟带着沿途掠夺的人口与财货,全线北撤。
此时此刻,右贤王在心里不停祈祷着北边那些部众勇士们千万莫要轻举妄动,他们没有手腕,贸然行事恐怕会横遭大难,不若等他趁势收编那些所有的溃兵和地盘,再徐徐图之。
*
一千人的俘虏如何处置?这个问题说难也不难,说简单也不简单。
反正南若玉没有杀俘的嗜好,而且自古以来杀降都很不详,他也没必要给自己没事找事。
出于人道主义考虑,某些重伤的胡兵也该治疗一下,可是现在两军还在对战……
南若玉思考过后,还是下达命令:“让医疗大营内救治这些重伤者,轻伤之人也稍微包扎。另外,最好是将我军只惩首恶、不杀降俘的事宣传出去,往后遇到誓死抵抗之人恐怕还会少上许多。”
“令守将韩盛派一部分兵力将一些俘虏给打散运回幽州,军官留下,倒是可用作后续筹码……”
方秉间等他吩咐完,所有人走后,又忽地轻笑一声。
南若玉摸不着头脑:“你笑什么,我哪里做错了?”
方秉间看他逐渐褪去幼时的稚嫩,眉目愈发清晰明朗,行事也老成持重,心中感慨:“不,你做得很好。我只是在想,挖矿修路又有人了。最好是将幽州的官道都好好休整一番,连驿站也得建设起来。到时候不论是传信还是送包裹,都是利民利国的好事。”
南若玉挺直的肩膀也微微松懈了些,他转转脖子,托住双腮,道:“你想得可真久远,这场战役还远远没有结束呢。”
方秉间静默了片刻,微微抬眉,仿佛挑衅一般,说道:“难不成你对我们会获胜这件事没有自信么?”
南若玉转了转手中的笔:“啧,你这人学没学过历史,懂不懂什么叫骄兵必败啊。”
事实却是如方秉间所料,在恐怖的绝对实力面前,北胡无论做出什么负隅顽抗的行为也不过只是垂死挣扎。
一日之后,胡骑卷土重来。
分明已经到了晚春时节,马上就快迈入六月的大关,然而夕阳将将垂下地平线的天色却阴郁得如同浸透血污的麻布,远处烟尘滚滚而来,卷着哭号与马蹄的闷响。
斥候踩鞍下马,声音发颤:“容将军!胡骑……胡骑驱民为前导,正向我军缓行。其中约有两三千百姓,多是妇孺老弱,已经在五里之外了,他们身后皆是手持弓箭之士!”
帐中诸将脸色铁青,饶是早就预料到可能会有这样一幕,众人心绪还是难以平稳。
此前并州就在北胡的战线下,还有很多未曾逃走的百姓只能在胡人铁蹄下艰难求生。这千人多的百姓不知是搜刮了几个郡县才找来的苦命人!
容祐再好的脾气在此刻也压抑不住了,怒气冲冲地骂道:“果真是尚未开化的畜生!”
若是他们此刻发箭石与火药过去,就会先伤百姓。那样多老弱妇孺受伤,将士们看了定然于心不忍,而且道义也会尽失。可要是任其近前,胡骑借机掩杀,营垒危矣,他们手下的士兵也是命。
南若玉指甲攥得发白,他那一晚只是猜测,但是经过前日的战役后,还以为胡人会仓皇逃窜,且战且退,没想到他们竟是选了狗急跳墙,誓死复仇!
他沉沉吐出一口浊气:“便按容将军此前的计谋来吧。”
营帐外,不少兵卒也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在心里唾骂胡人的阴狠无耻,把他们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进去了。
朱绍也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多年前还是贫苦百姓的时候,对胡人这一行径深恶痛绝,指天发誓:“下回我朱绍定然会将战场放在他北胡的草原之上,不让我中原无辜百姓再受此战乱硝烟之苦!”——
作者有话说:[摆手]滴——更新
第94章
寒风如刀。远处,黑压压的人群像是受伤的虫蚁一般缓慢蠕动,其后是密密麻麻的胡骑,他们仿佛嗅到血腥的狼群,朝着营帐袭来。
隐约的哭喊声顺风飘过来,几乎要刺痛人的耳膜。
“诸将听令。”容祐站在高处,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陌生。
“掷火营立即拆除所有大型抛石机和床弩,将石弹和弩箭全部撤后,一件不留!只在营前显眼处放置拆散的投臂以及空置的弩车。”
“掷火营得令!”
“盾矛营出列,于营墙后三十步结密集空阵,所有强弓手和弩手都撤至两翼第二道矮墙后,不得露头。”
在前朝到大雍这段时期,军队在与敌军作战前常常会快速挖掘出一个堑壕出来,既可阻挡骑兵冲锋,又能作为士兵掩体。在刚来并州这两日,大营之中就会专门命人建造这些基础设施。
南若玉心里明白,这便是容祐的示弱之计,同时也是在向胡人彰显自己的不忍,既然胡人要的就是他们不敢击发,那将士们便做给他们看。
“重骑校尉。”容祐转向阿河洛,“你部即刻从后营悄出,沿西侧沟壑潜行。计算时辰,待百姓过后,胡骑前锋至营前半里且最骄狂无备时——”
他在地图上重重一点,“从此处谷口横击其腰腹!不要恋战,一穿即走,将胡人阵型彻底割裂!”
阿河洛眼中闪着精光:“末将领命!”
“先锋官出列。”容祐看向朱绍,吩咐道,“你部轻骑全部卸甲,只携弓箭与短刃,多备绳索套索。待重骑兵截断敌阵,百姓惊散混乱时,自两翼快速切入,不要冲杀,只救人!”
“最好以小队为单位,用绳索圈引百姓向后方预定的土围疏散。记住,你们是渔网,是栅栏,只分流,不缠斗!”
朱绍恍然大悟,这是要驱散分隔,救民为先。
他抱拳高声道:“末将领命!”
容祐最后看向参军,命令道:“军医营即刻前移,在土围后设置好收容所。多备热水、衣被还有简易吃食。现在即刻派出所有能行动的辅兵民夫,手持木盾,在土围前接应。”
计策已定,诸将飞奔而出。
南若玉闭了闭眼睛,莫名感到欣慰,有种自己亲手养大的韭菜逐渐变得很有自己的章程,而且还可以多剪几茬的感觉。
仁不带兵,义不行贾,他还是不继续待在这个冷酷的战场上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转身离开,去了军医大营坐镇。
此时,前来进攻营地胡人越来越近。
五百步、三百步……左贤王之子和胡骑看到了汉军营前那些弃置的远程军械,看到了稀疏的旗帜,也看到了营墙上明显不忍放箭的守军。
得意的呼哨声从胡骑中响起:“汉狗们怕了!他们不敢射箭!长生天的勇士们,跟着这些两脚羊,踏平营垒,为大王报仇雪恨——!”
胡军的阵型开始压上,速度加快,试图借着人盾一举冲垮营垒。被驱赶的百姓踉跄奔跑,哭声震天。
一百五十步。人群中的百姓哭嚎更大声了,胡骑已开始张弓。
他们的复仇之战即将展开,一万二的骑兵,三千的步兵,定能让这些汉人军卒偿命!左贤王之子眼中的疑虑全部被贪婪和复仇的火焰烧尽,听不进劝阻,也看不见陷阱。
然而阿河洛看准的就是这个时机,他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行动了!
只听得西侧谷口陡然爆发出山崩地裂般的巨响,隐藏的一千重骑兵如同从大地深处冒出的钢铁洪流,以排山倒海之势,拦腰撞入胡骑队伍!重甲长槊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胡人完全没料到侧翼会闪出埋伏,且阵型因驱民前冲已显松散,瞬间被撕开一道巨大的缺口,前后隔绝,大乱。
“轻骑,出!”令旗挥动。
朱绍的轻骑如两股轻烟从营垒两翼掠出,疾驰但不冲锋。他们灵活地插向惊慌四散、失去胡骑直接压制的百姓群中,抛出绳索,大声呼喊:“低头!随我来!”
绳索结成简单的路引,小队就好像牧羊犬,将混乱的人群分股、引领,快速带离正面战场,奔向后方竖起了红旗的土围。
胡骑后队想要前冲,却被自家溃乱的前队和横亘其中的重骑兵死死挡住。他们想要对抓来的那些中原老弱射箭,又怕伤及更多自家乱了阵脚的士卒。
阿河洛的重骑如一道铁闸,在敌阵中反复冲凿两个来回后,毫不恋战,唿哨一声,依原路撤出,留下满地狼藉和彻底断成两截的敌军。
重骑兵最大的劣势便是人马皆披重甲,负荷极大,冲上几个来回,士兵和马匹的体能就会消耗得一干二净,短途冲锋后必须经常休整,并不适宜长时间的作战。
但幸好南若玉的部下还有其他的兵种,等重骑兵退下之后,就是他们的主场了。
胡骑前锋失去了人盾和冲击势头,瞬间暴露在营前空地,成了强弩的活靶。而在两翼矮墙后,蓄势已久的弩手骤然现身,箭雨带着怒啸倾泻而下。
一些部族的首领分散在侧翼、后方,见势不对立即驭马而逃,半点没有要跟族人同生死共患难的情谊。
左贤王之子至死都想不明白,为何如此圆满的计划被败得这么彻底,而且他们还是之前他阿耶三倍的兵力,溃散的速度却更快。
……
日暮时分,金乌西坠,战场沉寂。土围内烟火袅袅,军医和学徒穿梭忙碌在营帐之中,为百姓们分发热粥与伤药。
获救的百姓们尚且惊魂未定,许多人在低声啜泣,亦有零星几个青壮恢复过来竟然跪在地上,请求加入军中,要为他们的家人报仇雪恨。
军医之中有很多都是女郎,尽管她们在看见腐烂的血肉去施药缝针时能够眼也不眨一下地继续,但是性情大都温柔,也很有耐心,尽力去安抚那些柔弱的妇孺百姓。
对青壮恳求之事,她们也全都告知于将官,让他们不要着急。
年幼的孩子恢复倒是快,他们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太清楚此前死亡离自己有多近。他们这会儿虽然不敢东奔西跑,但已经能够叽叽喳喳地问这些好心的女军医问题。
“女子也能行医么?”
“自然,伤痛又不分男女。”
“这个军营的大将军是谁啊,姐姐,我们想要感谢他。”
“军营的主公乃是南氏之郎君,你们要好好记住,是他下令解救了你们。至于将军么,是容大将军,之后你们会认识他们的。”
南若玉乔装打扮了一下,本打算混入其中,却被军医杜若给拦住,他看着都好像是要被吓得魂飞魄散了。
“郎君,此地乃血气刀兵交汇之所,污秽浊气浮游帐间,您要是无故沾了身患上了病,就是我们这些军医的罪过了。”
杜若要不是还记得尊卑,就差直白地说您快行行好,就别再这儿给他们添麻烦了。
南若玉只好悻悻地收回脚,不过走前他也安排好了:“既然如此,就将那些孩童都带出来,他们受了惊,恐怕夜里会伤寒入体,你们也记得要多看护一二。”
杜若沉着应答:“是,郎君。”
方秉间道:“我来安排这事儿吧,我到底身强力壮些,也不怕什么疾病沾身。”
这话说来杜若是信的,这位外族小郎君听闻才虚岁十五,尚且年少却已经有了成人的体态,骑射武功也不在话下,他来安排也算是给他们减轻了些负担。
杜若便拱手道谢:“有劳方郎君了。”
南若玉便自行去军帐中,听各位将军汇报此次的战果。
朱绍归来后,甲胄上还沾染着刺目的鲜血,但他神情相当振奋:“郎君,这次百姓救回十之七八,我军轻伤二十七人,无人阵亡!”
南若玉看他目光熠熠,夸赞道:“做得不错。”
阿河洛的重骑也在紧跟着回营,穿戴着的铁甲上遍布划痕凹迹。
他本人还没有任何感觉,只精神奕奕地汇报军情:“胡虏遗尸两千余,俘虏竟有五千!逃亡者已溃退二十里。末将依令未追。”
百战不殆的草原骑兵也有今日,也会在敌人的炮火中吓破胆。
南若玉还没打将枪|支给造出来,胜利就来得猝不及防,热武器对冷兵器的杀伤力果真犹如大象对蚂蚁。
容祐紧随其后说道:“郎君,此时我们还不能懈怠,应当乘胜追击。经虞将军传来的急报可知,右贤王的军队也快北上逃过来,届时定然会和这些骑兵汇合在一起。我们最好是早点在半道上伏击,与虞将军的部队一起前后夹击这些胡兵!”
南若玉心安理得地当个吉祥物,对容祐的决定秉承着支持的态度:“好,容将军安排便是。”
这个任务最终交给了朱绍,他在战场上的实战表现已经充分证实了他是个非常厉害的将领,这种天生的敏锐能力不只是读了多本兵书后便能做到的,他是有这个天赋,也具有名将的资质。
朱绍领命,没有歇多久就去点兵点将,带上足够的干粮和兵卒行动了。
玄甲军对此都相当亢奋,主动出击就代表了战功。在优渥丰厚的奖赏之中,死亡的威胁似乎也不值得一提。何况他们训练了那么久,在对敌制胜时有更大的把握和勇气。
阿河洛的横野军就只是用羡艳的眼神望着他们,在这一道道的目光之中,这些人胸膛挺得更高了。
阿河洛安慰他们:“咱们今后有的是建功立业的机会。”
北边,南边,还有那么多地盘要打,慌什么!
众人恍然大悟,顿时喜笑颜开。
*
夜凉如水,朔风卷过沉寂之中的大地,将血腥气与硝烟揉碎,远远抛向阴山以北。天翻起了鱼肚白,远山隐隐绰绰,是黛青色的画卷。
右贤王勒住胯|下战马,布满风霜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他在前一日击溃了当面那支纠缠不休的本地汉军,代价不菲,但终究是打通了北上的道路。
但今天斥候带回的消息却让他心头沉郁——左贤王父子俱殁,残部星散,那支诡异的汉军主力正像嗅到腐肉的狼群,在北方对他们虎视眈眈。
逃定然是要逃的,甚至逃亡过程中更要小心行事,切莫让那些汉人追击上来!
他最终咬牙道:“收拢我们能找到的左贤王溃兵,立刻北上!回王庭!”
话音未落,东北和西南两个方向几乎同时马蹄踏在地面的震动声,一下叠着一下,催人心魂。
“敌袭——!是敌袭——!”
“斥候呢?怎么没有来报!”右贤王震怒。
东北方向烟尘冲天而起,那是本该在北方和左贤王部下作战的南氏汉军主力,他们竟然以如此快的速度完成了侧向迂回。
只见阵列严整的轻骑朝着他们奔袭过来,竟是打算从正面战场上和他们一较高下。
论起骑兵,他们胡人可是自小就在马背上长大,马匹已经成为了他们的双腿。这些汉人不知有多少轻骑,竟敢如此胆大包天朝着他们而来。
右贤王扯了扯嘴角,几乎有些想笑,但是他笑不出来,若不是敌军有十足的把握,他们又怎会如此猖狂。
况且,这些汉人军队手中可是有着直到现在他们都难以钻研弄清的雷霆武器!
几乎同时,西南方那支本以为已被他击溃的雍州汉军竟也重新汇聚起来,虽然阵型不算齐整,人人带伤,但那股决死反扑的气势却异常惊人。他们显然得到了增援或指令,不顾一切地压了上来,封死了他往西南的退路。
“结阵!向西北突围!”右贤王毕竟是久经战阵的老王,惊而不乱,立刻指向两股敌军结合部相对薄弱的方向。只要冲出去,进入到更广阔的草原,就还有生还的机会。
胡骑在他的指挥下展现出游牧民族战场转向的敏捷,万骑卷动,如同狂暴的涡流,猛地向西北方撞去。
然而,他们撞上的却是早已等待多时的钢铁壁垒。
玄甲军的主阵中,令旗挥动。推进的重步兵忽然向两侧如门扉般分开,露出后面三百余匹驮马牵引的偏厢车。
这些临时改造的车辆首尾相连,瞬间结成一道移动的城墙,而在车板缝隙之中,无数根装满了十箭连发的单兵弩探出。
“放!”
咻咻咻——!嗤嗤嗤——!
火光闪烁,硝烟弥漫,弩箭劈头盖脸射向迎面冲来的胡骑前锋。距离太近,速度太快,胡人根本来不及散射。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就仿若撞上一堵无形的墙,瞬间人仰马翻,血肉横飞。战马的悲嘶与人的惨叫齐齐响彻天空。
偏厢车阵后,掷火营的士卒奋力将点着的火药铁球投掷出来,落在胡骑后续队伍中,制造出更大的混乱和恐慌。爆炸的气浪让冲锋的势头为之一窒,巨大的震响将人与马发出的响动都彻底给淹没。
胡人的痛嚎和雷鸣般的震动也惊到了虞将离带来的军队,大部分士兵都还不知晓是怎么回事,他们呆愣愣地望着,恐慌的情绪滋生。
战马也十分不安,有些受了惊差点儿就甩脱身上的骑兵逃走,幸亏兵卒身经百战,才能勉强控制住马儿,只是模样显得很是狼狈。
不过还是有些人从惊恐的马儿摔下来受了伤,虞将离和雍州守将面皮抽了抽,连忙叫军医给人带走。
他们甚至还没和敌军交战,仅仅只是因为友军的武器就被吓成这样还受伤,听起来都觉着丢人。
那头,朱绍立刻令轻骑兵上阵,对着被火器打懵且队形已乱的胡骑中军发起了排山倒海般的冲锋。陌刀挥砍,长槊突刺,所过之处一片腥风血雨。
虞将离和雍州守将回过神,也知晓此时不是看戏的时候,连忙发起号召,命手下士兵猛攻胡军的侧后。
右贤王亲眼看到自己麾下最勇猛的几个千夫长,在雷鸣般的武器和轻骑兵的刀锋下像草杆一样被割倒。他还看到部落的儿郎在两面夹击下成片倒下,鲜血染红了草地。
一股冰冷的绝望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王庭的荣耀,可汗的厚望,吞并左贤王部的野心……在此刻都显得如此遥远。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能有以后!他心中只剩下逃跑的念头。
右贤王再无犹豫,一把脱下彰显身份的战甲丢弃在地,只带着最核心的百余骑亲兵,像受伤的孤狼一样,瞅准汉军全力进攻而出现的一丝微小缝隙,将马速提到极致,亡命般钻了进去!
他甚至不敢回头多看一眼正在被屠宰的大军。
几乎就在右贤王狼狈北窜的同时,西北方向的数十里外,另一支溃兵也在荒野上仓皇逃命。这是左贤王之子死后,由其部落首领带领下试图投向右贤王的数千残部,他们此刻就如惊弓之鸟般逃窜着。
当右贤王带着仅存的百余名亲兵,仿佛丧家之犬般追上这支溃兵队伍时,双方都愣住了。
右贤王看着眼前这些丢盔弃甲、面如土色的部众,他们哪里还有半点昔日草原雄兵的样子?
而左贤王残部看着往日威风凛凛,现如今却甲胄染血、狼狈不堪的右贤王,仅带着这么点人逃出来,心中那点投靠强者的希望瞬间破灭,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恐慌——连右贤王都败得这么惨?
没有胜利会师的欢呼,没有同仇敌忾的激励。两支败军相遇时,空气中弥漫着只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甚至没有多话,只是默默地合流,然后以更快的速度,向着北方,向着王庭的方向仓皇奔逃。
队伍拖得很长,哭声、骂声、伤者的呻吟声不绝于耳,旌旗歪倒,武器丢弃一路。
他们不敢停留,甚至不敢回头南望。因为身后那片刚刚经历过血火的土地上,有比草原白崩雪塌时更可怕的恶魔在追逐。
汉人那些会喷雷吐火的铁球,那钢铁般的重骑,还有那两支汉军如铁钳般精准狠辣的夹击……都成了他们今后无数个夜晚挥之不去的梦魇。
并州草原上的夜风越来越冷,呜咽着掠过空旷的原野,也掠过这支失去了荣耀后就只剩下逃命本能的队伍。
又几日过去,天色逐渐黯淡下来,南若玉军下的营地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安稳如磐石。他们终于将胡人在并州最后一股有生野战力量的脊梁彻底打断,也把并州给彻底夺回来。
从发兵到现在,竟然只用了不到一月的功夫!
然而南若玉还在深思要不要将火枪给研发出来,以更快的速度结束战争。毕竟火药都搞出来了,明朝那种火枪再弄一些出来还怕什么呢?
不过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战争是破坏,是可以轻而易举地将所有生命给湮灭的死神。然而战后重建可不是那么简单的事了……
南若玉头疼地揉了揉自己的额心,跟方秉间说:“我可不想暴力统一完这个天下之后再来重建,那和在一艘破船上东修修西补补有什么差别?我们要建就要建一艘崭新又强大的巨船!”
方秉间帮他按摩一下小脑袋:“自然,建设一事急不得,先安排并州的百姓将春耕补种下去吧。并州是苦寒之地,此地的百姓也过得艰难,因常年抵御胡人,兵疲民穷,实属不易。”
南若玉抱着脑袋叹气:“再难也得去做,谁让你和我都心软呢。幸好咱们有了高产作物,不然都不知晓该怎么办才好了。”
方秉间嘴角浮出浅浅的笑意:“无事,我们可以慢慢来,并州收复总归是个好消息。”
南若玉瞅他一眼,也是,比自己都忙的卷王还笑得出来,他好像也没什么太大的烦恼了。
咸鱼被他哄得也笑了下,然后悄咪咪地伸出试探的脚:“你那可不可以再多帮我做一点。”
方秉间:“可以。”
南若玉:“!!!”
方秉间:“仅此一次。”
南若玉兴奋地抱住他:“一次就一次,我就知道你对我最好了!”——
作者有话说:你俩有点暧昧了嗷[比心]
第95章
全辛穿上一身崭新的石青色锦缎袍服,头戴黑漆纱笼冠,腰上悬着一枚青玉官印,以玄绦系之。即使他面无表情,也能从细微的眼神变化中看出他的喜气洋洋。
他妻子伫立在一旁,殷殷叮嘱道:“卿此行定要慎重行事,荣宠加身时当如临渊履冰,不得率性而为。”
也就只有相伴将近二十年的妻子在全辛新官上任时泼冷水才不会让他动怒。
他颔首道:“吾知晓,卿大可放心。”
同妻子告别之后,全辛就踏上了远赴并州为官之路。想他从前不过一寻常小吏,居然有朝一日也能做到县令,再从县令升任为郡守。
哪怕并州是贫寒之地,并且才突逢大难,受到了草原胡人的摧残亟需重建又如何?
他现在对郎君有着深刻的信任,清楚地明白一件事——只要顺着郎君的安排,让并州焕发新生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
放在十多年前,他在官衙碌碌无为,只做一个放任自流的麻木小吏时,是万万不敢想今日这个局面的。
莫说当一个偏远地方的郡守,即便是当那边的县令芝麻官儿都不可能!
他非是世家,入不了定品的中正官之眼,这便是他永远也爬不到最上面的缘由,没有任何道理可言。
只有在郎君麾下,只要他有能力,才有无限向上的可能。
……
雍阳的城楼也是很有名气了,许多人都听闻过它的壮美,不少文人骚客还在此登高望远,写下那些豪放苍凉的边塞诗歌。
可惜经过一场战火之后,它变得残破不堪。
南若玉和方秉间登上城楼,远眺刚刚才收复的满目疮痍的土地。
小孩漆黑的眸光有些出神,方秉间微微垂下蓝色的眸子,问他:“在想什么?”
南若玉道:“在想现在天下人、天下的土地又有多少正在罹难之中,他们又是如何挣扎求生的……罢了,不去想这些麻烦事了,得赶紧叫咱们的人全都快点赶过来。”
方秉间哭笑不得:“人家已经在快马加鞭的路上了,急不得。”
幸好他们之前开办了好几个书院,一些士族也撵回去重新读书读好了才能出来做官,否则到时候还真没有这样多的官吏可用。
而幽州的官吏可以在调配的过程中升官,之前实习且已经合格的孩子就可以顶替他们的位置。百姓们见识到了读书的好处,也愿意把自己的孩子送入书院读书,慢慢形成一个好的循环。
况且,并州本地一些识趣的士族和官吏也不是不能任用,世上总不缺会钻营之人,但只要他们愿意做事,又能做实事,这个机会给出去又何妨呢?
南若玉转身看向跟在自己后面的舍人。
她名叫袁筱筱,和方秉间差不多的年纪,十分优秀,是幽州几个书院之中成绩都属于拔尖的那一批学子。
很看重人才的南若玉便趁着她要实习的这个机会,将人拎在身边,多看多学,也是一种提拔。
有些杂事他就会甩给小姑娘来干,既然来当他的韭菜了,不管男女他都是不会手下留情的!
南若玉便问她:“布告都已经命人张贴下去了吗?”
袁筱筱初时跟在他身边还很紧张,这位是真的衣食父母,不是说说而已。她能有今日的一切也全都多亏了这位郎君,故而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懈怠。
但她后来渐渐发现郎君此人温和,并不难相处,于是她也放宽了心,行事愈发从容稳重。
在遇到南若玉询问时,她不卑不亢地答:“回郎君,下官已经将一切已准备妥帖,还安排了会读书识字之人为百姓念布告文书。人选都是下官尽心挑选,到了县上宣讲,至少要确保所有的里长都来听讲。”
南若玉又问:“若是有些里长小肚鸡肠,或是不尽职尽责,并未告知各路村民该当如何?”
袁筱筱并未显露慌乱之色,沉着地再次回答:“秉郎君,下官是这般考量的。一来是在布告旁设宣讲处,每日定点诵读讲解,过路百姓皆可听闻;二来可派遣书吏携布告副本下乡,每里需有至少五名甲首画押确认知晓;三来在每逢赶集日在各乡市集抽查询问,若有超过一成百姓茫然不知,则追究该里长疏传之责。”
南若玉面露满意:“如此层层设防,确实能保政令通达,不错。”
得上司赞赏,袁筱筱依然是宠辱不惊的模样,颔首退下。
与此同时,他们所议论的布告也在各县被广大百姓所看见。
在很多时候,大多百姓都不会知晓上头换了人。皇帝换就换,同他们没有多大干系。州牧来就来,日子也是照常过。
但经历过胡虏的戕害后,他们也知晓了如今并州是由汉人所统率。
只因胡人不会开仓放粮救济他们,也不会把他们当作人对待。
这个布告确切地就告诉了他们,胡人已经被打跑了,并州州牧也换了人做。之后上面还会派驻军队清剿小股溃兵和土匪,老百姓可以安心生活,不必再为自己的性命周全所担忧。
随后便是叫他们这些老百姓去官吏那儿登记户口,辨认好田产,避免纠纷。另外,官府还会给他们发放各种良种,教授他们如何种植。
百姓之中如有逃亡去山林之间生活的亲友,便可好言相劝他们赶紧归来,时不待我。
百姓们多是农人,最熟悉的依然是田地和粮食。他们听到了官府会教他们如何肥田,还会租给他们各种农具。这是从前的政权所没有的。
要是民间家中有长寿者,可能很快就能明悟过来——眼前的这一切和几十年前的改朝换代是多么的相似!
可是多数贫苦的百姓活不到那么久,他们在听到这里的时候就赶紧涌进了官府之中,去登户口、补上春耕。
只要有种植收获,他们在乱世之中就有保全性命的机会,其他什么都是虚无的。
*
田曹掾史擦了擦脸上细密的汗珠,这些时日以来他不停地奔走在田间,也确实晒黑了不少,肤色隐隐有向着西域那边远道而来的昆仑奴靠拢的迹象。
但他也确实自这种忙碌中实现了多年前的理想——从县级官吏升任至郡级官吏,现在又特地来帮领并州州牧的小郎君做事,在踏实中平步青云。
从今往后的仕途……那真是不敢想,不敢想,生怕自己想多了嘴角就难以压下来了。
他继续安排并州还能找到的从前的守军一起去种地,他们现在已经不是戍守部队了,还是青壮,活脱脱的劳动力啊,不用白不买。
归家休息的路上,他遇见了同样奔赴田间考察的水曹掾史,对方正在组织军民疏浚主要灌溉渠道,以及修复被破坏的陂塘。
并州本就干旱,所以农田很需要水源的灌溉,那么各种水利设施就要加快建设了。
这位水曹掾史可是忙得连轴转,不只是他,还有好几位总管水利官员都是风尘仆仆的模样,连带着他们手底下的实习生也是一副饱经沧桑的样子。
大雍朝士族要维持的什么风流体面,面白俊朗,潇洒疏阔在这儿是看不见的。
小郎君只需要能做实事的官员,无用之人只会被小郎君无情地摒弃,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
单是看那些被委婉请出幽州官衙的士族就可以知晓,不管上头这位南氏嘴上吹得再怎么天花乱坠,画的大饼有多么香甜诱人,不用就是不用,就是直接把你给踹出了当官的圈子。
如今幽州的书院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各路都在开花,士族想要像以前那样高傲地占据绝对地位——难了!
二人只是打了一个照面,就在见过礼之后就相互告辞。
他俩都是大忙人,没时间在这里跟彼此寒暄,平日里用膳都是蹲在田间吃的。
老百姓更是惊奇,他们活了这么久,哪里见过当大官的这样接地气,瞪着眼睛都来看热闹呢。
……
“战争财、战争财……怨不得那么多人喜好发动战争,从中攫取的财富简直让人眼红。”一位穿着灰色葛布的中年文士背着手如此感慨。
他只是发出些许感想,但眼眸之中还是波澜不惊。
这些从胡人手中抢回来的财货还不及在幽州时他过手的一小半,所以早便看不上眼了。
此人便是何统,早些年何家出事时被何族长派来投奔幽州南氏的何家人之一。当时族中还有几个小辈,却只有他得了郎君的青眼。
说来也有些不可思议,他喜好算学,对数字很是敏感。不自谦的说,也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但却很难得到主君的看重。
这其中的关系并不矛盾。
因为对算术精通之人一般都是去掌控赋税和银钱有关之事,亦或者是天文历法和工程建造,这些皆是君主所看重的事务,非心腹不可担任之职责。
若是这位主君舍不得他白白放他离开的话,至多再把他安排到郡县上当个户曹小官儿就是了。但万万没想到的是,小郎君是个疑人不用用人不疑之人,竟然一下就把他给提拔到了管理财政一事上。
他也由此而看清了南氏的富裕,这真的是要敛尽天下之财都不为过啊!之后他又想到了不把南氏放在眼中的诸侯王和地方势力,心里不由生起了对他们的怜悯之心。
这些人的目光还是太浅薄了些,打仗用兵,没有钱是万万不能的。
而南氏收敛那么多的钱财,却又不是收为己用,富而不奢,而是像洒水似的用在天下百姓身上,这磅礴的野心可谓是所图甚大。
但这不正是何家所追求的么。
何统欣然上岗之后,还建议已经从京城逃出来的何氏族长可以考虑一下他们幽州。BOSS直聘,早来早得到老板的看重。
可惜族人们都更偏向于在南方扎根,主要是求稳。大抵是前些年被何胜虎那小子给伤透了心,所以也不愿意在乱世中沉浮。
何统也没多劝,反正只要南氏展现出自己独一无二的魄力和能耐之后,家中的小辈就会按捺不住,像是一只只小鸭子似的追过来。
他转了转发僵的脖子,继续处理先前胡人留下的马匹——死掉的就分去各个军营和百姓那里,给他们添些荤腥。受伤的就拉去配种,算是物尽其用。
还有胡人俘虏……这些都是被幽州和并州官吏所争抢的劳动力,一个个实处浑身解数都想要申请分到更多。安排好了之后他都要拿给小郎君过目,增增减减之后才会发给底下人来执行。
也多亏先前有位名为琼岚的女郎帮忙分担他在幽州之职务,雷厉风行,就算他不在也没关系,他现在就兼任起了户曹掾史一职,管的就是百废待兴的并州。
“大人,军队那边恐怕要论功行赏了,届时还要将财物分配出来。”属下匆匆来秉。
将士们行军作战,道义上是保家卫国,但多数士兵其实就是为了养家糊口。他们上了战场抛头颅洒热血,那么财货奖赏又怎么好意思再拖欠呢?
由此可见,何统忙得团团转就是必然之事了,他深吸一口气,道:“好,吾已知晓。”
能者多劳么,他已经习惯了。这不再是从前的大雍了,官员无法再维持他们清闲自在的生活,老老实实当个能拿铁人三项的官吏吧!
南若玉和方秉间这俩主事人就更加不可能闲下来了,各路县乡官吏虽然能够自主处理一些事,但是碰上拿不定的主意还是得层层上报。
像是军营之中论功行赏,将士升职,还有他们这些将官写出来的战斗经验和管理制度化要拿给他视察。
如若碰上哪个罪大恶极之人,要砍头坐牢,得让他审核。有些现代观念和古代观念在这上面就会产生冲突,他不能完全把这事丢给他爹来干。
哪哪的物资不够了,需要调度,就会用先前教给他们的表格,条例清晰地罗列出来让他过目了之后才能调用。
此时所有在并州的官吏都恨不得把自己一个掰成五六个来用。
毕竟战后受到打击的地方,都必须要用高效务实的行政恢复生产与秩序,如此方能收拢凝聚人心,不可能单单是将它给夺到手中就万事大吉了。
南若玉叹气,一天到晚就祈祷上天给他再降下来一个内务人才,最好是有萧何之才这样的。来一个他不嫌少,来十七八个他不嫌多。
每日的活儿太多了,他差点就保不住每天至少四个时辰的睡眠,小半个时辰的午睡了!
而且他的卷王已经失去了午睡,这些天在他的虎视眈眈下,俩人睡在一起才能保证对方的四个时辰睡眠呢。
话分两头。并州被收复之事传遍天下,众人心思各异。
天下有很多人都在为此事高兴,并州是汉人的地盘,它却沦落在胡人手中,没有几个汉人会高兴得起来。
此事说来也是一阵强心剂,让司州那边抵御胡人的军民更加坚定——胡人的骑兵并非是不可战胜的。那位南州牧不就做到了?
有些地方势力尽管跟南氏是敌对关系,比如凉州是张氏的地盘,徐州是赵氏占据,要是天下纷争之际,他们多半会站在彼此的对立面。
但他们却是极尽话语赞美南氏的气概和强大,言说天下英雄豪杰就该如南氏一般。
而诸侯王则是如临大敌,对南氏的实力和手腕可谓骇然。
就连之前亲口说南氏不足为虑的贤王都在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自己被打脸的难堪,迅速将南氏的危险性拉到了最高。
端王也没在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嘲笑自己的老对头,面色同样凝重。
他们现在就只有一个想法——快些将伪帝从皇位上拉下来,才能一齐将矛头对准这些膨胀到让他们都深感棘手的地方势力。
砺峰关随后遭到的进攻愈发猛烈起来。
盟军已经失去了耐心,并且还准备往其他方向展开进攻,几线作战,争取截断从各路州郡运来的秋粮,就算是围困京城,断绝里面所有人的粮食也要把伪帝给磨死!
所以伪帝也顾不得再去计较南氏收复并州一事,哪怕主意是云维给他出的,但决定毕竟是他亲自下的,怪不得别人。
他只是将云维该招来,向他询问京郊外的园子准备得怎么样了。
看那些盟军来势汹汹,他也是该到跑路的时候,又何必留在这儿继续担惊受怕。
云维瞅了瞅他阴沉的脸色,没有拖延打机锋,诚恳道:“陛下,再过一两日便能请京城各路官员来看看了,成效还不错。”
伪帝斩钉截铁:“不需要再等了,就明日便请他们过来一看究竟吧!”
云维微微张了张嘴,有些错愕。
这么急吗?看来前线的战事确实不容乐观了。
伪帝幽幽地看着他,问道:“怎么,不行吗?”
云维摇头:“不,可以做到。”
伪帝的脸上和缓了许多,看着云维的目光也愈发温柔,他轻声道:“阿维,你觉得青州如何?”
青州原先乃是鲁王杨祚,也就是先前那位摄政王的封国,不过杨祚的坟头草已经有三米多高了。现在青州是由将军董昌兼任,四舍五入就是朝廷的地盘。
现在伪帝想要回之前的封地是不大可能的了,他认为在青州可以令他东山再起。何况他之前已经将摄政王杨祚手下的将领收为己用,他们熟悉青州,更容易助他统治那块地盘。
云维心跳加快,他掐住自己的掌心,好险才没流露出异样的神色出来。
他不是个蠢人,从伪帝的只言片语中,他就可以推断出这人的算盘,对方估摸着是知道固守在京城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打算跑路了。
可是偏偏在这种时候对方还竭力去撺掇他建好园子给一众王公贵族参观,抢钱的目的性简直不要太明显。
但是伪帝能够问出这话,就可以看出他是没有杀他的打算。
云维故作不知情,只客观地发表自己的见地:“青齐自古多儒冠,乃是学风厚重之地。陛下,小人没怎么读过书,若是有朝一日能去这个地方看看,实乃三生有幸。”
伪帝颔首,意味深长地说了句:“你喜欢此地便好。”
*
南若玉听闻京城那边打得火热,猜测要不了多久,这场王不见王的战斗就要落下帷幕。
他便取信一封,让他阿父在还能取得和朝廷联系时,赶紧争取到并州州牧这个名义上的认可。哪怕它没什么太大的用处,至少不会在此时成为各路诸侯攻伐他们的借口。
而且他相信,现在忐忑不安的伪帝恐怕很乐意给他那些马上就要前来争抢他皇位的叔伯添个堵。
他将古江又给召来,询问对方是否还要远赴草原行商。
这次大漠王庭恐怕不会善罢甘休,就看那位可汗要怎么出招了。对方如今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也不知晓会做出什么举动,兴许会杀掉汉人泄愤也说不定,此时再进入到草原行商的话,恐怕会有性命危险。
古江对小郎君会在意他们的生死一事表现得十分感动,不过出乎南若玉的预料的是,他婉拒了暂时停止去草原行商这个建议。
他告诉南若玉:“郎君,自古以来走私者就不在少数,哪怕上面的人打仗结成生死仇敌,也不会妨碍底下人的生存。胡人需要我们的精盐、白糖和茶砖,贵族们也不会拒绝来自中原的琉璃。”
“打败仗的是他们鲜卑的左右贤王部族,关其他的匈奴、蒙古、羌人部族什么事呢?”
南若玉恍然大悟,他差点儿忘记了在利益的诱使下,许多人都愿意铤而走险这事。
他叮嘱道:“既如此,你也要切记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安身惜命。”
古江微顿,有些眼热,拱手答应:“属下听令。”
提及商队一事,南若玉在幽州建的港口也以绝对的基建速度搭建好了。大船也敲敲打打制造出来,就可以在七月夏季顺着东南季风飘向南方了……——
作者有话说:一百章了!好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