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第二日一早也无甚要事,谢禾和叶澜用的也是客栈小二端上来的早膳——各吃一碗羊肉粉,并几只鲜肉小笼包和一碗豆浆。
味道甚好,他俩都觉着心满意足,踱步走出客栈外后,抬眸一看,就发现二虎就蹲在不远处,手里拿着根树枝在树底下写写画画。
小孩余光瞥见他们之后,就立马扔下树枝,撒丫子跑过来了。
二虎很积极地问:“二位客人今日想去哪里看看?”
叶澜道:“我们想去广平县的医坊瞧瞧。”
却见二虎露出稍显迟疑的神色,开口道:“医坊在新厂镇,此镇不在城内,而是在城西的郊区。小的不曾去过,对那儿不甚熟悉。”
谢禾开口:“无事,你今日便去做其他事吧,不必再跟着我们。”
广平县应当还有许多可以逛的,他们倒不急于一时。谢禾是打算先去探望一下自己的那位姨母,对方好像没有离开广平医坊的打算了,不知是不是身体有恙。
车夫驾着马车出现,谢禾与叶澜一前一后上了车,手里头拿着刚买的书本打发时间,倒也不觉着无聊。
两刻钟的功夫,他们出了城,在离城郊不远的驿站歇脚透一透气。约摸过去一刻多钟头,俩人就进到了新厂镇,也是要排队等着。
望着那一面高高的城墙,他们久久无言——怪不得都不说此地是坞堡,如此大规模的城镇,另起一个县也是可以的。
车夫问了路,得知了医坊在哪后就驾马过去。
谢禾和叶澜下车,抬头望过去,发现医坊还挺大的,外面还设有专门停放马车的地方。有些打眼看去,车架外观极其奢靡,马儿也矫健英武,一看便知这些人非富即贵。
他俩本想直接进去,却被人伸手拦住:“诶诶诶,求医看大夫都要排队呢。你俩可不能插队啊!”
有人看他俩不明所以,就好心解释了一句:“咱们现在看病都是排队挂号,你说自己哪里不适,就给你排哪科的大夫,否则乱起来,医坊的大夫是忙不过来的。”
叶澜拱手:“多谢兄台解惑,不过我们不是来看病,而是寻人的。家中长辈正在此地疗养身体,我们小辈是专程前来看望她的。”
“哦,你家长辈多半不在医坊。”这人熟知医坊的章程,便给他们指路:“瞧见北边那个位置了吗?再往前走个几里的路,医坊的疗养院就在那儿。这里只是大夫看诊的地方,病人们修养则是在那边。”
叶澜再次道谢。
谢禾还带着些许恍惚的表情,许是没料到广平这边变化居然这样大,他们就是寻个人都要找半天。
叶澜也很是无奈,只得轻声唤回谢禾的心神,让他赶紧和自己一起过去。
谢禾嘀咕了两声:“多走两步也好。”
疗养院的居所依着山势,取青石为基,房顶上覆着一层层的瓦片。宽敞的檐廊下置着几张蒲团、一方木几。
廊外便是一畦畦的药圃,植着各种药草,草木的清苦气息与山花的幽香、松脂的芬芳交织,被风一送,盈满肺腑。
一道活水自云雾深处引来,以竹为管。剖开的楠竹首尾相接,清泉泠泠,终日不绝,注入居所旁的石砌方塘,那水也极为澄澈,可以看得清塘底每一颗温润的鹅卵石,几尾鲤鱼正在摆动着身躯。
“真是山清水秀的好景色,用以疗养身心确实再适合不过。”叶澜称赞道。
一路走来,却见褪去了锦袍玉带,只着一袭宽大葛衣的士族们正在一起做着舒展的拳脚锻炼,还有那正在提笔书写着笔墨丹青的,拨弄着古琴的,沏一杯茶的,倒是悠然自得。
怪不得在此地能够洗涤着沉疴,滋养性灵呢,搁谁没了案牍劳形,只余享受之后不得身心健康啊?
还有人腿脚不便,就坐在形似素舆的车上,由下人推着车走。在这又能和朋友谈天说地,不似从前只能闷在府中,也怨不得年长者都会来此修养身心了。
谢禾与叶澜费劲千辛万苦,终于是找到了这位老姨母。
她身子骨看起来还挺康健,见到小辈来看望自己也挺高兴,止不住地拉着他们话家常,又道这里住着方便,还有乐子可以玩,待久了身心舒畅,要把自己的老姐妹们都一并邀请来此地……
谢禾露出无奈的神色,除了赞同,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大半天的光阴他们都耗在疗养院上,回去的时候都有些晚了。傍晚华灯初上,店铺前悬挂着的灯笼样式也极好看,叶澜撩开帘子好一会儿才松开了手。
“听闻广平郡的宵禁很晚,所以即便是到了晚上也很热闹。”这是叶澜来之前就打听的消息,先前带路的二虎也说过广平郡的夜晚逛起来也意趣盎然,只是要小心他们的荷包,有些不思进取的扒手就会特地挑在这些时候出没。
谢禾平静地望着外面正在夜市闲逛的人群,有些同他一样,面色带着些疲惫,但在跟商贩讨价还价时却丝毫不落于下风。
有些就是专门带着孩子出来进行饭后散步,小孩抓着大人的手,嘴馋地要买冰糖葫芦吃,这会儿心情极好的长辈也依了他。
还有些是上了年纪的老者,他们出来逛街都不怎么舍得花钱,多数都是充当小贩。卖着他们辛辛苦苦学了一辈子的手艺,再得了那么些许微不足道的收入,就足以令他们眼角的皱纹都随之舒展。
谢禾有些疲倦地阖上了眼睛,好像初入繁华之地的旅人,连轴转了许久,到了晚上,所有的疲倦又全都一同涌了上来。
最是人间烟火气啊……
叶澜沉默良久,道:“广平……比江南那边都还要繁华些。”
他们不可思议,从南方远道而来的行商也难以置信,离广平郡不远的隔壁州郡,乃至是幽州的州府过来游玩的人在看到这种欣欣向荣的场面时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
今日是谢禾到广平的第三天,他一想到待会儿自己将会做出什么事,心情的复杂就难以压制住。
五月初五,也是端午时节。
谢禾等人被二虎领着前去护城河边,那儿人山人海的,此次就还带有随从和护卫一并跟着。
说是人山人海都有些低估了,分明离开始还有小半个时辰,龙舟仍在陆陆续续地运过来,健儿们正在岸上热身,而河岸边就已经是掎裳连袂了。
沿河叫卖的小贩也不少,喊着瓜子花生和饼子,还有自家卤的吃食,又有各种消暑解渴的饮子,嘴上吆喝着人挤人到底热得慌,或是待会儿加油助威时也可以润润喉舌。
因着最开始他们就没有买高台观看的位置,所以也只能是在人满为患的地方挤着。
随从想要去为谢禾交涉,买一个好点的位置围观,却被谢禾给制止了。
他只想以普通百姓的身份、心情,来体验这一次官与民同乐的龙舟竞渡。
之后不出谢禾的所料,他们看到了幽州将士的强大,勇猛,北方胡人的探子知道,诸侯王们的探子知道,各方势力全都看到了广平秀出的肌肉。
没人会再把这里当成鼓鼓囊囊,随手可拿取的钱包,每次跃跃欲试着想要冲它伸手时,都必须得掂量掂量自己会不会被这一口钢牙给生生咬断了手。
谢禾已经懒得在意其他势力的看法与争端,他静候着龙舟竞渡的结束,然后选择走向自己仕途的终点。
鼓声敲响,谢禾听着南家父子宣告盛会结束,等着行人们陆陆续续地远去,然后径直去拜访传闻中的郡守。
郡守南元有两子,但是风头正盛且常常出面的都是幼子。他不觉得能有如此心计的士族会是宠爱幼子宠得失去理智,所以在幼子尚且只有几岁的年纪便为其造势、积累人望。
最有可能是,那个孩子的能力远比外人想象中的还要出色。
思及此,谢禾的心情更复杂了几分——后继有人确实比什么都强。
而接下来的会面更是印证了他的猜测,甚至是比一开始的猜想还要令他错愕。
……
谢禾终于得见这位冉冉升起新星的真容,哪怕是以闯入人家家宴这般冒昧的方式。
郡守夫人朝他笑了笑,先一步告退离去。几人的护卫也都退到了高台外面守着,在场便只剩下了南家父子,一个外族小孩,还有他和叶澜二人。
然而在和南元的交谈之后,巨大的失望涌上谢禾的心头。
眼前之人全无预想中的惊世之才,其言谈见识,也似乎担不起往日那些令他神往的惠民政绩的名声。
对方的长子游离在交谈中,眸光微微怔神。倒是对方的幼子却睁着一双明亮有神的眼睛打量着他,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谢禾的面皮微微抽搐了一下,某个荒谬的猜想在他的心目中缓缓成形。
他转过头来去问小孩:“想必这位就是郡守的小郎君吧?”
南若玉也是一副恭敬的姿态:“小子南若玉,州牧唤小子一声阿奚就是了。”
“好一个神采奕奕,伶俐可爱的孩子。”谢禾忍不住出言夸赞,此话乃是真心实意,半点都不作假。
南若玉腼腆一笑:“州牧您言重了。”
随后又是长辈惯常的问答环节,问问他可曾读过什么书,现下学到了哪。
南若玉没想过藏拙,但也算谦虚,一般只说自己是浅读,不过了解一二,绝口不说自己是读过后就背诵下来。
叶澜听来都不由得大吃一惊,震撼于这样一个小孩儿竟然都已经看过这么多本书,而且还很有自己的见地,绝不是信口雌黄。
南元和南延宁虽不曾说话,但却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在旁的外族小孩嘴角则是挂着浅浅的笑。
话题渐渐就引到了政事上边。
叶澜尚且不知主公这是何意时,又在南若玉的对答如流中渐渐陷入了怀疑人生的境地,满脸都是我是谁,我在哪,我要做什么。
话赶话,谢禾就提及他最想知晓的事上。
他说起自己近些年来一直在以怀柔政策对待北方那些游牧民族,却没能取得最想要的结果,于是就问南若玉缘由。
这样的问政在年长的上位者和年轻的下位者之中不算少见,可偏偏被问之人有些太年轻了,但是在场几人却并未觉得有何不对。
南若玉神态自若地答:“这是因为他们本身的民族特性吧,胡人生存遵照着草原生存法则,如同狼一样,并不会因为投喂就改变狩猎本性。就算笼络他们的王也没用,草原的可汗或是单于对分散部落的控制力都是随水草丰瘠而波动。”
“要是碰上白灾厉害的不幸之事,为了维持威望,他们也不得不默许部族对中原人的劫掠。在生存之下,先前的恩恩怨怨都不值一提了。”
谢禾被他说得哑口无言,是他之前一贯以中原的礼数来看待草原人,故而着相了。
此子能后直击要害,并且分析得头头是道,真让人不得不叹服——直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不容小觑啊。
谢禾不禁问道:“那么,我们如何才能解决掉草原这个贻害无穷的问题呢?”
胡人对中原人的性命威胁太大,并且自古就有之,是每个中原王朝掌权者的心腹大患。也就只有在汉武帝时,北方胡人才不得不退避三舍,往北逃,往西迁,不敢与其正面交锋。
当时匈奴之间甚至还传唱着一支歌谣:“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失我焉支山,使我嫁妇无颜色。”[注]
可是到了大雍,那些生生不息的胡人再次卷土重来,而他们却已然丧失了正面交锋的勇气和能力。
叶澜面色微变,因为谢禾问的不是该如何缓和与草原的问题,而是解决!
他不由得也凝视起了眼前的这个小孩,想知晓他究竟有什么本事能得主公的另眼相待。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回答:“当然是——打。”
他尚且还带着稚气的嗓音说出的话却是铿锵有力,让人只觉振聋发聩。
“没有武力的威慑,再多的和谈和盟约就只能是一纸空文。”南若玉看了方秉间一眼,“弱国无外交,阿奚认为,这个道理诸位应该都懂。”
众人久久不语,正是因为太懂了,所以在被人一语中的时,心情才会那样的沉重无力。
南若玉继续说:“最好是将北方的地盘全都纳入我们的版图之中,再行怀柔政策也不迟。让胡人像是汉人一样耕种,学汉语,还要让他们也学习汉人的生活方式,改服易制。”
分明是轻飘飘的几句话,围观者却听出了一身寒意。此举完全是打蛇打七寸,胡人风俗跟着改变,长此以往,他们还会记得自己从前的生存手段吗?
这样老辣的政治手腕,一针见血的图谋,完全不像是这个年纪小孩应有的模样。而他,才是谢禾心甘情愿让出州牧之位的明主。
那么,让幼子出面果真不是南元老糊涂,毕竟幼子才是真正拥有雄心壮志,甚至能问鼎天下的人。
谢禾叹了口气,嘴里说着玩笑话:“唉,老了老了,比不过年轻人咯。看来还是应该赶紧退位让贤,以后做个安安分分的富家翁吧。”
南若玉精神一振,忙不迭地安慰他:“谢州牧说笑了,您老当益壮,哪里就到了会退任的时候呢?单看您在幽州实施的政举,就可以说是让老百姓受益不浅。”
“阿奚现在就说句会得罪别人的话,你在大雍十几州的州牧之中都能排进前三了。若是您退了,实在是于国于民的一大憾事啊。”
开玩笑,这么年轻就想辞职不干了?不可能!绝对不行!
他抓壮丁抓得疯魔,怎么会愿意眼睁睁地看着这样一条肥鱼从自己眼前溜走。没看人家云夫子都老当益壮,至今都奔波在教育一线之中,一点都不服老吗!
谢禾从他这三言两语中听懂了话里潜台词,这小狐狸还真是一点儿也不想吃亏。又想让他退位,又不愿意白白放他离开。
这样的厚颜无耻,简直是从政的好苗子,他不成功又还有谁会成功?
*
今年的五月中旬对幽州而言注定是不寻常的一天,他们的幽州牧辞官卸任,向朝廷举荐广平郡的郡守南元来升任此职。
谢禾只是例行公事,向三公九卿说明他要退位了,新上任的人怎么安排就是你们的事,他反正是不管了。
至于现在皇位上面坐着的那位是不是正统,对此事又有什么想法,和他一个退休的人有什么关系?
三公们确实是感觉到了一个老大难的棘手问题了。
幽州日益繁荣是众人有目共睹的,谁要是去当地升任州牧,指定能去那儿刮一层厚厚的油出来,喂饱一个家族都不成问题。
不少人有觊觎的贼心,却没有谋夺的贼胆。
他们是可以将南元调任在其他郡县,甚至直接给他升官,让他做另外一州的州牧,然后安排自己的人去幽州赴任,一次性执掌这个富庶之地。
但是,幽州的官员都还是南氏一系的人,谁都保不准过去上任会不会出现什么意外。这年头世道乱,说一句你是在赴任时一不小心被当地的匪徒给杀害了,你又能跑去哪儿给自己伸冤呢?
有钱花没命享,谁想要这个结果啊。于是难题就抛给了正在准备登基大典的燕王,让他寻思一下这事儿该怎么办。
燕王现在一门心思都是该怎么坐稳这个皇位,哪里乐意去处理这些无关紧要的小事。
不过他对南氏的异军突起也早有耳闻,不会再像从前那样不当回事,若是处理不当就会危及江山……
但话又说回来了,他现在都还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的境遇,要是惹怒了南氏,害得他们倒向贤王或是端王一系,都不是他想看到的。
等他将位置给坐稳后,又解决了那两个跳脚的小人,再腾出手来收拾南氏也来得及。
大雍毕竟是杨氏的天下,其他势力和宗室斗得再厉害,肉都是烂在自家锅里,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南氏有异心而不反抗。
更不要说南氏喜欢倒行逆施,竟然想着要跟世家掰掰腕子,根本就是不知死活。他用不着太过烦扰。南氏恐怕也就只能在幽州扎根,一旦触及到其他州,就要被其他世家打得抱头鼠窜。
当务之急还是怎么解决另外两个诸侯王的反抗。
燕王眼底闪过一抹冷意,他听闻端王和贤王正在招兵买马,打算组建一支讨伐伪帝乱贼的军队。
简直是不知所谓!
他先是写下一封折子,派大将军董昌去阻拦端王贤王的兵马,之后再写下准许南元升任幽州州牧的折子。
但他也不愿看见南氏这样一帆风顺,得意洋洋,于是在广平郡郡守的人选上他玩了个心眼,选定了谢家子。
依他看来,不管谢禾为什么会突然举荐南氏上位,他俩必定有过一番交锋争斗。虽然目前看来还能够和平共处,但实际上有没有发生流血事件还真说不定,也许谢禾还没咽下那口气。
在外界看来,谢禾举荐南元上位是有恩于他,倘若谢家子出了什么事,他南元也得掂量掂量自己的名声会不会臭,怎么也得容忍其在广平郡平平稳稳地上任。
出身顶级门阀的谢家子和谢禾这只老狐狸俩人齐齐作妖,说不定也能给南元添堵,让他焦头烂额一阵子,关键时刻甚至还能给他使个绊子。
朝廷的旨意下来后,众人就欢欢喜喜地上任去了——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匈奴歌》
[比心]后面还有一章喔
第86章
韩夫人在家里急得团团转,韩盛都要被她给转晕了。
她拧着眉,忙问丈夫:“你可打听清楚了?郡守一家可是真的都要去菖蒲县?”
菖蒲县,乃是幽州州府。相当于是后世一个省的省会,是很重要的政治经济中心。
韩盛颔首:“那日我亲眼见谢州牧来和南郡守谈过,又去各地打探了消息,他确实是来过广平郡,恐怕离卸任已经没多久了。”
韩夫人揪着手帕:“谢州牧真的这样干脆,说放权柄就放了?”
她手握当家主母的权势都不肯轻放,掌握一个州郡的生杀大权,说放下就放下,怎么能让人相信。
韩盛沉思:“谢州牧此人以百姓为重,比起掀起鲜血淋漓的争端,他应当会更愿意和平交接转让自己的权利。”
韩夫人:“那……南郡守又真舍得在广平县的一切?”
要知晓,好些工厂,书院,医坊都还在广平县这边呢呢,这可是南家辛辛苦苦地一手建立起来的。
韩盛挑眉:“如何舍不得?难不成你以为南郡守走了,这些就是别人的了?他们依然是南氏的产业,而到了菖蒲县之后,甚至可以在整个幽州展开。”
他轻轻压低了声音:“届时,说南氏是幽州的土皇帝都不为过。”
韩夫人的心都惊得飞快跳了几下,紧随其后的就是勃勃的野心:“咱们也赶快搬去菖蒲县,一定要紧紧跟着南家。”
韩盛自然不会阻拦,因为他也是这般想的。
若是别人势力微小时不去雪中送炭,人家繁花簇景时,还需要你锦上添花么?
因此,在南氏一家即将搬迁之日,不但有对他们依依不舍的百姓官员,甚至还有大部队跟着一起搬家,那队伍不在少数,组成了一条绵延几里的长龙,几乎望不到头。
军队就护送在两侧,他们披甲戴胄,胯|下骑着高头大马,倒是给足了人安全感。
由于队伍拖家带口,脚程自然快不到哪儿去。一日过去,他们都还没有出广平郡的范围。
南若玉起先还能在马车上坐得住,后来就待不下去了,从车里溜下来,和方秉间一起骑马去了。
方秉间并不是在马背上长大的,但他自小就学骑术,又和自己那匹一起长大的马儿关系亲近,就算是骑着已经成年的它出行也没关系。而且他十二岁的年纪就已经身高腿长,脚也能触到马鞍上。
南若玉才八岁,就只能骑一匹温顺的枣红色小马,哒哒哒地跑在后面。
但他不觉着扫兴,还是兴致勃勃的模样。虞丽修看了都心惊胆战,生怕他出什么意外,连忙让南延宁好生看着幼弟,切莫让他去跑马。
谁知她此举是肉包子打狗,连带着一并过去的大儿子也“有去无回”了,除了记得阿母的叮嘱,就没想过要再回来。
行程走了十多天,幸好沿途还有驿站和县城都可以落脚洗漱,只是在吃食和住处上还有些勉强。好在有些干粮小点心可以久放,倒是没那么难熬。床榻上还有软垫,平日也不是不能睡。
南若玉偶尔觉得无聊,就会和方秉间聊天,然后说要自己写话本子,让古人感受一下小说的魅力。又说可以试试搞个集旅游、美景、美食评析于一体的娱乐报纸,还想了半天有没有什么有趣的东西可以捣鼓出来。
他有着各种古灵精怪的奇思妙想,除了方秉间能习以为常地接受,其他人都是一脸的居然还能这样玩的表情。
说实在的,在古代待了将近七八年的时光,方秉间都快将现代的记忆淡忘了,也只有南若玉这个拥有金手指的人还能想到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
偶尔南若玉看了纪录片和电视剧,闲下来就会聊给方秉间听,说得绘声绘色,兴起时还会伸出手脚比划。
不少人都挺好奇这俩平时的话怎么能这么多,这么密,叽叽咕咕的,好像说一辈子都说不完似的。
*
尽管幽州地处边境,但也不可否认它拥有不错的地理优势。而菖蒲县作为其州府,山水环绕,易守难攻。它同时也是辽东、北方草原和中原的交通中转站。
南方商人一般从洛阳出发,经涿郡抵达菖蒲城,再从次城北上草原,与鲜卑人交易丝绸、茶叶,换取皮毛和马匹。
南若玉更是早前就惦记着菖蒲城周围的山区矿产了,他老早就打听好了,这附近盛产煤炭、铁矿石、木材,打造的兵器都能属于大雍的前列。
说真的,菖蒲城人口密集,兵源充足,粮食、马匹储备便利,而且地理优势这样好,别说是他了,就是胡人想要攻城,在没有十成把握下都不敢轻举妄动。
要不是谢禾此前有不伤百姓的觉悟,南若玉想要全盘接收幽州,估计还有点小小的难度。
他来了这里之后也没有大动干戈,不曾做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的事,而是慢条斯理地梳理着州郡上的事,将一些不影响百姓现状的政令有条不紊地安排下去。
此举也让当地许多正在观望的士族骤然松了口气,他们都被谢禾的突然退让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甚至还没讨论出个所以然时,南氏就已经入主了菖蒲县,大家就不得不捏着鼻子接受这个现实。
众人纷纷去老实拜见新上任的州牧,完全不敢和这位有实权有兵力的上司公然叫板,否则广平郡的士族就是他们的前车之鉴。
和传闻中一样,南州牧极其宠溺幼子,在面见一众官员时,他身边跟着的都是那孩子。
小孩眼如墨丸,瞧着清湛湛的,一看就知道将来会是个颖拔绝伦,面白如雪,嘴唇红润,很讨喜的模样。
要是他们家有这样一个孩子,定然也很宠爱。
而且嫡长子再过几年便会及冠,南州牧竟还有如此行径,实在不是个好兆头。
不过这到底是别人的家事,众人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无事发生。
之前谢州牧的一众班底离开,随后就是南州牧的人上来,这些人就平心静气地看着这场“改朝换代”,尚且还不知晓,连他们屁股底下的位置都快不稳了。
观察判断并作出决定的,正是他们觉得会引起南家兄弟阋墙祸根的小孩——南若玉。
而身为“骨肉相残”的另外一个主角却在为自己的亲事头疼,对那些政事啊,地位啊,权利之类的根本就提不起兴趣。
南延宁早些时候刚回到广平郡,他还是阿母怀中的心肝肉,每每都要仔仔细细地注视着他,说上一句我儿瘦了,全然是母子分别已久的上头悲伤。
时日久了,这种激动爱惜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阿父阿母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挑剔起来。
阿父是念叨着让他不要和他幼弟待在一起太久,当心变得近墨者黑,好好一个世家郎君变成个黑心肝的祸害,礼法仪态尽失。
南延宁默默聆听阿父的教诲,并未出一言反驳,心里却在想着自己在黎溯郡时使用着幼弟的法子,倒是收服了不少人。至少他们在别人的利益给得不够时,会老老实实顺伏他南家。
而在南氏愈发强大,长成了所有人都不可能忽视的雄狮之后,那些忠心来得应该会更加持久。
阿母则是开始日夜端详他的眉目,然后就着手安排他的亲事。
比起其他不容儿女反抗的母亲,她就要开明许多,在选择未来妻子的人选时,总是会询问他的意见。
只是像背各路世家族谱一样的相看,还是令他十分心烦。尤其是不知对方的相貌、性情的时候,这种对另一半的结合就全然成了忐忑,没有任何的期待。
阿母总是会说谢家王家某某家的女儿教养得体,养在闺中就有好名声,他的脑中却是一片空空,苦不堪言。
这天他将自己的烦恼倾诉给了幼弟,说完之后本来还有些后悔,但是听阿奚说了一句,倒是有个法子能让他摆脱这段时日的烦扰,说不准在未来还可以一劳永逸。
南延宁不由一喜,忙问是什么办法?
阿奚道:“再过不久信堂兄不就要成婚了么?咱们家就只有阿兄你有时间去庆贺了,你倒是可以去躲一躲风头。而且宴会上也会有许多女客,你去见上一见要相看的人家,和她们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说话也是能行的,说不得就可以碰上一个志同道合的呢。”
南延宁清俊的面颊不由得一红,跟幼弟讨论婚事到底是太过了些。但又不得不承认,这的确是个好主意……
第87章
六月的幽州,所有人都正在被一种黏稠的闷热熬煮着。
天空灰蒙蒙的,不透一丝光,沉沉地压下来,压得人喘不过气。清北书院中间的那几棵桂花树叶子一动不动,蔫蔫地蜷着。风是死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带着土腥气和道上被踩烂的草叶腐败味。
大热的桑拿天,衣衫都是黏在身上的。
书院里的学子拿着家里长辈们编的蒲扇,一下一下给自己扇着凉。坐在讲台上的夫子也没能好到哪儿去,只能盼望着赶紧来场痛痛快快的大雨冲刷一下今日的湿闷。
有几个孩子已经把家中带的绿豆汤、酸梅汤给喝光了,家境再贫寒些的,就只能是喝点装在竹筒里的井水。
而在广平书院里的学生就没有这种烦扰了,他们的学舍里都摆放着几只冰盆,冰块在消融时带走热意,倒是并不会让人太过难熬。
然而这些学子们的心情却是沉甸甸的,几年的学习生涯过去,他们即将面临对未来的抉择。
而且还是不得不选的那种。
学过五年时间,他们就要来一场大考。许多夫子都说此次考试是一场分流,成绩优异的将留在书院之中继续深造,成绩差的却要开始着手选择未来的职业了。
你可以去小吏手底下实习,但是得经过考试,而且每个部门的吏员从事的事务也不一样,会的技能都不相同。若是想要升职,还是得去考试,看看是否合格。
考考考,全是考,怎的不将他们给架在烧烤架上给烤了吃?
一开始还有人在抱怨难道不应该是成绩好的出去实习,成绩差的继续在书院里学习么。
结果却被夫子幽幽提醒,人家成绩好的考出来之后,都是去他们的上司手下当实习生,以后出来都是他们的上司,二者如何能相提并论。
不提这一批人是如何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有好好学习,还有些人却并没有考虑当吏员。
不过多数还是因为他们考不上,毕竟有朝一日能有鱼跃龙门的翻身机会,谁会不愿意呢?
有些人没这个本事,考不上,就只能灰溜溜地选择其他路。
他们可以去学医,去当木匠,去做账房或是经商……有文化的人,去做什么都比旁人要受欢迎些,总比大字不识一个强多了。
而且只要认认真真学过的,基本上都能混个小吏当当。去学医的反倒是女子居多,大抵是因为她们的观念尚且没有纠正过来,认为去当吏员要接触形形色色的男女老少,而女医基本只接待娘子们,要体面得多……
忽然间,窗外不知从哪里卷起一阵阴凉的风,打着旋儿地将地上的尘土猛地扬到半空。桂花树开始不安地骚动,叶子哗啦啦地翻出灰白的背面。
天色迅速暗沉,由铅灰转为一种狰狞的黛赭色。清北书院和广平学院的一众学子不约而同地抬眼看去西北的天际,浓云像泼翻的墨汁,汹涌地滚过来,边缘透着一种不祥的、诡异的黄。
隐隐有闷雷从云层深处碾过,如同巨兽在低吼。暴雨即将袭来,就像是他们现在惶惑不安的心情,不知怎么迎接一旬过后的考试。
高年级学子们的愁闷是低年级学子难以体会的,他们对暴雨的降临兴致高涨,还伸出爪子去接水,尽显顽皮天性。
放学后,不少人披上雨蓑或是打着才面世不久的油纸伞,鞋面和裤腿却仍然被噼里啪啦的雨水给打湿。
“咱们再过两旬就要考试了。”
“哎呀,好烦呐,要是考不好又得被我阿父一顿抽。”
“考完之后咱们就能放好长一段时间的假期了,这也是好事儿啊。”
“算了吧,回了家之后就得干更多的农活,而且夫子们留下的课业从来不在少,看着就叫人害怕……”
高年级生羡艳地看向这些刚入书院不久的学子们,他们的烦恼小小的,是不值一提的,对现在的他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甚至还有些怀念。
谁知那些闲聊着的小孩们也看见了他们,话锋一转,脆生生地说:“真是好羡慕他们这些高学年的师兄啊,听说有很多人马上就能离开书院,选择未来的干什么了,多自由啊。”
高年级生抽了抽嘴角,心说你想得也太美了,想干什么就干什么的自由?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儿!
养家糊口的压力那可比作业考试沉重多了。
对方身侧那小孩知道的好像多些,告诉他:“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出去历练啦,先前根据年龄不是分流调整过一回么?年纪小的还得留在书院里继续学习。”
“啊,那岂不是对那些要离开的师兄不算太公平?”
“世上本就没有十全十美的公平。”
他们闲聊着,身影渐渐远去,在瓢泼大雨中淡得看不见。
同样有人在注视这场雨,惦念着即将远航的这群小孩。
暴雨化作连绵成一片的狂暴水幕,溅在屋顶的瓦片上,发出轰响的声音。落在走廊上时,又溅起一片白蒙蒙的水烟。
南若玉哼着愉快的小调,心满意足地跟方秉间说:“咱们第一批培养出来的韭菜都可以用了,真是岁月不饶人啊。”
如果忽视他拼命想压都压不下的嘴角,这话还真像是在感慨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
方秉间也很感慨,当初好像只是随意洒下的良种,居然在一夕之间生根发芽。
“还不够啊。”他这样说了句。
南若玉是最赞同这句话的,哪怕是有前来投奔他的士子,慢慢长成的学生,不辞辛劳的官员,但地盘也越来越大,今后还会更大,他依然很缺人。
他可不想要和前面的皇帝一样搞个什么皇权不下县,他就要下到乡,下到里,就是一个村儿都得知晓他的指令!
他和方秉间都知道这很难,听起来也像是在异想天开,但是难就不去做了吗?没有这样的道理!
这世上除了文人在烦忧读书一事,就连将士们也被其折腾得苦不堪言。
两年前,三位将军开始整顿军治,之后又要求其手下的将官必须读书认字。白天训练没时间,那就夜里头挑灯读书。
前来教他们认字的是书院里的学子,一个个小萝卜头教得还有模有样的,听说都是他们书院里最优秀的学生,过来教他们识字还有钱拿。
一开始也不是没有被他们这些膀大腰圆,满脸横肉凶相的军汉们吓得不敢再来的,有人还当场哇哇大哭过。
小孩就跟自家孩子一样的年龄,他们嘴上总想着去逗一逗,喊声小夫子,心里确实没有对读书人的那种敬重。
碰上这样的情况,将军们的解决手段也很武断利落——揍,把人狠狠揍一顿,就全都老实听话了。屁股打出血花来了,都要给上了药趴着上课,还不能请假。
那立威立得丁点儿不手软,看他们还敢不敢再戏弄夫子,不踏踏实实地上课。
几个将军后头还搞了个什么风纪委员,就是专门来抓上课不认真的,一月之后还有什么考试来检验他们的学习成绩。
朱笔批阅在上面,圈圈叉叉的成绩一出,大家的脸色就像是调色盘一样好看。
往常只在自家那些个小毛孩手里头看到这些遮遮掩掩的考试卷子和成绩单,万万没料到有朝一日还会落在他们自己身上。但凡这些试卷被家里人看见了,他们可还有当爹的威严?
偏偏前来巡查的将军还会道:“现在知晓丢人了吧,从前怎的不好好学?”
将官们一个个就被捅了马蜂窝似的,七嘴八舌地开口:“将军,俺们就是粗人一个,学不好这些啊。”
“就是啊,将军,俺们只需要上阵杀敌就是了,学这玩意儿做什么?”
杨憬就会背着手道:“那我问你,若是我给你传一封密信,令你去给我做件机密的任务。此时你看不懂字,该怎么办?这信可不能让第二人知晓。”
“这……”众人面面相觑,是发现了不认字儿的不方便。
也有那小机灵鬼脑子活泛,冷不丁地说了一句:“找个读书人念出来,等说完了就把他给杀掉就行了。”
杨憬:“你怎知此人不是再骗你?”
“多找几个,对一对信件的内容……”
杨憬:“那岂不是最后还要把这些人都给杀了?次次做任务,次次都杀人,搞得这样大费周章,生怕别人不知道你要执行本将军派给你的秘密任务了,是不是?蠢货!有这脑子不如好好学学认字儿!”
“杀杀杀!天下哪有那么多的读书人供你们杀的!”
众人被他骂得哑口无言,缩着脖子就去上课了。
容祐则是对众将官道:“识字多了之后,诸位便可以自行阅览兵书。你们应当知晓广平书阁搜罗天下藏书,就连兵法计谋都在其中有详实记载,若是错过,实在可惜。”
他这个世家出身的将士,当然会看中兵法藏书这些。
待所有人都听进去后,他又不紧不慢地说:“兵法之道可不是战场上才能用,若是你在家中做错事,要是不想让你阿父阿母罚你,就可以用上苦肉计!”
容祐说起这些时都是用的很通俗易懂的话,简简单单的道理,之后又闭眼吹嘘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
而他平日里行事作风都恪守规矩,是几个将军中最为严肃的那位,大家不自觉就信了他的话,开始飘飘然地幻想着自己识字读书后,走上人生巅峰的场面。
相较于前两者的设想未来的可能,阿河洛这位将军就要实在得多,他道:“往后提拔你们,给你们升官,都是要识字会兵法的,不然本将军怎么能放心你们做事?兄弟们都是把性命交托在尔等手里,你们难道不应该为了这份战袍情而想办法保住他们的性命么?”
他自己都是以身作则,从大字不识一个学到现在精通文墨,走出去都要被从前的老熟人说上一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多学点儿知识,就能多些眼界和主意,让弟兄们的安稳更周全些,让他们在每次的战场过后,都能活着去见他们的父母妻儿。”
众人被他说得相视无言,却是正儿八经地将此话给记在了心里。
想想自己那些下属的命,想想他们的野心,怎么都不该错过这样的登天大道。
后来军中的抱怨也减少了。
士兵们本来还以为这事儿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万万没想到将官们学过了,就该轮到他们了。
好在对他们的教导却不是挨个挨个地识字,而是寓教于乐,上头专门派人来给他们表演情景剧,讲些成语故事的,还有些人生道理,在枯燥乏味的军中生活也是打发时间。
要是普通士兵也有想要学习的,认字的,也可以报名去夜校。其中不乏有野心蓬勃的,想要争一争将官的位置,自然会卖命的学习。
其他将官瞧见了,为了不被下属给比下去,身上的皮子一紧,自然也会比往常认真。
据小郎君所言,这就叫做鲶鱼效应。
军中掀起了热火朝天,欣欣向荣的学习生涯。不少刚来当兵入伍的汉子们还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也就只有在白日里将武器挥舞得虎虎生威时,才能找回一点儿熟悉感。
*
京城,长风楼。
云维本以为燕王进京,先是将从前的皇帝囚禁起来,再如清风扫落叶般清理敌人之后,长风楼就会冷清许多。
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就算是士族,多数时候似乎也不怎么在意上头的人到底是谁。只有坐在那个位置上的人会战战兢兢,惶恐着谁会来抢夺走他的宝座,而下面的文武百官依旧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多数人都不怎么担心自己被风暴波及。
这大抵便是世家的傲慢之处吧。
云维拨着手里的算盘,出神地想着这些。
如果是几年前的农家小子云维,肯定不会想得那么多那么长远。他每日愁的只有母鸡今儿个怎么才下几只蛋,要赶紧扎些好玩的有意思的,赶在集市那天都给卖出去。明日天气好不好,连绵的雨会不会影响到今岁的收成。
他的眼界是目之所及的世界,那么那么小,所有的机灵狡黠也只会被农人说上一句伶牙俐齿,脑筋转得快。
直到他遇上了郎君,又读了书,被廖百川廖管事带在身边学习,才发现原来天地山河是如此磅礴,他能够施展能力的地方是如此广阔。
云维收回跑远的心神,而是去考虑他近来一直都挥之不去的烦恼,这麻烦偏偏还和天下瞩目的伪帝有关。
那位主很是青睐长风楼,最近一连几日都来光顾这里。大概是长风楼接待的客人多是些达官显贵,其中还有他的文武百官,能够监视众人的动向,所以就入了对方的眼吧。
本身这也不算什么,反正对方不在意自己的周全,也不担心京城外来势汹汹的端王和贤王,还有大雍大大小小拥兵自重的势力,那云维就更加不可能替对方去心烦了。
他不乐意的是伪帝上次瞧见了他,得知他是长风楼管事的小徒弟后,就总是朝他招手让他过去陪着,对他问东问西。
那些问出的话吧,貌似也不是跟长风楼背后经营的主公有关系,对他经手的商业也是勉强提起兴趣,但不多的模样。
云维很是不满,在想自己是不是被此人寻了乐子。
今日他又被那位去了雅间的伪帝喊了过去,他还是故作不知他的身份,只当对方是自己开罪不起的贵客一样接待。
“阿维,我听闻你过段时日又要去跑商了?”坐在黄梨木榻上的俊美青年忧心忡忡地望着他,脸上依稀可见不舍和忧虑。
他的护卫们都用警惕的目光望着云维,戒备的姿态活像是他随时会对青年行刺一样。
云维嗅了下雅间点好的清香,对伪帝半是敷衍半是真诚地说:“这是自然,我要跟师父他老人家学做生意,就得辛苦些,亲自去看货去和卖家打交道,不然哪能知道货的好坏呢?”
他提及自己擅长的领域,清丽好看的眉眼就像是能发光似的:“要知道将南来北往的货物运送来去,都少不了商人的运作。单是靠朝廷运送的话,卖家就没什么想要制作的心气和动力了。”
他看伪帝像是耐心听着他讲,目光却是在神游天外,光是盯着自己那张脸在看了,很是不悦。
反正伪帝又从未说过自己的身份,不知者无畏,他可以由着自己的恼火使小性子:“郎君是来寻我开心的么?我说了,你也不听,总不把我当回事。”
护卫那句你放肆就要卡在喉咙里出来了,他们主子却已经巴巴地哄人去了。
“阿维莫恼,我在认真听着呢,只不过思考了一会儿。”青年笑吟吟地说,“为何你说单靠朝廷做不得生意?”
他好像就喜欢云维这幅野蛮不服气的劲儿。
伪帝头一回见到云维,看到的就是他正在和别人吵架的模样。他生着一张俏丽清纯的面孔,看上去就是柔弱好欺负的模样,还被人嘲讽张着娘们脸,却在骂人时一点儿也不落于下风。
他骂人还不带脏字儿,声如击玉敲金,又很有条例,和其他人吵架时吵得面红耳赤,骂街的模样完全不同。
其他人看他伶牙俐齿的模样儿,只有退避三舍,不敢再招惹他,还要嘀咕两句泼辣。
伪帝就非要反其道而行之,立时便生了结交他的心思,在得知他是南氏看重的小商人之后,就对他更是喜欢。他不信南氏的商业版图都是自己打下来的,多半还是要靠手底下的小商人出主意。
往后能将这些人给笼络到手,他也不是不能靠着经商赚钱。
身为帝王也是难,给文武百官发俸禄要钱,养兵也要钱,哪里出现了灾祸,朝廷拨款也要钱,过些日子平定叛乱也得要钱。
莫看汉武帝打压商人,那是因为他要起钱来更是尤其厚颜无耻——他明明可以直接抢的,偏还给了你一张皮子,你还得对他感恩戴德。
伪帝没这个能耐,就只能倚靠其他人了。
云维不知道此人心里转了几百个心思,因为他也怀着鬼胎呢。
他拿好看又灵动的眼神去瞄着青年,一副想说又不敢说的模样。
伪帝哈哈一笑:“阿维有什么想说的,但说无妨。我又不是那些蛮不讲理的,不会跟你置气。”
云维一笑:“这可是你说的,要是你生气了,我可就不依,以后再不对你说实话了。”
“自然,君子一言九鼎。”
云维于是在作死的边缘大鹏展翅:“那因为朝廷不会做生意,他们都是直接用抢的。郎君是不是觉着,一旦某样物品成了御用之物,旁人就该欣喜若狂,无比骄傲?”
伪帝:“……难道不是吗?”
“可不是这样呢,若真是被皇帝看上后,卖家恐怕愁都要愁死了。”云维那张嘴巴喋喋不休,“皇帝要你的东西,你敢问他要钱么?每年给他进贡的,必定得是最好的。阎王好见,小鬼难缠,要是再碰上一两个贪腐刮油的,只怕是落得个家破人亡都不止呢。”
伪帝面皮抽搐了一瞬,他听见这话是有些生气的,却不知道该气谁。云维说的句句属实,他动怒岂不是违背了自己之前信誓旦旦许下的承诺。
云维知道把人说得憋屈了,就该给点甜头尝尝,以免这人一个不高兴就发癫。
他道:“您把商人当作一样好用的工具不就成了么,他们南来北往挣这几个钱,也是叫其他地方的百姓,尤其是没胆子出去闯荡,安土重迁的那些人有了干活的积极性。您看,南方的蜀锦和药材,到了北方之后,随随便便就能卖得这个数呢。”
他伸出细长的五根手指在伪帝面前比划了一下:“还是黄金呢。要是没有这个好处,百姓会干更多的活儿?商人又凭什么拿命赚钱?”
伪帝眼神都看直了,这次不是垂涎人家小年轻的美貌,而是被财宝诱惑得心脏怦怦直跳。
他以前可没想过行商会这样赚钱,便问云维:“现在去还来得及么?”
云维摇摇头:“虽然我说的好听,但是经商还需要稳定的货源,要路途安全,这到处都在打仗,而且还有其他的势力阻拦,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儿嘛。”
伪帝沉默,漆黑的眼眸明明灭灭,神情难看下去。
云维心里不屑一顾,没这个本事还想要掺和一脚,真是没点自知之明,比不过他家小郎君一根脚趾头。
他脸上却笑道:“郎君这就是舍近求远了,您可是在京城,天下之正朔。这里自然也是天下之财赋聚之地,舟车辏集,富甲天下。要赚钱,那还不容易么?”
伪帝怔愣,不再是以从前那种戏谑玩味的态度对待云维,而是正色道:“还望阿维能够教我。”——
作者有话说:[墨镜]
第88章
丰郡,渤海。
海面在无风的晴日下,仿佛一块巨大的碧色琉璃,正微微漾动着。
渤海的海流十分缓慢,波浪也不汹涌,只是和缓地冲刷着沙滩。几叶渔舟或远航的帆影在水天一色之中,渔夫便是依赖着这片波澜不惊的大海生存。
海面的平坦与陆地的坦荡浑然一体,海岸线以内是广袤无垠的沃野,只可惜这里是一片盐碱地,难以耕作。但在更远一点的濒海区域却是天然的肥沃田地,其肥力丰腴得甚至可以与江南媲美。
南若玉凝神沉思,想象着此处在未来田野阡陌纵横的景象,却被一阵喧闹的声音打断了思绪。
护卫们提起警惕,戒备地看向周遭突然欢呼雀跃,面上显得尤其激动的渔民们。
“快快快,有条大鱼搁浅了,那鱼简直都和咱们渔村一样大了。”
“那是鲲!传说中的鲲!”
人群稀稀拉拉地跑过去,都想见识见识传说中的生物,更多的还是为了攫取利益而去。
南若玉猜想会不会是鲸,他从礁石上跳下去,和方秉间对视一眼,不用交流就能确定对方的想法。
一行人顺着渔民们奔跑的方向过去,很快就在退潮的沙滩上看到一个缓缓浮现的山峦般的背脊,然后才是那个巨大又方钝的头颅,皮肤上布满藤壶留下的斑驳痕迹。
南若玉和方秉间过去的时候,鲸早就搁浅得没了呼吸,渔民们正在分割它的血肉。他们要用那种斩开鲨鱼、劈断骨头的厚背砍刀才能破开鲸厚厚的防护,切下来的皮肉都极具韧性的致密与厚重。
女人们和孩子站在稍远处,用桶和盆承接那些被分割下来的小山般的暗红色肉块。
渔民们在海上谋生,就是在和大海搏命和斗争,稍有不慎就会连人带船消失在海中,再也无法归来。海上的儿女对它敬畏又喜爱,对生活也有着难以言喻的洒脱,晒成古铜色的男女都矫健又自由。
这一次的收获于他们而言是天大的欢喜,接下来好长时间都能有丰厚的资粮。
南若玉望过去,挨着方秉间说悄悄话:“好像是抹香鲸。”
方秉间:“我曾经出海看到过,确实是抹香鲸。”
南若玉用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我曾经都是在网上刷到的视频和图片……”
有钱人就是好啊,可恶,他要仇富了。
方秉间拿眼瞅他,那意思是他现在不仅富有,而且还身份贵重,何必要再同他这个“平民”斤斤计较。
屈白一站在他俩身后,露出好奇的神色,良久,才缓缓开口:“这种鱼好吃吗?”
南若玉:“……”
方秉间:“……”
好不好吃他俩不知道,不过鲸的用法倒还挺多的。
从它身上提炼出来的油一般只有王公贵族才能用得起,鲸骨还能拿来做建筑材料。大名鼎鼎的龙涎香知道吧,这种顶级香料也是从鲸的分泌物中提取出来的。
总之……鲸可浑身都是宝啊。
南若玉轻笑一声:“师父若是喜欢,待会儿去买来尝尝便是了。”
反正不会影响正事。
屈白一喜笑颜开:“还得是阿奚痛快!”
南若玉今日已经考察好了,他们就在丰郡建港,此地不仅能成为幽州面向渤海的直接出海口,更能成为支点,推动整个北方沿海地区的开发与联系。
后者可以容后再谈,现在先建立港口,鲸吞南方的钱币,同时购买那边的茶,制成茶砖,也能作为控制北方草原的手段。
那么整个南方就相当于是原料产地了,而且那边最后折腾下来也会是种植园经济……
南若玉想起了某国的历史,强行把自己飘远的心神给扭回来。
另外制造大船也可以安排在他的计划里面了,系统上次发布任务,一旦他开始建造港口,就把制造大船的图纸当作奖励发给他。
在渔村待了几天的时间,他们才扭头去离丰郡最近的驿站。
这里的住宿条件算不上好,以至于南若玉总是气鼓鼓地说着一定要把他所统御范围下的所有驿站都好好翻新一遍。
至少他的下属在出差时,能够住得稍微好点,对当地的百姓也好——又多提供几个工作岗位。
不过驿站比起小渔村还是要方便许多,南若玉用上热水时更方便了。只是吃得不怎么好,他只能勉勉强强用带着的零食干粮下饭。
还没等他发出抗议,屈白一就先受不了地提议:“下回出门,咱们一定要带上厨子。出行可以穿差点,睡差点,但是不能吃得太差了。阿奚,你瞅瞅你那张小脸,都瘦了不少!”
南若玉下意识挠挠脸蛋,就算是知道屈白一是在夸张,他也还是心有戚戚。
方秉间倒还真的沉下心来观察他,然后附和了一句:“是瘦了点儿。”
而且他们最近都在海边走来走去,都没打过几回伞,外露的皮肤也跟着晒黑不少。
南若玉大惊失色:“不是吧!”
要不是他们这回出行是轻装简行,他真想掏出来一面镜子瞅瞅自己的小脸蛋,难不成真瘦了?
他定了定心神,也去仔细打量方秉间,发现好像还真有点儿!
“下回还真是要把厨子给捎上了。”怨不得某海O王的主角一定非要找个厨子呢,伙食差对人的打击可真不是一星半点的大。
正当大家都在闲谈时,驿站外面进来个熟悉的面孔——是专程给前来给南若玉送信的下属。
“郎君,这信是两天前的信鸽送到菖蒲县的,只是您不在,所以属下才特地赶来丰郡。”
幸好算算时间南若玉他们也到了该返程的时候,路上也恰好碰见。
南若玉拿到信一看,立马就被云维的一番猛如虎操作给震惊得半天都说不出话来。
方秉间瞧了,有些好奇,接过信一目十行地看完,也道:“没料想他还有这样的能耐,伪帝竟也被他哄得团团转。”
不愧是从小就走街串巷,凭自己的本事就能当个小货郎的孩子。这身本事不管是在哪都吃得开,当初他也胆子大,面对南若玉一个小孩抛下的橄榄枝,也二话不说地接下来。
“你这些年没有白白培养他,就算知道对方是伪帝,他也没露怯。”
南若玉:“何止是没露怯啊,我看再这样下去,伪帝的底裤都得被阿维给骗光了。”
云维竟然怂恿伪帝在京郊建个大型娱乐中心,里面的商场铺子还可以租给士族,每年只需要躺着便有白花花的银子进账。还有各种玩闹的游戏,不愁没有富贵人家进去消费。
云维这还是瞧见了长风楼得来的灵感。
只是要建这样一个商铺,前期的靡费巨大,伪帝要是真打算搞一个这种消费商场,家底都要被掏空。
尽管听云维吹捧的时候对方很动心,但是涉及到真要掏钱的情况,他就开始犹豫了。
但是这也好办,工程可以分期建造嘛。前期先修建一部分,中期、后期各建一部分,等前边儿建好了开始收各种费用,资金回笼之后就可以往下继续进行了,要是一开始钱不够,还可以借嘛。
先把一部分商铺许出去,钱到手了再开始搭建。这招完全是空手套白狼,他们压根就不会损失多少。
伪帝听了当时就瞠目结舌,直道怪不得从前的帝王要打压商人,这狡诈的手段一套又一套,淳朴的老农民们哪里能玩得过他们的心眼。
反正云维话已经说到这儿了,就看他干不干。
幸好这位也是个谋夺过皇位的狠人,他有没有聪明的头脑大家不知道,但是魄力是绝对有的。他当即便应下了这个提议,之后再让云维呈上来一份具体详实些的折子。
没有实物,但要有个章程,不然那笔钱随意取出去,饶是伪帝也得心痛好长时间。
云维当初出主意出得痛快,但要开始修建时就犯了难。
说到底,他嘴皮子再怎么利索,也只不过是刚从农家走出来没几年的毛头小子,就算见识过山河路上不少繁华热闹的场面,但是对怎么吸引那些高傲又看尽世间华美之物的士族时也捉襟见肘。
他干脆就向南若玉发来了求援信,还是加急奏报。
南若玉哪里舍得让自己的得力干将陷入水深火热之中而无法得救,这种鬼点子他最喜欢出了。
首先一个就是吧把休闲之处建在郊外,第一是地皮便宜,第二是往后那些诸侯王和各方势力打起来,进进出出的也只是皇城,打不到这些园子里。
有些心狠手辣的主还喜欢火烧整个京城,硬要掰扯那座城池的历史,就可以知道它被付之一炬成为断壁残垣的时候不在少数。
之后就要把商铺、饮食茶点铺子划分好,逛累了玩累了不得吃点东西填补一下空空如也的胃啊?
然后便是娱乐分区,歌舞戏曲表演他看这些士族们都常常看得流连忘返,说明很喜欢,可以安排上。
投壶、双陆、捶丸……这些带点儿比试性质的活动,士族们并不会拒绝。若是周围景观再弄好点儿,他们确实也会更倾向于和同伴一起搭伙去玩。
南若玉这会儿还想到了自家亲兄弟的亲事困境,琢磨着此地今后还能当个相亲宝地。年轻的男女要是想认识未来成婚的对象,完全可以托自家的兄弟姐妹们将其邀约过来,在玩耍时瞧瞧对方的性情如何。
春日就去逛桃花迷阵,他小时候制作出来的迷宫这些士族们也算是有所耳闻了,现在就搞个现实版的。粉白花瓣扑簌簌地落下,既能赏景又能娱乐,完全是两全其美。
夏日大家就在荷塘里乘舟,来个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注]
秋日就扒拉一个靠着矮山的园子出来弄个寻宝嘛,反正这个时候都是要出来登高望远,享受节庆的,不如就享个彻底呗。
冬日就是什么冰嬉冰雕,玩累了再去喝一杯热奶茶,再和小姐妹去泡一泡温泉。
保管你一年四季都不想回家!
南若玉洋洋洒洒地写了一大堆,之后又传给方秉间和屈白一轮流看,瞧瞧他写得如何。
方秉间矜持地说:“不错。”
屈白一的反应要大些,他真诚地说:“若是建好之后,连我也忍不住想去逛一逛了。”
南若玉朝他眨眨眼:“这大型园子建完怎么也要个四五年吧,要是他们杨氏内斗得再厉害点,说不准咱们还真能赶上完工的好时候呢。”
提及此事,就不得不说一嘴正集结了军队,打算讨伐伪帝的端王贤王两兄弟还有其他过来凑数的王侯了。
其他势力没打算掺和在杨氏皇族的内斗之中,但凡今日是其他异性王或是势力挟持小皇帝,他们都能打着勤王、清君侧的号召行动。
但现在上位的还是你杨氏子弟,万一这位置还真被他坐稳了,今后遭到清算的首当其冲便是他们。
现在好些地方明面上闹着要自立,不愿归附伪帝,私下里却还是在同他眉来眼去,留有余地。
诸侯王们也没想过指望他们就是了,而这些人哪怕聚集在了一起,对彼此的警惕也是摆在明面上的。他们这些军队连开火都是做份都是各做各的,晚上睡觉也是在自己的军营里面。
讨伐军的联盟号称有三十万大军,先别管其中的水分,总之人马确实是不少的。
起先伪帝还被吓得夜不能寐,急召大将军董昌赶紧在河岸前严阵以待。
那段时间,伪帝每天都要听前线的十几回军报,生怕大军越过河,又攻占了砺峰关,然后直接兵临城下。
然而十几日过去了,在河对岸的打着征讨他旗号的联盟军还是没有任何异动。
伪帝甚至还听传信兵眉飞色舞地说着,盟军每日还在纵情声乐,寻欢作乐,宴会歌舞不断之中。
理智告诉他,盟军一定是想着麻痹他的军队,想要趁着他们精神和肉|体都疲软的时候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但是情感上他却动摇了,别的不说,都是自家兄弟,谁还不知道谁啊,那些货色说不定就是这么个德行!
盟军也确实没有办法,并非是他们不想打,只是打之前肯定要进行议前的商讨吧,还得选出一个盟主作为此次号令众军之人,否则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乱成什么样子了。
本来杨氏的内乱都已经让天下人看足了笑话,再出这一档子事,怕是连史书都要记载下他们的“惊天壮举”了。
现在盟军中势力最大的便是端王和贤王了,然而两人谁也不服谁,大家在选择上就变得左右为难。
联盟的会议上也有真情实意在为杨氏江山忧心忡忡的宗室皇族,可以他们此刻除了喝闷酒,看着端王贤王在会议上别苗头,什么也不能做。
一众人各怀鬼胎,全在盯着人家帐下的人才流口水,既想要在这次讨伐之中谋夺好处,又半点不舍得付出。
好容易在一月之后,以长为尊,又以经验为先,择出贤王为此次盟主。
众人本以为这次可以进攻,结果却在议论谁作为此次的先头部队进攻时吵得不可开交,谁也不愿意让自己手里的兵去当这个马前卒,吵嚷的动静甚至比之前更长更持久。
这一转头就入了秋,又快到了秋收的时候。
大军集结在此地,又不是不吃不喝了,每日光速消耗下去的嚼用都是惊人的。有不少人带来的干粮都已经陆陆续续地给吃完了,周遭的猎场也是被犁了好几遍,虎豹豺狼这些猛兽都被打猎的将士们给吓得连夜搬去了其他山头。
好些人撑不下去了,纷纷说要回去赶着收秋粮,不如下次再议。
脾气爆的几个更是老早就带着自己的军队跑了,一拍两散的态度很是坚决。
也是幸好他们逃得快,在贤王反应过来后,他当然不可能任由自己好不容易组建出来的联盟军就这样垮了,一连杀了好几个临阵脱逃的宗室,言说战前逃兵就该被如此处置,他们身为皇族后裔更加应当作出表率。
在血腥味浓重蔓延的营帐中,许多人被吓得肝胆俱裂,连端王都有些胆寒,看着贤王的眼神里满是忌惮。
下手如此狠辣果决,连自己的兄弟子侄都能杀死,又有谁敢与他争锋?
此举一出,确实也没人敢再吵着要回去收秋粮了。
只是……
“王叔,侄儿手下的粮草确实是没有了,要是再没有粮食,要么军中哗变,要么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饿死,对您也实在没什么助力啊。”
“是啊王叔,我们把封国里面的青壮都被带出来了,留下一堆的老弱妇孺,哪怕是收了秋粮运输过来,没有一两个月是不可能的,这段时日我们怎么熬?”
硬的不行就只能来软的,接二连三的诉苦总不能还让贤王大发神威将人给砍了吧。
他要真这么蠢,旁边端王做梦都会笑醒。
贤王却没有被他们不停诉说的烦扰弄得焦头烂额,他甚至连眉毛都没有皱一下,还微微一笑:“这事好办。”
众人就听他说:“附近县城和村子里的秋粮不是熟了么,都是我大雍境内的粮食,合该给我们皇室宗亲取用。”
各州郡运往朝廷的秋粮还得花很长一段时间才会过来,而且还不一定会经他们这条道路,甚至有些得了伪帝的令,还会暂时将粮税存在当地的仓库之中,往后再缴纳也不迟。
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他要早作打算。
这一刻,他展露出的獠牙着实让人心悸。
南若玉知晓此事时,幽州秋粮的收割也过去了一半,丰收的喜悦还没来得及漫上心头,就被这个坏消息打得烟消云散。
他把信件甩到桌上,气恼地说:“封建时代的掌权者果真是草菅人命的一把好手,都是些什么自私自利的混账玩意儿。”
能把好好一个乖巧小孩气得不轻,开始口吐芬芳,就意味着皇族宗亲的所作所为多半都恶毒得令人发指。
方秉间接过信一看,面色也微微泛青,眼眸里满是厌恶之色。
这些个宗室皇族的所作所为简直比强盗还无耻,哪里担得起天下之主的名号,有一个算一个都该拉去直接枪毙,真是千刀万剐都犹不解恨。
南若玉咬牙切齿:“不知晓这回又有多少百姓会被他们逼死。”
头疼的是他一时半会儿还真没办法左右这些进程,何况幽州距离京城所在的郑州隔了十万八千里,远水也救不了近火。
他手指轻轻点着桌面,想到现在的局面,问了句:“盟军首领是贤王?我记得他和现在伪帝派去阻拦的大将军董昌有些渊源。”
方秉间记性好,当即就说出了很久之前刘卓汇报的情报:“是,二人在暗中有所勾结。”
南若玉沉思:“现在把此事捅出去没什么好处,反而会让董昌破罐子破摔直接倒戈盟军,届时伪帝就危险了,局面不是我想看到的。”
方秉间:“既然这位大将军不想背上背主的名声,倒是可以送他忠心耿耿的好机会。”
南若玉双眸晶亮地望着他:“你和我想到一起去了——要是董昌想给贤王传真消息,咱们就让它变成假消息。”
真真假假,迟早能让这二人之间埋下嫌隙。现在这个紧要关头,贤王定会隐忍不发,但是到了后面,会不会出现翻脸无情,狗咬狗的戏码还真说不定。
南若玉想了下:“也许明年京城的局势就要再变一变了,阿维跟在伪帝身侧危险性就加重了,还得想个万全之策护住他的周全才是。”
方秉间提醒他:“莫要忘了,你们南氏还有人在朝廷中当官。”
南若玉差点忘了这一茬,不管到时候是里应外合还是把这门亲戚一起救出来,都不好把人忘到九霄云外去呀。
他十分庆幸,大大咧咧地说:“还好我有个万能的秘书。”
方秉间戏谑地说:“看来你这辈子都是离不开我了。”
南若玉嘴快地说着:“离不开就离不开,我也没想过要和你分开。”——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李清照的《如梦令·常记溪亭日暮》
第89章
京城的动荡不安与远在千里之外的百姓八竿子打不着。
大家心烦意乱的依然是自家的那档子事。
正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原先石家这三姐弟是没有的,但是自打新厂镇外来了一门他们的亲戚之后,他们家就有了。
七|八年前逃难那时,石家小孩的父母去世,叔伯遇难,放眼望去竟然没有一个年长的亲戚活了下来。
最终是石家大娘子咬牙撑起了这个家,并把两个弟弟抚养长大。
她自己也努力,报了夜校之后努力识字读书,竟也当了一个制衣坊的小管事。
两个弟弟读书也算争气,倒是不像马洪叔家的那个儿子那样让人操心。前些年他们要上学,家里日子过得苦点,现在他们都出来实习了,还有些补贴可以拿来家用,日子是过得越来越顺遂了。
大抵老天是看不过去这种一帆风顺,非得让他们的好日子来些鸡飞狗跳的忧烦才肯罢休。
一日石大娘子出去逛集市,就被一个上了年纪的中年女子认了出来,大声地喊出了她的闺名。
她抬眼望去,模糊的记忆里闪过此人的面庞——对方正是她外嫁去其他县的姑姑,万万没想到她居然还活着。
时隔多年,亲人之间竟然还能再次相聚重逢,也实在难得,而且叫人唏嘘。
石家大娘子将其迎回了家中,又将下衙归来的两个弟弟前来认认许久不见的姑姑,一家人相见。又是一顿好哭。
她还特地买了一桌子菜来招待自己这位亲姑母,那时候哪里能料到自己这是引狼入室呢。
起先这位姑母还是端得长辈的好人模样,带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和丈夫把他们当成寻常亲戚走动。在摸清了他们的家底之后,彻底露出了贪婪的嘴脸——
“如今阿驰和阿宁都还没有成年,你一个女子又不能当家,自然该由我们这些长辈抚养照看。”姑母脸上堆满了虚伪的笑容,眼神在打量着他们买回来已久的这个家。
小房子是三姐弟辛辛苦苦布置了几年,又打工了两三年才借贷买下的。
各种用具都是他们一点一点添置的,不算多么富贵,却是舒适又温馨的小住宅,饶是这位姑母用再怎么挑剔的目光也说不出个不字来。
更何况她是想要霸占这套房子,自然是如同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满意了。
“我是你的亲姑母,又哪里会害你们三姊弟呢?”姑母说着,把早前介绍的媒人给拉进来,“这位花婶儿乃是十里八方有名有姓的媒婆,她介绍的亲事那是顶顶好的。姑母身为你的长辈,自然得为你的亲事好好考虑,你都已经二十几了,算是老姑娘了,再不嫁人可就嫁不出去了,将来是要遭人耻笑的!”
石家三姊弟原本还好声好气地听着,在她将这话脱口而出后,当时就冷了脸,大娘子气得浑身发抖,胸口都在起伏不断。
石家老二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稀罕嫁人出去受婆家磋磨!我家阿姊就算是不成婚也一样过得好好的!”
石家老三也讥笑道:“姑母说话也真是可笑,我们一家人在这住了好几年也没听邻里邻居说嘴,怎的你一来就突然多了这么多风言风语?怕不是那些难听的话是在你嘴里传出去的吧。 ”
被指着鼻子一通骂的姑母面色一僵,神情不自然地说:“你们怎么跟长辈说话的?”
大娘子也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愤怒地说:“长辈不慈,还要让小辈怎么敬重?”
姑母也气笑了:“珠娘,我还不是都为了你好!你现在不嫁人,今后又该怎么办?以后一个人孤苦无依过一辈子么,死后连个给你养老送终的人都没有!”
老二老三不乐意了,对方这话就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日后我和阿弟自会奉养阿姊,用不着你在这里操心!”
“阿姊有没有人养老尚且说不准,可是姑母你生的那两个表哥我看是真的靠不住了,怕不是在将来要把你们两个老的给活活饿死。”
“你们两个说话竟如此恶毒,真是不识好歹!姑母我操这份心还不是为了这个家,竟被你们这些小的如此欺辱。”
几人七嘴八舌地吵起来,媒婆站在一旁,很是尴尬。
石家三姊弟不惯着她,直接把俩人给撵出去了,这次算是不欢而散。
好容易碰上这么个能占便宜的好事儿,这位姑母又岂能善罢甘休?她第二日一早竟然直接将媒人介绍的男子带了过来,还拉上自己的丈夫和两个儿子,非要把这桩亲事给做成了!
在大雍朝,若是父母去世,孩子成年前的抚养权自然是转交给亲属。男子在十八岁前,监护权都是在长辈手里,而女子不论到没到十六岁的成年年纪,长辈都能把控她的婚事。
也就是说,若是姑母硬要把石家大娘子嫁了,都在情理之中。
一家人在大早上就闹得鸡犬不宁。
石家两个弟弟拦着不许他们动手,却又不及四个成年男子的力气。
石家大娘子也是个烈性的,直接就对他们碰上的好心人马家人大声喊道:“马婶儿,报官,求您帮我将此事报官——!”
……
新厂镇里主事的官员不是别人,正是叶澜。
要问他一个从前担任州牧心腹要职的人突然来一个小小的镇上当镇长有何感想,那便是没什么太大的想法,毕竟世事无常。
他之前的主公都进入了南氏的嫡系官员之中干活,他这个小虾米哪里跑得掉?而且他也想看看南氏是如何从新厂镇开始一步一步做大,迈向成功,然后赢得民心的。
这条道路太有吸引力,叶澜没有拒绝的道理。
而就在上午他处理公文之时,竟然就有一桩案子闹到了衙门大堂里来。
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一般是不会拿到叶澜面前烦扰他的,但旁听这件案子的乃是去过书院读书的学子,他对这种长辈不仁不义,没有抚养之实却想要得到抚养之权的事情很是不满。
尽管那一对贪得无厌的夫妇和他们的儿子都因为想要强抢侄女侄儿的家产而被打了一顿,还被判关押几天并附带修路挖矿一日,但他还是忿忿不平,快到饭点时都还在嘀咕着这事儿。
尤其一想到是那老虔婆还不服气地喊冤,说他们都是按朝廷的规章办事,没有错啊。
朝廷?按的哪个朝廷,他鼻孔出气,一肚子的火。
叶澜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对那家人的贪婪嘴脸很是厌恶,又好奇地问他:“明明法曹掾判的公正合理,也护住了那苦命的姐弟三人家产,你为何还不高兴?”
实习生犹豫着解释:“石家二弟还要明年才能成人,而石家大娘子没有自己决定婚事的权利,还是会有可能被那一家无耻之徒骚扰,届时还有可能说官府判的不公。”
二人沉默,话说的是这个道理。
实习生更是灵光一闪:“对啊,叶大人,为何石家大娘子都已经成年了,却还是不能决定自己的命运?”
叶澜叹了口气:“因为她是女子,身不由己。”
实习生掉头就走:“那我得给小郎君写信,将这事儿告知给他。”
叶澜:“???”不是,你等等!怎么就要闹到郎君那儿去了。
郎君人家日理万机,成日里忙得不可开交,还要来管这些鸡零狗碎的家长里短,你们真不怕把人给累坏了!
他急匆匆地将给人叫住。
二人鸡同鸭讲了半天,实习生才道:“夫子同我们说过,若是遇上费解和不平之事,都可以上书给小郎君。他见了之后会处理的,这也是我们实习生涯的任务,将来还要写一篇文章上交的!”
说到这他就要掬一把辛酸泪,原来读书那会儿还真不算最苦的,苦的是现在,不但要干活,还要绞尽脑汁想想什么时候把这篇文章交上去,博一个转正考核,然后升职加薪的机会!
叶澜:“!!!”
什么,升职竟然又要写文章又要考核的,这么困难?突然就有点儿羡慕老上司能够BOSS直聘是怎么回事!
实习生的信件在几天后就到了方秉间的桌案上面,先是由他先浏览一遍,不太重要的就归纳到一边给其他人处理,要上点儿心的他就会特地抽出来,和南若玉一起探讨。
石家这个案件就很值得讨论,方秉间找上正在面无表情盖章的咸鱼。
小孩在工作中渐渐失去脸上的笑容,尽管他这一世还没有十岁,但是他的心已经冷得像是在大润发杀了十年的鱼。
平日里他不许任何工厂雇佣童工,然而他这个儿童却在带头干活,政令听上去一点儿说服力都没有。
“我为什么要在这里辛辛苦苦地打工干活?我不是生来就是世家子弟,应该锦衣玉食,过上纨绔子弟般的生活吗?”
每天南若玉都会这样反省自己,但毫无作用。身边的卷王会带动着他一起卷,他的咸鱼脑都变成了工作脑。
在看到方秉间进来找他时,他还轻轻打了个寒颤。
方秉间脸上的浅笑淡去,前些日子不还说没有他不行,现在见了他竟又是这副模样?
他轻声道:“天气还是有些冷了,是不是该给你放盆炭火烤一烤了?”
南若玉又不是傻子,岂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阴阳怪气,他装傻充愣地说:“还没到这个地步,给屋子里装上暖帘,别让冷风吹进来就是了。说起来,也该到穿秋衣秋裤的时候了,存之你也别忘了要穿。”
方秉间不跟他继续开玩笑,把那个在新厂镇实习学生的文章拿出来给南若玉看:“关于立女户一事可以提上议程了。”
在大雍,朝廷百官一向认为只有男子才能顶立门户,所以一家之主只能是男性,女子则是家中的附庸,长此以往女子的地位只会越来越低。
南若玉颔首:“确实,现在幽州境内各地都有特色的产业,就连女子也投身在其中赚些家用。掌握了经济上的话语权之后,她们的地位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户口、田地一事都可以着手准备起来,先是户口吧。”
有些事需要慢慢去做,潜移默化地做。其中肯定会有冲突,也许还会有流血牺牲,但是不改变现状,不忍下阵痛,就永远不会有变化。
他小手一挥,就先给小姑娘这个建个女户吧。
蝴蝶的翅膀闪动着,上位者的做出一个小小决定对下面的人来说改变都是天翻地覆的。
石家三姐弟身上压着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的这座大山竟是被这样轻飘飘地给挪开了,他们今后再不用受姑母一家的胁迫。
石家大娘子可以撑起门户,姑母再不能决定她的生死!
从官府登记好了户籍,拿到了属于自己的户口本,大娘子的眼圈渐渐红了。
石家二郎看不得阿姊这个模样,一咬牙,就下定决心地说:“阿姊,我想去参军!”
大娘子刚才还乐呵呵的模样骤变,她拧起眉,横眉竖目:“你说什么?”
二郎梗着脖子道:“我觉着咱家只是有两个将来去当小吏的人还不够,还是容易遭人欺负,我想去当兵,以后就可以不让阿姊受欺负了!”
三郎支持二哥的决定:“阿姊,让二哥去吧,当兵可光荣着呢。”
大娘子何尝不知当兵的好处,往后二郎想要说门亲事,旁人也不至于看他人丁单薄就瞧他不起。可是当兵还意味着分别……
自家弟弟这个新兵刚入伍,一时半会儿还不会上战场,要拉练个一年两载的,但是将来的事谁又说得准?上战场就是有死亡的风险,他们几个可是从小相依为命长大的。
二郎继续劝说她:“阿姊,你就让我去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我也是想为我自己博一个前程。我读过书,参军后兴许还能作为特殊人才升任将官呢!”
大娘子去看弟弟的眉眼,已经初具大人的模样,再不复从前的青涩稚嫩,也不像是小时候逃难那会儿还像只雏鸟一样瑟瑟发抖地缩在她的羽翼之下。
她又是怅惘又是欣慰,半响,才沉沉地点头:“好吧,你且去吧。”
别看二郎话说得那么满,实际上他现在还没能达到参军的条件,要等明年才能到合适的岁数,现在难过还太早了些。
*
南延宁是在九月九的重阳节到的黎溯郡。
那日士族们刚好都佩戴茱萸出来宴游赋诗,再赏菊花宴,饮菊花酒。还有去山上登高望远放风筝的,结果往下一看,满山遍野的女贞树和白蜡树。
罢了罢了,到底是家中子侄投过的产业,并且其中还是南氏牵的头,谁敢乱吱声,不如眼不见为净。
南延宁才归家,日夜兼程,风尘仆仆,就没什么心思赴宴饮酒作乐,沐浴个热水澡后就歇下了,就连南氏当家族人都识趣地没来打搅他,好让他得以休息了个痛快。
第二日一早,最先找上门的就是会在两月后当新郎官的南信。
南延宁打趣他:“信堂兄,恭喜啊。还望你婚后能够琴瑟和鸣,鸾凤和祥。”
南信用幽怨的眼神望着他:“那你所期望的事儿只怕是要很难发生了。”
他深恶痛绝地吐槽:“你们兄弟俩把所有的事都甩在我身上,叫我如何能够安下心来和娇妻相处?”
南延宁看他面颊白皙,唯独眼睑下两道青黑痕迹颇深,不由轻咳一声,难免惭愧。
南信就知道是这样,知错认错,但绝不悔过,他们这俩兄弟简直厚颜无耻得如出一辙!
南延宁诚恳地说:“信堂兄辛苦了,云厮这次回来便是也要帮一帮信堂兄的忙,好叫你婚宴和婚假能够喘口气。”
没办法嘛,家庭作坊就是这样的,为自家办事哪里像是为朝廷打工那么敷衍呢?孙悟空大闹天宫时可以不出力,但是碰上自己开宗立派就得使出十二分气力了。
南信冷哼一声:“不必了,我自有阿父和阿兄搭把手,倒是还没有到得依赖弟弟的程度。”
南延宁当初走之前,是将手中的公务大都丢给了南信,其实也是看中了他背后之人,南氏的族长南岱。
姜还是老的辣,这位才是他和阿奚精挑细选的接盘之人。
老族长精明过人,肯定早也看出了他们在狗狗祟祟地做些什么。只是因为此事对家族有益,便一直都是默不作声地支持。
南氏这些年得的好处不少,自然也该成为他们的后盾。
南信双手环胸,冷笑一声:“我就是想知道,你这次回来,真的只是参加我的婚宴这么简单?”
南延宁顶着堂兄一脸我还不知道你是什么德行的表情点点头,有些腼腆地说:“说来不怕信堂兄笑话,云厮在归家之后,阿母日日都催着我要赶紧定亲。我不胜其烦,只好跑来堂兄这儿避避风头。”
南信抱着手臂,端详了他好一会儿:“是到了该定亲的年纪了。”
“这次和我定亲的是谢家人,还有好些世家贵女也会前来赴宴,我看其中乐意做媒的也不少,到时候你可得小心些,可千万别掉进了狼窝里逃不出来。”
南延宁僵住,一副手足无措的青涩模样。
南信打趣完了这个弟弟,心里痛快些了,又正色道:“我看你来,可不止是为自己的亲事烦忧吧,我瞧见……你们那边的将领还来了一位。”
真要论起来的话,那位也是南信的老熟人,也是彼此见过好多回的熟面孔了。
南延宁方才的矜持拘谨消失不见,他的神色多了几分肃然:“如今世道动乱不堪,皇权式微,诸侯王乃是你方唱罢我登台。那些个皇室宗亲连骨肉都相残,也全然不顾百姓死活。信堂兄,我们南氏的周全,也只有靠自己才能保得住啊。”
现在冀州的州牧可不姓南,到了几个诸侯王势力见分晓,其他势力都割据一方时,幽州军队南下,南氏族人岂会不成为众矢之的?单是靠他们南氏养的这些私兵哪里够?
南信自然不会天真地劝诫他的叔伯和两个堂弟甘心去做大雍臣子,掌握过权势之人,就像是沾染毒药过一般,轻易戒不掉的。况且若是南氏退,其他人可不觉得他们会心甘情愿地退下。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滋味不好受,他们才不会傻乎乎地把自己当成待宰的羔羊。
再说了,现在大雍杨氏那些皇族有哪个值得他们效忠?只要是读过书的人,谁看皇族不会觉得他们全是些披着人皮的禽兽。
他们南氏一直很有觉悟,所以对幽州那边从来都秉持着放纵甚至是隐隐支持的态度。
南信压低了声音道:“那你们这是……打算在黎溯郡招兵买马了?”
南延宁很爽快地承认了:“只是还要拜托咱们族人遮掩一下,以免被冀州牧发现了端倪。”
南信哼笑一声:“你们倒是打的好主意,也不想想这和在人家心脏上插颗钉子有什么差别?尤其是冀州牧盯咱们盯得那么紧,一有异动人家那儿就会察觉到端倪了。”
南延宁:“这个机会不是很快就要来了吗?阿兄你成婚不要人手的么!咱们请傩戏扮演得要青壮年,商队押送彩礼还要青壮。人员流动又密集,来来回回进进出出,再把人给藏好,他们就是再怀疑也没辙。”
他冀州牧敢对世家宁可错杀一千不肯放过一个么?这种魄力恐怕也只有他弟弟阿奚才敢有。
南信面皮抽了抽,咬牙道:“好好好,真的好得很,连自家兄弟都要利用个干净。”
他都想竖起大拇指夸一夸对方了。
南延宁垂下头,理亏心虚:“不过是为了咱们自家人着想,委屈你了,信堂兄。”
今日过去,也有好些人陆陆续续地来拜访南延宁。他到底不再只是顶着出身南氏的门阀郎君身份,而是幽州州牧之子,还是有实权的那种,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那些厚颜无耻前来套近乎、攀关系的好打发,就是有些族里的亲朋好友有些棘手,尤其是一些仗着长辈身份,前来让他告诉他父亲,莫要太过得罪世家,行事不要那样偏激古怪,他将来治理地方不还是要依赖士族子弟么。
南延宁一概打发敷衍过去,已经猜到了南信婚宴之日,势必还有更多的世家子弟会这样明里暗里地委婉“提醒”他。
算了算了,到时候就用他在阿奚那儿学到的画大饼手法哄骗这些人好了——
作者有话说:耶,坚持了一个月的日六!
第90章
婚宴当日,南信的家宅。
两个青年一前一后从马车上走下来,彼此对视一眼,神情都很是微妙。
但大家都是名门望族出身的,有自己的体面,还是朝着对方颔首,露出一个得体从容的笑容。然而从门口进去后,他们又朝着两个相反的方向走去,明显是不大乐意同对方碰面。
有认出这俩人的,不禁好奇地发问:“刘家郎君和李家郎君前些时日不是结伴去过幽州么,按理说来他二人相互扶持过一段路,关系应当不错才是,如今怎么看着如此淡漠?”
“那谁能知晓呢,好兄弟半途闹翻的也不在少数,说不定就是闹过什么矛盾。”
窃窃私语飘进了刘李二人耳中,令他们愈发感觉到锋芒在背,尴尬狼狈。
然而躲是躲不过的,毕竟同处一个宴会里的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转一圈就能看到彼此。
到底是有着一同赶路,也一同从幽州失望离去的情谊,他二人还是走到了一起交谈。
“刘兄,多日不见,你看起来憔悴了不少。”
“李兄也是啊,想必是被幽州那些官员派系给气得不轻吧。”
“嘘,这儿好歹是南家,李兄慎言。”李姓郎君低声提醒。
刘郎君:“我又不是指的他们南氏,几个手下的鹰犬还不能说说了?南氏应当没有这样霸道。”
可谁不知晓你这话有指桑骂槐的嫌疑啊!
李郎君心里其实也气,所以只是象征性地劝了劝刘郎君就没继续了,反倒是特别有劲儿地和人家一起大倒苦水。
“说来也确实是恼人,在幽州,那些泥腿子凭什么能跟咱们平起平坐?他们懂什么治国理政,不就只是读了几年的书吗,就自以为是,还说我们什么都不懂。”
“是啊,气得我一连好几日都没睡好,想到那些一朝得势就张扬的平民,我就一肚子的火。偏生州牧大人还任用他们。说句不好听的,这个征兆是真的不详啊,幽州迟早要出现乱象。”
“我认识的几位好友见天下大势不妙,也同咱们一样,想要去投奔幽州州牧。只可惜幽州那边的官员全都喜好俗务,完全不重视清谈,而且选官提拔也完全不是按照定品来办。”
“正是如此,所以这幽州不留也罢!”
俩人你一言我一语,半点不提自己其实是灰溜溜被“撵”出幽州的。
他们这一行士族本来想着自己还挺有骨气,说走就走,也不畏强权,将来传出去也必然会有个好听的名声。没想到幽州牧还真的就没再挽留,让众人不免有些失望。
而且家族一向信奉广撒网的行事,跟幽州那边的南家闹了点儿不睦没关系,在黎溯郡这边的南家就要打好关系。
东边不亮西边亮嘛……
二人的窃窃私语在新郎官迎着新娘进门时就戛然而止,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赞者在门口高声传唱,引着两位新人按礼仪一步一步地来。
新郎身着玄纁礼服,生得风神俊朗,步履从容,眉眼间是世家子特有的矜持与克制。新娘身上的钗钿礼衣层叠繁复,色彩庄重,脸上却覆着一方精致的纁红色纱罗,将容颜隐于其后,只余一个影影绰绰的静默轮廓。
后面抬着的嫁妆一箱跟着一箱,不愧是谢家女,家财就是丰厚,连带着跟随在一旁护卫的青壮也不少。
正厅之内,烛火已然点亮,与天际最后一抹霞光争辉。新人于祖先牌位前,行奠雁之礼。
庄严而优雅的场面又将是两个世家门第的结合,这才是之前那些交头接耳议论的士族们所熟悉且从容的场合。
南延宁揣着手,忙过一遭又一遭。他的境遇还真的被南信料中了——前不久刚落入了喜好说媒的上了年纪的女性长辈手中,差点儿没能逃出来,还得是跟着新郎官去迎新娘子才逃脱。
他瞧着厅堂观礼的一众宾客,看出好些人都不在状态之中,有些更是明眼人一瞧就知晓是在打量着他,端的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当夜色终于完全笼罩,仪式礼成后,新人就被引入装饰好的青庐,众位宾客于是入席开宴。
南延宁知晓,自己画大饼的时机到了。
宴席上难免会饮上几口酒,他脸颊慢慢醺红,就到了酒后吐真言的时候。
有不少人跑来向南延宁打探消息,委婉地询问他们南家到底是打算怎么行事啊,究竟把他们这些世家摆在什么位置上了?
南延宁就道,当然是摆在可以信重而且在意的位置上,没看现在幽州的重要官员也都还是世家出身的人才么,而那些平民出身的大都去当了小吏,你一个世家子难不成还要去争抢小吏的位置啊。
其实这也是没辙的事,这个时代的人没钱就是读不起书的,南若玉要是想用人的话,还真的得从士族里挑,不过他之前挑的都是符合自己心意,和他想法不谋而合的,但是这种事情就不必告知其他人了。
又有人问,那你们幽州怎么那样多的寒门子弟。
南延宁很谦逊地说,前期搞家业,没有做出成就来,愿意来投奔他们的就只有寒门子弟了。而且一个萝卜一个坑,他们南氏也做不出之前重用别人,现在起势了之后就一脚将人传开的无耻行事。
不过他们南家还是很在意各位青年才俊滴,日后有机会当然会促进合作,还隐晦暗示他们,将来各种大官职都不成问题,封侯拜相也不在话下。
至于是哪个地盘的官,封的是不是海外的侯,那就只有他的幼弟阿奚才能知晓了,这事他掺和不进来,反正他没撒谎就是了。
大家听得紧皱的眉头骤然一松,心里想着其实南氏还是挺识趣的,外界的传闻果真还是夸大了些。
不过,又有人问了南延宁关于幽州开办的书院一事,还道怎么在他们那儿想要谋个官儿还得考个什么试,更是得捏着鼻子和平民子弟共处一室参与考核。
在回答起此事时,南延宁就显得更加不紧不慢:“书院是为了让更多小吏能够执行政令,还有学医这些都要识字,不开个书院教一教哪里能行呢?”
“诸位也知晓我南氏这是在为各方百姓谋福祉,所以才能叫幽州河清海晏,让所有人能够安居乐业。若是一一对答太过耗费心神,不若就先一起答卷看看水平……”
好些人反正光是听着就略微显得不自在了些,因为自己什么本事就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被南若玉撵回来的人大都是些没什么本事,只想靠着家世和所谓的好皮囊,夸夸其谈几下就谋得一个好职位,他们可不会惯着这些人。
“不过诸位也大可放心,咱们这些士族都是有底蕴的,家中的学子读过那么多念书,岂会比不过他们寻常人家呢?咱们还是要朝前看,眼光放得更长远些。”
南延宁心想,酒喝得还是有些醉人,他再夹个饼子填填胃吧。
唉,明明这回是想要顺从母上大人的要求,过来看看能不能相看个心怡的女子,结果依然还是忙活上了公务。
阿奚影响果真更为深远!
*
河岸边的缟素石子早就冻上了霜,河面也覆着一层薄薄的冰,在十几日前,天空就见不到南迁的大雁。
讨伐伪帝的盟军终于顺利跨过了河,之后就和董昌的军队展开一场大战,对方败退逃走,而他们则是折戟在砺峰关。
那道关隘易守难攻,守将又是伪帝的心腹,而且又是经验丰富的老将,非常能沉得住气,寻常计谋根本奈他不得。
每日攻关的尸体都能甩下百来具,一月都没有任何变化后,盟军就消停了,改在砺峰关前安营扎寨,想尽各种计谋攻克难关,却都一无所获。
天气一日比一日严寒,几个诸侯王身上都已经披上了满是毛绒的大氅,面容阴沉地望着那一道仿佛难以翻越过去的天堑般的隘口。
不知何时,天空飘起了零星的雪粒,稀稀落落地自九霄云外徘徊而下。
不过片刻功夫雪粒就栖上松枝,为苍翠上点缀了素白。它轻轻打着旋儿,沾上了人的衣襟。远远望去,附近的山都多了些神话故事中姑射山的清冷,不似人间之物。
端王走了过来,他说话间,嘴里会呵出淡淡的白雾,施施然地开口:“才十月中旬,连小雪都没到,郑州就已经遍地飘雪,冷得这样厉害,往北的幽州应当会更冷。”
贤王这座几乎快要化为冰雕的人终于有了反应,平静地看向这个话里有话的皇侄。
“幽州在这几年横空出世,一鸣惊人,侄儿还未曾去过那个地方,现在想想还真是有些惋惜。”端王见贤王没有开口,继续挑起话茬。
贤王:“若是侄儿有意,待讨伐伪帝结束后,大可以去幽州游玩一番。反正都是闲散宗室,有的是时间。”
端王被他不冷不热地刺了这一句,也并不恼恨,他道:“侄儿只是想着皇叔的人去过幽州,想来对幽州的了解定然颇多,也更加清楚这南州牧南元的行事作风,想来您这打探一二。皇叔却这样冷淡无情,真是好伤侄儿的心。”
贤王心里冷笑,这厮说得正义凛然,不就是在话里讽刺他曾经相邀过幽州医坊的大夫结果却被拒绝的事么?难不成他就没在幽州安插自己的人了?
全天下人都知晓了这件事,他心里也对不识好歹的那些大夫十分不满。要是那些人将来落在他手中,他定然会让他们知晓忤逆他的代价!
贤王面色阴沉了些:“区区乱臣贼子,有什么好在意的。侄儿的眼界还是要多开拓些,别老盯着成不了气候的地方势力。”
端王被他讥讽得眼眸深了深,生得本就有些阴郁的面庞看起来更加骇人,他阴阳怪气道:“别的地方势力侄儿倒是不怎么担忧,独独那位南州牧可不能轻看……他当初可是将北胡赶出过幽州的,还让可汗贺若佳挥亲自赔礼道歉。”
“要是这都不足以畏惧……侄儿倒是不知晓什么样的势力才值得警惕了。”
神仙打架,凡人连插嘴的余地都没有。
其他诸侯王只能竖着耳朵听他们议论这个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心里觉着端王的担忧其实并不无道理。
最主要的是他们幽州有钱啊!试问在场之中有哪个诸侯王没有被幽州那边掏空过家中的余粮,要不是这么多年各位诸侯在封国里搜刮的不少,恐怕为了买南氏的产品维持亲朋好友走动间的体面,都得破产个好几回。
那样多的钱粮,够他南氏招兵买马不止十万了吧!
贤王哼了一声,道:“你都知晓他在幽州了,也和北胡相处起来势同水火,就说明这两个势力之间或早或晚都会有一战。你们都是学过历史之人,应当知晓北胡的野蛮本性,想要他们屈服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南元如果想要引狼入室,和北胡人合谋害我大雍呢?皇叔可有想过这一可能。”端王冷冷地质问。
泥人也有三分火气,他被贤王嘲讽那么多回,心里当然不会有多痛快了。
其他人也觉得有这个可能,因为哪怕是他们这些诸侯王,坐到了南州牧那个位置,为了皇位可能也会不顾一切。
家国大义?那不是一代枭雄该考量的事。
贤王皱眉:“请神容易送神难,南氏不会不懂这个道理,他们可不像是会饮鸩止渴的蠢货。况且,胡人的野心是不会容易被满足的。就算南氏他们只是想着合作,但是在北胡看来就是退让了。于他们而言,这就是可以欺身而上的好机会,不在他南家身上咬下一块肉定然不会罢休。”
“现在天气这样冷寒,郑州如此,更北些的幽州、草原只怕是会冷得更加厉害,又不知晓那些北方胡人在今岁会折损多少牲畜和人。合谋不一定会先有,但是两者之间的斗争定然会出现。”
其他诸侯王听他这样一说,就将提起的心缓缓放回了肚子里,他们竟是都不怎么在乎草原人会入侵他们大雍的国土边境这事,反倒是对幽州那边的势力有了制衡一事而感到安心。
端王却对贤王于局势的判断精准而感到心惊不已,越来越觉得贤王是他迈向成功路上最大的一颗绊脚石。
如若他们当真能够入京,一定要先找准机会铲除贤王。
浓浓的杀意在旁溢出,贤王又不是傻子,又怎么会感受不出来。
他心说果然攘外还是得先安内,相较之下还是他们自家人更麻烦。这些人又有势力又占据正统,解决起来有碍名声,真是棘手。
贤王道:“先不提那些远在天边的事,不若想想如何解决眼前这些麻烦事。”
然而贤王哪里料到他随意揣测局势,还真的一语成谶了——因为雪灾严重,所以鲜卑还真的在元旦前夕入侵了大雍,只是攻占的并非是他们所想的富庶的幽州,反而是苦寒的并州。
300年对大雍来说是个多事之秋,还没入冬,被北方胡人侵扰的就有两个州郡,一是并州,二是司州。
司州这地界说起来还有些微妙的寓意,因为它还有曾经几个皇朝作为都城的地方,名为玉京。
匈奴人占据这个地方之后,竟然就干脆盘踞在此地不走了,见无人能把他们驱逐走之后,还干脆在此地堂而皇之地自建国度,号称是匈奴国。
当初匈奴和鲜卑内乱,鲜卑可汗获得最终胜利,匈奴部族被打散后一分为二。一支被鲜卑可汗驱逐至冷寒的北方,有一支则是往西南方向逃了,在暗地里偷偷积蓄势力,见中原王朝势弱就趁虚而入。
这个冬日就是他们蛰伏许久之后,突然发动的一击致命袭击。
伪帝得知这事后,狠狠皱紧了眉头。他在面上至少是天下共主,必须得派人去解决这两股蛮夷势力,然而事实却是他对此无能为力。
他的兵力都派遣在阻拦讨伐自己的盟军上面去了,对付北胡来势汹汹也只能是命令附近州郡的将领去阻拦。
然而其他守将都是要护卫自己的州郡,怎么可能特地跑去打胡人,只能是象征性地去攻打反抗一下,发现拦不住之后,又要返回——至少他们努力过了。
这说来说去还是大雍的封国制度很有问题,开国皇帝认识到了选官的九品中正制问题,它能够让士族世代为官,强盛的阶级势力日渐膨胀的话就会对皇权产生极大的威胁。
为了防止出现士族势力坐大将他们杨氏取而代之,于是他决定使用宗室藩屏,大封同宗子弟为王。
可以说整个大雍都被他们杨氏子弟瓜分得差不多了,就连被占的并州和司州都是有两个诸侯王所在的。他们兵力虽然少,但蚊子再小不也是肉嘛,也可以起到抵挡阻拦的作用。
但谁能想到前阵子出了讨伐军一事,而且那两个诸侯王最终也没能回来,这让两方蛮夷势力出入时就更加轻松。说来说去,不管是哪里出了毛病,归根结底都还是他们杨氏皇族的问题,间接导致了两个地方落入了北胡之手。
并州倒还好些,此地一向地瘠民贫,没有什么太多的油水可以刮,鲜卑可汗的势力没法继续往中原内部深入,一番蹂躏过后,最终还是会原路返回。
而司州看着不像那么容易能被夺回来的样子,匈奴人在入主了那儿后,可就不打算轻易离开。
伪帝天天在朝堂上对宗室那些诸侯王破口大骂,嫌他们蠢而不自知,现在这个大雍破破烂烂都成什么样子了,他们还一心只想着要夺权,非要同自己争夺皇位,就算争到手了最后又有什么用?
他直接给那些讨伐军派发旨意强烈谴责,嫌他们一心就只有争权夺利,根本没有将杨氏江山和百姓放在眼中,以后死了都无颜面见祖宗。
到了打嘴仗这会儿,贤王等人可半点也不会输给他,当时就反驳道是他先不孝不悌,夺走了亲兄弟的皇位。上愧对父皇,下愧对兄弟,一切罪孽的源头皆是源自于他。要是他真的为江山大义着想,就该快点退位认罪。
真让伪帝放弃这个皇位,把囚禁的皇帝给放出他,他又不乐意了。
他现在还暗中在心里骂他那个亲爷爷可真是老糊涂了,就知道给宗室分这么多的权力,也不想着亲兄弟都还明算账呢。
兄弟叔伯势大后,皇帝该是如何的如履薄冰,又能怎么自处。难不成就是打着不管他们杨氏斗得再怎么厉害,肉都是烂自家锅里的主意?
这样的争吵注定不欢而散,也绝不会有任何结果。
他们杨氏连自己都不在意江山王朝,就更不要提其他人了。
并州百姓受苦受难,而司州的士族则是很顺从地倒戈在匈奴人这一边,觉得换个人效忠也是一样的,每日都还去人家的宫殿里上朝呢。
鲜卑那边看着也不像是多在意匈奴在中原耀武扬威起势的模样,让很多人盼着希望他们之间能够内斗的希望落空。
更多人却是看透了杨氏皇朝的本质,他们面对胡虏侵入家国没有任何作为的举止不知让多少人信仰崩塌,对其憎之厌之。
皇室的威严一落谷底,世人越来越信奉拳头大才是立于乱世最安稳道路的真理,不再寄希望于杨氏皇朝。
此事带来的后果是极其严重的——朝廷已无法掌控全国,大雍朝不少地方势力开始抬头。期间还有氐人的变乱,各地百姓不堪忍受赋税和劳役而起义。
受战乱影响地区也跟着愈来愈大,饥荒、疫病频生,烧杀抢掠亦是令不少人被迫离开家乡谋生,成为流民,几乎是一个无法缓解的恶性循环。
至今岁起,天下大乱,不断有诸侯王和各地势力互相攻伐的战事,流民起义军起此彼伏,到处都是乱世硝烟的悲鸣,放眼望去几乎是人间炼狱。
正所谓“白骨露於野,十里无人烟”——
作者有话说:下面就是征战沙场了[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