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人生在世,全靠演技。
韩都尉的心中分明已经欣喜若狂了,却仍旧是表现出那么几分恰到好处的惊讶。
一来是因为表现得太迫不及待显得有些丢面子,二来是担忧南元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南郡守为何突然有此决议呢?”他不免开口问,也是心中确有这个疑惑。
南元微笑:“韩都尉是个聪明人,那我就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了。”
说是这么说,他还是很委婉地拿食指蘸水,在桌上写了俩字。
韩都尉脸上这回是真的惊讶了,不过他也很快就恢复了平静的模样,若无其事地说:“本就是郡守的东西,哪里还需要您如此大费周章呢。”
这就是聪明人识趣的点了。
南氏要兵权,韩都尉不仅直接奉上,还要说漂亮话——不是让给他的,而是这本就是郡守的。
南元感慨道:“我本以为还要同世繁你多言几句,也幸好你贴心至极,倒叫我少了几分苦恼。”
他不再说韩都尉,而是称呼对方的字来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韩都尉也想叫自己看起来再有风骨些,但奈何南郡守给得实在是太多了,他怕自己再多推辞几句,南元真一犹豫收回此意,那他就会成了家族里的罪人。
晚上睡觉时回想起来,都会垂死病中惊坐起,再给自己两个大耳刮子。
而且,他打算的是以退为进,说清自己为何会答应得如此痛快。
“不瞒郡守,属下之所以这般干脆利落地推贤让能,不只是知晓自己在其位不合适,也是因为张司马。其人骄横跋扈,成了燕王舅家后更是目中无人,他的上司,可不大好当啊,平日里也着实让属下头疼了好一番。”
他猜若是南郡守想要说服自己,定会从张氏入手,不若自己就先说清楚。
两个老狐狸眼睛一对上,不需要再开口,就从对方目光中看到了想要和彼此连手对付张氏的信号。
如此,这桩交易便算是事成了。
……
张司空近来过得不是很痛快,老对头韩氏不知怎的过得是愈来愈春风得意,尤其是和自己从小不对付的韩都尉韩盛,居然对顶头上司南郡守大献殷勤,真要勾搭上南家这艘大船!
他在心里冷笑连连,这韩盛还真是丢人现眼,见着南氏的人就奴颜媚骨上去,有失世家的体面!
偏生那老东西好像真要借着南氏的春风起势,踩他们张氏一头,叫他心里怎么高兴得起来。
张司空更厌恶南氏,这南郡守因为出生顶尖门阀,来了广平郡后,他这个地头蛇都要处处让他一头。
分明就只是个空有名头,只知道跟铜臭商贾打交道的世家子弟罢了!凭什么成日里高高在上,受人追捧呢。只是他身为南家子的身份么!
偏偏弄些什么造纸坊,制糖坊,琉璃坊,弄得风生水起,他们南氏也是跟着水涨船高起来,连他们家的连襟燕王都在打探南氏的消息。
这如何不让张司空气得牙痒痒,使了好些绊子都不成,还把自己人搭了几个进去,心里都快怄死了。
陈河楚氏也是蠢笨,明明他都已经递过去好些南氏坞堡的消息了,连当时驻守的小将是杨憬这种事都给他们打听得一清二楚。这样万事俱备的一把好牌都能给他们打烂,还被南氏抓住了把柄,也难怪近些年江河日下了。
还有元旦前,南元这竖子竟让他家小儿子过来胡搞些乱七八糟的事——
而那区区一个黄口小儿竟然还半点不知礼节,将他们这些长辈指使得团团转,偏偏韩家那个不争气的蠢货韩盛也不反抗。
他为了显示自己的肚量,不想同几岁小儿斤斤计较,也只得捏着鼻子听他的话。
本来他还盘算得好好的,只要是南家小儿弄得那日民不聊生,他就立马好好宣扬一下对方的事迹,让南元给自家儿子扬名这个主意鸡飞蛋打,多在背地里看看他们的笑话。
结果却出乎他的意料,连上天都好似在庇佑对方一般——南家小儿最后居然真的做得极其出彩,当日普天同庆,百姓皆是欢欣踊跃。
甚至连那几日被抽调过去维护治安的守军都在称赞南家有麒麟子,嘴里说着些什么多亏了南家父子,广平郡近两年是愈发安稳太平,百姓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竟半分不见无故多了份差事的怨怼!
听得他是一肚子火气,烦躁地揣测定然是南元那老东西在背地里安插的人手给自家小儿操持了各路事宜,连他都被骗了过去,还真以为是那小儿在张罗!
烦死了!真是事事都不顺心!
“老爷,您慢些。”
正当张司空心烦意乱时,马车已经稳稳当当地停在了县衙前。
车夫讨好的模样并不被他放在眼底,他踩着对方的背下了马,心里暗想南氏卖的马车还真是平稳,每次坐在上面时,居然真的感受不到几分颠簸,在不知不觉间就已经到达了终点。
只是这价钱还真是昂贵,即便是他掏得出这笔费用,心里也不大痛快,一直在骂南氏还真钻钱眼里了不成。
“那边在吵嚷些什么?”张司空抬眼望过去,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眼底藏着深深的厌恶。
也不知道这南元是怎么想的,竟还真就把县衙附近的布告板给用了起来,还派专人每日来念布告上的内容,好些贱民成日里都在那儿打转,连带着周遭的空气都变得污浊起来。
他身边的随从连忙过去打听了一回,就跑来告诉他:“老爷,那是在说城南招工的事呢,听说郡守有意将县城重新翻修一遍,最先动的地就是城南那头。”
张司空在心里骂了句这该死的郡守真是没事找事,却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南元为了彰显自己的仁义,在招工时,总是会用盐汤给那些贱民们吃,就要从他们张家把持的盐池这儿采购大量的盐。
若是他涨个五成,他又能把他如何呢?
平白多了不少的人要吃用盐,开采熬煮不过来,当然是要涨价了。他南氏做生意赚了那么多的银钱,还不至于小气得连吐出来一些都不肯吧……
*
广平县,城南区。
南若玉正揣着手想着在哪个位置圈个养牲畜的地方。
他去岁不是得了系统的一对牛、羊、马吗,都是良种啊,他手里的宝贝啊,那肯定是要搭建个好点儿的棚窝来安置它们,争取今年发情期过了就给他多生几个大胖小牛羊马崽儿。
系统这回给出的是长期任务,所以他打算先将苜蓿草先用积分兑换出来,多多种植,来养他的牲畜,等得到了奖励之后它就会自动变成积分换回来了,也是商城最人情的一面。
况且他也不是得等着系统给的几对牛羊马在这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子孙孙无穷尽,在其他地儿买来的能繁育下一代的牛羊马也能算作完成任务要求之中。
说一千道一万,他还是得赶紧把它们的房子给搭起来,往后这一片区就还能专门划分给农民用作买卖牲口的集市。
家里头要卖什么鸡鸭鹅之类的,就都拉到这儿来卖,方便官吏管理还有安排人清扫,也省得卖家想要买牲畜还得四处打听。
心里刚一打定了主意,南若玉就见他家中的小厮急匆匆地跑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小郎君,方郎君让我同您说,张家有变,速归!”
南若玉轻轻挑了下眉,安排好一众事宜后,就坐上马车归家。
他刚回家,屁股还没沾上凳子,方秉间就说起张家盐利涨五成的事。
南若玉眼睛唰地睁大,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震惊的语调从口中溢出:“张家是疯了吗?还一口气涨五成?百姓要不要吃盐了!”
广平郡的盐贩大头都被张氏牢牢把控着,若是他家一涨,剩下的盐贩子售卖价钱肯定也不会低到哪儿去。
“地方盐务官员一向都和张家沆瀣一气,他们是指望不上的。尤其是摄政王刚一倒台,皇帝紧赶着瓜分他的政治遗产,还要防备着诸侯王的蠢蠢欲动时间,就更顾不上这点小事了。”
方秉间平静地陈述着事实,加上张氏背靠燕王这座大山,说不定涨出来的这几分利最后还要送到燕王跟前。
而像这样提高盐价而枉顾百姓生死的事,其实在历史上都已经不算是少数了,甚至有些朝代还是官府朝廷亲自颁发政令,更不要说私人行径了。
底层百姓一直都是依赖于封建统治者的良心生活,未来样样会充斥着极端的不确定性。
南若玉有些不高兴,他也很清楚自己在不满什么。
他从前读鲁迅先生的某篇文章,上面说,有一分热,就发一分光。若是无能为力也就罢了,他现在有了翻云覆雨的权利,有些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他眸光渐渐冷了下去,淡声道:“也好,是张家亲自送上来的把柄,也省去了我们找个由头的功夫了。动手吧。”
那就让天凉张破!
……
这一日,可以说是张氏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们见到了县兵将自家府邸包围,家主及其兄弟叔伯都被毫无尊严地拉走,据说是要关进牢狱之中。家里一众人都还不知发生何事,女眷更是被凶神恶煞,不通人情的兵卒吓得抖若筛糠。
但张氏到底是盘踞广平郡多年的世家,对兵卒无缘无故闯进府中拿人一事自是抵抗不已,威胁有之,破口大骂有之,惶惑不安也有之。
只是他们的宅邸都被包围得严严实实,连只蚊子都飞不出去,就算是想要传信弄明白究竟发生何事都是在痴人说梦。
而张氏的死对头,韩氏的家主韩盛便是在这时来的。
他是来传郡守口令,告知张氏所犯下的滔天罪行,布帛一甩下来,可谓是罄竹难书,十恶不赦。
罪名中,欺行霸市、为非作歹都算得上是轻的了。
张氏一度仗着自己把持着广平郡这边的盐池,经常贩卖私盐,偷税漏税,还总是囤货居奇,在丰年压低盐价收购,在荒年或供应紧张时高价抛售,害许多贫苦百姓难以承受盐价,身体也愈发贫弱甚至只能吃毒盐害病。
其中有一项更是将劣质盐、有毒的矿盐混入食盐中售卖,以次充好,危害乡里。更有纵奴行凶,强占他人土地等残暴手段。
张氏女眷听罢,恨恨不平地喊:“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韩盛罗织这样多的罪名,不就是想将我张家给当成垫脚石么!少在这里说些冠冕堂皇的话!”
她们刚知晓了韩盛将张家犯罪之行已经宣扬得人尽皆知,连外头百姓的唾骂和嫌弃声都已经飘过了高高的院墙,传入了张家老小的耳中。
乡亲百姓都恨毒了他们,此法不可谓不阴狠。
韩盛却是怒极反笑:“我韩盛所言若是有半分虚假,就叫我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你张家到底有没有干这些鱼肉乡里的坏事,你们心里是最是清楚。”
“今日今时郡守和本官所为,不过替天行道罢了!”
他这话掷地有声,说得堂堂正正,也叫外边看热闹的百姓听得一清二楚,叫好声不绝于耳。
张氏女眷想说你们难道不怕他张氏复起,不怕燕王算账吗?可她不是蠢人,心知这些人敢这样做,定是有恃无恐的。
广平张氏,彻底完了。
这次将张氏拉下马的行为整整进行了一月有余,证人证物倒是一应俱全,早早就备好,在斩下张氏几个罪首的头颅时行动还是很快速的,就是避免他们在反应过来后整除什么幺蛾子。
南若玉就怕古代来个什么劫法场啊,刀下留人之类的。
不过事实证明是他想多了,在广平郡已经是他和他爹的情况下,要是这还能叫张氏的余孽及其从党掀起风浪来……
那他们也别参加很快就会浮出水面的争霸赛了,趁早洗洗睡吧。
主要就是处理张氏这棵枝繁叶茂的大家族要费点心思,正所谓一鲸落万物生,世家的庞大财产光是分配起来也要好长一段时日,更别提还有些想要蹦跶的小士族了。
南若玉咔嚓一下剪断盆栽里又新出来的枝条,把枯枝,平行枝,交叉枝通通剪掉,最后感叹道:“修建枝丫也不是个易事啊。”
方秉间瞥了眼,随口道:“但是剪过之后,不就美观漂亮了许多吗?”
南若玉接过话茬:“是呀是呀,不枉我费这样多的心思。”
他现在是没有太多清闲的时候,将剪刀递给了杂役之后,又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擦拭手。
最后再把修建好的美丽盆栽递给方秉间,笑吟吟地说:“送给你啦,存之。纵使公务再繁忙,也莫要忘了偷闲片刻,欣赏一下眼前这抹绿,保持一日的好心情哦!”
不等方秉间抱着盆栽开口讲话,他就慢悠慢悠地离开了。
别误会,南若玉也不是去玩的。
他可是花了不少积分在系统这儿买了城市基础施工和规划的书籍,又从犄角旮旯里网罗到了城市修建的人才,等了大半年的时间才把广平县的城市施工安排给规划好,这才从城南那边开始修整的。
其中所耗费的苦心,恐怕就只有挑灯夜读的那位才俊晓得了。
南若玉必然是要去监工一下的,毕竟这算是他最初建城的范本了,只有这里打好底子,往后就可以根据这时候的周章,因地制宜地辐射到其他几个县城,甚至于他今后所占据的大多地域。
在建城时,首要考虑的就是排水系统。起先就是通过陶管引水渠分流至各坊,设公共水井与饮水石槽。然后还要用砖石砌筑排水暗渠,雨季的时候防涝。
虽然幽州这边的气候相对干燥,但到了夏季时就多雨,降水量很集中,这也是为什么南若玉和方秉间之前要修筑水利工程。
还有生活污水的排放也要安排上,桩桩件件,可不是玩基建种田游戏那么简单,施工前可是真要动动脑子的。
之后就是道路交通,这一点就和之前建的城是一样的,分了东西南北四条主街,之后再划分次街。主街要宽达四辆马车并行通过,次街则是两辆,小巷则只需一辆,巷子则会通向民居和市集。
居民区参考了里坊制,每户住宅除了住地以外,还可以预留出一个后院出来。
城南这边好办,是官府统一搭建房屋,屋主只需要出示地契,就可以选择在原来的基础上添上一点儿钱买下住宅,也可以选择售卖给官府或他人。当然,若是他们两者都不选,那官府也是很通情达理的,将他们原先的住宅留出来,只将附近的基础设施建好,其余就都不管了。
而在城南修筑房屋的一段时间里,南若玉会给当地的百姓提供住所以及活计,只要稍微勤勉些的,基本上都能攒下一笔买了住宅还绰绰有余的钱,甚至能称得上是慈善举措了,故而这里的人基本都是拿着地契换房屋。
除了居民区以外,还有个市坊区,就是像《木兰诗》中“东市买骏马,西市买鞍鞯,南市买辔头,北市买长鞭”所说的那样,每市都有各自专卖的货物,勉强也能称得上一句商品集聚效应了。
城南这边好折腾,毕竟这里住的都是些贫民,还是很听从官府的话。而城东城西除了商铺和世家有点关系外,其他百姓在看到城南的焕然一新,又不用出太多钱后,恐怕也会松口。
就是城北那儿住的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光是扯皮都要比监工麻烦。
南若玉也很干脆地放弃折腾他们那儿,反正那些有钱人的住宅一点儿也不差,他才懒得去干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甚至于在之后要修那条街的主干道路时,他还在想着怎么从狗大户的手中抠出点钱来,不能完全让官府给掏。
广平郡现在是他的了,官府的钱四舍五入就是他的钱,那可都是要用在刀刃上,花给百姓他当然不心疼了,毕竟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嘛。
拿给富人用他可就不乐意了。
“小郎君,沿街道路皆要用青砖铺就么?”正当这时,南若玉一手提拔出来的将作掾史出声询问,打断了他的沉思。
南若玉颔首:“不错。”
一想到广平县里所有的道路都要铺上整整齐齐的青色砖石,下雨天也不用打滑,强迫症见了都浑身舒坦。
将作掾史不由得感叹郡守家小郎君的大手笔,但方秉间这个背后的财务其实已经算过一笔账了。只是贴砖这一块,因为他们雇佣基本的都是老百姓,还是自己在砖窑烧制,所以还比不上一个士族修个小院子的靡费!
只要上位者不贪,从指缝里露出来点,搞搞小小基建那真是不在话下。
*
长河般的风从苍穹尽头扑来,压弯了无边的绿草,荡起一层层苍青的涟漪。
天是那种浑莽的、低垂的青灰色,云絮仿佛触手可及的巨大羊群,正在缓慢地移动。就在这天地之间,零星散布着如同灰色卵石般的毡帐,那是牧人的家。
牧民满都掀开了毡帘,一股混合着草腥与牲畜气息的凉风扑面而来,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如同饮下烈酒。古铜色的面庞带着风吹日晒的沧桑,而他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妻子正在熬煮奶汁,铜壶里咕嘟作响,白色的蒸汽携带着浓郁的奶香,不一会儿就弥漫在帐内。
二人一对上目光,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些许忧虑。
牧民的生活会跟随着季节与水草的脚步从而转移,季节不同,草场也有所变化,而草场的分配往往会掌握在部落首领的手中。
然而就在今天春天,整个北方胡人部落发生了一件令所有牧民们震动的大事——
鲜卑部族的可汗在争权夺利时,杀死了匈奴部族的单于,一跃成为胡人部落组成联盟的共主。
这位新可汗称自己能够带领大家打赢胜仗,抢到更多牲畜人口,获得更丰美的草场,是受到长生天眷顾的人。对于牧民而言,自然是谁能带给他们草场、财富和安全,他们就效忠于谁。
那么崛起的鲜卑部族,自然而然地一跃成为顶头的老大。
只是有些部族也还是会忧心忡忡,因为新可汗上任后,不仅仅是意味着改朝换代那样简单,那么从前的草场还会面临着重新分配的困境。
满都不禁伸手握紧腰间锋利的短刀,像是要从上面汲取些什么安全感,使得他的面色都显得有些阴沉不定。
妻子递来一只皮囊,他解开后,光是闻着味儿就知晓里头是什么了。
他灌下一大口,酸涩凛冽的马奶酒就涌进嘴里,喉结滚动,火辣辣的感觉从喉咙一直烧到胃中,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
满都伸袖子一抹嘴,恶狠狠地说:“若是可汗真的不仁,那就别怪我们不义!”
他们蛮夷部族对皇权更迭有着和中原人截然不同的想法,骨子里的血性让他们不会屈服给一个不能为自己带来更好生活的“君主”。正如上层斗争时,他们对旧主的“忠诚”远不如对自身部落生存的考量。
妻子安慰道:“不用担心,现在大人还未曾说我们草场改变一事,新可汗应当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每个部落的草场不会轻易变动。”
俩人正低声交谈着,忽听一阵驼铃的响声。
妻子面色一喜,原本还在厚厚的毛毡里酣睡的孩子们也爬了起来,小脸还红扑扑的,睁开的眼睛却已经亮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又坚持了一天,好耶![好的]
第65章
“叮咚……叮咚……”
驼铃阵阵,声音不像胡笳那般苍凉,也不像马蹄那般急促,而是带着一种沉稳的、来自远方的韵律,不紧不慢,却拥有穿透草原和荒漠的力量。
不只是满都一家人听到了那些声响,连毡帐外的牧羊犬都猛地抬起头,竖起了耳朵,发出一阵短促而兴奋的吠叫,好些正在擦拭马鞍的牧民也随之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大家眯起眼睛,齐齐朝着远处望去。
“是安达来了,肯定是安达,咱们快起来。”安达,在蒙语中是伙伴的意思,孩子们口中就指的是商队了。
孩童们你推我挤的,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后就一涌而出。
满都的妻子及时揪住了他们,叫人先吃了奶和肉,之后再出去。
可她却赶不及吃准备好的早膳,急匆匆地擦了手就跑出去,明显就是对商队也期许已久,早就迫不及待了。
去岁这些南边的商人们一来,可是带了无数来自中原的好东西。他们琳琅满目的货物中有盐砖、茶、白糖以及丝绸和陶器,甚至还有珍贵的香料和神奇的镜子。
当时牧民们从那一面面巴掌大的镜中清晰地看见自己的身影时,比站在河边看到的容颜还要惊讶。
它映照得太清晰了,他们眼睛的颜色、脸上的皱纹和伤疤……几乎将周遭的一切都纤毫入微地映入那么小小一方世界之中,怎么不叫人惊讶。
但牧民们却更青睐于会和他们朝夕相伴的盐、茶和糖,这几样可以说是草原中的硬通货,用它们跟牧民们换东西,能称得上是无往不利。
尤其是这些商人们带来的盐和糖是那么的雪白、细腻,比天上掉下来的雪还要纯净。盐没有苦涩味,糖甜到了人的心坎里,一出现后就成为备受大家欢喜的商品。
满都的妻子已经急不可耐地跑了过去,就见那串黑点渐渐清晰,化作一支庞大的骆驼商队。而骆驼背上高高堆叠着用毛毡和皮绳捆扎得结结实实的货物,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
牧民们全都在用渴求的目光看着那些货物,在看到那一只只扣在货物间的半圆形物品时,呼吸更是急促了几分。
走来的商队首领是个精瘦的中年人,虽然脸上满是历经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神锐利而精明,充斥着应有的警觉性和戒备。
他们这一行队伍在不远处的背风坡停了下来,随着一声高亢的吆喝声,骆驼们顺从地前腿屈膝,然后是后腿,沉重地卧倒在地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
孩子们跑得飞快,哧溜一下就涌过去了,拉都拉不住。
商队首领也不介意,在面对孩子时,他脸上露出和缓的微笑,给他们一人发了一块拇指大的白色糖块。
这些死孩子竟是连犹豫都没有的,直接就将糖给塞进了嘴里,乐滋滋地吃着,看得不少爹娘都想回家打孩子了。
然而正事要紧,他们还是得先抓紧机会跟商队谈生意。
这位姓古的商人操着一口游刃有余的胡语,跟他们交流起来十分轻松。
而他身后跟着的伙计则是迅速而熟练地卸下货物,解开绳索。当包裹摊开的瞬间,牧民们的眼睛就立刻黏在上面,彻底移不开了。
满都的妻子挤开人群,最先说的就是自己去岁便已经订下的铁锅,她甚至都顾不上讨价还价,心里盘算好了今后能拿它来做什么,又能给生活中带来多大的便利。
铁锅这个硬大头数量极少,已经相当于是走私了,因此价格十分昂贵。但是满都的妻子在去年拜访其他牧民家中,看到他们使用铁锅时是怎样方便,心中对它的惦念就一直盘踞不去了。
就算是拿多少头牲畜来换,她都一定要得到它。并且,在场和她同样想法的牧民不在少数……
男人们牵上了家中的牛羊,准备好了用来交易的皮子和干肉,就准备来换盐和茶,小孩就在旁边高声地提醒:“阿耶,阿耶,糖!记得要换糖!”
他们的脑袋就会被囫囵着用力摸上一把:“知道了,用得着你们这些馋嘴的小子和丫头们多嘴!”
听着这话,小孩们脸上就洋溢起比天上太阳还要明亮的笑容。
不多时,商人的算盘声,驼铃的余韵,牧民的欢笑与争执声就交织在了一起。
众人一日中的大半天就都耗在了这事上,到了午时,商队们就在牧民们准备的食物中,吃了羊肉,又尝了些奶豆腐。
交易完成后,商队就重新装载好交换来的草原物产,在悠扬的驼铃声中,缓缓走向下一个部落的聚居地。
满都的孩子犹有不甘,问道:“阿耶,既然咱们部落都喜欢那个商人带来的好东西,为什么不把它们抢到手呢?”
胡人的孩子生来就带着草原上的狼性,他们凶狠、贪婪。就连几岁的孩子都会骑马,在马背上长大的民族对劫掠这种事习以为常,就像是呼吸一样深入骨髓。
他们并不会觉得抢夺有什么不好,甚至崇尚弱肉强食的观念,理所当然地认为能够被他们抢到东西的就是弱者,弱者愿赌服输,合该俯首陈臣。
满都摇摇头:“中原人狡诈,一直是狡兔三窟,商队的路线往往会分成几条。要是你这次抢了他们再灭口,其他人没看见他们回去,就会知道此路危险,久而久之就再也不会过来了。难道你想让我们之后都断绝这条商路吗?”
孩子立马把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他不想往后都没再有糖吃。
满都其实还有话没有告诉家里的孩子。
听闻这一行商人去年进贡过宝物给新可汗,而他们所卖的货物是连一些王公贵族都喜爱的,其他部落自然不敢轻举妄动……
草原的热闹缓缓散去,又恢复到往日的孤寂与安宁,成群结队的牛羊和马在优哉游哉地吃着草。
青草的气味浮出,南若玉深深地吸了口气。
系统给的几头牲畜都已经成年,在春天这个万物发情的季节都有些躁动,于是他毫不犹豫地给母牛、羊、马都喂了好孕丸,并且希望种公们能够争点气。
这几头牛羊马目前就只有专门负责喂养的杂役,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知晓。
因为它们一看就太出色了,尤其是深受将士们喜爱的马,看出来尤为光彩耀目,就算说它们是世间少有的神马都不为过。
两匹骏马身上的毛发在阳光下流动着缎子般的光泽,头颅高昂而精致,侧面看去呈优美的弧度,脖颈长而强健,弧线流畅地没入宽阔的肩胛。奔跑时,四蹄翻滚的力量带着马儿本身就拥有的不羁的自由的灵魂,是寻常人都难以征服的姿态。
南若玉看它们的心态是传统且封建的老父亲,一心只想要传宗接代。
而方秉间就很诚实了:“这对马匹生下来的小马驹能送给我么?就当我今岁的生辰礼了。”
他也是到了该上马学骑术的年纪了,平时骑的都还是马场中性格温顺的小马,但不妨碍他对名马的欣赏和喜爱。
南若玉面对自家小伙伴的不客气索要,也很干脆地答应了:“好呀!”
没想到方秉间反倒是自己先给放弃了:“算了,我又不是武将,配这样的好马也无用。好马配好鞍,宝刀配名将,它们也亦然,等后面有合适的马儿你再给我也行。”
南若玉连连摆手,大方地说:“你的要求我会尽力满足啦,咱又不是就只有这一两匹马了,就只管放心大胆地朝我要吧!”
有了方秉间这个小伙伴儿,他不知省了多少心,难得他有想要的,他就算是掷下千金也要博人一笑的!
*
摄政王死后,他手下一干人等立即如树倒猢狲散。
当初提拔起来的军队在败走后,竟去当了流民军,四处流窜,人人喊打,却在兖州境内不见了踪影,不知道是去当了山匪还是投靠了谁。
兖州州牧也是装傻充愣,仗着天高皇帝远,又有世家做靠山,愣是把小皇帝气了个够呛。
小皇帝自然是怀疑兖州旁的两大诸侯王,燕王和贤王从中作梗,但是奈何手中没有证据,他就不能随意发作。他一时无能狂怒,只能在宫中骂宗室王狼子野心,尽是些目无尊长的无父无母之辈!
而摄政王杨祚手下的第一毒士秦斌也不知道逃哪儿去了,那是个狡诈之人,竟还比主子先一步察觉到了会兵败山倒的结局,在杨祚想要发动宫中政变时,找了个防卫京城外的借口,包袱款款地逃之夭夭了。
小皇帝很想将人抓回来摁死,但又想到秦斌以现在的声名狼藉,自己也混成了不忠不义,鲜廉寡耻的笑柄,恐怕也不成气候,便不想再理会。
那么如今的朝野上下九都没了杵在身边威胁他的人,小皇帝平日里也就只把杨祚反复鞭尸骂了几句,很快就抱着刚得来的权势耀武扬威,寻欢作乐去了。
看得满朝文武不知多少人心中拔凉拔凉的,眼瞧着大雍建国才没有多少年,陷入就已有了大厦倾颓之势,真就叫人唏嘘不已。
上面风风雨雨的心情吹不到下面勤勤恳恳生活的人,因摄政王杨祚这座大山移开而感到松了口气大有人在。
崇冠精舍的不少人都在为此欢呼雀跃,骂杨祚是活该,是恶有恶报,命中果然会有此劫。
既然负责盯梢他们的人已经没了,其他势力也没有多少人会特地关注他们这些儒生,那崇冠精舍的人自然是毫不迟疑地开始收拾起东西,去投奔他们的师兄冯溢了。
那广平郡可怕得很嘞,好像不管是谁去那儿,最终都会留下,从此以后再也不走了。
真是不知道那地方究竟是哪来的魔力,他们这次可是要好好瞧瞧!
学子们当然不是自己想要去才去的,一切都是要等他们的夫子发话,拍板钉钉说要去广平郡,大家伙儿这才动身的。
当然,这位云夫子是个体谅关怀学生的好夫子,他确实是想亲身去一趟广平郡走上一遭,但并不会要求自己所有的学生都跟随。
他还将自己的学生都叫到跟前,同他们推心置腹地说:“诸君倘若有廊庙之志,自当展翅鲲鹏,老夫亦不拂其志,惟愿目送清尘,祝君文运昌隆。倘若尚存问道之心,不妨暂栖寒枝,日后还与老夫共论经义。”
众学子自当拱手:“先生之风,山高水长,学生自当以先生为重。”
云夫子让他们好生考量,故而,分别之际亦是有各奔东西之人。
有学子视仕宦如浮云,甘愿留守云夫子门下,继续向他修习,方不负夫子淳淳教化之德。
亦有学子窃以为学与仕本为一体,暂别夫子,躬身践行圣人之道于州县。他日若有所得,必归来禀于先生座前,再聆教诲。
众人临别,拱手相望,胸腔里涌动着千言万语,最后只道一句珍重。
南若玉对韭菜的殷殷期盼就好比咸鱼对偷懒的渴望,他有多想当个甩手掌柜,清闲度日,就有多想将天下英才尽收自己手中。
所以他对能挖的韭菜们都是十分慷慨的,早在冯溢说自己还有个师门时,就做了几辆马车给他老人家送了过来,并且嘱托冯溢写信时要让他的众位师兄弟好好服侍夫子,你们老师上了年纪走这样一趟不容易云云的。
等他们上了马车,感受了一段路途后,才发现原来冯师兄信上当真不是在吹嘘必物,而是它当真好用!师兄所夸赞的话都显得很是谦虚了。
师门众人也由此放心了许多,至少不必担心夫子在路途上会出什么意外。
云夫子本人却很泰然,甚至还同学子们说起了玩笑话——他日日锻炼身体,或许身子骨比某些瘦弱的读书人都要强上许多,用不着他们过于操心。
这话……其实半点也不假。
云夫子是很传统的儒生,也曾向往先贤周游列国,自小便学过些武艺,也只带着书童就四处游学。他文能以理服人,武能以略通一点拳脚让人信服,使得他游学生涯虽然磕磕绊绊了点儿,但是也没出现丢掉小命的意外。
现在有些士族不是爱磕五石散嘛,磕多了还要脱掉衣服狂乱疾走来,疾走去地行散,一不注重场合二不在意天气,这种嗑药磕出来的身体,凭什么跟人家老当益壮的山东汉子比啊?
他坐上马车后,手中还捏着冯溢那位主公传来的信件。
信上的字……颇有些像是初学毛笔字的孩童,正在描红和比照着历来的书法家学习字体风骨,他暂且摸不准此人的用意,便只注意他信上所说的事。
此人竟然说他有传播教育之神器,又问他何时才能将其拿出来,说了一番诚恳之言,望先生解惑。
云夫子倒不觉得对方这是在骗自己,只要他去了之后就能戳破的谎言,根本就没有说的必要。那么此言就只有可能是真的了。
无人能知当时他的心中掀起了怎样的惊涛骇浪。
如果此事仅仅只是关乎教育便罢了,可此人所说的神器,无异于是在撅世家的根,被人知晓的话,冯溢这位主公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纵然他是南家子也难以保住。
云夫子便想,他必须要走上这一趟,他想要好好看看,此子为何这般胆大妄为。
*
胆大妄为的南若玉突然化身为老农,穿上了一身短打准备种地,种的还是公家的地。
官府也有专门的田地,首先是职田,按官员品级分配给他们,供其补贴俸禄用的,不过官员不得私占,离职后就得老老实实走人。其次是给官府衙门拿来当办公经费用的公廨田,再来就是军屯和民屯的田,里头的收获都是充实官仓用的。
这个制度看上去很好是吧,但是滥用可不在少数。
官员真的不会贪公田?不不不,他们只会和豪强合伙一起侵占良田,直接就化公为私。有些地方的官员还会强制征调百姓来种公田,影响百姓正常耕种。还有些地方则是会出现不重视官田的情况,总是导致官田抛荒或低产,尤为浪费。
南若玉干脆就将多数公田在春耕时就租给了城南那边的百姓,除了官员们应得的职田,其他的少许租子用以维持官府的经费。
他暂时还没想好该怎么动这个制度,便先将此事放一放,容后再提。
之后他又将张司空曾经的职田扒拉来充作试验田,还别说,张家在选地的时候可不就是费尽心机把好的地儿给装进自己的碗里么,那一块块地可都是上好的肥田呢。
南若玉看了不心动才怪!
田曹掾史是亲眼目睹过张司空遭难那事的人,对南家父子俩的敬畏是更深一层,战战兢兢地干活,不敢出半点差错。
今日见小郎君作如此打扮,还抱着只锄小花盆里用的锄头,看上去好像是要亲自种田的模样,心都快从嗓子眼儿里给蹦出来了。
他结结巴巴地说:“小、小郎君,您乃是金玉之躯,怎能干这等粗活呢?”
南若玉头也不抬:“都是托生为人,也是吃的这地里长的,如何做不得呢?”
屈白一突然笑道:“小郎君让我想到了一个典故。”
南若玉茫然地问:“什么?”
屈白一答:“小人哉,樊须也!”
南若玉学过《论语》,自然晓得这话作何解。
它说的是子路篇中,樊迟向孔子请教种庄稼、种蔬菜,孔子就推辞说自己不如老农懂得多。等樊迟一走,孔子就向其他学生说樊须真是个小人啊。
这里的小人倒不是和君子相对的意思,而是指这人眼界狭小。
因为孔子认为社会中的人就该各司其职,士人就该治理好国家,而农民工匠做好本分工作,你一个士人不好好想着怎么执行德政,推行教化,反而跑去种地,不就是“不务正业”吗。
田曹掾史深以为然,用感激的眼神看向屈白一,因为他可不敢对小郎君有任何妄言。
试试就逝世。
方秉间走过来,将草帽扣在南若玉的脑袋上,跟众人道:“他就是玩耍一下而已,挖不到两锄头就自己喊苦喊累不折腾了。”
若说这世上除了爹娘以外谁最了解南若玉,那就是非方秉间莫属了。
南若玉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未免方秉间预言成真,他干脆就做出一副被他们劝诫成功的模样,索性放弃了手中的锄头。
田曹可以说是如释重负。
南若玉在农人翻地的时候,就掏出来好些土豆、红薯、玉米和玉米这些作物的种子,在幽州,多数农作物都是春播秋收的。
天知道方秉间看他把这些种子拿到手里的时候,面皮微微抽搐,心里有多么无语。
这是演都不演了么?
那些全都是要多少年以后才会从美洲漂洋过海来到中原大地的作物,全都被南若玉以在各路商人那儿淘来的这一借口,堂而皇之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南若玉编得还有模有样的:“那商人同我说,这些可都是高产作物,而且还耐旱,不挑地儿。咱们在这里种些,在山坡上也种点儿,到时候就来看看成效。”
吹嘘得这样神奇?
田曹疑心他是被商人给骗了,但看小郎君说得这样信誓旦旦,却也难免信了六七成。
也许这些作物没有那样神奇,但总归也不会差到哪儿去。除非那商人这辈子都不打算和南家做生意了,否则他凭什么敢欺骗这位金贵的主呢。
南若玉不光是在这儿种植,在他的坞堡上也撒了好多种子过去。
他已经在心里念叨着用土豆做出来的各种美食了,毕竟没有土豆的人生是不圆满的,心里已经非常期待丰收季了。
薯门!
方秉间不忘提醒他,有些人可能会对这些作物过敏,在收获季不要忘了提醒百姓。
南若玉点头答应:“好的好的。”
转头又喊:“林阶,将此事记下来。”
书童老老实实地干活。
方秉间无言。
南若玉一脸无辜道:“不要担心,第一批能吃的其实不多,都是要拿来留种的呢。”
屈白一心里有些好笑,这还没种出来呢,二人就已经开始盘算起之后的事了,也不知他俩是未雨绸缪呢还是心大呢——
作者有话说:薯门![666][666][666]
第66章
曲院风荷,碧叶亭亭。
香气清淡悠远,自池中徐徐飘来,不浓不烈,尽显雅致。
今日签过到,上完学,写了功课,又去处理了非得他亲自解决的公务后,南若玉终于能“浮生偷得半日闲”,优哉游哉地在脑海里看点电视。
当然,在旁人眼中,他就是坐在水榭边赏花,赏锦鲤,正在悠然自得呢。
但这种恬淡安宁的氛围却骤然被打破。
传话的小厮来禀报:“小郎君,赵真人求见。”
南若玉:“……”
拳头硬了。
早不来晚不来,偏在他给自己放假的时候来!
他一个咸鱼为什么会落到忙得团团转的地步啊?再这样下去别人都要说自己是人设诈骗了!
小孩深呼吸几口气,安慰自己这是先苦后甜,没关系没关系。等他再建一个成人学堂,将读过书的人放进去改造改造,之后就有更多的韭菜能为自己打工了,那时候他将会轻松得多。
他平缓了气息后,才道:“让他过来吧。”
赵真人应当是沐浴更衣后再过来的,一身新袍瞧着平整无皱,鬓发也梳得一丝不苟,仪容比上回南若玉找他时看着要端整许多。
但是南若玉依然瞧出了他忙乱过的迹象,忍不住提醒道:“真人果然还是更适合炼丹之法,您都开始返老还童了。”
他将放在石桌上的一方小镜拿起来,递到对方面前。
赵真人被打趣得一头雾水,却还是下意识地南若玉给出的东西,拿起镜子一看,赫然在自己的满头华发间看到了从发根处生出来的黑丝。
他大惊,又不免有些幽怨:“郎君以为这都是因为谁?”
南若玉眼神飘忽,有些许心虚,但不多。
他提点道:“真人在百忙之中也请务必保重身体。一旬不是有一日休沐之暇吗?不妨趁此机会放松一下。”
赵真人面上皮笑肉不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老道谢过小郎君的关心,只是还没顺利达成小郎君所需的制药差事,哪里敢歇着呢。”
试药一事都是赵真人和医坊的人来忙,偏顶头上司又当了个甩手掌柜,其他人又哪里敢再去烦忧他。
尤其是赵真人在某次忙完后刚好可以歇一天,就从坞堡返回广平县,恰好碰上了张氏家族消消乐的场面。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张氏面临绝境,定是要反抗到底,他们的部曲和护院养着也不是吃干饭的,甚至还有想要在城中生出事端,以此声东击西来救下他们的主君。
但他们终究还是棋差一招,当时正在广平县当值的杨憬比他们更快更狠——这厮本就在城中安排了众多的部署,对张氏私下里养在庄园的部曲早有防备,可以说是就等他们冒头了,之后动起手来那才叫一个利落干脆。
尚未及冠的少年人半点都没有对杀人的敬畏和手软,迎敌时就如同砍瓜切菜一般,霎那间,城中便是人头滚滚,鲜血淋漓。
当时赵真人就被他那一身煞气给吓懵了,哆哆嗦嗦地走不动道。
他见过无数尸骨,也看过不少死在自己面前的可怜人,但是这般血腥残酷的场面还是头一回见。他清楚地认识到了一点——在这种战场中,勇武的个人就算是再强大,也没有活命的可能。哪怕他嘴皮子再利索,也很容易成了人家刀下亡魂。
只这一遭,赵真人就能看出杨憬此子今后定然不同凡响,他杀伐决断,宛若修罗临世,对敌如此酷烈却丝毫不见凶煞气的困扰,乃是天生的将星。
却不想,这样的人物竟然在瞥见他后,还对他执同僚礼,颔首道了句赵真人。
他那一刻才陡然醒悟,其实自己最惧的还当是南若玉那个小魔头,他才是执掌大权,统御臣属的主君。
打那以后,赵真人就对南若玉愈发奉命惟谨,不敢有任何轻慢疏忽之处。
南若玉真心实意地再次强调:“虽是要忙正事,但真人还是要以身体为重。若是以真人一人之力不够,还可以多找些人来助你。”
赵真人听到前面还有些感动,后半段话却叫他无语凝噎。
他还当南若玉会同自己说,他要是做不到,迟个一两日也是不妨事的,谁能想他竟是要自个儿多拖些人下水。
如此寒暄了这样一两句,赵真人才同他说起了正事:“小郎君,试药一事如今已经妥帖。”
他从自己宽大的衣袖里掏出个本子,这倒不是在实验过程中记录的那些内容,而是总结了之后把结果展示给南若玉看的。
只要不是傻子,就不会想着把记录拿给对实验一窍不通的上司看。
实验之中,最重要的就是看不良反应和药物的有效性,他们用药时可是慎之又慎,都是找的对症下药的病人,不敢有任何的懈怠。
小郎君给他们的《备急千金要方》写在前面就有句话,说是“以为人命至重,有贵千金”,这位名为孙思邈的大夫如此爱重人,不可谓不让人敬重。
他们不敢说也有这般觉悟,只能谨遵此言,愈发小心稳重。
南若玉看了赵真人整理出来的表格,对这个结果也算是满意,不吝赞赏:“真人有心了。”
赵真人摇摇头,谦虚地说:“哪里,老道不过是拾人牙慧,这才能有些许成就。有了这些神药后,能多救些人才是正道。”
现在医坊那些学徒有不少都被他薅过去制药了,正如小郎君使唤起他们毫不手软,他在抢夺人手时也是铁面无私,冷酷无情,也总算是能喘口气了。
南若玉很满意赵真人现在的态度,对他说话时也就更加平和温柔:“真人立下汗马功劳,可有什么想要的?”
他只是喜欢榨一榨人的价值,把人当韭菜割一割,但没打算当个周扒皮。对识趣的自己人,他一向十分大方,坚决不当自己最讨厌的资本家。
赵真人愣住,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要些什么。
他压根没想过会有这样一茬出现,毕竟自己现在所为都是理所应当的。他领着小郎君的俸禄,享受着小郎君安排下来的人伺候生活,自然该为他办事。
成了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不成么,自己可就要遭难了。所以他完全没料到还能讨赏,明明这在从前他于世家大户手下干活时,都是心照不宣的规矩了……
南若玉不太能看明白赵真人脸上复杂的神色究竟是何意,他也很大方地说:“既然真人现在还没有想法,那就先将这个要求留着吧,等以后你想到了再告诉我也不迟。”
赵真人拱手道:“谢小郎君。”
其实他今日来此,还不只是为了告诉南若玉制药已经大功告成这事。
于是他没有立马辞行,而是开口问:“小郎君可知太丹道?”
南若玉思索了一会儿,道:“有所耳闻,不过我只知那是王朝末年时出现的一个宗教,组织严密,信徒众多,甚至还曾割据一方。”
赵真人摇头:“那都是好久之前的事了,自太丹道的教主去世后,组织就变得涣散起来,最后大祭酒带着信徒直接分裂到了各地,已经成不了什么气候。”
“不过因为如今玄学清谈盛行,道教中的聪明人会些神仙方术,如炼丹、导引、房……咳,总之是些厉害手段,便被高门士族、文人名士引为座上宾。”
南若玉明了,这就是太丹道与时俱进,在王朝末年时发展的信徒就是广大百姓,在盛年时又去对贵族勾勾搭搭,非常识时务了。
他问:“真人也是太丹道中的一员?”
赵真人清了清嗓子:“老道虽说并非是此教门下一员,却也慕名已久,也修过其门中的清规戒律,勉强算得上是其下门徒。”
南若玉又懂了,这就是打着太丹道的幌子做事呗。要是太丹道盛行,有这个身份背书,他自然更易取信于人。倘若此教出事,他大可撕下伪装,来个金蝉脱壳,继续做他的安善良民。
真是进可攻退可守。
赵真人迎着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老脸讪讪,差点就有些挂不住了。
不过到底是修炼多年的厚颜,他很快就找回了自己的镇定,同南若玉道:“老道要为小郎君举荐的,正是太丹道下的门人。”
……
东方修之早在接到信后,就不远千里北上奔赴幽州。
那信上所言天地之玄妙,又引来元素这一新理念,更是直指世间本质和初始,叫他看了便如痴如醉,只想快些和写信这人探讨一二,哪里还能在观中待得下去。
他自小长在官宦之家,可幼时便无心读书做官之事,一心一意倾心道教,之后又碰上太丹道的祭酒,被其收为弟子。他在拜别家人后,就跟随对方在山间潜心修道十年之久。
不过师父却在三年前辞世,他身为其最看重的弟子,自是接下师父的祭酒之位。
可就在这之后,无论他怎么修炼都难以再精进半分。不管是手艺还是心性上都寸步难进,让他很是懊恼。
但是这封自幽州的传信却让他看到了一丝希望,长久以来封闭的道行好似有了松动的迹象。
这下他坐不住了,将道观交给师兄后,他只带了两个弟子就来了。
然而就在落脚的客栈里,还让他看见了老熟人。
这位可是个厉害人物,他不慕名利,却能成为太丹道的挂名大祭酒,足见他有多么非同凡响的本事了。
此人正是孟百泉,他乃是医学世家,常被病人夸赞妙手回春,最擅长的就是炼丹。也即是说,他进可用医术救人,退可靠炼丹忽悠人,所以才被太丹道格外看重。
俩人一见面,也还是很友好地见礼,同时也明白了,那位赵真人此番恐怕还不只请了他们一人。
但是他们仔细一瞧,又发觉太丹道的很多祭酒没来,看样子也不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的样子,不知对方心里到底有什么小九九。
恐怕也只能是和那人见了面后他们才能晓得了。
这一天来得还很快,他们前脚刚到客栈歇下,拜帖后脚就送了上来,摆明了就是一直盯着这边的动静呢。
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在心里头不由得泛起了嘀咕,这赵真人行事还真是古怪,就好像是真的迫不及待想找人探讨道教神术一般。
莫非这也是对方未曾找其他人的缘由——他瞧不上其他人?
而这些也不过只是他们的猜测,俩人于是相约在第二日一同去会面。
孟百泉走在地上,突然咦了一声。
东方修之便问:“怎么了,孟道长?”
孟百泉:“老夫忽然发现城中的地砖都是用的青石砖,而且……云虚子你可看出,这城中又尤其的干净整洁呢?”
东方修之自号云虚子,旁人也就都这样唤他了。
听得孟百泉这话,他不由得也凝神细细观察。
片刻后,他惊讶道:“确实如此。”
这郡守真是好大的手笔,竟将广平县的县城修建得如此规制井然。
二人话音才刚落,就听得有一横眉竖目的老妪正在揪着过往的一个路人骂。
他们听了一耳朵,才知晓是那人随意乱扔秽物在地上,这才被城中负责清扫的老太太给瞧见了,正逮着做思想工作呢。不仅如此,这人还要罚款。
他若是不从,还敢反抗的话……
一旁站着虎背熊腰,凶神恶煞的衙役可不是吃干饭的。
二人一开始只是因为这样一桩小事才耐下性子,好奇观察这座城池,这静下心来一看,却瞧出了些不同凡响的地方来。
在此地,人与车马都是靠着右行,路途便显得坦荡宽敞不少,而且还不易发生车马相撞与拥堵的事件。在道路两旁的小摊贩也是井然有序,一看便知是管理有方……
就算他们此番前来不为讨教道术,这广平郡也确实值得他们来上一趟。
*
南若玉满心期待地等着,赵真人说给他挖的太丹道墙角都是些有真才实学的人物,是他曾经在游历时结交过的,并不是那种只靠着嘴皮子混得风生水起之徒。
其中一位居然还是会誉满杏林的道士!
天呐,这种宝贝也是他能捡到的吗?既可以给他制药,又能够助他造火药。
南若玉感动的泪水从嘴角流出来——感谢来自太丹道的馈赠!
他现在手里头是有系统给的方子,但也要专业人才来试过才行,不能随随便便就交给别人。
等他们折腾出来后,再开始寻些听话忠诚的人大批量地制造。
武器这玩意儿就和零食一样,他可以不用,但是不能没有。
尤其是以如今这世道,他家又偏偏身处幽州,北边就有胡人虎视眈眈,对进犯边境蠢蠢欲动,说不准就要寻个大雍内斗的时机来抢地盘了。
他爹还给他传小道消息,说是各路诸侯王近来都不安于室,有结交人脉的,有拓张兵力的,亦有装模作样的,他们广平郡放进去那真是一点儿水花都溅不起来。
现在就看小皇帝的舅子何胜虎什么时候作妖,让那些诸侯王能够名正言顺地斗起来了。
而他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有人才进账,思考起那些朝堂斗争的事也不难受了,整个人相当之神清气爽。
在南若玉的翘首以待中,东方修之和孟百泉如期而至。
这二人都生得一幅仙风道骨的神韵,仿佛下一秒就要扬起拂尘飞升成仙,也怪不得会有那么多世家之人会信奉他们了。
南若玉在瞅他俩时,这二人自然也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的金贵小娃娃。
当道士最重要的是什么?神仙之术?炼丹之法?非也。
最紧要的还是有眼色,晓得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人不能,还要会摸清自己侍奉之人的脾性,否则一不小心人头落地了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他们自是看出了这个小娃娃的身份非凡,恐怕还极有可能是现在广平郡执掌权势最盛的郡守之子侄,就是不知他来此的用意了。
赵真人在这时当然要主动站出来,旋即又为双方介绍了一下彼此。
原本到了这里还算是寻常的为士族引荐方士,可是赵真人却忽地开口说了句话,将东方修之和孟百泉都震在原地,久久不能言。
只因赵真人道,先前那些信上所说皆是小郎君所悟,不过是借他之手,想要邀诸位来探讨一二罢了。
玉雪可爱的小郎君还真就在这话之后,和他们说得有来有回,言说其实他之前所提的那些话也好懂,就是格物。
昔者方士炼丹,以金石相激而生紫烟,以汞硫相合而转朱霞,此皆质变之象。
小郎君完全不是凭着赵真人一张口吹嘘,而是自身真有这般厉害的能耐,叫他们这些方外之人都不由得自惭形秽。
单是今日所说的一切,就足以让他们领略许多。
他们忙问小郎君修这是什么道。
郎君答曰:“此乃化学之道。”
小郎君又反问他们:“尔等可会炸炉?”
这也是道士们稀疏平常的技能了,他们自然也是老老实实地承认自己会。
小郎君的脸上居然露出满意的笑来,看他们的目光竟是愈发的和蔼可亲起来……
*
跋山涉水,星夜兼程,赶在六月末的风吹到幽州前,云夫子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广平郡。
路途遥遥,拉车的瘦马都停下了脚步,喷了个沉重的响鼻,仿佛迫不及待地想要歇一歇。
独属于幽州的灰黑色城墙在午后的阳光下展开,像一道横亘在天地间的苍老脊梁,一种混杂着边关肃杀与生命韧劲的气息也随之扑面而来。
“先生,我们这是……到了?”最年轻的弟子声音里仍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眼眶里好像是进了风沙,还转了一圈的泪珠。
他们从中原沃野的坦荡如砥,到河北平原的寥廓苍茫,再到眼前这燕山脚下,终于抵达边城,也随之见识到了幽州的雄浑与荒凉。
他们更看见了驿道两旁逐渐增多的废弃村落,又看见了田野里稀疏的庄稼,看见了戍卒脸上那种混合着疲惫与警醒的神情,也见识过了市集上胡汉交杂、刀弓耀眼的景象。
历经如此多的风光,众人心中又怎能不感慨万千呢?
在前来的路上,他们还碰到过各种各样的倒霉事。
有山匪劫路,有暴雨封山,甚至连带着他们马车上的车轴都在被人偷了去,因为那是用钢制成的,这就遭了贼人的眼儿。也是幸亏大家伙儿发现的及时,将先生一人的马车给保留了下来,不然他们接下来的路可就不好走了。
虽说千难万难,但好歹是让所有人都安全抵达幽州了,怎能不叫他们喜极而泣呢。
好些不怎么出过远门的弟子走过这一段路,就跟过五关斩六将的历劫似的,其心头涌现出的激荡,自不必同人细说。
云夫子比他那些学生们看得更细致,他已经瞧见了广平郡的非比寻常,还真如自家弟子先前所说的,他那主公已经将郡内的匪盗清理得一干二净,路上再没碰到过拦路抢劫,打家劫舍一事,就连百姓脸上也没见到多少愁苦。
流民也是基本瞧不到的,且当地还有许多的商人,比之中原腹地的某些城池都要繁华热闹些。
他和一众弟子排队进城时,却见曾经跟在二弟子身边的随从探头探脑,已是瞧见了他们,立马露出一脸欣喜的表情。
随后又见他同守卫说了些什么,跑过来后同他们说他家主子估摸着大家就是在这几日到,命他日日来城门瞧着,可算是让他等着了。
他们也不必在此排队检查了,直接穿过城池,到城西郊外的坞堡去。云夫子的两个弟子们都在那儿等着他,而夫子心心念念的清北书院也在那里,并不在城内。
云夫子当然听出了随从的未尽之言,这是在说他想见之人,冯溢和韩慈这二人的主公就在清北书院等候着他呢。
他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携着自己的众位弟子,欣然往之——
作者有话说:今天又是日六的一天,好耶![好的]
第67章
清北书院中。
南若玉眼瞧屈白一又在偷吃,无语又好奇:“吃了那样多甜点,你就不怕生蛀牙?”
屈白一很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我平日里都是逮着不怎么甜的吃,怎么可能会生蛀牙呢。”
这胡话就算是三岁小儿都不敢拿来骗爹娘了,就他还敢口出狂言。
南若玉怕他得高血糖,糖尿病还有牙疼这些病症,到时候可真就要命了,于是开始冷酷无情地限制他吃甜的。
打那以后,屈白一每天吃的甜点都是有份额的,吃完就没了。
就是现在喝水他都只能是喝白开水,至于其他的,那更是想都不要想了。
屈白一叹了口气,默默将手中的甜食给放下,心里却是无比的悲伤。
为何他嘴巴想吃的,却会对身体有害呢?人想要摄取的东西,不是应该有益才对么!
成年人的自由呢,为何他偏偏没有?
他是个惯会和人互相伤害的混不吝,幽幽提醒南若玉:“小郎君可千万别忘了,您再过不久也要到学武的年纪了。”
就算是不学成一个高手,也起码要略通一点儿拳脚功夫。不为防身,就只单单是为了强身健体,也足够小孩儿去学去练了。
果不其然,一听他这话,南若玉的小脸儿就戴上了痛苦面具。
他又不是没见过方秉间是如何练武的,那是真要摔打筋骨,流血流汗,绝不是什么假把式。
方秉间就插嘴安慰他:“其实也没那么累那么苦,习惯便好了。”
反正他现在既修习文墨,又学武功,还会处理些文书,也并不觉得累。
毕竟现在手中的人多了,除了要起头时需要亲自盯着,后面就轻松多了。
不可能再把所有事都压在上面人身上,他们要做的只是把控大局,否则还要底下的人做什么。
南若玉是不敢轻信卷王所说的话,不过到底距离自己五岁那天到底还有些时日,他用不着为此太过烦扰。
这厢说着话,那厢云夫子已经到了坞堡前。
无垠田野里的麦草青青,又是那种饱含着水分与生机的、鲜润的青绿。茅草房屋零零散散地伫立在四周,却又留出一条四辆马车齐驱的宽道。从屋后转出三五只鸡,悠闲地在土里刨食。
田埂上走着荷锄的农人,他们并不匆忙,和邻里邻居见了面,便立住脚,用带着泥土气息的乡音拉几句家常,黝黑的脸上尽是些舒展开的笑纹。
这里的溪水是活的,正潺潺地流着,日光照在水底圆润的卵石上,晃动着细碎的金光。有好些个妇人正蹲在青石板上捶洗衣物,那沉稳的杵声,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敲打着这悠长而恬淡的时光。
这一行学子就有人开口赞道:“如此怡然自得的盛景,此处倒是经营得很不错。将学堂修建在这儿,也能叫学子潜心读书。”
“就是不知怎么没有修城墙呢?那样的话,如何能算得上是坞——”他的声音忽然堵在了喉咙里,整个人就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鸡。
然而现在无人在意他的失态,因为他们同样愕然——
眼前的高大城墙是真实存在的么,众人万万想不到,外边已经住了那样多的百姓,里头居然还有住所!
实际上南若玉也是没料到,本来一开始这儿只有他阿娘买下来的庄子,主家的住所和庄户都住在其中。
然后他来这里搞点事业,吸纳流民,就围着庄子向外扩建。又是开垦农田,又是搭建工坊和住所的,造了一大片,自然是得造好城墙。
这个坞堡里的多数人基本都在工坊里有活计,农忙时种田,农闲时就去上工。他们已经忙得团团转了,下工后又去侍弄田地和秧苗,也少有会专门开垦菜地,养些鸡鸭的。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地不够,当初没有分出来这样多的地,而他们住的又是楼房。
幸好现在手中的银钱已经足够他们生活了,至于将来人多了怎么办?那就往外发展嘛。树挪死人挪活。
谁知发展到如此规模后,这城墙外面又开始因为这样那样的缘故,房屋如同雨后春笋一般冒了出来,眨眼就建了一大片。
南若玉也没有出手阻止,只是叫管事规范好他们的住宅和耕种用地,要想做这些就得落户……
总之最后出现在众人眼前的就是这样一副光景。
城墙外就像是桃源一般让人心生向往,总觉得有种闲适慵懒的感觉。
而城中却教他们大开眼界,田地依山傍水地开垦,屋宅连甍接栋,商铺鳞次栉比,每条道路纵横交错,却又四通八达。
只是这会儿街上的闲人却并不见多,大都是在做着手中的事,虽说忙碌了点儿,但这精神头就绝非其他地方可比的。
明明都是些寻常百姓,却好似半点不受这即将来临的乱世所侵扰。
一行人还路过了一个园区,见里头竟都是些丁点大的小孩儿,正在沙坑里嘻嘻哈哈地玩耍,又在一起玩着小木马、滑梯还有秋千,看起来很是快活。
众人看过去时,小孩子们还朝着他们露出天真无邪的笑靥,叫他们也下意识地回以友善的笑容来。
有人不禁感慨道:“这坞堡真大啊,都能算是一个县城了。”
其余人全都深以为然。
清北书院在随从孙大的领路下到了。
它的正门向东开,取“向明而治”之意,还要拾阶而上才能入内,不过四五步就踏了上去。
外面守着两个门房,一个却是独臂,一个竟是断了条腿的。
就是不知书院的主人找残缺之人看护是何用意。
孙大从旁解释:“这俩位都是在战场上受了伤后退役的兵卒,小郎君仁善,给他们找了这样一个营生,也好让家中的日子没那么难过。”
众人都是千里迢迢从中原来到幽州的,该吃的苦都吃过,再不会有人如同养在家中的公子哥儿一般不知人间疾苦,听罢全都不由得为那位小郎君的体贴而动容。
这会儿书院的学子们都在上课中,周遭很是安静,只有路过书堂时,会听见书斋里面夫子讲课的声音和学子们朗朗的读书声。
这是诸位学子们所熟悉的场合,他们忍不住探头探脑地偷瞧。
旋即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讨论——
“窗明几净,实乃学习之佳处。”
“是啊,较之咱们求学那会儿要好得多。”
他们当年乃是蓬牖茅椽,完全不能同人家相比。
这时也有人插嘴了:“你们别太妄自菲薄,要知晓还有许多人连书都读不起呢,此处终究是少数。”
众人一听,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只道是各有因缘莫羡人。
学子们逛了一圈,又碰上了许久未见的韩慈,自是又要热络地说会话。
而他们的夫子则是被请去见书院背后的主人了。
那是夫子们办公开会的地方,云夫子慢腾腾地走过去,暗忖这样的桌上会议倒是能够叫人集思广益,此法于议事之效,远胜繁文缛节。
随即他就和一个小孩对上了眼,好一个漂亮又金贵的小娃娃!
他也一点也不认生,亲亲热热地过来搀扶他:“先生请坐。”
更是一点儿也不见外。
云夫子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对弟子口中的那位主公的身份早有猜测,现在见到正主了,心里也就惊讶了一瞬,很快就收拾好了心情。
二人相坐对望,却也没在一开始就提及正事,而是絮絮叨叨地话了点家常。
云夫子忽然开口,对南若玉讲述了自己已经许久未曾对人说起过的过去。
他在前朝时曾任末帝之师,当时那位帝王的确真心实意地向他询问治国之道,礼仪神态无不恭敬,眼底藏着的决心也为之侧目。他于是亲自向其陈述明王圣帝君臣施政化民的要领,君臣二人可以说是相得益彰。
但这位帝王却在不久之后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杀害,得知此事后他放声哭嚎,悲痛不已。
然则新帝登基,他却只能做新朝臣子,并没有为曾经侍奉过的君主和王朝殉死守节,反倒是一直苟活在世上,此事一直是他心中的结。故,未曾到致仕之年,他就辞官归隐,之后便开始置办精舍,教书育人。
曾经的伤心事,愤怒和不甘,他以为自己会一直藏在心底,却不想还有朝一日会说出来。
他问:“小郎君,您认为老朽投效新朝,是失节否?是不堪为师否?”
南若玉静默了一会儿。
要让他直接来答,他肯定会说不呀。
前朝亡了就亡了嘛,不影响底下人吃吃喝喝不就成了。一朝天子一朝臣而已,又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换了个老板吗?
但这是古人,且面对老先生至诚之问,他又如何能敷衍了事?
他道:“先生之问,重若千钧。阿奚想,前朝末世,君王尚且被弑,可见大势已去。若当时先生以死相殉,博得的或是史书上一句‘忠烈’。然则之后呢?新朝初立,百废待兴,万民惶惑。
“先生入新朝,非为苟活,而是为使这天下秩序早日重建,让百姓少受离乱之苦。这其中的隐忍与承担,远比一死了之更为艰难。
“先生辞官讲学,才让这治国安邦的学问有机会继续泽被苍生。今日您能将此肺腑之痛示于阿奚,不也是在教导阿奚一件事——君子的担当究竟在何处么?你这一生不在于曾效忠于哪个君王,而在于无论身处何位,都始终在践行一个士大夫对天下的责任。”
他顺带还引经据典,说昔年管仲曾事公子纠而后事桓公,后人都在感念他匡扶天下,可无人在说事二主这种小事。
尤其是……王朝末年初见端倪,老先生恐怕要事上三主了。
这也是云夫子为何要问出此话,因为他已经初见了端倪。
但南若玉这话也确实是点到了题上,他读书难道尽然是为了辅佐君王吗?何曾有人俯下身去看过百姓呢。
君舟民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样浅显的道理,却鲜有人知晓。而他明悟后,也应当为心中信念去躬行。
是非成败转头空,功过垂成就由他人说去吧。他来这儿看见了小郎君治下的百姓后,就已经明白自己最想要的是什么了。
他缓缓道:“老朽如今,如今只想教书,望小郎君成全。”
南若玉露出一个明璨的笑容:“自然,老先生大可放心!”
*
郡守府,荷花池畔。
郡守夫人宴请诸位贵妇们前来府上赏荷。
只是如今却没有从前那样只谈家族与子女、服饰妆容与珍宝,宴会与社交这样的好氛围了。
有人喜笑颜开,也有人强颜欢笑,更有忍气吞声却又无可奈何的。
虞丽修喝着自家好大儿因为一片孝心给自己准备的美容养颜甜汤,将所有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
她倒是对眼前这一幕不足为奇。
自己那老货丈夫发觉小儿子有出息后,就彻底当了个甩手掌柜,只挂着个郡守的名头,丧心病狂地将所有事都甩给了他的好儿子,自然也包括了各郡县的官员调度。
而她那小儿子一向又是个任人唯贤的,才不管出身门第,干得好就上,干得不好就滚回去读书,谁的面子也不给。
不是没人想过闹,但南元就是个不管事的吉祥物,谁来管束那位说一不二的小郎君呢?何况他们这些士族如今又不是一心团结的,没看韩家已经彻底倒戈在了南家身边,而有许多人在见识到了南家的大方后,上赶着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会听信他们的话胡乱反抗。
自张家出事,而他们选择明哲保身之后,就已经没了说不的权利。
要是真敢闹腾得太过,南家的兵可不是摆着好看的。
南若玉也知道打一个巴掌给颗甜枣的道理。
他觉着自己做得没错,本来当官就是能者居之,但别人肯定不这样想啊,他们都是以自己利益为重。
那些士族在这世世代代当官,宗族盘根错节的,你一上来就给人换了,他们难道还要笑嘻嘻地说换的好换的对,就该这样做吗?
他阿娘就是来前来安抚这些人的,告诉她们,只要是她们的丈夫和孩子在学堂里学得好,哪方面出彩就能出任做官。要是真有能力的话,今后的成就也定然不会低。
这就是在暗示她们了,以有些人的门第,这辈子可能就是这一个郡里当到头了,撑死了也只不过是当个县令,但如今在南家的手下可就不同了。
如何升迁是明摆着的,不需要找门道更不需要揣摩上司的心思,能行就行,不能行就不行,也不会比从前差到哪儿去。
虞丽修还不经意地说道:“我那有主意的混小子还说是要在城中建个学堂,届时还会有云大儒过来给孩子上课,就是不知道是何时招生了。”
贵妇们也不在心里磨牙懊恼了,有什么事能够比孩子的前程更重要。
谁家里没个子侄的,谁又不知道云大儒的名声。
她们连连追问,都顾不得贵妇人的仪态了:“敢问夫人,可是琅琊崇冠那位云大儒?”
虞丽修笑吟吟地说道:“正是呢。那位先生带着弟子游学途经广平县,见咱们这儿是个风水宝地,就暂且留了下来。我们家阿奚想着咱们广平郡的人都是钟灵毓秀的,自然该好生教导成才,便厚着脸皮求云大儒来此教书了。”
这下谁还在意被赶回家中的那些没用的废物啊,还不是得展望一下未来。正所谓东边不亮西边亮,后继有人才是最重要的啊,更别提小郎君现在还这样小,往后那肯定是有大造化的,现在把族中子弟培养出来给人送去才是正理!
她们脸上现在露出的笑都是真情实意的,对虞丽修的追捧也是闭着眼儿的一个劲瞎吹。
热闹单是她们的,忙碌却是南若玉的。
他作为话事人,当然还得亲自操持一下这事儿,顺带着和云夫子一同见见印刷厂。
听闻他阿娘正在亭中宴请各位夫人,他目光幽幽,转头对方秉间说:“那些士族的夫人们大都知书达礼,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方秉间淡声道:“死心吧,要想让这些名门闺秀为你打工基本上是不大可能的。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南若玉小眼神幽怨地瞥了他一眼。
方秉间失笑:“行了,有我陪着你一起干活,咱们慢慢来。”
南若玉立马又高兴起来了。
思想的根深蒂固不是那样好转变的,但幸好这时候的封建礼教还没有那样毒害人。只要有心,不论是男人女人还是胡人汉人,都是南若玉的打工人。
俩人又嘀嘀咕咕地说起了在县城里建学校的事,想到之前抄家抄过的张家,他们那屋可是占了一条街,不拿来当学校岂不可惜?
学院多建几个也挺好,人才要从小就拿捏住。
而且这不是为了他们那些士族的孩子所建吗?那肯定就要多往里头砸钱建好点啊,钱不够怎么办,就只能让大家捐了,为了孩子嘛……
学院里面教的内容也不会有什么差别,都是为了南若玉今后有人可用。当然是他需要什么样的人才,他们就得学些什么了。
同时他还打算搞个联考之类的,让小朋友们经历一下竞争的快乐!
……
韩江冉听他阿母说,她给他和阿姊、弟弟三人在县里新修的学院报了名,估计秋收后就能入学上课时,人都蒙了。
他们平日里都是在族中私学上课,怎么会阿母突然就给他们仨选了这样一个新书院?
一问才知原来是人家郡守的小郎君给办的学,还有劳什子大儒来给他们上课,不知有多少人争抢着入学呢。
韩江冉听他阿母还说那位大儒可是最有名望的云先生,不知多少读书人听了他这个名头都要来求学,能给他们这些毛头小子来上课,他们不知占了多大的便宜。
他自是不甘心被如此摆布,反问道:“阿母想的是极好,但是云大儒一旬又能给我们上几次课呀,人家先生一大把年纪了,咱们又岂能劳苦他呢?”
他一讲话一说就是说在了点子上,一旁的阿姊和幼弟都很是信服。
韩江冉不免得意翘起嘴角儿,自己这几年来可不是光长年龄不长脑子。
他阿母也笑:“你想得到的,难不成你阿父阿母琢磨不透?你猜为何小郎君要特地办学,还一办就是好几处,难道他真是钱多了没处用?”
韩江冉心想还能为什么,小郎君心善见不得别人读不起书呗。
但他也不全然是个傻的,他心知要是人家真有那般纯善,单单只是宅子里的奴仆就能压在主子头上,而不是让小郎君压在一众官员,甚至是他亲爹头上!
他阿母不疾不徐地开口了:“你且瞧着吧,小郎君日后用人,定会提拔自己书院里出来的,只有那里头的人懂得小郎君想做什么。届时任你有百般才能,用着不顺上头人的手,那也只能是条蛰伏在地里的虫,永远也成不了虎!”
这世道往往就是这般实在残酷,当官的用人正如她使唤家中婢女一样的道理。
她会特地去看哪个人读书聪明能耐么,还不是看谁给她能办事儿,谁又能做得最好。
韩江冉讷讷无言,另外两个孩子也醍醐灌顶,又去佩服亲娘去了,活脱脱的墙头草。
韩夫人摆了摆手:“老娘也不管那么多,咱们家已经在书院里投进去了不少的银子,就算是扔水花里都能听见好几个响儿,你们肯定都是得去的。”
最后的通牒下来了,他们也知此事不可更改,拉着个苦瓜脸应承下来,哪里敢反抗大人的权威。
韩家仨孩子哭丧个脸去报名,却在那日瞧见了广平郡中好些有名有姓的人家带着孩子过来报名,其中更有不少是他们平时玩得好的小伙伴。
孩子们面面相觑,心满意足了。
嚯,既然都是熟面孔啊,那往后他们在书院的日子也不会显得那般无趣痛苦了。
第68章
涿鹿县。
此县的城南和广平县的贫苦不同,盖因这里有处声名远扬的瓦舍。
它只有一些固定的席棚,围栏是甚至简陋的木构建筑,但却又带来了百戏杂陈、娱乐纷呈的鲜活喧闹市井。
在一处用布幔围起的场子里,一位老者正弹着卧箜篌,苍凉的嗓音唱着哀婉的故事,周围不少驻足听唱的人。
而在另外一片沙土被踏实的空地中,两个赤着上身的壮汉扭结在一起,肌肉虬结,青筋暴起,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低沉的吼声和飞扬的尘土,围观叫好的人挤得水泄不通。
“这是相扑?”一个小娃不由发出脆嫩的好奇。
身处其中的某个大人头也不回地说:“这叫‘角抵’,这俩汉子可都厉害着呢。”
一口回答的人半天没听见惊叹的追问,不由回头望去,却不见小孩儿的踪影,只能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是奇了怪了。
若是他细心留意的话,其实还能看到锦衣的一角。
南若玉在这儿瞄了几眼相扑,又和方秉间一起去看刚从西域传来的“钵头”戏。
他这一行人没有乔装打扮,身后还跟了护卫,自身又是锦衣玉带的,一瞧就知晓是身份非凡,路过的行人都纷纷避让。
钵头戏里讲的是一个胡人的父亲被猛虎咬死了,所以他就上山找父亲的尸体,之后又要找老虎报仇并且和其搏斗。一开始,表演者需 “被发素衣,面作啼”,之后他就要戴着面具跳为父报仇的舞蹈,动作雄健,节奏激烈,引来阵阵喝彩[注]。
这个戏主要还是欣赏舞蹈表演,至于情节反倒是其次了。
南若玉欣赏得津津有味,古代消遣娱乐的玩意有时还挺有趣的。
他一路走来看到好些杂耍的艺人,还有说书先生在讲俳优小说,说的都是些市井奇谈,引来好些看客叫好打赏。
方秉间看他快乐不思蜀了,抬手轻轻拍了下他的脑袋:“莫要忘了我们这次来的正事儿。”
南若玉回神,哼哼唧唧地说:“我可记着呢,你别催嘛。咱们好容易出来逛上这一趟,你也好好看一看,玩一玩,别一直紧绷着呀。”
屈白一身为他俩的护卫,也将俩小孩平日里的繁忙看在眼里,他知晓这二人平日里操心民生大事是真忙碌,几乎不见清闲的时候。
难得有这样喘口气的功夫,他自然是帮腔道:“正是如此,你们平日里不都说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么?偶尔来这些地方玩耍一下,也是关心民生疾苦嘛。”
方秉间看他俩你一言我一语地跟唱大戏似的,心里就不由好笑。
他也是从现代来的,哪里会迂腐古板,当即摇摇头:“行了行了,玩就玩吧。现在趁着你还小,能出来的机会可不多。”
这意味深长的话,也就只有他们能懂了。
若是寻常人家,那自然是只有小时候没有出来玩儿的自由,要被大人管束着呢。南若玉则不然,此话不仅仅是在说他年纪小,也是在说他的势力还小。
等往后执掌的地盘越来越大了之后,势必就不能像是现在这样悠闲自在了。
南若玉正是因为十分清楚此事,所以他这会儿就得可劲儿出来透透气,见识一下大雍的好风光,以后这纯粹的古代说不得就要被自己改成个四不像了。
……
城南的市坊在午后的日光斜照时总弥漫着一种慵懒的热闹,炊烟、尘土和人群的声浪混杂在一起。
居在一条僻静巷尾的旧屋里的是一对父子,姓周,周家人也被巷子里的邻里喊作“弄鸽的”。他们家专门用竹木搭建的棚阁层层叠叠,里面总传出“咕咕”的喁喁低语,好些人都爱在他们这儿买鸽子。
原先周父养的鸽子都是肉鸽,其他人买回家中那都是拿来吃的。但是他家里这个小子却是真的奇了,养的鸽子不但知道日头,居然还会识途呢。
譬如城南那个卖撒子的王婆,总爱在日头偏西时放上几粒糙米在她那铺子口,就有他小子养的青鸽在那会儿乐颠颠地飞过去啄米,比人都要准时!
这事儿还引得好些好事者到王婆那铺子里等着看,就想晓得鸽子们会不会每日都来。
然而令他们奇的是,那一只只鸽子居然还正在点儿时振翅飞来。不但能找到王婆这儿,还能顺路飞回去呢,一点儿也不显得笨拙,可聪明着嘞!
到如今都还有人对此事津津乐道,还有不少人听闻后专门来买周家小子养的通灵性的鸽子。
用过饭后,周家那小子高声喊了句:“阿父,我先去喂鸽子了!”
旋即他就提着一小袋谷物登上吱呀作响的木梯,兴高采烈地去给他可爱的小鸽子们喂食。
他不像旁人那样将食物随意抛洒,而是伸出手掌,任由鸽子轮流从他掌心啄食里,同时喉咙里发出一种低沉而独特的“咕噜”声。那声音平和而有韵律,鸽子们听着,羽翼会微微收拢,显得格外安宁。
周小辰在被他阿父捡回家养后,自小就只能同这些鸽子们打交道,他自己也觉得鸽子比人好相处,对它们亦是非常有耐心。
闲来无事时,他还会教它们“做事”,此举本是无心之举,没想到居然还真让他给练出了成效,让家里的鸽子生意兴隆不少,又怎么不算是一种能耐呢。
周老汉已经是有些年纪了,他感觉自己平生做过最正确的事儿就是把周小辰捡回家来养。这孩子乖巧伶俐,又听话懂事,对他亦是孝顺得紧。
这样好的孩子,让他又怎么能不为他打算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广平县的清北书院最近又在招生了,咱们得赶紧拿上户籍早早地就去报名,不然赶不上趟不说,名额还可能叫旁人给占去。”
幸好他们就是广平郡本地人,能够读书的名额自是比其他郡县要多。
周小辰不解:“阿父,您费那钱干啥?我读书能顶什么用,还不如就在家里养鸽子,赚些银钱还能给您养老。您也别动自己的棺材本儿咯。”
周老汉平时就把自己那点儿积蓄看得很重,嘴里常说那是自己的棺材本儿,周小辰便也顺着他的话这般调侃。
“哼,你是还太年轻,不晓得多读书的好处。你可知道,书读得多了就不易受人蒙骗!我走南闯北这样多年,能不知晓这样的事是好是坏么,总比你成日养鸽子强得多。”周老汉开始唠叨。
周小辰看似在老老实实地听,实则左耳进右耳出。
他们这个巷子里的人就没几个会把孩子丢去那什么书院读书,穷人家的孩子养大都费劲,拉扯到个五六岁就可以开始帮家里干活了。正是养到这个年纪,送去入学简直是亏本的买卖。
兴许周老汉不需要他干什么活,也有那个钱把他送去读书,但他做什么要去填上老头的钱去赌一个未知的将来呢?万一他读不出个什么名堂来,钱就是在打水漂啊。
“敢问这里可是弄鸽的周家?”正当父子俩说话时,外头传来一道陌生的喊声。
听这动静,估摸着是来他们家里买鸽子的。
周老汉过去开门,周小辰也赶紧从梯子上爬下来。
他二人看到外面站着的两位小郎君时,不由得一怔。
俊颜华服,神清骨秀,站在他们这个小破地方,叫周遭都好似亮堂了不少。
周老汉赶紧躬身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见过两位贵人。”
周小辰也赶紧学着他爹的姿势弯腰行礼。
开口的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小孩,尽管年幼,可士族的仪态却已初见端倪:“二位不必拘礼,我们过来是买鸽子的。听闻这儿有能识途的鸽子,可是真的?”
周小辰的脸颊微微涨红,摆摆手道:“都是市井中的人喝多了吹嘘的,那些鸽子就是贪吃,飞那么点儿远也只是为了找吃的,当不得小郎君另眼相待。”
南若玉微挑眉:“可我听说,你的鸽子还能给涿鹿县城南城北的老百姓送口信呢。”
连带着落魄书生都来这儿讨口饭吃,他们这个家也再不见之前的窘迫,日子过得是蒸蒸日上,街坊邻里都晓得。
周小辰明白了,这二位贵人就是想过来瞧瞧神奇鸽子的。
周老汉在一旁就赔笑道:“小郎君快里边儿请吧,您想看的认路鸽子就在里头,就是可能没有您想的那样厉害。”
南若玉瞅了眼,发现他家小院并不大,他们这一伙人挤进去后可能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了。
因而他摇摇头:“不必了,其实我来此是想问问你们,可愿为我去训鸽子?”
他开诚布公地谈条件:“我也不会亏待你们,管你们爷俩的吃住。每月训出二十只认路的鸽子,就有二两银子。若是训得多,训得好,就有赏。”
他瞅见了二人发愣,继续道:“别担心,我不是什么恶霸,不强求你俩。看这小孩应当是该读书的年纪吧,答应我了之后,我也能送他去书院上学。”
周老汉明显动摇了,可是他一咬牙,还是惶恐地说:“也许我们父子俩不能训成小郎君想要的鸽子。”
若是短途传信,眼前的士族郎君用马就是了。而长途才会用上鸽子,但是他们可没法保证鸽子出了广平郡,就一定能原路返回。
南若玉不介意地笑笑:“慢慢来嘛,我有的是时间等你们调教出来,再说了,你还可以将此法教给其他人。教一个出师的,就奖五十两银子。”
“小郎君,我想来试一试。”一直沉默的周小辰突然开口。
在一众惊讶的眼神中,他的脸涨得像是煮熟的虾,声音也很小,但听得出其中的坚定:“鸽子都是我训出来并且教给我阿父的,我也想把它们练得更厉害。小郎君若是能给我这个机会,我一定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南若玉惊讶,旋即畅快一笑:“好,有志气。不过你这个年纪的小孩还是得去读书,那就每次都上半天的课,半天拿来和你的鸽子打交道吧。”
……
京城。
宫城居中,里坊环绕,市肆分离。而在专门服务王公贵胄,官员富商的金市中,备受注目的旗亭,也就是酒楼盛大开业了。
能在金市这个寸土寸金的地方拿下这样一块地皮,并且还大动工程地修建,也足见其资金的雄厚,背后人势力之大。
听闻酒楼是五座两层,楼与楼之间有飞桥和栏槛互相连通,客人可以在各楼之间自由穿梭,无需下到地面。站在飞桥上还可以俯瞰整个庭院的热闹景象。底层是宽敞的大厅,二楼则是各种雅间。
它取名为长风楼,据掌柜所说,是他们东家取自宋玉《风赋》中的“夫风者,天地之气,溥畅而至,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光是听着这名字就自带开阔豪迈之气。
长风楼刚一开业,就有一场盛大的歌舞表演,掌柜的言说只要今日在他们酒楼里点一盘菜,就有上好的美酒赠送。此酒又名“仙人醉”,顾名思义,就算是仙人喝了这样的好酒都要喝得醉倒过去,足见酒有多香多美。
市井之中,各路闲汉和幼童都在说着长风楼,不管是谁都有所耳闻。不说这酒楼到底如何,单是这宣传的本事,也足以叫人为之侧目。
不少人听得仙人醉这名头,都升起了好奇,难道此酒真有那样厉害?好酒之人却在骂着真是好大的口气,他们倒是要去看看这酒当不当得起这个名声了!
不管他们是为了凑热闹也好,去见识美酒也罢,只要听了这些传言,就没人不想去长风楼试一试的,这在第一日营业的人气便就有了。
其他的酒楼和食馆都看得惊叹不已,原来世上竟还有这样宣传的法子。不知背后东家实乃何人,这脑瓜子可真灵光啊。
无论旁人是如何想的,在九月初八那日,长风楼客似云来。
头一回见到长风楼的人,都不免要为它的华美而震撼。屋檐皆如飞鸟展翅,上覆琉璃瓦,在日光下流光溢彩。门窗棂格的做工也是极其精巧,样式多为格子纹,窗纸上甚至还绘有清雅的墨竹或山水。
进了它的大厅,还能瞧见梁柱、天花板上布满了彩画,甚至在廊间,抬眼便是连环画般的故事,颇为妙趣横生。而在廊柱间悬挂着成串的灯饰也极为讲究,在各处雅间门口、走廊隔断也都挂着精美的绸缎帷幔和珍珠帘子。
单单只是这些,就能看出来这长风楼是在为什么人服务了,原本还有些小老百姓还想要来凑热闹的,才刚到大厅就收回了脚。
更是有人在看到小二递到手中的菜单时,为上面的价格瞠目结舌。
他原本还在感慨这纸张做得真是精巧细致,格外坚韧,用在此处真是合宜。也不知晓这上面字是叫谁写的,整体写来漂亮又不失风骨,给人极大的享受,空白处还绘有一些美食的彩画,留白留得恰到好处。
但这每道菜的价钱,还真不是一般人能够享受得起的,甚至越往后翻,还有越贵的,说是一道菜价值十金都不为过。
店小二瞧着客人犹犹豫豫,也没有露出鄙夷不耐的神情,脸上依然挂着热情的笑容:“客官,你别看我们长风楼的饭菜价贵,但我们酒楼的大厨所做的菜乃是天下一绝,定能对得起这个价钱。”
看他吹嘘得信誓旦旦,就差拍着胸脯保证了,客人也还是将信将疑地点了两道价钱还算实惠的菜。
有像是他这样坐在大厅里迟疑片刻都不敢下手点菜的,自然也有坐在那雅间里大手大脚花钱的。
长风楼越是极尽工巧的高雅,越能彰显他们的品味和财力。尤其是雅间装修考究,私密性好,完全就是达官贵人、文人雅士天然的聚会之所。
有人就赞赏这紫檀、花梨做的家具雕工精细,摆放的瓷器也釉色温润,质感如玉。也有人在猜墙上悬挂的名画字迹是出自谁的手,又是仿的哪副真品。
这些人在点菜时,可以说是正儿八经地花钱不眨眼,对那后面的价格满不在乎。
錾刻着精美花纹的碗碟、酒壶和酒杯盛放上来,也被人拿在手中观赏了好一会儿。众人不免惊叹背后的东家不但有才,还有更大的财!
在管弦丝竹和婉转歌喉声中,客人们点的菜也被鱼贯而入的店小二们一盘盘地端了上来。
正如长风楼此前卖力宣传的那样,每道菜都能称得上是色香味俱全。
“阿母,这道燕窝鸡丝汤好鲜嫩,喝起来也很香醇,您快尝尝。”
有那孝顺的早就给自家爹娘舀上了色泽清澈,但滋味绝对不差的汤。
“嚯,这烤鸭怎么做的?鸭皮酥脆如纸,鸭肉肥而不腻,每一片都片得这样细致!这个厨子的刀工真不错。”
“鸭肉还有果木香呢,估摸着是那果木炭给烤的,真有巧思。”
“这样拿那个荷叶饼卷着葱丝儿吃进嘴里,才叫真的巧思!”
“这……这仙人醉滋味当真极好,小二,再给我来上一壶,不过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好酒好酒,哈哈哈,果真对得起它这名头。”
“哼,不枉费老夫走上一遭。”
在这个长风楼用膳,贵是贵了点,但是胜在舒心啊。它环境好,连带着店小二的服务态度也是无微不至,来吃上这样一回,可以说是十分享受了。
日后若是想要宴请客人,订在长风楼那绝对是宾主尽欢。至于花得钱多?那就更算不得什么事了!这不就更可以叫人看出自己的重视么。
只是一日,长风楼便一战成名,之后几天,那赚来的金银就如同流水一样记在了账上。
店小二和主厨得到的赏赐更多,他们干起活儿来也愈发卖力,脸上的笑容更是真情实意的灿烂。
掌柜和账房先生正在盯着手中的账本翻看,和他们一起围观的还有云维与廖管事。
直到现在云维都还难以回神。
小郎君单是买下这地段就花了几百万两银子,之后又砸钱请匠人装潢、买各种名画书法、碗碟筷壶、桌椅板凳……银钱到了最后仿佛都只剩下了一串数字,看得他都麻木了。
本来他还在心惊胆战着,要是回不了本该如何是好,如此一来不就亏大了吗?
谁能想到峰回路转,这长风楼居然如此吸金!恐怕要不了多久前期的本钱就能收了回来,简直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廖管事廖百川瞅了眼云维,他是小郎君手下认识的商人,最是忠心耿耿,起先只是管着郎君在京城大大小小的商铺,不过建造长风楼一事重大,他这才来督查一二。
而小郎君手下不可能只有一支商队,此事他心知肚明,而云维这小子就是他要带在身边的同僚。
这小子有些机灵劲儿,模样生得好,在生意场上还不会叫人警惕,若是有人真的自以为是轻视了他,倒是还能让他占些便宜。
廖百川有意带他,便问云维在想些什么。
云维如实告知。
廖百川笑笑:“就凭金市这位置,只要建酒楼,味道不差的话,都不会亏什么钱。”
云维立刻反应过来:“这……因为我们注重的是招待王公贵族,他们不缺钱,缺的只是让他们花销的地方。”
孺子可教也。
廖百川满意颔首:“不错。”
他同账房先生叮嘱道:“你们之后放机灵点儿,得好好记住付钱的是谁家的人。这些可都是贵客,咱们开罪不起的。”
账房先生忙不迭地答应下来。
廖百川目光微闪,又去将店小二们喊过来交代了一通,就是担心他们出了闪失会得罪了客人,还细心地教他们碰上突发情况该如何处理。
几个安插在其中的店小二都听懂了他的潜台词,也赶紧应下。
像是这种酒楼之中其实也能得到些的情报——谁和谁见了面,谁宴请了宾客,谁无意间透露出来的只言片语,都可能关系到朝堂上的重要变动。
小郎君近来还打算开一家脂粉店,到时候做的就是那些夫人小姐们的生意,她们偶尔说出的话也不能轻看——
作者有话说:还得琢磨一下谁来管理情报机构,oh,一想到情报头子就浮现出锦衣卫哈哈哈哈
第69章
晨曦初透,天光淡青。
越窑的青瓷碗碟上摆放着十几只白胖浸油的小笼包,并一碟“盐渍菖蒲”,还有两碗放在云纹琉璃之中的粥糜,配以莲子、芡实。此粥乃是在一只素面陶鬲中经文火慢熬了整整一个时辰,熬出米油香气才端上来的。
南若玉和方秉间用膳不喜铺张浪费,够他俩吃就是了。
早晨起来,二人都不甚清醒,主要是南若玉还睡得晕晕乎乎,双眸迷迷瞪瞪的,得吃饱喝足了脑子才会慢慢开机。
是以进食时,就只闻细微的碗匙轻碰之声。
侍女的裙裾曳过回廊的微尘,她站在门口轻声道:“小郎君,老爷叫您午后给他空出些时日,他今儿个有事找您。”
约摸等了半响,小郎君才开口道:“好。”
“奴婢就先告退,回禀老爷去了。”
“嗯,去吧。”
南若玉揉了揉眼儿,嘟囔道:“不晓得我爹找什么做什么呢。”
方秉间道:“总归是有正事儿的,去了就知道。”
南若玉叹气:“我现在可忙可忙了。”
他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亲爹是不是还闲着?
方秉间看他眼中精光乍现,就知道他满肚子的坏水儿。
借着喝粥的动作,他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且随他去吧,反正是亲父子,也由着他折腾。
……
其实在世家之中,小辈每日都还要给长辈们请安,尤其是如今大雍以孝治天下,他们就要愈发对长辈敬重。
不过南若玉的爹娘都心疼小儿子太忙,便免去了他请安的功夫。
他是个有孝心的,每每有什么好东西都会往家里送,傍晚还会去看他爹娘,也算是很乖巧孝顺了。
午后,南若玉乐登登地跑进了自家亲爹的书房,人未到声先至:“阿父,阿父,您唤我来做什么?”
南元的好心情霎时打了个折扣,他尚且还记得自己将丁点大的幼子抱到书房时,他坐没坐相,躺没个躺样的小模样。
那时他看了,眉心便在直跳,心说后来要给他找个礼仪先生好生管教,却不想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现在是管不着儿子了,而他在礼节上也愣是没什么长进。
也就那身好皮囊平日里能唬人了!
南若玉看他爹一副头疼的模样,也不作怪了,乖乖在他面前跪坐好。
南元神情和缓不少,他们父子俩不需要什么迂回婉转,他便直接开门见山:“我儿阿奚是越来越厉害了,手中掌控的人也更多。阿父今日就要教你如何驭人,这也是我们这些世家子弟历来都要具备的手段。”
南若玉也知晓此乃正事,于是端坐好,认真听他阿父讲课。
南元:“若要驭人,首先便要会看人。你要通过一个人的言谈、眼神、气度、应对,来判断其才能高下、性格优劣和是否可用。这在咱们这些门阀之中被称之为‘品藻’。”
他在桌案上摆出一本书,南若玉低头看去,只见封面写着三个大字——《人物志》。
“《人物志》就是教你如何看人的,要从人的神、精、筋、骨、气、色、仪、容、言来观察此人的内在。我南家子弟基本上都要将此书给完完整整地背诵下来,不得有误。”
南若玉的面色僵住,心情低落下去。
咸鱼知晓这是为了自个儿好,毕竟他前世只是个寻常人,没什么厉害手段。今生若不是靠着世家这座大山,还有方秉间从旁协助,加之来自后世几千年的智慧魅力,他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若是他不想自己好容易建立的基业都覆水东流,就得从现在开始训练。
他恹恹地答应:“是,阿父。”
南元本也是个风轻云淡的人物,见状也不逼他,只道:“待你背下来后,咱们就去各种场合寻人观其神采,察其容止,听其声气。”
南若玉心里有了数后,小眼珠子一转,肚里的坏水就在冒着泡泡。
他作出唉声叹气的姿态,用难受的目光望着自家亲爹。
南元被他瞧得背后发毛,扭了扭身,恼火道:“这是怎么了,如何这样看着你阿父?”
南若玉悲伤地说:“阿父啊,您不知道孩儿现在有多忙。”
南元:“你合该把手里头的事都丢给底下的人。你的存之,你的先生,你的师傅,哦,对了,还有你的堂兄,他不也还没回黎溯郡么。”
南若玉一言难尽地看着他:“阿父,您还真敢说呀?”
他的堂兄南信早就被自个儿扔去了明河那边管理工坊的上下事宜了,那儿相当于是重新建一个小镇,好些事他都要亲力亲为,平日里压根离不得他。
上回一见,肉眼可见的清瘦了许多。更何况,明年信堂兄肯定是要带着学成的一些匠人回黎溯老家,不然族里的人岂能罢休。
南元也恍然回过神,记起了自家好儿可不是什么良善的人,他也是吃人的老虎,逮着人了亦是把人往死里了用。
他的眼神骤然犀利起来:“这么说,你现在是打起了你老子的主意了?”
南若玉也悲愤了:“阿父,您可是广平郡正儿八经的父母官啊!”
他半点儿不提自己现在拿着实权耀武扬威的事儿,只是跟他爹哭:“您都不知道我为了广平郡操了多少的心,成日里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我这费心费力的,不都还是为了这个家么。人家都说过慧易夭,若是我多思多想太多了,您就不怕您的儿出什么事么。”
南元一听这话就色变:“休要浑说!你这小儿不懂事,无知无畏,但也仅此一回,以后皆不许将这话挂在嘴边,听见没有!”
南若玉倒也练就了对自家爹娘察言观色的本事,晓得亲爹对这话是真的动了怒,赶紧老老实实地应下:“知道了,阿父,孩儿以后再也不说了。”
到底是真心疼儿子,眼前好大儿一卖惨,南元这个当爹的岂有不应之理?
南若玉来这一趟的目的终是让他给达成了。
*
小麦黄了,稻子熟了,沉甸甸的秋收也开始了。
公家的职田里,田曹掾史早早便雇了人来,要把小郎君在春耕时种下的那些稀奇古怪玩意给挖出来。
也有那长在外头的,就跟那拓一样,生得高高一截,是齐刷刷、密匝匝的秸秆。只是它浑身都绿油油的,果实也被一层一层地叶片给裹着,只从尖儿探出一绺绺流苏般的缨子。听说名为玉米,也不知到底长个什么样,还能有个“玉”作称呼。
不过看这杆子上结得饱满又丰实的果实,倒还真能称上一句丰收呢。
而他在这边顾着稀罕眼前的玉米时,那边挖着土里作物的农人们也傻眼儿了。
一株藤上竟然结了这么多的果子!最小的是少年人拳头大小,最大的则是有成年男子的拳头大。
甩了一把果实上边儿坠着的泥土,扔进箩筐里——嚯,已经是放满几箩筐了。
就算他们不识得这是什么作物,也能凭着多年来靠地吃饭的经验,判断出这回地里可以说是大丰收啊。
农人们面颊逐渐涨红发烫,只是被晒得深黑的古铜皮肤有些看不出来——他们这完全是激动的!
众人都相信这些当官儿的定然不会做无用功之事,手里头的这些瓜果定然是能吃的,既如此,能结的果实当然是越多越好,越叫人欢喜。
还有人已经在小心翼翼地询问田曹掾史,想从他口中知晓他们今后能不能种植这些。
田曹掾史既然能被南若玉任用至今,自是有真才实学的。他自己便常年同土地打交道,当然不会像是其他官儿那样趾高气昂,对农人心存轻视。
他实话实说:“此事我也尚且不知。但如今的郡守和小郎君是爱民如子的,若是这些真能吃的话,肯定是会安排百姓们都来种上的。”
这话是大大稳定了农人们的心神。
之后田曹掾史又要带着他们去贫瘠些的山地里收获,那些地方也是种了不少的作物。
到底是一片贫瘠些的土地,自然是比不过之前张司空的职田肥沃,也就长得没有那些田地里的多。但是能从荒地里长出作物来,还长了不少,就意味着这些作物对土地不挑。
它们可当真是从土里挖出来的宝贝儿啊。
可巧了,刚把玉米土豆花生红薯拿到手的南若玉也是这样想的。
他分别拿上一点,亲自去厨子那儿指导,折腾出来像模像样的美食,又拿到他亲爹娘面前献宝。
方秉间是尝过这些的,只是他也许久没有吃过了,现在尝到嘴里还尤有些怀念。
刚收上来的玉米咬下去脆嫩多汁,齿间能感受到颗粒的饱满弹润,软糯弹牙,清甜汁水在瞬间迸发。
南若玉说:“玉米可以煮着吃,炒着吃,炖着吃,烤着吃。就算是像这样用清水煮,什么调味都不放,滋味就很是不错了。”
已经品尝过的夫妻二人倒是明白,南若玉这话还真没有半点夸大。
他们旋即又去吃那炖在牛腩里的土豆,蒸熟后粉糯绵密,轻轻一抿就化开,入口无渣,还沾上了同一锅里的汤汁,尝着也不黏不腻。
清炒后的土豆则是脆中带软,口感和炖煮的不一样。
虞丽修更喜欢炖的土豆,而南元则偏爱炒的。
“阿娘,你看,这个更软糯香甜的叫做红薯,生吃都可以,咬一口很是脆甜。据说把它放到灶火堆里,冬天烤着吃更是别有一番滋味儿。”
南若玉卖力地吹捧起自己的这些宝贝,其实用不着他这样夸奖,南元和虞丽修只需要尝一尝都能品鉴得出。
本想浅尝辄止,却没想到慢悠悠地将这些瓜果一路吃下来,反倒是填了个肚子滚圆儿。
虞丽修不愿失态,及时收手,拿帕子轻轻擦拭唇角:“不错,我们阿奚在吃这上边儿当真不输给任何人,竟还淘来这么多新鲜的作物。”
不光是弄来了,而且还会种,还种得这样好,哪一样拿出来都值得夸赞。
也是她儿现在要低调蛰伏,不愿太过名扬四海,否则谁不会羡慕她能生养出这样一个好孩子。
南若玉倒是谦虚了那么一两句,又紧接着说道:“好吃是好吃,只是这些都还要留种发给全郡的百姓,咱们不能吃太多了。等明年遍地开花后,才能敞开了肚子吃。”
方秉间看他的小馋样儿就忍不住失笑。
吃玉米的时候这小孩儿都是省着吃的,一粒一粒数着喂进嘴里,吃的时候还有些心疼,就怕吃多了就会少结一株玉米苗出来。
南元哼了声:“你倒真是个勤政爱民的。”
南若玉不听他爹的阴阳怪气,毕竟上着班的人就是会憋一肚子气,他哪里会不懂。
在用过膳,品尝到了久违的美食后,他就拉着方秉间去保存良种,还要安排人教导百姓这些作物到底该怎么种植、食用。
一些温馨小贴士也不能忘了,土豆若是发芽的话就不能吃,吃了会中毒。有人兴许会对花生过敏,食用时可以只尝一小点儿,身旁还得有人陪同,不可轻率疏忽。
凡此种种,都得一一记下。
*
深秋的弘西,从北刮来的风里已带着铁锈般的寒意。枯黄的蒿草在官道两侧瑟瑟发抖,像极了那些蜷缩在残垣断壁间的流民。
听闻扬州那边出现了水患,稻谷愣是在洪水里泡了十多来天,还没熟透呢,就被水给泡涨泡烂了,农民却只得是眼睁睁地看着,连抢收都做不到。
这是天要亡他们,半点活路不给他们留下。
而在弘西这边,却已经是三个多月没下一滴雨,田里的禾苗早就焦枯成了地上这层黄沙。
可以说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
代寡妇背着她几岁大的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龟裂的土地,眼睛都被红血丝布满,瘦削见骨的面颊上满是疲态和沧桑。
“阿母,我饿……”背上的孩子气若游丝地出声。
代寡妇抿了抿干裂的嘴唇,解下腰间空空如也的水囊,假装递到孩子嘴边。这个动作她一天要做十几次,仿佛真能倒出什么来。
官道上尘土飞扬,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人群像受惊的蚂蚁般四散奔逃,代寡妇被人流裹挟着跌进路旁的沟渠。等她挣扎着爬上来,只见一队骑兵绝尘而去,留下几具被踏破的尸首,和空中飘散的、带着血腥味的黄土。
她顾不得其他人,赶紧去看自己的孩子有没有出事。
小孩儿因为忍饥挨饿好久,营养不良,就生得脑袋比四肢大,看上去十分可怜。这会儿趴伏在地上,爬都爬不起来,翻过身,脸上、手臂上全是蹭伤的血迹。
代寡妇又是心疼又是心酸,她眼眶发胀,然而却一滴泪也挤不出来了。
她赶紧把孩子给抱起来,把他捆在自己的怀里,继续往前走,经过一片槐树林时,她看见树皮都被剥得精光,露出白森森的树干。几个饿得脱了形的汉子正在刨树根,指甲缝里渗着血。
她吓得赶紧往前跑,一刻都不敢停歇,跑到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双脚又酸又痛,疼到已经麻木。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只能迈开腿,无意识地向前走,只知道不停地迈开腿后,渐渐暮色四合了。她看见土坡上新坟叠着旧坟,野狗又在坟间逡巡。
代寡妇既怕狗,也怕人,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下来来歇一歇了。深夜赶路看不清,容易出事,而且她也太累太累了,一不小心明日或许就不能爬起来,也无法再迈开向前走的路了。
她找了个避风的土坎坐下,把孩子解下来搂在怀里。听见他的呼吸微弱得像要随时断绝,却是她现在唯一的支撑,否则在亲人死后,她实在想不到自己还有什么能够支撑着自己活下去。
夜更深了,秋风卷着枯叶,打着旋儿掠过荒野,代寡妇把孩子往怀里紧了紧。
她忽然听见不远处有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心中泛起恐慌,面颊贴紧了孩子的小脸儿。
“从这儿北上就能去幽州了吧,俺听说广平郡今岁秋收可是大丰收。”
“是啊,而且传闻广平郡的郡守爱民如子,他那儿还愿意招收流民,在那儿就能吃饱肚子了。不论是老人、还是小孩儿……”
“俺堂兄的表亲家在去岁就举家搬迁去了幽州,家里的这些家伙什儿一样都没带走,翻山越岭都要跑过去。早知今岁咱们弘西这儿会有干旱,俺也该跟着一起走的。”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以咱们现在这个精气神儿,还不知能不能走到广平郡去。”
而在角落里,代寡妇默默地将这些话记在心中,她蹭着孩子的小脸儿,望向没有星辰的夜空,胸腔里渐渐涌现出强烈的力量。
她要去幽州广平郡,她定要让自己的孩子活下来!这是源自于一个母亲的决心,它比任何事物都更要有力量和坚韧。
黑暗中的交流还在继续,断断续续,混在四周压抑的啜泣中。
“至少咱们还可以北上幽州去广平郡,但是扬州那些人可就难了……”
“朝廷难道就不管吗?”
冯溢盯着手中的信件,双手都在微微发颤。
他包含怒火的质问却是迎来了一阵沉默,有些人脸上甚至还带着讥讽的笑意。
朝廷?朝廷哪里会在意百姓的死活。
现在天下各地都乱,满朝文武竟然都还在为了摄政王之前治理的青州扯皮,有不少的人都想要得到杨祚此前留下的政治遗产。
若不是身处这个时代,而他们又真真切切地看到了文武百官是如何没有作为的,他们恐怕都不相信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不知有多少人还在醉生梦死,不晓得有多少人还在斗富享乐,更不知有多少人在寒夜中默默死去……
南若玉的长风楼至今都在日进斗金,可见那些朝廷的官员,京城的士族和依附于豪强的富商们手里头依旧有钱,饶是如此,他们也舍不得拿出一分一厘去赈灾。
你问要是百姓起义了怎么办,那很简单啊,直接命守城的将士去血腥镇压便是了。
在这个物理层面上的人吃人的岁月中,那些所谓的上层人根本就没有把身边的人当成是同类对待,杀起来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手软。
各路的豪强士族拥有自己的坞堡和部曲,他们宁愿让那些护卫没日没夜地披坚执甲在城墙上巡逻,用冰冷的箭簇杀死任何敢靠近坞堡的流民,也不愿意分出丁点的粮食给他们。
也不是没有政治作秀的诸侯王,兴许会拿出仓中的米粮去救济百姓。
至于拿出来的是不是生霉的陈谷烂粮,是不是给百姓喝的清汤寡水,那就不得而知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脸色也都很难看,看到大旱,饥,人相食这些字眼时,胸口沉闷得喘不过气来。
他的手指向洛州弘西,此地和幽州隔了三个州,若是加上豫州的话,就是四个州。
他既没有那么多的兵力,也站不住名义上的脚,即便是赈灾,也只能是杯水车薪。
何况若是南家这边再有异动,就容易引来诸侯王以及现在还蹦跶着的皇帝及其外戚的瞩目——你一个连皇室都不算的人,竟然想着跨越山河去救灾,你算老几?你这样笼络民心,是想做什么?
其他世家见了,也只笑你假仁假义,笑你愚蠢荒谬。就只有你生得一副好心肠,他们就是无情无义之辈么!
可以说以他现在的立场,若是过去抗灾,那就只有弊没有多少利。
但要眼睁睁地看着那样多的百姓去死,南若玉也做不到。况且,站在大局观的角度来看,这样多勤勤恳恳的老百姓,可比那些喜欢跟他对着干的世家要好得多。
南若玉日后的统治基石也会是他们,也只得是他们。
他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地说:“我们要赈灾。”
如何赈灾,怎么做,又要用什么手段将损失降到最低,都是他们接下来要商量的重要之事。
坐在此地的文士武将没有一个人出言反对,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本就是因为道义不谋而合才会相聚,才会有主君与臣子相合——
作者有话说:倦了,我的开题报告没过,要重写[爆哭]不辛苦,命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