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7k营养液加更) 读书名……


    马洪紧紧攥着自己儿子的手腕,又看向后面排起宛若长龙的队伍,不由得庆幸自家老父的先见之明——清早天都不亮时,他就被抓起来排队。


    他儿子都是睡饱了觉之后才过来的,果然还是隔代亲。


    今日工坊里请假的人很多,大家都是要来给孩子报名的——基本上在工坊里的工人就没有不送孩子读书的。


    他们最能体会到认字的好处,就说管事提拔主管,那会认字的自然比他们好晋升些。


    别说在南边的明河那边已经建工坊了,就是郎君以后去别的地方当官赴任,说不准还会在当地修建工坊,那么管事肯定是要自己人啊。


    目光长远些的,那自然是早就开始做打算,争取混个“从龙之功”。再不济,一个娃很念书认字了,回来后不也还能教其他的娃吗!


    工坊里的管事也很能体会到他们的心情,于是就将工坊中一月一次的休沐日给调到了今日,真是半点儿亏都不吃!不过,这样一来也不用扣全勤和薪资,大家伙也挺乐意。


    而负责报名登记的管事来的时候都傻眼了,他明显也被看不到尾的队伍给惊了一跳。


    来之前,他想的还挺美,学堂就招四百八十个学生,每人花上一点时间,要不到三日就能登记完……


    但是现在这个场面着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了。


    不只是他,拉着孩子们过来的百姓也难免困惑:“怎么会有这样多的人?”


    “等等,那不是隔壁潘县的?”


    “我看不止,下洛县也有人来呢!”


    “我说咱们坞堡里怎么多出些不少有钱给孩子上学堂的,竟是从外头来的。”


    不是所有人都是高门大户的有钱人,也不是所有人都是穷人。还有不少身为小地主的乡绅,酒楼茶馆的管事、医馆匠人……


    他们都有自己的亲戚传递消息,一传十,十传百,于是广平郡不少人都听说了城西坞堡的书院要收学生。这些人咬咬牙,收收腰带,也不是不能负担起孩子们读书的费用。


    马洪一边看向后面排着的人,一边又看自己前面的,在心里默默数了几遍,确定自己孩子一定能入学后,才松了口气。


    其他人没那样好的算术能力,不过用肉眼也能咂摸个一二,大家心里也急,不禁就骂出了声:“你们又不是广平县人,特地来咱们这儿求学干什么?”


    这番话立马就得了不少人的附和:“就是啊,你们那没有夫子吗?什么好事都跑来掺一脚。”


    “真是的,千里迢迢跑咱们广平县来读书,可不是为难孩子两头跑吗!”


    有些人心虚,就往队伍里缩了缩,假装没听见这话。


    有些人脾气就火爆起来,直接呛了回去:“书院规定了只有广平县的人能报名吗?”


    “你们广平县的人都把夫子挖过来了,学生不得跟过来啊!”


    “学堂又不是你家开的,你让别来就别来啊,凭啥?!”


    这七嘴八舌的就吵了起来,还是城里的护卫赶紧过来维护秩序,又说有孩子在,大家这才收敛了火气,没有真打起来?


    不但登记的管事愕然,这事传到韩慈耳中,也打了他一个猝不及防。


    前些天他还在和南若玉说要是招不齐学生怎么办,现在不仅人给招到了,反而还爆满了。


    ……


    南若玉事先也没料到这样的境况,和方秉间双目对视,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的神情。


    这大抵算得上是他们一帆风顺中的滑铁卢,人生中很大的意外了吧。


    屈白一叼着饼干,含含混混地说:“还不是你俩办学条件太好,学费不高,夫子又优秀,甚至连纸笔费都不多,有哪个当父母的能忍得住不动心。”


    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很冤枉啊,他们当时是算了一笔账的,从一到六年级,就拿每个年级五百人来算,他们都能负担得起这些孩子,还很是绰绰有余呢。


    甚至因为纸笔都是自产自销,也就建书院和请夫子那儿有点花销。而前者,不及世家搭个小院子的钱,后者,在广平郡卖点上好的纸就回本了,都还用不着算其他的收益。


    欸,有钱嘛,就是这样猖狂。


    南若玉这回只能把自己的智囊团们找来,他望向冯溢、吕肃和韩慈的眼神里充满着期待,希望几人能速速给他想出个好主意来解决问题。


    吕肃最先开口,他提出:“郎君应该限制学子的年龄,地域。”


    “至于每个地域收多少人,可以让韩学正来定。届时也只能给各方报名的学子抓阄,并告知没能入学的可以第二年再来入学这事。”


    要想学习,什么时候都不算晚。


    冯溢也提出了自己的想法:“郎君不若在每个书堂再添五张桌案,如此以来,便能多八十个人选了。”


    他看求学的孩童远远没有多达六百,这样一来,很多人都能心想事成了。


    毕竟,能供得起学子的人家终究是少数。


    南若玉颔首应下:“好,那就结合你二人说的来做吧。”


    这个规定在布告上一出,有人欢喜有人愁。


    乔小叶一家就不由得庆幸自己早早就搬到坞堡外边来,还悄然入了广平县这边的户籍,否则都不一定能送孩子入学呢!


    她才不管下洛县的县令是如何想的呢,反正只要她公婆在还在下洛县,他们家的地就都还能回去种,而县令为了收齐赋税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唯独有一件不太高兴的事——她婆母对自己把丫头送去上学这事不是很满意,自打晓得她给孩子报了名后,成天就拉着一张脸。


    两个妯娌也很是不解,她们都是只把家里最大的那个男娃娃送去了学堂,那也是再三犹豫,不甘心被一个家里的人落下太多才这样做的。


    幸亏她娘家那边给了些钱,她家那口子也是个闷头干事,不对她这一做法有任何置喙的,不然她嘴都要气歪了!


    女儿兴许是被婆母的冷脸和家里的不安生给吓到了,偏还小心翼翼地过来跟她说:“阿母,要不我不去读书,让哥哥去就是了。”


    乔小叶登时就指着她骂蠢:“别听你阿婆和婶婶们瞎说!你不去念书,以后还怎么当个管事?你不知道制衣坊啊,那里的管事都是女子,往后进了那儿谁还敢对你说三道四!哪怕你不去当个管事,单单只是会通文墨,往后也比你那些姐姐妹妹们嫁得好!”


    她女儿立马就不敢再说话了。


    乔小叶胸口起伏两下,又后悔自己刚刚是不是太凶了,这才吓到了孩子。


    没想到女儿居然握紧了她的手,轻声但坚定地说:“阿母,我要读书。”


    乔小叶在那一瞬觉得什么都值得了。


    *


    南延宁在收到幼弟的信件后,就着手去寻找女贞树和白蜡树,也果真在黎溯郡内搜罗到了这两种树,并且在白蜡树的树干上发现了白色的蜡质层。


    他找了几个信得过的人,依照幼弟的方子,如法炮制出了几支白色的蜡烛。


    它们全都是从竹筒这个模具中脱落的,瞧着也是极为圆润好看,点燃后的火焰也更为清亮,没有牛油的昏黄暗沉,而且还柔和持久。


    它还少烟少味,使用起来可谓是有着最佳的体验。


    几乎用不着幼弟强调,南延宁就已经知晓了它背后所带来的利益。


    毕竟他又不是什么真的一无所知的公子哥儿。


    但是幼弟有些事也说得很对,他们在做某些事时,不一定非要把所有的好处都给占完。


    他慢腾腾地写起了信,每一封都包含着他真挚的感情:“去将这些都送给与我平时交好的郎君们,请他们务必按时前来。”


    唉,他说的那些郎君们都很是可怜,身为旁支/庶出/不受宠爱的孩子,在家中难免过得凄风苦雨了些,每每听到他们的事迹,都真是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南延宁这个心地良善的,自然打算帮一帮他们了。


    既然郎君们没办法当地主了,那当个工商业主也不是不行吧。


    绑到一条绳上的蚂蚱,往后想要脱离,也舍不下嘴里的肥肉对不对?别人也不会信的,不是吗?


    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小厮却很是打了个抖,觉得周身都凉飕飕的。


    “对了,郎君,客院那位刘先生说是想要见您。”


    小厮口中的刘先生名为刘卓,乃是云夫子门下的二弟子,四处在外游学。前段时日到了黎溯郡后,就赖着他们郎君不走了,也不知道他成日在做些什么。


    南延宁思索片刻:“快请他进来吧。”


    这位姓刘,名卓,字长风的先生是个敞亮人,早先在同他会面时就道明了自己的身份,说他之所以来他这儿,是因为他去了广平郡,在那长了一番见识后才来的黎溯郡。因为受到过郡守的照拂,于是就前来和他这个郡守之子见上一面。


    南延宁当时就问:“所以你见过我阿弟了?”


    刘卓答是,还说那是个聪明灵秀的小郎君,其风韵非常人能比。


    故而南延宁身旁就多了个能听他吹捧幼弟的人,这也让二人相处起来十分融洽。


    今日一见面,刘卓就听南延宁夸他幼弟又能背诗又能写文,对万事万物的通透劲儿比他这个兄长不知厉害多少。


    刘卓一直都很安静地听着,只在需要他追捧时附和,直到南延宁意犹未尽地说完后,他才询问:“郎君既然如此想念家人,为何不回一趟广平郡呢?”


    南延宁沉默了须臾,道:“我在黎溯这里还有要事。”


    刘卓剑指一个犀利的问题:“在下听闻郡守在广平郡那边的产业非同小可,郎君,你就不担心日后那些都是你幼弟的吗?”


    南延宁看向他的目光也变得危险凛冽起来。


    刘卓半点不慌张地回望回去。


    南延宁笃定地说:“你未曾去过广平郡。”


    刘卓诧异:“郎君怎么知晓的?”


    南延宁不再开口,反倒是问:“先生究竟要做什么,若是不给云厮一个解释,那么就莫怪云厮失礼送客了。”


    刘卓坦然承认:“我确实未曾去过广平郡,对那里也是知之甚少,所晓得的全是从我那师弟听来的。既然您这而没有什么兄弟阋墙,父子不睦,那我就直说了,我那位师弟正是在摄政王手底下辞官归去的冯子盈。”


    “不过在下游学走到了这儿,想着来都来了,就留在黎溯郡吧。受师弟所托,帮那个南家是帮,帮这个也是帮,就看郎君您如何选了。”


    信或是不信,用或是不用,皆在南延宁一念之间。


    南延宁定定地看了他半响,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先生说笑了,既然您都说了是为助云厮而来,岂有将您往外推之理?”


    “云厮接下来要去见几个朋友,不知先生可否同云厮一起呢?”


    刘卓收起了外放的利刃,再次变得谦逊有礼,就如前几次那般,像是水一样澄净柔和:“承蒙郎君相邀,在下自然乐意赴约。”——


    作者有话说:来啦[好的]


    第60章


    “车轮上要加皮革,这个是早就有的,防震嘛。可惜没有橡胶,等等……我可以买些橡胶树啊。”小孩在私底下嘀嘀咕咕些什么,除了他自己以外,没人能听懂。


    随着南若玉使用马车的次数增加,他又在百忙之中腾出手后,就将心思转到了马车上来了。无论如何,他都要把这玩意儿改造得更减震、舒适。


    他刚一开口问系统,对方就劝他死了这条心。


    南若玉一懵:【为什么?】


    签到系统啪地一下就将橡胶树的生长条件拍他脸上,人家要长的地方得全年平均温度需在22摄氏度以上,冬季最低温度不能低于10摄氏度。


    也就是说,南若玉想要橡胶的话,要么买现成的,要么就去把南边拿下来种橡胶树。


    特地拿积分买太亏了,南边的地距他十万八千里远,他还没势力能在那发展……


    南若玉转头就把主意打到了其他地方:【有没有什么植物能代替橡胶的?】


    签到系统尽职尽责地回他:【有一种叫做杜仲的树倒是可以试一试。】


    不过可惜人家杜仲树也要温暖湿润的环境,只有在中原腹地等地可以种植了。


    南若玉只能死心了,看来现下就只能用匠人建议的熟牛皮了,后头再让他阿兄多在黎溯郡种点儿杜仲。


    然后就是“车轴”这一块,将这些连接处都换成钢制的,再增加些缓冲层,几乎可以减少大量的震动和冲击了。


    而在车厢内部的舒适度都用不着他来动心思,优秀的匠人们会发挥自己的聪明才智,又是铺厚木板,又加羊毛毡和羽绒垫,最后覆盖上一层柔软的丝绸。


    南若玉还要求他们安置上一个符合人体坐姿的厚实靠背。


    这样一个舒舒服服的马车就这样打制出来,阿父阿母用了之后都夸好,于是他这个马车就这样水灵灵被两个大人征用了。


    南若玉倒是也不生气,自己又捣鼓出来了好几个这样的马车,爹娘一人一个,方秉间和他各一个,他的几个下属们也各有一个。


    他当上司是极大方的,好东西都给得很痛快。


    方秉间这个现代人用了他打造出来的马车都夸好,还顺带提了一嘴:“能不能特地造出来拿去贩卖?”


    最好是造价一百两就翻个番,卖一千两这样子。反正赚的都是世家的钱,与其把粮食烂在仓里,不如从他们手里头抠出来造福广大百姓。


    正好他们现在建了两个地方的工坊,一个是黔灵山,一个是明河,大都是用粮食来代替薪酬,老百姓们高兴得很。


    南若玉就夸他是个商业奇才,并且很丝滑地采纳了这个建议。


    各路正在洒脱谈玄、吸食五石散、潇洒放纵的世家丝毫不知晓自己的荷包即将大出血了。


    ……


    最是家中闲人的南郡守南元又冒出来了,他的夫人虞丽修忙着操持中馈,把控广平郡的商业铺子,又去买了个庄子回来捣腾,没空搭理他。


    他的妾室正在教茹娘女红,这个将全身心都放在女儿身上的母亲自然是以孩子为重,眼里装不下他。


    他的儿子也是忙着拓展自己在农事、兵力和商业上的版图,仿佛要和自己的小伙伴成为广平郡真正的主人,也更方便他这个郡守溜号……


    无所事事的南郡守就应了下属文主簿之邀,参加了一次玄学清谈会。


    没想到他来了之后,竟在竹林亭中碰见了一个方士。


    此人生得鹤发童颜,分明胡子眉毛和头发都已经是白色了,面上却并未有多少皱纹。


    文主簿对此人很是推崇,言说方士名为赵真人,乃是清虚王君座前的奉剑童子。他手持《三皇内文》,最会练得一手好丹,尤其是美容养颜丹,他能够永驻青春就是靠得正是这个丹方!


    南元听闻后,喜怒不辨,就发现这个赵真人讲话确实有一套,寻常方士会的他都会,掐诀抽符纸自燃也不在话下,给他们展示的丹药瞧上去还有凝结的霜华,闻起来也很是沁凉怡人,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显而易见,文主簿想将赵真人引荐给他。


    南元思及自家小儿子寻方士一事,就将这人给欣然接纳了。


    当然,若是他儿子想要学始皇帝求长生寻丹药吃,他肯定是不同意的。但他更清楚小儿子身边可是跟了个真神仙,凡夫俗子自是骗不到他的,也就无所谓他要方士来做什么了。


    赵真人也很高兴自己能搭上郡守这条大船,没等他欢欢喜喜地想要同郡守谈玄说理,开始展露出自己炼丹的真本事时,就有郡守府中的下人告知他,郡守家的小郎君想要见他。


    他真是纳了闷,一个三岁的小孩,怎么着也不该对世外之人有兴趣吧。


    但他还有身为方士的职业操守,甭管客户是老是少,主打一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然后赵真人就经历了现实的毒打——


    他终于知晓了为何世上会有那么多人厌恶熊孩子了!!


    ……


    “他把我们当熊孩子看待了。”南若玉惊讶地说。


    方秉间对此嗤之以鼻:“我们不过是在打击封建迷信而已,他最应该心知肚明。”


    甚至他们都能看得出来这人的毛发都是染过的,这才让他所谓练就青春永驻丹的行骗能够如此顺利。


    南若玉倒是难得为对方说了句话:“毕竟要想骗过别人,最好是先骗过自己嘛。”


    但真人不愧是真人,很快就收拾好了情绪,仿佛刚才自己表演一出就被俩孩子揭穿原理,并且还能亲自展现一回的尴尬场面没有发生一样。


    谁叫这俩糟心孩子都不是他能惹得起的人,在旁边护卫们的利刃下,再多的气他都能轻松憋回去。


    赵真人还很有肚量地问:“小郎君既然不需要老道,又不知为何还要叫老道过来呢?”


    难不成就是为了戏弄他吗?


    俩小孩当然不会闲着没事戏耍人,以他们成日里的繁忙,打假方士这种事还轮不到他们亲自上阵。


    特地给赵真人一个下马威,还不是能用得上他。


    就比如方士会炼丹,丹药不分家,再比如他们能搞火药……这不就是搞化学的好苗子吗!


    南若玉就问:“敢问赵真人,你会炸炉吗?”


    赵真人啊了一声,摸了把自己的浮尘,淡定自如地说:“这个、这个……炼丹时偶尔就会发生这样一点小小的意外。”


    他倒是没觉得南若玉的思维跳跃如此之快,只是想着他今日在这俩孩子面前,恐怕是面子里子都给丢光了。


    南若玉:“那就好。”


    赵真人:“?”


    南若玉朝他露出一派纯良的笑容:“我这里有些丹方想要托赵真人能够炼出来,不知赵真人可否一试?”


    他打算循序渐进地让这个方士替他做事,没想一下就把火药这种重量级嘉宾给请出来。


    赵真人一愣,不过他也看出来这两位小郎君是有真本事的,并非在存心戏耍他,对那丹方也来了兴致。


    当方士的嘛,那就是得有能屈能伸,识时务者为俊杰的姿态。


    将拂尘一扬,他摆出恭谦的模样:“丹方奥妙无穷无尽,老道不敢夸下海口说定能成功,但小郎君所托,老道会尽力一试。”


    南若玉脸上的笑容顿时更真切了些:“真人,那就请吧。”


    *


    一年一度的秋收如期而至,比起往期只收获粮食的繁忙,今岁的百姓们竟还在秋收后,紧赶着种下冬小麦。


    这是田曹掾史在郡守的指使下命各县各村的百姓种植的,不过今岁是第一回,是以种下的冬小麦不算多,约摸每户人家就种了一亩地。


    原先老百姓们还心存不满,担心这所谓的冬小麦不一定能越过冬,而且还白白浪费了土里的肥力。不过现在就只安排一亩地,也便没了多少质疑。


    何况先前田曹掾史告知了他们如何给土地增肥之法,让今年粮食产量要比以往都要高些,麻木的农人们脸上也多了几分喜悦的笑容,大家对官府都有所信服。


    旋即又是户曹掾史去收纳赋税,处处可见当地的丰收之盛景。


    官府近些时日还令乡官在几村之中设一家专门来榨油的工坊,人选都是让里长专门挑的,不要鱼肉百姓之人,也不要凶恶之辈,都是从几个村里一起挑选出来的憨厚老实人。


    之后再令他们一起去县里统一学习技艺,回来后就给大家伙展现如何用豆子和芝麻榨出油来。


    动物荤腥的油寻常百姓吃不起,尤其是猪身上的肥肉,因为可以炼出猪油来,那价钱简直飞涨。


    但从地里种出来的粮食所榨的油,狠狠心,一家也能换上些出来炒菜吃。


    尤其是近来秋收,百姓们那都是干了重活,下了苦力,得吃点油腥补补身子。


    尤其是拿油炒的素菜都要香上不少,一般而言,最后装盛油菜的盘子都能被家里人抢着舔干净。


    工坊外处处可见捏着豆子来换油的百姓,陶罐里是新鲜黄豆的清冽混着热油的温润,简直香飘十里。


    就是十几天过后,百姓们偶尔去榨油的景象也没有完全消散。


    而在醇厚清亮的油滴里,倒映出却是不少小朋友们被迫面临上学的苦瓜脸。


    即便是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乐意离家去读书,他们还是要拖着沉重的步伐,背上亲娘给他们缝制好的小布袋,迈向去清北书院的道路。


    而撒泼打滚不愿去的,已经领略到来自亲爹娘爱的竹笋炒肉了。


    不过在第一天上学时,小朋友们有幸能有长辈的陪同。


    刚进学院,他们就要知晓自己到底是哪个书堂的学生。


    每个书堂的名字都不同,从英华斋、扶疏斋再到蓼莪斋和稊米斋,是书院的夫子们灵机一动的巧思,以“植物的生长轮回”为暗线,从初绽的英华到归真的果实,算是从高到低的排行了。


    不过小朋友们大都不认字,哪怕年龄最大的十五岁孩子也不清楚自己的名字是哪一个,他们又该在哪一个书斋。


    巧的是,他们的长辈也大都不识字。


    幸亏书院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在每个斋院前都安排了会识字的人,在长辈带着孩子过来时,问他们的名字、年龄和当时长辈登记的名字,大概就能对得上号,确定是不是自己这个书斋的学生了。


    没办法,因为长辈们不认字,取的名字也不怎么有文化,喊一声大柱、石头,就有几十个小朋友能抬头应声,大家又都还是百家姓,重名率高达百分之七十!


    林柱子和他妹妹林小花就是今天入学的小朋友,在他们俩阿母乔小叶的带领下,二人顺利地找到了他们读书的位置——嘉木斋的第二排。


    由于兄妹俩的年龄相差不大,又是一块报名的,于是恰好就分在了一个书斋。这也让他们俩的母亲狠狠松了口气,她总算不至于两个书斋来回跑了。


    看得出来,不但小孩子紧张,连带着大人们也没好到哪儿去。


    他们就像是天然对夫子的威严有所敬畏一般,在嘉木斋的阎夫子走进来后,大大小小都立时就噤了声,比在爹娘面前还听话。


    阎夫子也很能应付这样的场面,不但没觉着紧张,还洋洋洒洒地说起了一大堆的规矩。


    学子何时到校,何时离校,一天上多少课。又说他们这个年龄的小孩,大人最好还是亲自来书院接比较好。又说起现在孩子们的位置不是固定的,考完试之后会轮换,甚至连书斋都会更换。


    考试?


    这个说法刚一冒出来,大家当然都是不解的。


    阎夫子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就是过上几旬后的测验,由我们这些夫子出题,学生们答,看看这几旬孩子们学得如何。”


    当家长的这么一听,琢磨半会儿后,那自然是眼前一亮。如此简单易懂就能晓得家里的娃在学校到底是混日子还是好好学习的法子,他们当然是举双手双脚支持了。


    只有孩子们后皮子一紧,饶是不知考试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就已经蜷起脚趾,开始感到害怕起来了。


    本来还有不少人觉得进了学院读书是件好事儿,往后还能偷个懒,不必在家里忙着农活。现在他们却浑身一个激灵,脸上都写着一个大字——苦!


    阎夫子在讲完了规矩后,就跟他们说起明日读书要用的纸笔得备上了。这些事在报名前就再三提醒过,家长们心里也有数,但不妨碍他们掏钱时痛快又肉疼。


    学校在今日还统一发了书,说是小郎君请的书生们抄写出来的,都是给学生们用,也就无所谓费这点钱了,只是要学生们都记得好好保管,千万别弄丢了。


    其实这些都是印刷厂里印刷出来的,只是部分书籍字迹会有所不同,然后又打乱混在一起罢了。


    南若玉也不是很担心会被世家发现,一来他们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还能有印刷术这种铁拳头,二来盯着小屁孩启蒙书本的人其实不会太多。


    在后世信息那样发达的时候,某教材事件都能隐瞒那么久呢,更不要说现在了。


    等世家能扒出这些事的时候,说不准大半个幽州都是他的天下了,他还担心什么?


    家长们听了阎夫子的话,对南若玉的感激之情更甚。


    而孩子们嗅到墨香后,都在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书本,对它的心情很复杂,可谓是又爱又恨。


    *


    冬青两手麻木地捣着药材,恨不能自己没生这两只耳朵,这样一来也就不用听他师父和另外一个大夫的吵架了。


    没错,他和师父很顺利地从蒹蒲县来到了广平县,并且还成功入了郡守大人的门下,成为城西坞堡的医坊一员。


    只可惜他们错过了剿匪的日子,受伤的兵卒都是换药时才会来医坊。


    好消息是,他师父碰上了可谓是一生的至交好友——杜若。


    不为别的,就是因他俩人都有相同的解剖爱好,二人会面,那可是相见恨晚,仿佛说个几天几夜都不会腻一样。


    二人才刚碰面那会儿,夜晚都要抵足而眠。


    但是后来……


    再好的朋友也会有意见不统一的时候,光是争吵那都是家常便饭了。


    之前冬青还会上前劝上一劝,但他劝架的结果就是被这俩人一起嫌弃地吼着叫他一边儿去,并且他们吵过之后,要不了多久又会和好,衬得冬青就像个傻子。


    之后他就发誓再也不会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事了!


    现在他听见俩人在那儿争辩医学上的事,只会觉得吵闹。


    “冬青,你的药粉做得怎么样了?”


    从医坊后院里走出来的是其他大夫们的学徒,他们都是在后院里炮制药材,只有在病人来的时候才会跟着自己的师父给病人把把脉,积累一下病案。


    没错,自打造纸坊扩张,而在明河那边修建的工坊最先搭建起来的就是纸坊,随后就能源源不断地产出纸张后,就极大地便利了人们的日常生活。


    自然,医坊也是受益的地方。小郎君就建议他们多写病案,将平时遇到的疑难杂症记录在册,以供后人学习和参考,甚至是彼此互相交流。


    病案本发下来供大家使用时,不少的大夫都觉得耳目一新,夸赞此法甚好。


    反正不乐意共享医术的人,坞堡里的医坊也不欢迎,现在待在这里的自然是接受良好。


    小郎君也对他们的慷慨无私很是满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些医书拿给他们学习,令医坊里好些大夫们学得如痴如醉,成日里挂在嘴边的口头禅都变成了“这个病症居然还能这样下药?”


    冬青回忆着那些事,也不忘应答喊他的人:“好了好了,现在就将这些药粉都给包起来吧。”


    幽州的秋季很短,冬季寒冷而漫长,几乎一眨眼就会从前者过渡到后者。而在换季的时候,人往往很容易得流行性的伤风。


    症状一般都还算轻巧,多是发热,恶风,汗出,头痛,鼻塞,流涕,喷嚏。有些人都是想着抗一抗就过去了,而有的人还是选择来医馆拿药。


    根据大夫们的仔细研究,他们学到了把药材炮制后捣成粉末供人服用,选择的都是廉价又能去病灶的好药,价钱不贵,而且还不用费劲巴拉地拿回去长久地熬煮。


    小儿服用的药方中,一些药还专门换成了没那么苦的药材,可谓是贴心至极。


    “那就好,我们来和你一起包吧。”


    学徒们不说看病的手艺如何,给药材打包的手法却是娴熟到了顶尖,不过一会儿,每包份量控制精准的伤寒药就备好了。


    在背景音中,杜若和冬青师父的吵闹声也甚是喧嚣。


    冬青虽然早就习以为常,但在其他学徒面前还是有点儿小尴尬。


    跟他讲话那个学徒就毫不在意地笑笑:“两个大夫都挺厉害呀,毕竟在这之前,咱们就没什么敢尝试外科的胆量。”


    敢来这个医坊工作的,那都是乐意求学,潜心钻研的大夫和学徒们,压根没打算闭门造车,自然不会古板地认为两个大夫是在离经叛道,冒天下之大不韪之事。


    偶尔军营那边的汉子们受了伤,要跑到医坊这儿来看病,光是靠内科都还不够。


    他们偶尔还要给人的创伤消毒,上药,缝针。


    小郎君跟他们着重强调了在医馆内要消毒,消毒,消毒,重要的事情说三遍,也从中可以看得出他的态度。


    为了证实他的话,郎君还将一面主体由黄铜制成的琉璃镜给了他们用。


    那里面有着一颗极小的琉璃珠,不管拿到哪里,生物都仿佛能被放大数倍,而他们由此也看到了人类肉眼所见不到的生物。


    这也就是大夫们口中常说的戾气、疠气、邪气或者是毒,而直到现在他们才缓缓打开这扇新世界的大门。


    医坊里的学徒们看了之后都惊呆了,更不必说其他的大夫们,往常的疑问都好像有了解释,恨不能向天再借五百年来钻研这些学问。


    当时七老八十的老头们拿着手里的镜子不肯撒手,活像是刚拿到新奇玩具的小孩似的。


    也多亏了小郎君那儿还有不少这种小镜子,才避免了一场可能因为抢夺宝物而打得头破血流的事件。


    今日杜若和冬青师父的争吵被迫告一段落,因为医坊里有个妇人难产了,她生到一半就疲劳无力,明显没法借助自己的力气把胎儿生下来。


    产婆无能为力,就只能求助医坊里的大夫。


    正好他们之前已经发现了产钳这种器械,而且已经在给难产的动物身上使用过,只要大夫注意些,也不会伤到胎儿。


    人命关天,杜若他们就不在这等小事上耽搁,赶紧换上干净的衣裳,消毒之后前去帮忙。


    又是折腾了大半天,幸好结果是很不错的,母女俩人都平安活下来。


    只是像这种的情况总会出现,而杜若也不可能无时无刻都在,他们医坊还是要尽可能地多培训些研究妇人病症的大夫出来。


    冬青的师父就在一旁建议:“不若给小郎君提议,叫所有的产婆都来咱们这儿培训一下。未雨绸缪嘛,多学一些总归不会错。”


    杜若给了他一个赞赏的眼神,除了这之外,他还希望小郎君能多招收一些女学徒,将她们也培养成大夫。


    一来,有些病症涉及私密,女子在男大夫面前往往羞于启齿,若是由女医来看诊,便能少些顾忌,畅所欲言。


    二来,世间总有些守旧之人,认为男子给女子看病不合礼数。多培养几位女大夫,既回应了病患之需,也可借此堵住那些迂腐之口……——


    作者有话说:是我是我,感冒的一员是我?嘤。


    大家换季要记得加衣服哦!


    第61章


    潘县,下里村。


    村里人忙得热火朝天,他们把梳理羊毛、卷毛线的活儿都交给了家里的孩子、老人,妇人们则是干起了更精细的捻毛线、织毛衣的活儿。


    整个村在农闲时干的都是这些,成团的毛线堆满了仓库,之后又还卖了不少出去。


    有些心灵手巧的妇人就干脆织起了各种毛线制品,动用自己的脑筋琢磨起花色、款式,当真还弄出了许多漂亮的成品。


    “毛线织出来不好看不要紧,还可以拆了重新织,需不着害怕,大家都大胆去做。”村里头手最巧的姑娘就这么教的其他人。


    她还不忘对村中的男子指点道:“瞧瞧我是怎么穿针引线的,一对招子都给放亮些。”


    这会子的妇人大都会织布,汉子们也会编草鞋,拿着两根木针,静下心来学一学,倒还真能学出个一二三来。


    货郎们也由此注意到了这个此前不声不响的普通小村庄,转而专门来这采购羊毛的制品,带着它们走遍大街小巷,也就将其从下里村传遍了整个广平郡。


    同时,他们又将来自村子以外地方的各种货品带来,供村人挑拣购买。


    这样一来二去的,村里人的家中自然也就富裕了起来。


    大家手里头有了些闲钱,看那羊毛织物确实保暖舒适,连他们自己也织了来穿。因为他们自个儿来织的话,就是从羊毛开始买,便宜得很!


    现在他们都是自己买羊毛、又在冯公那儿买来洗涤羊毛的水,再跟那些商贩谈生意。


    村子里的木床也换成了火炕,漏风的房屋都糊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黄泥,还换了新瓦。今岁甚至还丰收了,真是难得的好事都堆在了一起,叫下里村的家家户户怎能不欢天喜地呢?


    隔壁村的听到消息后,也赶紧过来打探,只可惜他们没法像下里村那样,将羊毛捻成毛线,倒是可以买些现成的线回去织衣服。


    也有那些机灵的,就干脆待在下里村,跟在亲戚身边干捻线的活儿。只要他们愿意干这些清理毛线的活儿,县里那边就没有提供不过来的“水”。


    下里村也晓得人家冯公是来赚钱的,挑中他们村子只是他们因为运道好,又哪里能拦住人家不让赚钱的,所以对亲朋好友在农闲时过来做工这事儿也都睁只眼闭只眼。


    更不要说来的好些人都是姑娘家,说不准还能给村里人凑上几门好亲事,这种好事傻子才往外推。


    更有甚者还尝试着在下里村搭建房屋,打算这个冬天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当初谁又能想到小小羊毛竟然还能发展出这样一门生意,把这个村子都给盘活了!


    想出这个主意的机灵鬼正看拿着手里头的细毛线,跟自家阿娘做着思想工作。


    “阿娘,由您来织毛衣的话,就可以为整个广平郡的妇女做一个表率啦!连郡守夫人都在做此事,那其他人有什么理由不做呢。这样一来的话,从上到下就可以很快接受羊毛制品了。”


    他穿着去岁虞丽修给自己织的毛衣,在她身边转圈圈,那点小心思根本藏都藏不住。


    “阿娘,就是您去岁给我和阿兄织过的毛衣,就去您相聚的宴会上给我们宣扬一下嘛。”


    他撒娇痴缠自己娘亲,费尽百般心思。


    虞丽修点点他的脑袋,对臭小子又爱又恨:“就知道使唤你亲娘!”


    南若玉忙道:“也是儿现在小,手指短,织不好,要是能织的话,儿也给您织一件尽尽孝心。”


    他放下细羊毛线,给自家阿娘捏腿捶背,做足了孝顺的姿态。


    琼岚等人在旁边忍笑都忍得很是辛苦。


    虞丽修揉了下眉心:“行了行了,别在这儿皮,我若是等你这个大忙人给我织衣服,不知还要等多久呢。”


    不等南若玉给自己辩解,她就悠悠然地说:“哎,到底是自己亲生的,你求上一句,老娘还真能不管呐?”


    南若玉眼尾立刻弯成月牙,好听的话跟不要钱似的一箩筐地往外砸。


    “就知道贫嘴。”虞丽修轻点他的脑袋。


    “母亲,阿弟。”清丽的怯生生嗓音自一旁突然冒了出来。


    南若玉转过头,发现是南茹,就应了声:“阿姊,怎么了?”


    南茹也是鼓起勇气才决定开口,这会儿总不能再憋回去,她道:“我应当也能帮着母亲一起织毛衣。”


    她的女红是虞丽修看了都要赞不绝口的,因而也试探性地想着能否帮到阿弟。


    南若玉一听,眸中一亮,随即唇角轻扬,笑嘻嘻地道谢:“就知道阿姊对我最好了。”


    虞丽修朝她颔首:“你有心了。”


    南茹见状也很是雀跃,摇摇头:“都是些小事,不值得母亲和阿弟夸赞。”


    南若玉也是个不客气的,听着自家阿姊答应下来后,果真就将毛线给人送了过去。


    到底是打算在贵妇阶层打开市场的,毛线都要精细些,而且染出来的颜色都不少,任是她们想要动任何巧思都可以发挥出来。


    南茹也没有辜负他的期待,织了好几种款式。


    其中一种就是符合如今士族喜好的宽松的直襟开衫,形似褙衣或鹤氅。纹样甚至还有几种,其一是疏密有致的竹纹,其二是灵动的山水行云纹,其三则是玄妙的八卦爻象纹。


    南若玉看了都觉着很震惊,他是万万没有想到一个不到十岁的小女孩居然会有这样的手艺,呆愣在原地,几乎说不出话来。


    果然不能小瞧这个时代的任何一个人,南若玉肃然起敬,对这些羊毛衫简直爱不释手。


    和他有着同样想法的则是在宴会上的其他贵女命妇们了,这些勋贵的内眷们平时办个赏花宴,开个万寿节,说的也无非就是那么些事儿。


    今日虞丽修就给她们带来了与往常不同的新鲜事儿,她将自己的庶女织的毛衣和她亲自织的都拿出来给贵妇们瞧上一瞧。


    虞丽修怀着拳拳爱子之心,给她两个儿子织的毛衣都是内里穿的,不像是南茹这个小姑娘为了美观,就选了一件外搭的。


    这两种当然是好看得各有千秋,当然,聪明的夫人们也都领会到了郡守夫人的意思,不就是借着社交圈子让大家都来织上几件毛衣吗?


    如此简单一件事,她们自然乐得推崇。


    尤其是发现织毛衣的法子简单易上手,平日里跟闺中好友闲谈时,手里头还能拿来打发时间后,就算是对追捧郡守夫人无意的人也忍不住上了手。


    与此同时,从贵妇们吹起的织毛衣之风也风靡到了寻常百姓家中。


    有些人是为了自己穿,想着买些毛线回来给家中老人、丈夫和孩子织的。也有些人自诩手艺高超,于是织来贩卖,都是各有抉择。


    *


    “毛衣多少钱?”


    待成衣铺的老板说了价格后,年轻的士族眼里就带了些喜色,痛痛快快地付了钱。


    这衣衫的价钱自然要比在黎溯郡内便宜许多,而且穿在衣服里面还尤为保暖。他们外面穿着宽大的袍服,加在里面后,也并不显得臃肿。


    毕竟不是人人都买得起羽绒填充的夹襦,裘皮大衣更不是他们这些落魄士子能够追求的衣物。又想在保留翩翩风度时,穿得保暖一些,如今黎溯郡内流行的毛衣就是很好的选择了。


    他这边刚付了钱拿了衣衫,却见门口走来一个面熟的人。


    二人面面相觑,却还是维持着得体的士族礼仪相互问好。


    “孟兄。”


    “姚兄。”


    二人都是一同从黎溯来到广平的,还算有些交情。


    孟文的视线就落在了姚宇手中所拎着的毛衣上,而后者也不避不躲,大大方方地让他看了个清楚。


    大家都是因为穷困潦倒才接受南家郡守之子,南延宁的好意远上北方的,对彼此的家境心知肚明,也就没什么好遮遮掩掩的。


    孟文也果真没有显露异色,反而一脸高兴地说:“原来姚兄也是来买衣物的,看来你我眼光相差不大,都挑中了这家。”


    他们都是独自前来,没有带着家眷,身边还只是一个小厮,这些贴身衣物也就只能自己亲来置办了。


    姚宇也道:“这家店铺的毛衣摸起来绵软舒适,确实再合适不过了。”


    孟文谢过他的诚实相告,又道:“平日里坞堡的事务繁忙,你我都来不及说上话,今日难得一见,在下就做个东,请姚兄去城中的奇味楼吃一顿,可否?”


    姚宇婉言谢绝了:“不是在下非要驳了孟兄的好意,只是快要将近新年,到处鱼龙混杂,城中难免就要提起警惕。在下除了坞堡的防卫要注意,就连明河那边也不能落下。”


    其实小郎君还有个黔灵山的工坊,只是那边有个容统领安排调度,因着人员不算多,所以需不着别人再横插一脚了。


    孟文道:“既然如此,那在下就不搅扰姚兄了,还望姚兄能够万事亨通。”


    姚宇自是谢过孟文的一番好意,随后又邀约彼此下次再聚。


    二人就此分别。


    孟文回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对如今的境遇还有些恍惚。


    前几月他们刚来广平郡时,尚且心情恍惚、魂不守舍,他们不知自己今后的出路在何处,会不会就此潦倒一生。


    但他们心中总有不甘,读书毕,学成文武艺这样多年,满腔抱负和一身才华却无从施展,若能忍得下这口气,他们也早该就留在黎溯郡浑噩了却残生。


    但广平郡这边向来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官员齐全,他们就是来了又能做什么呢?


    正是抱着这样的困惑,他们见到了南郡守的幼子,小郎君南若玉,方知这世上什么叫做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这样小的孩童都有自己的信念和决心,明白自己要走的是什么道路,还正在证道之中,他们又岂能怨天尤人而不付诸实践呢?


    他们想也没想地就在小郎君发出邀请时同意了,投身到坞堡轰轰烈烈的建设之中。


    坞堡内的管事们看他们的眼神冒着狼光,当时他们还不知所以,直到手忙脚乱地处理各种政务,忙得甚至有家不能回,就住在政务屋中,他们才知人间险恶。


    连一个坞堡都不能管理好,他们又有什么资格说要治理一个县,一个郡甚至是一个州呢!


    年轻人升起了斗志,决心要干出一番事业。小孩却瘫在自己的床榻上,恨不能和其融为一体。


    方秉间指使着小厮把他从床榻上撕下来,看看他手中这轮卷尺做得如何。


    南若玉慢吞吞地穿上了一件又一件的衣衫,仿佛要把自己裹成洋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很好呀,不就是国际标准的卷尺吗?很符合规范。”


    先前他们大都只是发展轻工业,只有采矿、冶金和武器制造算是重工业,使用卷尺等测量工具的次数不多。


    但是总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在发展工业过程中,最需要的就是统一度量衡了。尤其是二人不会满足于冷兵器,那么热武器在制造时肯定要更加小心准确,一点误差都不能出现。


    这时候测量工具的出现就很有必要了。


    测量长度的卷尺,重量的称,温度的水银,甚至是时间的钟都可以被他们搓出来。


    但在做这些时,少不了让南若玉过来指点。


    所以他跟亲爱的软床是不可能缠缠绵绵到天涯了,一大早,监工方秉间就把他拖了起来。


    南若玉也担心自己一个不小心把方秉间给惹得罢工,对他的话还是很听从的,甚至比对亲爹南元还要殷勤乖巧。


    他拿到卷尺,突然萌生一个想法:“来量一下身高吧!每年量上几回,看看咱们有没有长高。”


    方秉间愣了下,他在使用这些工具时就不会冒出这些古灵精怪的想法,很难说是不是自己已经早早地失去了童心。


    不过他还是同意了南若玉这个提议,俩人在小厮的帮助下,一前一后地站在门槛边量了身高。


    朱色的门柱上立时就多了两条一上一下的刻痕,往后它们会一点一点地攀高,直至在某个位置终结,再也不会往上延伸。


    玩过卷尺之后,俩孩子又特地做好了更精确的称给赵真人送去。


    这位方士倒是有几分真才实学,用南若玉提供的实验器材和方子,仔细琢磨、增增减减和改良,居然还真的手搓出了不少药品出来。


    有用柳树皮搓出来的阿司匹林,在发霉豆腐上琢磨出来的抗生素,大蒜里面提取的大蒜素,简直是齐具抗菌、抗炎以及降血压等的神药。


    赵真人一头扎进了制药的行业中无法自拔,原本白皙的眼睑下都多了两道深深的青痕。


    南若玉见了都为之动容,对他的态度更加和蔼可亲。


    赵真人自然感受出来了,不过这一切都是源于他这段时间的拼命,所以小郎君对他尊敬的态度他是受得非常坦然。


    南若玉在对待下属时从来不吝于夸赞他们,尤其是在人家老老实实干活后,更是嘴甜得不行:“真人着实让阿奚佩服,只有像您这样心怀仁慈的人,才会想着以济苍生。您制成丹药后,不知能够救下多少人,简直是功垂竹帛,千秋万代都将感念不忘。”


    赵真人被他夸得飘飘然,活像是烈日炎炎吃下大碗冰水,只觉通体都舒畅了。


    不过当他转头望见身旁面容沉静的外族小郎君时,就如兜头浇下来一盆凉水,刚刚的得意全都消散。


    “郎君过誉了,老道也不过是使用郎君您赐下的方子,这才能得些神药。况且还未曾拿来试过药的好坏,不知此事能成否,哪里当得起您的夸赞?”


    这俩小孩可谓是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分分钟就让他的理智在线,赵真人不得不服。


    南若玉微微拧眉:“是啊,还要试药,给牲畜用吗?”


    从现代来的他下意识想到的就是小白鼠做实验。


    赵真人诧异道:“小郎君,这药是给人用的,当然应当用在人身上了。而且从本料上提取药物所耗费的心血甚重,药品可谓是极其珍贵,半点都不能浪费呀。”


    南若玉:“可,用在人身上还不确定有没有用呢。”


    赵真人:“故而才要一试。若是有药,病人得的病还能好,无药那就必死无疑了。”


    南若玉无言以对。


    方秉间按着他的肩膀,无声地安抚着:“就按真人所说的来做吧,别忘了给试药人一些银钱。若是有个三长两短,也好让他们安置家中。”


    赵真人动了动嘴,到底没多说什么,他只是觉着两位郎君还是太良善了。


    这年头的人命根本不值钱,依他来说,那些要来试药的人本该做好心里准备,能不能治得好病都是他们的命。


    只有南若玉和方秉间心里清楚,这根本不是什么善良不善良,只是他们过不了心里这关,所以才要给人一点补偿。


    南若玉将心里的乱麻都给捋清后,说起他找赵真人的正事:“真人只有一人来制药,也着实辛苦了些,阿奚瞧着着实不忍。”


    赵真人也从实验器材的玻璃管中看到了自己蓬头垢面的模样:“……”


    当然,他也明白这两个魔头不可能是好心,但他这个人最会的就是上道了:“承蒙郎君厚爱,可否请郎君给老道多寻几个打下手的学徒呢?”


    南若玉很满意对方的识趣:“自然,我会多找几个手脚麻利又聪慧的人,也好让真人不会这样辛苦下去。”


    对于有用的人才,南若玉一向都是很大方的,赏赐如同流水一样划下来,并且还挺关照他们的生活环境。


    赵真人在这点上确实没话说,他现在都不想走人了。一来屈服于郡守的淫威,二来就是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尤其是上司要他做什么都是直说,不会让他猜来猜去,他拿得出来就拿,拿不出来也不会要他的命。


    不过南若玉是不会只满足这一点的,在互相你来我往之后,他就图穷匕见了:“敢问真人,您还有没有什么师兄弟?亦或者是和您一样是方士的友人?”


    他点漆如墨的黑眼睛里满是真诚。


    赵真人也是难得无语了,小郎君……你怎么还连吃带拿啊。


    不过身为合格的下属,赵真人一向擅长解决上司各种刁钻奇葩的问题,何况他也看出来了,在小郎君这儿干活不需要害怕谁出头,那真的都是有事一起上,不怕人多,就怕人少。


    类似提取淬炼药物这种项目,小郎君手里头都还有不少,要是他不想活活累死的话,就只能死道友不死贫道了。


    俩人经过了这样一番“友好交流”,赵真人也快快乐乐地去给自己的方士朋友们写信,说他攀上了一条粗壮的大腿,上司为人厚道好说话,绝不会动不动要他们狗命,要什么给什么……


    简言之——钱多,人傻,速来!


    *


    时间一转就到了夜里,月上中天,银光泻地,清辉冷冷地洒在白墙黑瓦上。


    而清北书院的嘉木斋此刻仍亮如白昼,书堂内燃着自黎溯郡运来的白烛,荧荧照彻轩楹,使此后的一整个时辰,室内纤毫皆明。


    书案后坐着的也不是白日里的那些小朋友,而是皆已成年的男女,年岁参差,各不相同。


    石家的大娘子就是其中一员,起先她还在犹疑要不要报这个成人夜校,毕竟自己已经将两个弟弟送进了学院里读书,再供自己读书的话,明显就要捉襟见肘了,最好还是把银钱都给攒着留作后用。


    最终还是两个弟弟你一言我一语地劝住了她。


    石家因为没有个成年长辈,依旧是有官府帮扶的,甚至连他们家的税赋都是更加减免了的。家中种的地留下每年嚼用的都还有盈余,她自己更是成日勤勉上工,从未偷懒。


    而两个弟弟在每日放学后,还会去帮别人干些力所能及的活,算是勤工俭学,多多少少也能将自己的学费和书本钱给赚回来。


    她家大郎就认真地说:“阿姊,我们夫子常说了,学到了的知识就是你自己的,谁也抢不走,将来就是你安身立命的本事。好容易有这样一个往上爬的机会,咱们花费再多的外物也要把握住!”


    二郎也说:“是啊阿姊,你自己的钱当然得花在自己身上了,别为我们俩操心。不说别的,就是你识了字以后,说不得就能在你们那个制衣坊里出头了呢。”


    孩童纯澈天真的话语还是触动了她,石家大娘子意动后,也顾不得想将来的事,她只把握当下——在每日下工后,就来清北书院里学上一个时辰。


    她不要再管其他人异样的眼光,自己堂堂正正走上这条路,一没偷二没抢的,凭什么不能去做呢!


    来夜校学习的成年人几乎都是抱着和她相近的心思,哪怕人不多,但他们潜心求学,砥砺向上的心情却是真真切切的。


    哪怕条件再不好,他们识字认字都只能拿着书案上的沙盆写写画画,拿着衣襟里掏出来的小本子,写上歪歪扭扭的字,但他们的决心却是难以磨灭的,连书堂里学习向上的氛围都是那些拥有优渥读书资源者难以比拟的。


    至少前来这里巡查的韩慈在之前的求学生涯中很难看见这样浓厚的学习氛围,这种场面往往只会出现在囊中羞涩,求学艰难的单一寒门子弟身上,整个书斋都如此,他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原来连腿上泥点子都没洗干净的百姓,也会有这般坚定的决心和勃发的斗志。


    只是从前没人给过他们这个机会和可能而已——


    作者有话说:鼻子不通,闻不到咪咪jio臭的味道了[害怕]


    第62章


    玉树琼枝,寒风凛冽。


    清北书院的暗香疏影飘进了书堂中,夫子举目远眺,就瞥见腊梅迎霜绽放,默默想要咏诗一首,却又按捺住这股冲动——不因别的,此情此景,实在不大合适。


    书案上伏着奋笔疾书的小孩子们,有的咬着笔杆卖力沉思,有的簌簌地写个不停,还有的明显就在神游天外,更有甚者眼神放空,心里打突。


    现在正是清北书院半学年的末试,考完之后这些小孩子们就该放冬假,等着明年春耕过后再入学了。


    这样一年一度的考试,不仅是夫子们重视,还有孩子们的长辈也在翘首以盼,希望他们能考个好点的成绩。


    这不仅仅是关乎着光宗耀祖,在过年时走亲戚时又多出一笔可供他们吹嘘的事迹,还关乎着一笔可观的钱财。


    不错,正是金钱。由小郎君出资,给考试过后的每个书斋的前三名都发有奖金,若是整个学校的前十名,则有单独的奖励。


    尤其是前十的奖励,极其丰厚,最后一个甚至都能将报名的学费和这一年买的书本纸笔费用都涵盖在其中,更不要说往前数的孩子能得到多丰厚的奖赏了。


    而第一名的奖励究竟是什么,恐怕就只有他们家里人清楚。


    这也是在百姓们质朴的认知中,头一回见识到,原来书读得好也是有钱拿的。


    好些人都在扼腕叹息当初怎么没把孩子塞进书院,现在反悔也来不及了,哪怕是招新生都还要等到明年呢。


    在到底要不要拿银钱激励学生读书时,其实清北书院的夫子们早已爆发过一轮争吵。


    有人认为小郎君给了他们读书的路子,还尽可能减免费用,学子和家长就该感恩戴德了,天底下哪里有那么多的好事?他们当初想读书都要费劲巴拉地自己争取呢。


    也有人认为百姓家中大多穷苦,若是能激励贫苦学子愈发努力向上,又能为他们缓解生活负担,如此两全其美之事,何乐而不为呢?


    不管如何争吵,小郎君最终还是决定了此事,那韩学正也只能力排众议推出此事了。


    中试时,除了夫子外,尚且无人能够得知这事。


    那时候考试的学子们也懵懵懂懂,大都不会使用作弊这种手段。他们对自己也很是自信,当时想的几乎是考完了之后就赶紧结束,交卷走人放假,为何还非得等着时间结束后才能离开,夫子们在讲堂上再三强调要检查试卷的话也好烦人。


    直到卷子批阅完成,他们还要拿着自己那张不堪入目,成绩也不忍直视的试卷回去让家里人摁手印时,小屁孩们才知道了天有多高,地有多厚。


    即便是家里人不会认字的,那也可以张嘴问啊,问夫子、问管事、乃至于问同样在书院里的其他小孩子,就能得知他们这个成绩是好是坏了。


    考得好的那就是家里的宝贝,被全家人都精心照顾的座上宾。考得差的那就是家里的害虫,一顿竹笋炒肉那肯定是板上钉钉的。


    不管他们是不想被揍,还是有钱可以拿这根萝卜钓在前面,末试时的监考应当不会再像之前的中试那样和谐了。


    夫子们自然是要打起精神来,以防偷看别人试卷这种作弊行为的发生。


    他们还对学子再三警告,若是被逮到了传抄答案之类的作弊行为,那考试成绩将会直接作废。


    而考试后也不是没有好事发生,至少在今天结束后,孩子们就可以直接放假,只需要再几天后过来领成绩和让家长过来开会就是了。


    故而,腊梅在凛冽寒冬绽放这天,既是让孩童们期待不已又忐忑不安。


    南若玉就是自己淋过雨,所以他也要撕掉别人的伞。


    别管,他读书生涯的噩梦就得给这批学生都来上一回,不然大家的人生都不圆满了。


    不过他也知晓学情不一样,当时他那个时候都不怎么兴打孩子了,在读书时也还是有些拎不清的家长会因学习成绩一事而对学生进行惨无人道的折磨。


    所以他还是很强调关注孩子身心健康的,给家长重点强调书院的孩子都是可造之材,读过书的基本上都能派上用武之地,叫他们不要因成绩轻看了孩子。


    若是在家中折磨孩子太重,小孩还可以告诉夫子,这就是父母不慈了,面对不慈之人他可不会心慈手软!


    不管是为了今后的利益也好,还是掂量着小郎君的威胁也罢,至少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至于还有没有别的方面作妖,那肯定是有的呀,但他也确实管不到那么多了。只能说尽人事,听天命。


    然而南若玉在外面不论如何威风凛凛,到了老师跟前也还是得乖乖听话。


    他的回旋镖终于还是打在了自己身上——吕肃觉着考试此法甚好,也给他和方秉间都出了几套题,在放假前夕令他们好好完成这张卷子。


    南若玉真是悔不当初!


    他和方秉间的学习进度是一样的,只是俩人一个练字早,一个练字晚罢了。


    但咸鱼肯定比不过卷王啊,方秉间在习文、练武还有处理公务之际,闲下来都是继续温书,练字修身养性,亦或是学一下这个时代的水墨画。


    南若玉则不然,别忘了他还有个系统商城,抽出来的动画片和纪录片都没看完呢。


    正如狗改不了吃屎,懒货也注定勤快不起来。南若玉见缝插针地就是摸鱼,看电视和打游戏,一问就装傻充愣,说自己在清空大脑发呆。


    最终他只能捧着一个在自己看来还算满意,如果没有方秉间对比就是一绝的试卷拿到亲爹娘面前。


    虞丽修和南元倒是都没有对此多说什么,哪怕他们也看到了方秉间的成绩。


    自家儿子当然是千好万好了,而且若是他样样精通优秀,那还要手下人做什么?


    合格的上位者不需要自己有多厉害,光是会用人这一点就已经很不错了,在俩人看来这一点上南若玉就做得很出色,用不着他们操心。


    南若玉也是发觉了他们俩人的态度,从而变得愈发没心没肺。


    方秉间见状也不多说什么,他一向将自己的定位摆得很端正,就是南若玉手下的打工人。


    人家出资出技术出背景,他当然要出力,尽量提升自己的能耐,把事给办得妥妥当当了。


    难得有南若玉这样好说话,又还会照顾他情绪的上司,非酋觉得,这就是他最大的幸运了。


    他也还是很喜欢南若玉成日里快快活活的笑脸,只是那小孩不知道而已。而他不会轻易让那小子晓得,否则多半会被蹬鼻子上脸。


    臭小子惯会耍赖痴缠人了。


    *


    元旦这日,天刚拂晓,宫城里就传出了铜鼓响声,千家万户也随之洞开房门。


    披着裘衣的士人、裹着绢衣的商贾、穿着新絮麻衣的农夫,皆捧着椒柏酒走向街衢巷陌,些许残雪都被这热闹的人气给消融不少。


    宫门开启,玄衣纁裳的百官执笏徐行。而就在皇位上,面容冷冽的小皇帝接过太祝呈上的桃木符,编钟也在这时撞碎晨雾。


    新的一年降临,满朝文武面上却不见多少喜色,氛围甚至愈发凝重。


    摄政王和小皇帝之间的冲突不断,二人愈发难以容忍彼此的存在,朝堂之上也涌动着不祥的波谲云诡。


    这种你死我活的白热化场面,注定会出现牺牲者,连带着元旦日里鲜红的装潢都仿佛是血光。


    城中的百姓却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东街的奇味点心铺里要发糖了,听闻不管是在各地哪里,只要在元旦这日,这家铺子都会给来的早的客人们发奶糖吃。


    不管顾客们花一文钱买糖还是几十文钱买甜点,他们都是给发的。


    于是长队早早就排了起来,引得孩童争相探看。


    坐在高楼中的士族酸溜溜地看着这一幕,相当嫉恨南氏名下店铺生意如此之好。他们也不是没想过要买些甜点回去,再让家中厨娘仿着味道复刻出来,却无论如何都不能成功。


    味蕾敏锐的倒是能勉强说出这些糕点里面到底放了些什么食材,但要是制作的话,却很难。倒也不是完全一道甜点都照着做不出,只是就弄个一样两样出来,摆出来都是拾人牙慧的丢人现眼。


    而且他们总不能也让自家厨娘去外头卖甜点吧,他们丢不起这个人。


    为了这点吃食特地去收买那些厨子也不是不行,甚至还真的有财大气粗者花了千金给买来了。但他们发现自己折腾的话,原材料还昂贵,厨娘又要学个半天,还不如直接买现成的……


    就在皇城千里之外,往北走的广平郡中又有新的热闹。


    拉动经济最好的方式是什么?


    ——毋庸置疑,就是消费啦!


    只要在这日取消入城费,然后带动地摊经济,在城东城西这两条街都充斥着烟火气息不就好了吗?


    显而易见,南若玉这个发话出主意的动动嘴巴皮子,底下的人就要为了他这个奇思妙想给跑断腿。


    不过南若玉也没有自己完全当个甩手掌柜,他决定做的事,在下属面前还是要打个样板的。


    比方说考察摆摊的人,如若是那等喜欢坑蒙拐骗的奸商,当然是不能随随便便进城中做生意。而在当天出来逛街的人肯定也很多吧,他就得命衙役们提起精神,谨防有人在此作乱。不管是拍花子和扒手,通通都得给他在那日做个老实良民,城中更要严加戒备。


    但人手肯定不会够啊,这就需要他从各处抽调了。


    乡勇军他是没打算动的,虽然那些人安排起来对他而言肯定是如臂指使,但他还是安排了广平郡原本的兵力,还和掌管郡兵的都尉与司马进行了友好的会晤。


    之后就是表演这些项目了。


    折腾了半天,又怎么能少了大众喜闻乐见的观赏环节呢!不论是搞皮影戏还是说书,戏剧以及话剧,歌舞表演,都统统给搬上来。


    当时这些倡优们被通知说是郡守家邀请时,还略微有点儿惊讶。因为这些世家大族家中一般都养得有自己的乐伎,需不着再去请民间的。


    等他们跟主事之人会面时,才真的狠狠吃了一惊——真正邀请他们的不是郡守或是他夫人,而是小郎君。


    几岁大的孩子里脑中就是有许多天马行空的稀奇想法,偏偏最后排演起来还真的像模像样的,不但他们自己人认为有趣,连郡守府家中过来给他们端茶送水的小厮或是丫鬟都看得津津有味。


    众人难免叹服,原来这便是顶级士族家的小孩么,小小年纪就展现得出非同凡响的一面。


    小郎君性情也很温和,在他们询问以后能否表演元旦那日的节目时,他也欣然答应了,不见半分介怀,甚至还不收他们的润笔费。


    一众倡优在心中感恩——这才是真正的君子啊!


    之后就是元旦这日了。


    天刚蒙蒙亮,夜色正一点点被稀释。城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队,处处都是贩夫走卒。


    广平县在今日不收入城费,但是应有的检查却是半点不少的,甚至因为今日的热闹,反而还更严格了几分。


    云维就是今日入城百姓中的一员,他也是早早就向住在城南的商贩打听清楚了,元日摆摊不会收钱,只是需要去衙门那里打个招呼,说明自己卖的是何物,价钱作何。


    若是说得有理有据,衙门的官吏也认可后,他就可以去寻个不错的位置摆摊了。


    他这都是去得晚的了,有些商贩早些日子就在衙门那儿过了明路。但云维却并不气馁和着急,他觉着自己带来的货物足以叫人眼前一亮。


    事实也正是如此,负责检查的官吏都说云维的手艺精巧,今天定能生意兴隆。


    云维当时就一喜,也抱着想要讨好一下官吏的心思,当即就要送上一只给人家。


    岂料对方不收,还肃了张脸,警告道:“想你不知情,我不怪你。不过你这样做可是害了我——我们家郎君可是说了,不得收百姓的贿赂,他可是命人看着的呢!”


    小郎君究竟是在商贩这儿,还是在其他官吏那儿亦或者是洒扫的杂役之中安插眼线,谁也不清楚。他们只知道小郎君事先已经警告过了,并且还给了他们相应的报酬,要是他们轻易犯戒,就只能被赶回老家种地去。


    先前不是没人不信邪,在郎君的安排干活时儿,认为收点小钱,或者偷个懒溜个号不算什么。一个几岁大的小孩说话顶什么事,说不准人家转头就忘了。


    但事实却和他们想的截然相反,小郎君不但没忘,还恪守其言,将那几个人有一个算一个都踢出了衙门。


    他们不干,有的是人能干。


    单是学过点儿文武艺,又能听话的穷苦读书人,哪个不比他们好用。天下不安稳的时候,跑来广平郡求活的寒门士子可不在少数,哪怕是小吏这个位置都有人虎视眈眈着呢。


    就算他们哭天喊地求到郡守那儿也没用,人家当然是更在乎自己儿子。再说了,本来就是他们自个儿犯了错,岂有犯错不被惩戒的道理,那他还怎么教导自家儿子。


    这时那些蠢人已经意识到自己是被杀鸡儆猴,头一回犯错用重典来治时已然晚了。


    经此一役,大家都小心提防着呢。


    云维有些茫然,不过官吏既然不收他的礼,也不是独独这样拒绝他一人,那就是好事儿,他乐得收起自己的货物,高兴地跟人说了几句好话后,就拎起背篓离开。


    东边那抹鱼肚白正悄悄地浸润开来,朦胧的、金光灿烂的天光刺破了昏暗,让整个天地都变得明亮。


    云维赶紧疾走至早先看好的地,就在城西小桥边的青石板路上,那儿人来人往的,想来摆摊做生意会有不少人光顾。


    和他有着同样心思的人并不在少数,他过去的时候都已经算是晚了,只有不怎么起眼的角落里还剩个小小的位置。


    那儿恰好被巨大的桥身给掩住了大半,不论是从桥上走下来的人,还是经过河边的行人,都不大会注意这个地方,此地从而被留了下来。


    云维并不怎么介意,急急忙忙地走过去占好这个位置,就将背篓里最上面掩着的,从林子里撕下来的树皮一一摆在地上。


    摆摊的人拿来放置的器具要不就是自己打的木板,桌子,或是稻草,没人舍得用布。他们卖的也是市集上常出现的,应季的水果,自家腌的菜,或是现做的吃食,有汤饼、混沌还有红枣干、柿饼干之类的。亦或者是手艺好些的,卖染的粗布、织好的鞋袜,或是简单的荷包,竹编的筐、篮、簸箕,烧制的陶碗、陶盆。


    云维就是个手艺人,他摆的倒是个新鲜玩意儿,也是从近来的羊毛流行中琢磨出来的巧思——他用各种动物的毛毡戳成它们的模样,一一摆放出来后,精致可爱又憨态可掬,活灵活现,却又比真的更加小巧,一时引来不少人侧目。


    他又是个豁得出去的,在行人走动时,也愿意撩开嗓子去吆喝:“看一看,瞧一瞧咯,胖嘟嘟的豚儿,长耳朵的小兔,圆滚滚的狸奴,摸起来软乎乎,咬着都不扎嘴!摔不碎、不硌手,揣在袖袋里不占地方!”


    他嗓音清亮悦耳,邀客的话就跟说相声似的。不少人都被他的喊声给吸引过去,先是被他秀美明丽的面孔给吸引片刻,目光转而落在了他叫卖的毛毡上。


    不少家中有孩子,或是自己童心未泯的都心中一动,过去问起了价钱,云维也道不贵,只需个几文钱就能买上一只。


    生意一旦开了头,后头那就是宛若泄了洪一般顺畅,云维乐得牙花子都快出来了,没想到竟还真的承了那位官吏的话,今儿个当真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卖到还剩小猫三两只时,云维就见两个非富即贵的孩子走到他的摊子面前,身后还跟着几个膀大腰粗的护卫。


    他硬着头皮招呼:“两位小郎君,小摊剩的货物不多了,若实在有喜欢的,可以告诉小人,小人会想办法给两位郎君做好,再给送到贵府。”


    其中年岁尚小的孩子摇头:“不必了,我看你这只狸奴就做得很好。”


    他问:“我可以拿在手里看看吗?”


    云维就没见过这样懂礼谦和的士族郎君,他忙不迭地应道:“自然可以。”


    孩子拿起白毛蓝眼的狸奴,给另外一个明显是外族小孩的同伴看:“瞧,这像不像咱们的雪糍?”


    外族小孩开口,声音沉稳:“是挺像。但你只买雪糍,不买麻薯的,岂不是一碗水端不平?”


    云维算是明白了,俩小孩是见他戳的毛毡像他们养的狸奴,这才过来一观的。


    先前说话那小孩脸上的遗憾还未散去,外族小孩便又道:“但你只买来当摆件,也是无妨的。”


    “说的也是,那我买来送礼也可以,我阿姊就喜欢这些。”


    云维剩下的毛毡就被这俩孩子给包圆了,只是最小那娃娃还尚有不甘,说自己还有只狸奴是白毛,生得一对鸳鸯眼,可否给他再戳两只。


    他当然是一口应下,并在问清了这二位府邸的方位,约好时辰后便同他们告别了。


    这个小插曲虽然让云维生了些许忐忑,但未曾影响他在这天的出行安排。


    他把背篓托同村摆摊的人看一下,自己就兴致勃勃地去逛街了,从城东看到城西,见识了好多新鲜玩意,看到便宜的就忍不住想买。


    幽州这儿也是胡汉杂居,加之离西域也还勉强算得上近,倒也出现了不少胡人贩卖的货物。


    就是图个新鲜和稀奇,也有不少人来买。


    云维原以为门庭若市的两条长街就已经是空前盛况了,没想到在两街交汇处,城中最高的范楼前搭起来的台子处才是真的万头攒动,鼓乐齐鸣。


    表演是在申时开始,他们要是想看的话,还是需得买票,从一楼到三楼,价格并不相一。


    云维自己就是做生意的,当然能明白对方的用意,况且大厅里的价钱便宜,花不了几个铜板就能去看,算得上是与民同乐了。


    他此前可从未见过这样热闹的场面,看到这样多的衙役在巡逻,也不怕人多会出意外,最终决定掏了钱进去赏玩。


    反正一年就这一回,大不了他回去后进修一下手艺,把吃喝玩乐这些生意都试着做起来,将他的小荷包填得更鼓些。


    若是表演好看,在明年就将他的养母也一并带来观赏!——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小猫的名字,换成麻薯和雪糍啦[好的]


    后面还有一章


    第66章 (8k营养液加更) 皇权式……


    从前一说听小曲儿,看跳舞,那都是有钱人家的消遣,他们这些贫苦人就想都不要想了。


    云维更是从未想过他能在有生之年看到这样有意思的娱乐,不是士族欣赏的阳春白雪,而是他们穷人也能观看的下里巴人。


    歌舞之中,但见水袖齐展,如初雪漫卷,又似月华流泻。舞姬们的翻转乐步与乐曲竟相互呼应,引人沉醉。之后又是唱曲,美妙动听的曲子脍炙人口,又不难哼唱,就连云维多听了几遍,自个儿仿佛都能哼出那么一两句。


    相声叫人捧腹大笑,皮影戏引得小孩儿欢呼雀跃,竞相喝彩。


    后面展示出来的话剧更是闻所未闻,却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其中。


    它演的是一个寻常可见的中年农户忽然在某日醒来后,发觉自己回到了十几岁还在牛背上放羊的时光。


    农户便利用自己记忆中的先机为自己谋利,他发现官府捕获一伙盗匪后藏下的金钱珠宝,交好今后会担任官吏的友人,救下来当地赴任却意外遇难的县令,投钱给当时失意潦倒却在今后发达的商贾,从而走上人生巅峰,让老百姓看得直呼过瘾。


    本来卖糖仁儿的也不边走边喊了,叽里咕噜说话的人也闭上了嘴,只有零星两个小孩还会吵闹着跟家里人说他们要吃糖。


    可故事的发展是极具戏剧性的,农户虽然已经穿金戴银,又迎娶了乡绅家的千金,成为了鼎鼎有名的员外郎。但也很快就迎来了别人的算计,还有大字不识一个时,身旁人的排挤和千金的嫌弃。


    不但人到中年却无子,反而还得了场大病,落得个妻离友散的下场。


    在无数人落井下石时,反倒是他之前一直不怎么看得上的发小和青梅又前来探望了他。


    如此他才方知一切功名利禄,也不过黄粱一梦,唯有内心的安宁与眼前的生活才最是珍贵。


    结尾就是他对着台下观众洒脱一笑,朗声道:“求什么镜花水月,不如惜取眼前人。”梦醒后,就继续与家人相伴,友人玩乐,因之前那场梦,反而比之从前更加快活和自得。


    帷幕落下,掌声不绝于耳。


    甚至连所有的表演结束后,云维都还能听到别人议论之前那个话剧,说什么农户就该拿着钱去读书认字,也不至于沦落到哪种地步。


    也有人说他是贪心不足蛇吞象,人本该知足常乐,要是有点儿自知之明,及时收手,定然会过得极为圆满。


    更有人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哪怕是发达了也不该抛弃从前交好的朋友。


    云维差点也忍不住加入交谈之中,但话剧还是让人看得痛快又满意。毕竟最后的结局是阖家团圆,而表演过程中又不乏诙谐逗趣,倒是让人涨了好大的见识!


    幽州的冬日黑得早,才不过酉时初就已经快要日落了。暮色四合,最后一道斜阳被远山吞没,只在天际留下一抹似有若无的胭脂色。


    远处的楼阁轮廓模糊下去,成了深浅不一的墨色剪影,华灯初上,商铺前依次挂上了自家的灯笼。


    今日元旦,既然是要图个热闹,那城中自是没有宵禁的。


    云维还以为自己白日里已经逛够了,没想到夜里头的街巷盛景也别有一番风味,甚至在灯下看人,反而还越看越美丽。


    不过他因自小到大的姝容,一贯都会碰上旁人觊觎和惊艳的眼光,不由得抱紧了自己身上的大包小包,尽力忽视旁人的视线。


    好在入夜以后,周遭巡逻的衙役也愈发多了起来,他们身挎大刀,又生得虎背熊腰,叫宵小之辈不敢妄动。


    这些衙役时不时地还会用大嗓门儿提醒周围人照看好自己的孩子,最好是将小孩栓在身上,别让他们落了地,小心踩踏,莫要拥挤。


    不知怎的,他提起的一颗心莫名就安安稳稳地坠了地。


    但在摩肩接踵的人挤人中,云维还是不小心撞到了一个人身上。


    对方倒是没事,而他却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就一屁股给坐在地上,幸好被人攥住了手腕。


    他抬眸,心尖儿顿时一颤。


    凌厉的眼神又将他给扯回了腥臭又血红的山谷之中,横尸遍野的场面还令他在归家以后做了长久一段时间的噩梦。


    “没事吧?”十几岁的少年郎不知平日里吃的是什么,身体结结实实,又英武健壮,比他还高一个头。他生得还浓眉深目,对人一般是不笑的,但在温和同人讲话时又像是邻家下田的弟弟。


    云维却还是慌得直摇头:“没事没事。”


    二人都还来不及向对方颔首分别,却是看见不远处空前绝后的景象——火树银花不夜天!


    有人在打铁花,“刺啦”一声,万千炽热的金红火星在黑夜里炸开,化作漫天的星子。最后碎成细碎的金点,簌簌落在地上,映得围观人群的脸庞忽明忽暗,连空气中都飘着滚烫的铁腥味。


    灯火的光芒如此璀璨,让夜晚的天空也好似白昼。


    “好美。”云维喃喃道。


    他不知自己往后会见识怎样的景象,是壮观还是平常,但今夜的场面就足够在他心底烙下深深的痕印了。


    ……


    云维原以为自己不会再和那个神秘又可怕的少年郎有任何交集了。


    直到他在几天后,赴了元旦那日两位小郎君的约,前往他们的府邸,惊愕地发现他来的居然是郡守府时,又巧合地碰上了那人。


    二人只是匆匆打了个照面,就没有再多的交际了。


    云维从府中下人们的称谓得知,那少年郎年纪轻轻的竟然就是统领了,这可真是不得了呢!


    整个广平郡都知道,乡勇军的统领是确信无疑的大官——只有他本身威武厉害,才能统帅那般厉害的军队。


    这样一看,同人家年岁相近的他还在地里刨食卖货物,相差可真大啊。


    蔫巴的云维在见小郎君和他的狸奴们之前,就又重整旗鼓,不继续胡思乱想了。


    人比人,气死人。世上那样多比他能耐的人,家世也好过他的人,要是一个一个都羡艳过去,那他还活不活了?不如和从前的自己比。


    今岁的他比起去岁一贫如洗的他,已经有盈余的进账,算是很不错啦!


    这样的好心情一直到他去见小郎君时都是在的,也感染到了那个金尊玉贵的小娃娃,并且问他是在为什么高兴。


    云维想了想,还是实话实说了。


    他未曾从小郎君身上看到任何蔑视他们这些穷苦人的态度,所以就一股脑地将事交代出来。


    小郎君也果真没有嘲笑他,反而夸赞他宠辱不惊,又说他口才很好,将来做生意的话,富商中定有他的一席之地。


    云维不像其他人那样对小孩子的话不当回事,他高兴得面颊都红了,一直在说谢小郎君吉言,有他这句话,他就相当于有如神助,日后定能踏上一条青云路。


    然后小郎君就笑弯了月牙眼,温柔地告诉他,不用等以后,现在他这里就有一条路可以让他攀上,端看他愿不愿意了。


    云维懵了,被天上掉的馅饼砸得七荤八素。


    他在反应过来后,就激动地跟小郎君说愿意愿意,我当然愿意了。


    小郎君一诺千金,不可能是说着骗他玩。


    老天,他今年定然是被神佛眷顾了,才开年就有种种好运呢!


    *


    元旦后没过多久就是年了,该歇息的歇息,该过年节的就过,南若玉又不是周扒皮,岂会不给人放假。


    他自己都乐得见到放假的那一天,早晨可以睡到自然醒,在被窝里先看会儿颅内电视,再不紧不慢地穿衣洗漱,去吃一顿不早不中的饭。


    就是签到系统那儿不能断,拿不到大礼包他会各种不甘心。区区这点儿小事,倒不怎么费心费时,很快就搞定了。


    到了午后,他也不用练字读书,不必处理繁重的公文,喝些下午茶,再和方秉间打打牌,白日就这样消磨过去。


    到了夜里头再去研究点精致小菜,吃吃喝喝过后,躲在被窝里打打游戏看看电视,这样幸福快乐的一天就结束了。


    但在过年那会儿也有些小麻烦——人情往来,单是拜年和准备年礼就挺让人头疼了。


    南若玉现在可是好些人的主公,货真价实的上司,万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无事一身轻。


    就算是有方秉间从旁协助他该置备什么样的礼,那接待还不是他自己的事。


    唉,长大了,就是这样那样的烦恼!


    翻了年后,立春也随之而来,南若玉冷不丁的就四岁了。


    和他生辰宴上收到的礼物一同而来的,还有自朝堂上的消息——


    295年春,小皇帝暗结外戚,密联中官,借着刚封的何皇后母族的兵权设了局,终诛摄政王。此事一出,震惊朝野。


    “陛下着实是走了一招烂棋啊!”连太傅在跟友人说起这事时,都无力地倚在了凭几上。


    友人嗤笑:“我以为你早知他是个什么性子了。”


    太傅怒道:“你这个大司空不为朝廷排忧解难,竟还落井下石起来了。”


    友人眼底带了些寒意:“我倒是想,也要看有没有这个机会了。”


    他先前不是没帮过小皇帝,教他忍辱负重,要耐心蛰伏后再诛杀太后和外戚。结果怎么着,他自个儿忍不了了,偏要引狼入室,给自己招来天大的麻烦。


    打那以后他就被排除在了皇权边缘,而他也甘愿当个泥塑木雕,在朝堂上成天混日子。


    太傅一时无言,看着灰蒙蒙的天色,心也随之沉了个彻底。


    “如今他又故态复萌,和从前又有什么两样呢?”司空彻底失望了,“以前是太后的外戚做大,现在不过是换成了皇后。”


    可偏偏小皇帝不这么觉得,他认为何皇后才和自己是一心一体的,他那小舅子何胜虎就是自个儿手里的一把刀,他要人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会像太后的外戚那样不受控制呢?


    说到底,只是他不想受人掣肘,耽误他享乐而已,至于是不是自由的权利,小皇帝也不知是看不清还是不在乎。


    太傅忿忿道:“陛下他为何就是想不明白,谁都能带兵来走上这样一遭,皇城的威信是会降至谷底啊!况且先前只是宗室杀外戚,在其他诸侯王眼中都不算什么大事,现在可是引外戚胆敢谋害宗室,意义截然相反了!”


    可是他说了,皇帝也不会听从,还只当他在危言耸听。谁让现在宗室诸侯王都还算安分守己,天下看上去依然太平……


    在场司空和太傅都知晓,天下早已乱起来了,这个消息传至各地后,恐怕有不少人会更明目张胆地扩张自己的势力。


    这便是威信扫地,皇帝暴露自身愚蠢的下场——


    作者有话说:[摆手]


    第63章


    春寒料峭时,道旁槐柳的枝子仍是光秃秃的。从江边刮来的风卷着凉意,悄无声息地钻进人的袖管与领口,冻得人直打哆嗦。


    南若玉也不大想在这个时节出行,但他现在可不是什么潇洒度日的闲人了,不动是不可能的。


    尤其是一早就定下来的观摩军队演习,就更需要他出面了。


    方秉间已经在外候着了,他起床穿衣倒不像是南若玉这般艰难,甚至还能在晨起后于院中打一套拳法。


    南若玉在床榻上就已经听见了丫鬟小厮们朝着方秉间问好的动静,心里一紧,加快了穿衣的动作,胡乱把衣衫给套好后,又迷迷糊糊地接过婢女递来的软帕。


    等他洗漱完,撩开厚厚的冬帘,就看到坐在屋子里看书的方秉间。


    南若玉伸了个懒腰:“怎么不进来等?”


    方秉间头也不抬地说:“不过就隔了一层帘子,哪里等不是等呢?”


    南若玉:“哪能一样啊,里头总归是要暖和些。”


    方秉间:“我又不像你,这般怕冷。”


    南若玉:“好哇,我不过是关心你,你竟还不领情了,真叫我伤心!”


    他俩每日一上来就要拌几句嘴才肯甘心,丫鬟小厮们早已司空见惯,只有几个年纪小点的还会看着他们偷偷捂嘴笑。


    南若玉也不恼,就同他们招招手,说自个儿午膳也不回来用了,让膳房那儿别准备。


    虞丽修给他安排的大丫鬟三青还在喊:“小郎君东西带齐了么,暖炉、帕子还有点心,可千万莫要忘了。”


    齐林阶就赶紧道:“三青姐姐不必忧心,我们可都捎上了。”


    南若玉已经把手藏在了鹤氅中,保持着农民揣的姿势往外走,还饶有兴致地和方秉间议论起他们该在外面吃点儿什么好了。


    其实南家的厨子在南若玉一手调教下,厨艺都可以称得上是这个时代的顶尖了。但人嘛,家里吃多了,就总爱尝点外边儿的。


    有些老字号传承已久,手里有自己的独门配方,哪怕是没用后世那些浓盐酱醋都能做得很好吃。专门找出这样的小食店,去品尝一下里头的美食,对南若玉来说也很有趣味。


    他还想好了,若是日后能抽出点时间,就亲自写一本美食测评的文章!


    若他生在太平盛世,绝对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纨绔。


    南若玉和方秉间相携着走出去,老父亲南元已经在外面色不善地等着了。


    儿子在军事上搞事情,南元这个当爹的没法置身事外,也得出马把把关,他就算是想逃都逃不掉。


    不说他自己不放心,即便是家中老妻也绝不会让他闲着。


    可怜南元一个胸无大志,只想及时行乐的郡守,偏偏还得任劳任怨地给他儿子在这样冷的天保驾护航。


    他说起这事儿就得长吁短叹,南若玉听了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其实队伍里头还有个屈白一,他想说有自己在,两个小郎君汗毛都不会掉一根,不过心知自己说了也无用,还不如闭嘴当个背景板算了。


    ……


    万仞峰。


    山如其名,它是一座相当险峻的峰峦。其上植被也少,多是一些带刺的灌木。它其实从黔灵山延伸出来的一座峰,上面还修建有一只小亭,四角翘起,仿佛翼然于山间的鸟雀。


    而今杨憬和容祐率领的两军就要在万仞峰的下方展开一次演练对战,双方以谁率领的军队抢先到达那座亭前,以及淘汰敌军的人数来取胜。


    是的,最后赢家必须要两个条件。一则是时间差,二则人数的多寡。


    两千人分别划分为十人的小队伍,看上去浩浩荡荡的队伍,却在遁入山林之后,就如同分散在草原之中的牛羊,并不那么显眼。


    双方的军队都知晓这次比试的重要性,它不仅仅是关乎着自家老大的颜面,还有他们这些麾下的军队能得到什么。


    例如金银布帛粮食等奖赏、更好的铠甲、武器,甚至是下次出兵的机会。


    杨憬和容祐二人都不是蠢人,他们在一众没有读过书的士兵中,有着难得开拓的眼界和政治敏感度,清楚地知道,在将领不多的情况下,未来出兵势必就有一方坐镇大后方。


    那么出兵这个机会就只能他们亲自来争了,都当将军了,谁不想在沙场上建功立业?


    士兵们也有这个想法啊,他们现在已经不害怕战死在疆场了——经过小郎君频频出手整改军队,他们明白自己就是死了家里人也能过得更好,那就更想去战场上给自己博一个功绩出来。


    他们的战勋都是累积的,今后不知道会凭此得到什么,但是能够立功扬名,让自己和家人有翻身的机会,谁又不渴望呢。


    听闻小郎君会亲来后,现在有不少人都跃跃欲试——眼前就是一个机会,要是展现得出彩,还有可能一步登天,直接入了小郎君这等贵人的眼。


    众人看向亭子的眼神都有了变化,仿佛那是什么香饽饽一般。


    当然啦,南若玉一行人如今确实就坐在万仞峰的这座亭子上,从亭中就可以望见黔灵山一侧的景象。


    他们手中还有玻璃工坊里磨出来的望远镜呢,单眼的双眼的都有,架在脸上就可以把远在黔灵山的兵卒们一举一动看得真真切切了。


    屈白一都用得爱不释手了,连官方雅言都忘了说:“这玩意儿要是用在战场上,不得如虎添翼啊。”


    他也发觉了,南若玉就是个货真价实的神童,从他手里就好像能够源源不断地掏出各种宝贝。


    南元都不得不承认,他这一趟没白来。


    他手里拿着儿子准备的望远镜,看着精兵们出其不意的优秀操作,比他在屋里和人谈玄要有意思得多。


    而且亭子周围都用上厚厚的帷幕给遮挡住,中间和四周都放上了炭盆,即便是这个天气坐在山头也不觉得严寒。


    坚果和甜点就放在石桌上,反正是从马车里头一并带上来的,看了一会儿要是饿了还能吃上些填填肚子。


    毕竟他们可是亲自爬上山的,虽然走的是平稳的近道,那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没要人抬没让人背,还让早上吃的馄饨都给消化得一干二净。


    南若玉倒是没吃,他在关注人才时总是尤其亢奋,肾上腺激素也跟着心头的激荡狂飙,眼里早就装不下那些吃食了。


    “快看八点钟方向的那个小队!”南若玉拍拍方秉间,非常积极地跟人分享着自己看中的才俊。


    南元和屈白一都有点儿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


    方秉间却是拿着望远镜,很快就朝着他说的点位望过去,惊讶道:“队长还是个胡人。”


    那胡人生着一头微卷的褐发,眼窝深邃,硬朗的脸庞中透着几分桀骜。在比试中也携着悍不畏死的英勇气概,就仿佛是天生的头狼在率领着自己的狼群争夺地盘。


    他还有着相当敏锐的感官,一下就察觉到了有人在盯着他,那双灰褐色的眼睛就猝不及防地望了过来,像是没有被驯服过的野兽。


    屈白一干脆顺着他们的方向看了过去,嚯了一声:“这小子非池中鱼啊。他不但会自己争先,还没忘了淘汰对手。”


    南若玉仔细看了几眼:“手臂上是白绷带……是见山的手下。”


    屈白一啧啧称奇:“容统领这人看着古板,用人反倒是不拘一格。”


    他和容祐二人就好像是天生犯冲,很难处到一块。不过他们共事的机会又不多,平日里倒也没什么太大的矛盾。


    南若玉高兴:“果然只有在实战演练中才能看得出来有哪些人可以提拔。”


    就是可惜广平郡的匪盗在去岁中,被他们直接铲平了,境内可以说是找不出一个胆敢冒头的匪徒了。


    不过他也不用着急,先在郡内多练兵,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将士兵们的体魄淬炼得更加坚韧,才能放心让他们上阵杀敌。


    等他完全掌握广平郡之后,就可以将目光放在其他郡县了……


    这场比试的胜者还真是容祐的军队,而抢先一步抵达亭前的人也没有出乎众人的意料——正是被南若玉等人看在眼中的胡人,其名为阿河洛。


    南若玉很看好他,就开口问:“你现在是何职?”


    阿河洛谦卑恭敬地说:“回郎君的话,属下现任伯都,率领百人。”


    他很感激小郎君能给他们吃饱穿暖的机会,也给了他们展示能力的平台。而他领头的上司容祐还是个不妒贤嫉能的人,竟也愿意在这次比试中将他推出来,让他得以入了小郎君的眼。


    南若玉又问:“率领百人,是否力不从心?”


    阿河洛在一瞬间就察觉到有什么不得了的事即将发生,他心跳加快,脑子混混沌沌,仿佛全凭本能在讲话。


    最后,他在耳边听见自己低沉的声音:“并未,千人百人,属下皆能如臂使指!”


    他灰褐色眼睛里浮出的蓬勃野心,信誓旦旦许下的宣言,都要比意识中的权衡踌躇先一步暴露出来。


    所幸小郎君很满意他的回答,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你且等着”,彻底让他心里惶惶飘浮的巨石坠了地。


    比试过后,对胜者的奖赏就如流水般赐下,阿河洛成了容祐所率军队的大功臣,被簇拥在一起的兄弟们欢呼感谢。


    然而阿河洛本人最感激的还是容祐,是他的策略和对行军的洞察推向他们获胜。


    他之后还专门去感激了对方一回。


    但容祐还是那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不为他得了奖赏而嫉恨,也不因他得了郎君的看重而另眼相待,他平淡地说:“我只是认为安排你在那个位置会获胜,做了身为将领应尽的职责,仅此而已。”


    单只这一句话,阿河洛就知他不及容祐甚远,之后还有的学。


    他躬身朝人一拜,并不沮丧。而他,来日方长。


    *


    南若玉见杨憬心情低落,便给他塞了一串冰糖葫芦,里头裹得还不是寻常的山楂,而是山药。


    一口一个,吃起来嘎嘣脆。


    “别伤心啦,只是一次比试而已,往后还有很多机会喔。”南若玉还是很会宽慰人的。


    杨憬扯了扯嘴角:“我知晓,见山兄到底比我大上几岁,作战经验也更丰富……”


    他说着,自己又打起精神来:“但我不会认输的,到了战场上,敌人可不管你是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子还是身经百战的将士。我要从这场战役中吸取教训,回去反思复盘,再继续熟读兵书,从而堂堂正正地打败他!”


    杨憬紧握着南若玉给出的糖葫芦,一口咬下来两只甜山豆。


    他牙齿白璨璨的,嚼着裹上硬糖衣的豆子却不显吃力,就跟嚼豆腐似的,牙齿一点儿也不带打颤。


    方秉间看得莫名牙酸。


    他如今到了换牙期,吃东西压根不敢像杨憬这样痛快,甚至在换门牙时还觉着讲话漏风,失了些颜面,变得不大爱说话了。


    好在南元和虞丽修两个长辈面对他时,是严肃却又不失温和的性子,不会取笑他。南若玉就怕他撂担子不干,从不敢提及这事儿。其他下属那就更不用说了,借他们一百个胆子都不敢笑顶头上司。


    屈白一倒是有贼心也有贼胆,但是他的甜点份额是掌握在自己俩徒弟手中的。也就是说,要是不想没得吃,就得管好自己的欠嘴。


    他的换牙期就开始有惊无险地度过了。


    一众人也确实没什么心思注意这些小事,因为南若玉剑指广平郡的兵力了。


    每个郡都有自己的守军,他们的顶头上司则是都尉和司马,郡守手中当然也有兵权,但是也绕不开另外俩人。


    南若玉想要兵不血刃地将这俩位置换成自己人,顺理成章地吞掉广平郡的兵力。


    待广平郡的三千守兵拿到手,他手里就有五千兵了。之后再拿地抵御北方蛮夷做借口扩军,狗狗祟祟地吞掉其他地盘,也不算太扎眼。


    方秉间提议道:“这三千守军其实大都可以继续在郡县里当守兵。”


    因为那一部分的士兵不是由他们选拔出来的,也达不到脱产训练的要求,不如就效仿屯田制。农忙时种田,农闲时练兵,等到战后解甲归田也来得方便。


    “当然,如果他们之中有想要加入乡勇军的,也不是不可以。甚至因为是自己的雄心壮志参军,那这些士兵在打仗时就会更加锐意进取。”


    如此平稳过渡,在最后也不会出现什么大问题。


    南若玉也很支持,不过……


    “咱们都没得到这些守军呢,就开始瓜分起他们来了,算不算是半场开香槟啊?”


    冯溢就开口问了:“香槟是何物?”


    南若玉言简意赅地解释:“一种美酒。”


    这话一出,他就看见好几人目光炯炯地望过来。自古文人武将都好美酒,南若玉的麾下也难逃这一喜好。


    他就在主位上笑眯眯地说:“我没有香槟这种酒,不过在去岁时,我倒是发现了其他几种酒方,酿出来的美酒醇香可口……”


    他都不必说完,就见好些人的喉结上下攒动,被好酒蛊惑的姿态一览无余。


    南若玉是理解不了他们这些酒蒙子的,但不妨碍他小手一挥就把好酒奉上,充作此次夺下广平郡守将以及军权的奖励。


    也是南元不在这,否则他这个占了大半兵权的郡守都不知该说什么是好。


    美酒钓在前面,众人出谋划策的积极性都提升了不少。


    以杨憬来看,不如直接来横的,把所有官吏都给解决掉了,再扶自己人上位。


    他们要掌控整个广平郡,迟早会把郡县的所有官吏都换成自己的人马,不如现在就快刀斩乱麻,于地头蛇还没有反应时就杀他个血流成河,有兵权在手之后,看谁还敢反抗!


    此话一出,全场鸦雀无声。


    杨憬眨了下眼,一张俊朗的面庞上带了些清澈的愚蠢。


    “此法行是行得通,只不过……”冯溢欲言又止。


    杨憬很谦逊地说:“冯公有话就直说,憬自当洗耳恭听。”


    “只不过,世家那儿定然不会心甘情愿。他们看似会归顺,实际上还是会找些小麻烦。比如令所有的官吏都辞官归去,害你成个光杆司令。”


    杨憬冷笑一声:“那就拿刀比划在他们的脖子上过去,看谁还敢不老老实实地处理公务。”


    南若玉倒抽一口冷气,这是比周扒皮还恐怖的人啊,要么上班要么上阎王殿,任谁都得捏着鼻子选前者啊。


    冯溢摇头:“此法治标不治本,杀得人心惶惶,只会是后患无穷。”


    杨憬打仗确实在行,要他想各种弯弯绕,就有些令他头疼了。


    吕肃这个搞教育的,倒是还能对他循循善诱:“杨统领,这就好比你打算对邻边几个国家动手。但,若是对几个敌国一起出手,哪怕胜利了也会元气大伤。而在动手之前,你会如何做呢?”


    换到杨憬所擅长的领域上,他倒是还真就仔细思索起来,道:“那就只能如始皇帝那般,远交近攻,瓦解合纵,逐个击破了。”


    冯溢颔首:“不错,正是拉拢一批人,打压一批人,让他们没办法联合起来反抗,这样的政治道理,不论是在何处都能适用。”


    容祐一直在默默地听着,心里消化两位文士的分析,果真在谋略这一块,文人就是有八百个心眼子,满肚子的坏水儿。


    方秉间将自己的情报拿了出来:“都尉是当地士族韩氏的嫡支出身,他本人审时度势,夫人也长袖善舞。司马乃是张氏出身,性情跋扈,贪财好利,而他的侄女在前些年嫁给了燕王当侧妃,张氏在广平郡就一直格外骄横。”


    广平郡这个小地方,也就只有韩氏和张氏算得上大家族了,其他都是些小士族,出头都是被推来当炮灰的。


    这题杨憬总算会了,他积极举手回答:“我明白了,是要拉拢韩氏,打压张氏,对不对?”


    南若玉很捧场地说:“没错,这就是我们夺兵权的第一步了。”


    他不想把广平郡弄得乱七八糟,最后搞得像是一滩沼泽一样,那么前期的梳理工作自然就要细致些,后面的麻烦就会少很多了。


    “对韩氏诱之以利,对张氏重拳出击,这事就要拜托老师您去跟我阿父说了。”南若玉对吕肃开口道。


    吕肃也拱手应道:“必不负主公所托。”


    *


    韩都尉起先听到郡守这话,恍惚间还以为是自己听岔了,再问便确信,此事乃是真的。


    “造纸坊真要交给我韩家来办?”他的嗓音都稍微变了调。


    现在谁不晓得纸张能有多赚钱,在世家见识过用纸的好处后,谁还会愿意再去用沉甸甸的竹简?


    纸价一度居高不下,在广平纸出来后,全天下读书人又都以用广平纸为荣,甚至还达到过一纸千金的地步。


    韩都尉光是想想他韩家在其中能赚得几分利,手指都在轻轻发颤。


    他也不想做出这般情态,实在是南郡守给得太多了,飞来横财让他尤为惶恐。


    事实上,连南元自己都很是纳闷呢。


    他知道南若玉想要拉拢韩氏,但没想过他一出手就是这样大手笔,看得南元瞠目结舌,而且还十分肉疼。


    除了南若玉和方秉间以外,谁也不知道他俩是存的什么心思。


    他们发展工业从一开始就不是只为了赚钱自己享乐,不然随随便便搞一样就能让他们此生顺遂无虞地过一辈子,还折腾那么多有个什么劲。


    他们的目的是让工坊在全国各地都遍开花,货物价格慢慢打下去,最后维持在一个平稳的程度。


    而纸,二人在这上边动的心思就跟很多了,毕竟它可是搞教育的大头啊。


    南若玉已经打算好了,他要来一招釜底抽薪——世家为了赚钱,就舍不得不多造纸,而造纸坊得越多,纸价就越容易低价。只要有他和方秉间在,他们就不会让造纸术这些于未来只在小范围内流传……


    不过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幸好南元自身有个最大的优点,那就是尽管他对小儿子的做法感到极其费解并且不敢苟同,但他还是会默默照做,对小儿子的钱也没那么多的占有欲——


    作者有话说:日六坚持到了第六天[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