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酒足饭饱后,他们一行人也该离开了。


    就在冯溢准备告退时,南元突然开口:“冯参军可否借一步说话?”


    冯溢沉吟片刻,应下了。


    二人寻了个僻静的地儿,只听得雪被风吹得扑簌簌落下,发出轻缓的沙沙声。


    南元正色说:“参军在去上容郡前,想来已经知晓当地的状况了。”


    冯溢颔首道:“只是知晓当地的情况不大好,南郡守这是……?”


    他的眼神了多了几分探究。


    南元笑了声,缓和了口吻:“说来惭愧,南某在好友伯齐兄的那听闻过冯参军的事迹,对参军很是敬佩。”


    “吕伯齐?”这下是真轮到冯溢惊讶了。


    不过,先前用午膳时没见着南元攀这段关系,如何在这时却又特地过来说起此事。


    南元心道老友何止是跟他说了一星半点呢,他也由此可知冯溢此人圆滑却有底线,清楚地知道冯溢和摄政王尿不到一个壶里,二人早晚要掰。


    这不就给了他小儿子占便宜的良机。


    他说起吕肃现在就客居于他家宅,话锋又一转:“如今冯参军去上容郡,令南某很是忧心。”


    冯溢一惊,他在暗中思忖南元的用意,嘴里也道:“南郡守此话怎讲?”


    南元:“上容遭了雪灾后,朝廷依旧要收秋税。百姓无法,只得举家逃亡。有些心胸狠辣的刁民竟成了亡命之徒,到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冯溢面色不变,手指却在微颤,他垂眸道:“溢谢过南郡守提醒。”


    南元趁机拉近二人的关系:“冯参军唤我夷叔便可。”


    冯溢拱手:“夷叔日后只作子盈称呼在下吧。”


    他们换了字后,南元这才肃容道:“兵匪兵匪,说来生惭,但自前朝太||祖开国以来,兵与匪就再难分家,只怕子盈此去上容郡将有大难。”


    冯溢对这事心知肚明,小皇帝知道他是摄政王的人,一开始就没安好心。他此次来上容郡赈灾,若是做得好,名声是那假惺惺帝王的,还要遭摄政王忌惮;做的不好,那就是他这个官员无能,合该被惩处,小皇帝那儿就又悄无声息解决一个敌人。


    朝堂中人在排除异己时总是将毒计运用得炉火纯青。


    不过……南元提及此事,想来不只是为了提醒他这样简单。


    很快,对方就开门见山地说:“在下不才,看山河沦陷于心不忍,也想为百姓谋一条生路,愿用家中部曲助子盈一臂之力。”


    冯溢还等了几瞬,在发觉南元的目的就是派兵助自己,并且还没有提出其他要求时,不免愕然,旋即又变得有些惊疑不定。


    这世上可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更遑论他们这些不会吃亏的世家子了。


    可南元竟然真的没有未尽之言,好像真的只是敬佩他的为人,爱护百姓才做出此等行径。


    冯溢试探性地问:“这支部曲的统帅是何人呢?”


    南元:“此子你也知晓,他是摄政王的义子,中山伯杨憬。”


    冯溢微愣:“竟是他么,那这会不会太麻烦夷叔了?”


    心思转了一圈,冯溢不动声色地婉拒。他担心是这些个世家心里满肚子坏水,和摄政王在背地里达成了某种目的,随即就借着杨憬之手再给他添乱。


    “我知晓子盈心中还有万般疑虑,那我就同你敞开天窗说亮话吧。”


    南元缓缓道来:“我叫部曲助你其实也是有私心。幽州边境常有胡人侵扰,我想让部曲多在战场历练一二,以防在未来不测时有一战之力,可保妻儿平安。除此之外,再无他意。”


    只见他敛容屏气,神色肃然起敬,在慷慨陈词时也言辞恳切,情真之态实在叫人动容。


    冯溢端详了他的神情片刻,终于松口:“我知晓了,那便多谢夷叔的好意。你既与伯齐交好,我也该信得过他看人的眼光。”


    南元抚须一笑:“待此事一定,君可来广平郡一观,届时可见分晓。”


    冯溢心里的好奇陡然升了起来。


    ……


    细密的雪已经停了,马车骨碌碌地行驶在地面,留下一道长长的车辙印痕。


    南元闭目养神片刻,又猛然睁开双目,对着正在同玩伴下棋的好儿子说:“阿奚啊,你小子可真是胆大包天,连朝廷的官员都敢算计!”


    南若玉头也不抬:“既然阿父没有阻拦我,还帮我达偿所愿,不就表明了此事是可行的么。儿相信以阿父的绝顶聪明,定能为儿的思虑不周之处拾遗补缺。”


    方秉间翘起了嘴角。


    南元:“……”


    他严肃了没几秒就破功,在小儿子的连声夸赞下逐渐迷失了自我。


    南若玉抬头看了他爹一眼,道:“阿父,我只是想试试。而且,冯参军的为人如何,阿父不是也很清楚么?所以我才胆大妄为的。”


    如今看来,他们的谋划已经有了头绪——


    部曲能够得到锻炼的机会,同上容郡驻守的军队一起见见血,降服流民叛乱可比匪盗和正规军要容易些。


    而方秉间已经从朝廷中的局势判断出,冯溢现在是被两大巨头打架时夹在中间的炮灰,稍有不慎就会被两方一起摁死。


    冯溢如果聪明点就会知晓这次事毕,从幽州回到京城后就要尽早脱身而出。


    而他们又怎么会看着一个能干活的人才就这样白白流失在眼前呢,不多刷刷印象分,表示自己是个好老板,和从前那些二五仔不同,还等何时再表现呢?


    *


    日子一天天过去,宅子里慢慢多了几分过年的热闹劲儿。


    各家各户买了桃符,刻着“神荼”“郁垒” 两位传说中能捉鬼的神仙名字,随即将其张贴在门前。


    这时还没有春联,南若玉正在门口转了圈,心道等纸张制造出来后,明年他就用商自己的纸,让方秉间写上吉祥的对联贴在门边,引领新时尚,再卖出更多的纸张!


    郡守宅邸,在线带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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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在市井街头则多了些放风筝,掷骰子的平民百姓,说是过年时节放纸鸢能够放飞晦气。而掷骰子不必说,就是赌博的一点小小爱好。


    不过千百年来都有过年时搓麻将之类的小赌怡情习俗,传承得还真是久远啊……


    南若玉学累了也会拉着方秉间去放放风筝,不过玩了那么两回他就将纸鸢弃在箱底不玩了——他人小,个子矮矮,腿短短,跑个两步还容易倒栽葱插雪里,丢了那么两回人,他就不大爱玩了。


    后面就是采买年货,有猪羊鹿肉买在家中,运气好还能有牛肉吃,果子就是柑橘、坚果一类的。还有酒水,不过尚且年幼的俩孩子都对酒不感兴趣。


    今年备受欢迎的还要属奇味点心铺的糕点,每日刚将点心摆出来,就有好多人前来将糕点一扫而空,生意火爆得叫人眼红。


    自然也有人仿制出来了些糕点,不过南若玉并未阻止。他又不是全赖点心赚钱,而且每日还有好些人买不上呢。


    再说了,那些人在制作时,不也还要在他那买糖吗?左手倒右手的事啦。


    本来南若玉还想过年时给点心铺的师傅们放几日的假,不过他们都不依,说是要趁此良机好好赚上一笔,就此歇业得亏损多少啊!光是勾着手指算算,他们就要心痛得难以呼吸了。


    南若玉:“……”


    怎么回事,内卷都已经卷到家里来了么?


    这种不良风气就应该早早扼杀在摇篮中啊,南若玉直接冷酷无情地拒绝。


    谁知他们将点心铺放春日假的布告贴出来后,奇味点心铺的生意更红火了些,订单都翻了好几倍,师傅们差点忙得病倒。


    南若玉静默了好长时间,他这个临时管事也不想再管了,把包袱全扔在方秉间身上后,还将鬼主意还打到了他娘的得力干将琼岚身上。


    不过看他阿娘每日为府里上上下下操劳,他也不忍心夺走她的助手,只能是再到处瞧瞧有没有合适的人选了。


    在爆竹声声中,眨眼就是293年,之后就是如去岁那般的一家子新年祭祀活动。


    方秉间则是寻了个清静地界,给他这世的父母祭祀烧纸钱去了。


    在吃五辛盘时,南若玉原是百般不愿来着。不过当他瞧见方秉间好奇看来时,眼珠子一转,哄着人说这盘吃食味道好极了。


    等方秉间尝了一口,面色变得像是调味盘一样,他才哈哈一笑。


    方秉间露出无奈的神色,其实他方才已经发觉了南若玉神色不简单,不过他看郡守和郡守夫人都尝了,便也觉着没什么。


    只是实在没料到……这个五辛盘的滋味会如此清奇。


    再来就是他们这些小孩都收到了压胜钱,杨憬本该今岁和他们一起过这个新年的,不过他已经跟着冯溢去了上容郡镇压流民军的叛乱,所以只能遗憾地表示来不了。


    但这份压胜钱南若玉还是给他保存下来,待他从上容郡归来后再一并给他。


    虞丽修和南元今日并不得闲,前者还有给家仆、佃农的年礼要赏赐下去,后者和去岁一样要接各种拜年贴和寒暄。


    处处都是喜气洋洋的一句“新年快乐”。


    南若玉打扮得像是一只福娃娃,方秉间同样不遑多让,他今日亦是个小红包。


    二人一见面,就弯起了笑眼,对彼此说了句:“新年好呀!”


    *


    庄子那边没了杨憬带着部曲镇守,南若玉就让他阿父以权谋私,在手底下的军队训练时顺道照看一下。


    同时,庄子上也在有条不紊地搭建新的房屋,开荒以及建各种工坊。


    在正月末,屋宅正在拔地而起,现在也还只是清理出来,铺上了一层厚厚的地基。


    马洪怀揣着惊喜忐忑的心情,好奇地问现在庄子上领头的管事之一:“全管事,这屋宅日后当真是给我们这些人住的吗?”


    只瞧见全辛轻轻颔首,他就露出受宠若惊的神色:“这,我们这些人怎么能住在这样好的屋宅里面呢?”


    光是看那浇在地面且从前未曾见识过的坚硬泥土,就知这上头的花费定然是不低的。


    他们何德何能住上这样好的地方?


    马洪恍恍惚惚,总有一种格外不真实的感觉。


    全辛哼笑一声:“这都是主家的决定,我们这些手底下的人只需要照做就行,还是说你不乐意?”


    马洪赶紧点头哈腰地说:“哪里会呢,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日日夜夜都在感激主家,感谢小郎君,他就是从天上下来的小神仙,救我们于苦难之中!”


    全辛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这些人的想法,贪婪地想要这种好住所,又敬畏权势不敢相信,市井小民心态显露无疑。


    他并不在意这些人的思虑,他只是很不解,背后的那位大人将名为“水泥”的坚硬之物用在城墙上便是了,又为何还要拿去给这些流民们建屋子呢?这不是浪费吗?


    就算眼前这些人都是日后治下的百姓,可普通的茅草屋不也同样能住么,以前都这样过来了,以后也能这样过来。


    只有结实的城墙,像是那绵延不绝的长城一般才能御敌于外啊。


    可大人物的想法不是他们这些底下的小吏能置喙的,全辛也只能依言照做。


    马洪又问了句:“全管事,这屋宅什么时候才能建好呢?”


    全辛神色淡淡:“还早着呢。”


    马洪不由得有些失落,不过升起更多的还是浓浓的期待。


    全辛警告道:“你们现在最紧要的事就是不久后的春耕,开荒那么久,自然要以种粮为重。”


    马洪随着他的话,也想起了家乡上容郡的遭灾惨状,那饿肚子的滋味他是再也不想体验。他狠狠打了个激灵,面色也整肃了不少。


    是啊,春耕要紧……——


    作者有话说:[撒花]滴——上班卡


    第32章


    婢女将窗户打开,院中的树木映入孩童漆黑的眼睛里,苍黑的树梢尖端悄然透出些许娇嫩的碧色,蜷缩在另一边的毛茸茸叶尖儿不知何时舒展了身躯,成了春日最亮眼的嫩芽。


    南若玉也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了下眼睛,慢吞吞地起身,在旁人的服侍下起身穿衣洗脸。


    他去了东堂,而方秉间早已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慢条斯理地用膳。


    南若玉坐下来不久后,他的膳食也被下人端了上来。


    只是他还懵着,未曾从睡梦中回过神来,于是就有婢女一勺一勺地喂进他嘴里。


    听得一旁传来声轻笑,南若玉骤然回神,小脸一红:“我自己吃。”


    其实他平时都是自己用膳,需不着别人服侍。只他早上醒来时头脑不大清醒,所以才会稀里糊涂地叫人喂。


    方秉间说了声:“你现在正是觉多的年纪,喜欢多睡一会儿,不太清醒也是人之常情。”


    南若玉哼了声,没理这话。


    他慢慢悠悠地用完了今日的早膳,却见方秉间尚未离去,而是掏出了一个精致的木盒递给他。


    “生辰快乐,阿奚。”他微笑着这样说。


    是了,府中上上下下都在为南若玉今日的两岁生辰宴忙活,无人置身之外。


    哪怕最后只是个简单的家宴,也有无数人来祝贺。


    南若玉收到了礼物,立刻就把之前的不高兴抛在脑后,他矜持地没有立刻拆开,而是问方秉间:“你的生日是在多久呢?”


    方秉间笑了下:“恰在中秋。”


    南若玉惊讶:“真是好时节啊,人人都在那日为你庆贺呢。而且团圆的节日,家人一般都在,还很好记呢。”


    不过他想起这一世方秉间的父母都不在了,又立马闭紧了小嘴巴。


    方秉间哑然一笑,他倒是不怎么在意,送完礼就去忙了。


    现在的他可是有名有姓的小管事,庄子上的好些事宜都要他过目,幸而不用再调节纷争,不然他得累死。


    南若玉还在收各种礼,有他娘送来的亲自缝制的小衣裳,他爹送的笔墨纸砚……


    便宜爹还真是讨嫌,送礼都不能送到别人心坎上,这日子没法过了!


    还有他阿姊南茹送来的羊毛毡垫,巴掌大小,全是用羊绒戳出来的。这还是先前他们一起在他爹那儿学习时,他随意提了一嘴戳戳乐,没想到对方还真就给他做出来了这样的玩意。


    他抓着毡毯捏了捏,羊毛羊毛,哦,毛衣啊!


    南若玉脑中灵光一闪,他怎么才想到这事,得赶紧记下来。


    出来吧,他的记事小本本!签到系统。


    签到系统还真的冒出来了,还跟他了说句生辰快乐。


    厚脸皮的南若玉当即就晃了晃手:【我的生辰礼呢,有没有啊?】


    签到系统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他扔了两积分。


    南若玉:【……】


    行吧,有总比没有好。


    签到系统忽地开口:【我给你带了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呢?】


    南若玉心里咯噔一下,戴上了痛苦面具:【我就知道你不会无缘无故找我!先说坏消息吧。】


    但愿他能够承受得住!


    签到系统:【坏消息是,从今天起,你每天签到就要完成打卡任务后才能得到积分了。之前看你年岁小,没有要求你做什么,只需要每天点卯就行,今后就不会这样了。】


    南若玉不可置信:【什么,就那么一两个积分你居然还要我完成任务,还是天天都要做!】


    签到系统老神在在:【你先听我说完。虽然天天都要做签到打卡的日常任务,但是任务本身不会超出你的身体阈值,我们可是很良心的公司,肯定不会祸害你的。从两周岁开始打卡难度会慢慢升高,这也是很正常的,你年纪越大,能做的事就越多,而且积分也比之前都多。】


    南若玉:【那我谢谢你们的体谅哦——好消息是什么?】


    签到系统:【每个阶段打卡坚持下来后,会赠送你一个大礼包。就像是盲盒抽奖,运气好能够抽出各种方子丹药,运气差点也有积分陪跑。】


    南若玉长长地叹了口气:【唉,就不能让我每天随随便便就能签到得积分吗,前两年的快乐时光一去不复返啊。】


    他就知道拥有签到系统后,表面上能轻轻松松一路躺赢,背地里却还是打着要把他当卷王培养的坏心思。


    签到系统冷笑:【不可能让你一直白占便宜吧,天助自助者这句话不明白?】


    南若玉不听不听,小脸蛋垮了下来,只觉着今日一天收到礼物的好心情都没有了。


    而他今日的打卡任务居然是背下论语的学而篇……竟然真的是在比照着他的学习任务来,而又比老师要求的任务快了一步。


    签到系统还在那里喋喋不休:【看吧,我们是很有合乎情理的,当然不会让你做任何超出能力范围以外的事情了。】


    南若玉只觉着眼前一黑,这种提前学习的行为和他咸鱼人设大相径庭啊!


    但积分也跟翻了一番,还有大礼包这根萝卜在前头吊着,南若玉——拼了!


    况且光洁如新的脑仁在背诵时也很快,他不过读了几遍后,竟还真的将学而篇给记了下来。


    之后他就兴冲冲地去看方秉间给自己送的礼物了。


    精致的木盒打开后,就瞧见盒盖上镶嵌一块打磨光滑的半透明贝壳,上面居然投射出外面世界清晰但颠倒的实像。


    光线好像是从下面的小孔中进入的,应该是利用了小孔成像的原理。但到底是怎么个事儿,南若玉这个文科生也搞不明白。他只觉得这个东西很新奇,并且很感动方秉间在那样忙的时候还能有空给他折腾出来这么个玩意。


    果然是他异父异母的好兄弟!


    他的真兄长也送来了礼,是冀州黎溯那边的吃食特产,倒是将他的性子拿捏得死死的。


    除此之外,兄长南延宁居然还送了一箱子货真价实的白银,里面捎着一竹简的账本。


    南若玉翻开兄长寄来的信件,上面说,他在黎溯也开了一家奇味点心铺,里头都是近几月赚的银钱,全都一并给他送来了。


    南若玉感动得泪眼汪汪,大呼兄长爱我。


    他提笔……


    呃,自己写的字太歪歪扭扭,像是毛毛虫,于是就只好呼叫会写字的人帮忙代写。


    信上写着他感念兄长代管点心铺辛苦了,钱不必完全送来,给他分个几成就行,或是将那些银钱拿去自己用,小弟在广平郡快活着呢,不必忧心云云。


    齐林阶在旁边瞧着,暗暗捏紧了拳头,下定决心要好好读书习字,将来也能够帮小郎君代笔。


    *


    南若玉的生辰宴过了不久,就听他阿父说上容郡的纷乱结束,百姓也渐渐安稳下来。


    冯溢是个有能力才谋略之人,小小一郡之地的泥沼还拖不住他,只是此番回京,他的麻烦还在后头。


    来时路上大雪纷飞,归来时遍地都在化雪。


    坚硬且布满皴裂的树皮上已经开出了些深紫色的叶苞,偶然有一线日光,从交错的枝桠间斜斜地透下来,照在那萌动的新芽上。


    冯溢的视线不自觉地落在了正前方骑着马的杨憬身上,虽说同样都是摄政王的手下,他和对方却没怎么打过交道。


    此番出来,他发觉此子有勇有谋,乃是天生的将才。


    况且,依他来看,杨憬也不像是旁人口中的两姓家奴,忘恩负义。


    他在练兵训兵时可是非常严苛,给那些士兵们说的话也一看就是在为虞家培育部曲,而非是想着今后将士兵一并带走,成为自己的军队。


    这一看就是在回报虞家教授他如何练兵如何作战的恩情,而现在这些部曲们又经受住疆场杀敌的历练,倒还真的多了几分铁血沙场的杀伐气息。


    冯溢开始沉思,难道南元此举真是练兵那么简单吗?


    他闭目养神,仔细盘算着先前见到南元这人的点点滴滴,却也不会在朝局尚且安稳的此时,就大胆地猜测对方的打算。


    因为他看得出来,南元一双眼睛里可没有野心。


    在路经广平郡时,冯溢就和杨憬别过。


    二人真要论起来,也依然没有太大的交情。此次一并出去作战,杨憬听从冯溢的话,但是在跟流民军对上时,却因着带的兵少,还是更偏在统领大局下的独立作战。


    因着敌人不成气候,他一个悍勇无畏的将士就能把好些人吓的屁滚尿流,甚至还让本来想过来混混功绩的都尉颇有微词。


    不过也是多亏了杨憬,才得以让上容郡安稳得更快些。


    冯溢心中百转千回,面上还是分毫未变。


    他的车马行进了广平县,似乎没有发觉此地有太多变化。途径一条街巷时,倒是嗅到了一股浓浓的甜香。


    他抬眼一看,发觉是家生意极好的点心铺,又命下属去买了份糕点回来尝尝,然后就去递交名刺拜访郡守。


    正如南夷叔所言,回京的路上用不着那样着急,他倒是可以好好打探一下对方此前的未尽之言究竟意欲何为——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墨镜]


    第33章


    南若玉这边已经收到了消息,估摸着杨憬就是在这一两天时抵达广平县,收拾收拾准备去一趟庄子上。


    那明明是他早早就打算作为大本营一点一点发展的地方,自己居然还一次都没去过,平日全靠方秉间一手把控。


    他还是听方秉间口述加徒手画地图,脑海中才稍微勾勒出小庄子的外形,但具体是何模样,还是没有概念。


    南若玉把今日份要背诵的知识记完,并且被方秉间用异样的“你居然是那种提前预习的卷王”眼神看了之后,恼羞成怒。


    “我只不过是想着提前学完了,就可以愉快地玩耍而已!”


    这种发言听上去更像是卷生卷死的学霸了,南若玉于是放弃了挣扎。都怪签到系统,他为了这个家可真是付出良多。


    等这个月的阶段礼包下来,不开出个大奖都对不起这段时日他的坚持!


    “说起来,庄子都是靠着存之你来安排呢,我什么时候被架空了都不知道耶~”南若玉露出意味深长的眼神。


    如果说是个二十几岁的青年人做这种表情还有邪魅狂狷可言,但一个半大的奶娃娃就只能让人觉着好笑了。


    方秉间放下竹简,定定地看向他,面不改色地说:“你要我现在放权,把什么都交给你也不是不行。”


    南若玉面色大变,立马抱住方秉间大腿哭嚎:“方才是我意识不清胡言乱语了,存之你莫要跟我一般见识!”


    半响,咸鱼眼角挂着泪滴,把自己近几日的小蛋糕小布丁份例全都交代出去,才得来方秉间的谅解。


    他痛心疾首,果真是祸从口出,面对合伙人就要忍住嘴贱!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庄子上呢,存之?”南若玉摩拳擦掌,眼中隐隐带着些期待。


    终于到了他被允诺可以去庄子上的年纪了,他自然是跃跃欲试。


    方秉间将近来庄子上要做的清单看了几眼:“不急,等真正的大鱼过来了再说。”


    南若玉无聊地托起了腮,该找的乐子都找得差不多了,他近来又出了一个用木板雕刻出迷宫,拨弄小珠子走出去的游戏,不过玩了两回就腻了。


    年纪涨了一岁,可惜观看电视的时长却未曾随之上涨,抗议也被系统驳回,所以他现在就有些无所事事。


    这幅样子让方秉间逮到了,那张小小年纪就颇具胡人英挺俊美的面容挂上了一丝虚伪的笑容:“既然闲着无事,就来瞧瞧我们那庄子上的后面规划吧。现在可是最忙的时节。”


    南若玉面露惶恐,他惹谁不好惹上了方秘书?


    小孩嫩生生的白胖脸蛋都皱巴上了。


    *


    庄子上。


    杨憬已经敏锐地发觉这里已经同他上回出去时有些不大一样了,大抵是碰上了春耕,所以多数人都在热火朝天地干着手中的活。


    他还发觉有几个行色匆匆的人跑进了一处小屋子,旋即又一脸松快地走了出来。


    进去的倒是男女皆有,不过男女进的位置乃是一左一右分隔开。门口还有个凶神恶煞的大娘坐着,仿佛是在杜绝不轨之人窥伺。


    他似乎已经隐隐猜到了此处是哪来做什么的,不过心里头还有些难以置信。


    正巧身侧就有在耕种的农户,杨憬随口问起:“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被问住的恰好是个八九岁的孩子,他认出了杨憬的身份,不免有些畏怯,结结巴巴地解释:“是、是在沃肥。”


    “沃肥?”杨憬心里是满腔的疑惑。


    不过面前这孩子应该很难同他解释清楚,他也不打算为难对方,径直去了庄子上管事当差的地儿,好好问问近几月他不在都发生了什么。


    姜良听闻他的来意后,倒是和声细语地解释了一番。


    原来是小郎君得了一本农家的书,里面还记载了如何使土地更肥沃,好在今后栽种出更多粮食的法子。


    其中就有收集粪肥,还有沤肥与堆肥,更有“垦田莫如粪田,积粪胜如积金”之类的话。


    杨憬:“……”


    杨憬不打算再深问了,以免自己午膳时吃不下饭。


    舟车劳顿那么久,他现在不说蓬头垢面,但肯定也好不到哪去,这时候还得去打理一二。


    待他进了自己的屋宅后,又有一行人来到了庄子上。


    两辆马车上边分别走下来三大两小,正是南元、吕肃、冯溢还有南若玉和方秉间。


    最熟悉这里的还要属方秉间了,其余四人那是压根就没来过,全在用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这一庄子。


    冯溢和吕肃看了这里,都觉着这庄子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非要说的话,那就是此处生气勃勃,连百姓都比旁的地方更有活力,也更有朝气,充满着对未来的希望。


    尤其是冯溢,他才从百姓皆是愁容满面的上容郡过来。看到这个庄子上的百姓有的脸上还挂着淡笑,感到十分的不可思议。


    农人们脸上的疲惫也是有的,但他们的眼睛却尤其明亮。


    几个大人都没开口,南若玉先脆生生地说了:“这些百姓多是从各地逃亡而来的流民,被我等收容后在此定居的。”


    看着庄户百姓安居乐业的模样,冯溢默然了片刻,才道:“此举大善。”


    不过,依照时人安土重迁的性子,能够在此地安稳下来,莫不是他们都成了南家的隐户呢?


    “隐户”,简单说来就是被豪强地主或家族隐匿,未在官府户籍上登记的人口。他们不必再向朝廷缴纳赋税,也用不着服劳役,甚至还比从前安定不少。


    这是百姓为求生路的一条选择,都是无奈之举,但对朝廷来说绝对百害无利。


    冯溢看着庄子上的目光就多了几分凝重和探究。


    方秉间忽地道:“这些人都是在官府那儿专门登记过,有着本地户籍的百姓。他们可是广平郡繁荣的凭证之一。”


    冯溢惊讶,自己的想法居然被一个年仅几岁的孩童看穿了。


    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自打进了庄子后,从方才到现在都是两个孩子才说话,而那两位大人静默无言,好似对此早有预料。


    冯溢因自己的猜测怔愣住,莫名有种荒诞和难以置信。


    他左看右看两只小豆丁,倏地提出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荒谬的问题:“这个庄子,难道是你二人在主事吗?”


    南若玉和方秉间本就没打算藏着掖着,闻言点头示意确实如此。


    冯溢再看了看吕肃和南元,没有听到任何反驳之言。他已经震惊得不知如何是好,沉默良久,才道:“可真是少年出天才啊。”


    这俩人中有一个甚至还是在吃奶年纪的娃娃,完全可以称得上是一句妖孽了!


    可不是么,吕肃最初也是这般震撼,所以才会见猎心喜,迫不及待见这二人收入门下。


    “你们建这庄子是打算做什么呢?”冯溢不由好奇问道。


    而吕肃心中有同样的疑虑。


    南元心知肚明,可他并不担心两个孩子的回答。


    南若玉认真地说:“建一处桃源,让百姓真的能够老有所养,幼有所依,劳有所得,病有所医,学有所教。”


    他一字一句说得铿锵有力,黑漆漆的漂亮眼睛也很坚定。


    对待不同的人自是有不同的说法。全辛和姜良是寒门士族,想要的自然是得到更多权势,拼命地往上爬以此来证明自身。而南若玉给了他们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若是能将庄子经营得红火,他们也会由此声名大噪。


    而冯溢和吕肃不同,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借着这事来让自己声名远扬了,他们更多的还是想要实现自己的抱负。


    不过自己刚才那话很难一下就说动二人。


    冯溢更是微微一笑,心道果真还是小孩儿,说的话就是天真了些。


    即便是他心中有所动容,却也觉着南若玉的想法是很难实现的。


    南若玉看出了他的想法,说:“只是先来一个庄子试试,这样也做不到吗?”


    吕肃率先回应了这话:“做得到。”


    他对学生道:“你们可以尽管去试,有什么不懂的来问我们这些大人就是了。”


    他的眼中满是包容和欣慰,颇有种自己不行但是后继有人的畅快。


    南若玉就知道他们老师这关是过了的,不过,目标那儿兴许还有些难度,他给方秉间使了个眼色。


    已经养成默契的二人不必交流就能知晓彼此的想法。


    方秉间轻咳一声,说了句:“其实我还会看一点儿天象。”


    冯溢咦了一声,看向这个明显拥有胡人血统的孩子:“你是方士传人?”


    “不,只是学了点皮毛。”方秉间其实是在胡编乱造,蒙中了有惊喜,蒙不中将人骗来了之后他们也难下船,“我夜观星象,发觉近几年的气候只怕是会越来越严寒。”


    说到这,不必他再次点明,众人也晓得今后会有多危险。


    北边蛮夷称大雪为白灾,白灾要是越来越厉害凶猛,他们牧民冻死的牛羊马也会越来越多。内部矛盾到了无可调和的地步,蛮夷也唯有一条路可走——南下。


    矛头对准外人时,内部矛盾就可以转移到外部,也能暂缓一下他们那些上层贵族的压力。成了,就能占据中原肥沃的土壤。败了,也不过死一批人,还能叫上面的王公贵族没那么难捱。


    方秉间看众人表情严肃,便知自己点拨的话起了效果。会不会有严寒大雪天灾他其实不知晓,但他和南若玉谈过之后,清楚地知道北方南下是必然的事。


    当中原王朝势弱时,北边的蛮夷就会伺机而动,不趁势来掠夺一番都对不起他们骨子里弱肉强食的凶性。


    冯溢冷峻地说:“依你之见,这时候建一个这样的桃源岂不是更容易被北方蛮夷劫掠?”


    南若玉蹦出来,用天真可爱的话语说着:“不是还有朝廷的军队保护吗?不是还有我阿父,老师,还有冯参军您在吗?如何护不住小小的庄子。”


    孩童眼中满是信任,但是冯溢知晓,他们俩小孩说的可不只是一个庄子。


    看来有野心的原来不是南元,而是另有其人。


    只是这人选么,着实出人意料了些,也当真叫人胆颤又禁不住心潮浮动。


    先前南若玉和方秉间就“要不要这样早将冯溢拉入伙”这事展开一场谈判,二人选择投机一把——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嘛。


    至于让吕肃入伙那很好解释,因着老师是天然的同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所以告诉他也无妨。


    而他们大胆告知冯溢这个庄子,是信任他的为人,以及此处目前也没有几件机密的事。何况一个小小的庄子,还不被大人物放在眼中。


    最重要的是,对方如今自身难保,聪明人晓得该做出怎样的抉择——


    作者有话说:Oh no,假期结束了,我舍不得大家[可怜]


    第34章


    冯溢长长吁了口气,原本犀利的目光和缓了不少,他赞道:“元夷叔,你这是养了个好儿子啊。吕伯齐,你也不遑多让,一人就占了两个好学生。”


    吕肃听他这话,只觉胸腔先前的郁气都一并散去,不禁畅快一笑:“哪里哪里。”


    南元却很是头疼:“子盈应是没怎么同他们相处过,误会甚多——这俩孩子顽劣,没有你说的这样讨巧啊。”


    几人有说有笑的,竟好像将此前的一切都抛在脑后。


    旋即他们就在庄子上吃了顿便饭,春耕在即,能见到百姓们在田间劳作的景象,其实也叫人心中有些安慰。


    冯溢还看到了庄子上的制糖坊,瞧着仓库里头堆得那满满当当的白糖,才知道为何先前南若玉的口气那样大。


    ——他有足够的财力支撑,背后还有世家做靠山,生来就是老天宠儿的孩子。


    就在庄子上,还有一处灰白色的坚硬地面,脚刚踩上去就觉着坚实无比,和石块一样硬,但是显然不会有这样一大片整齐又没有缝隙和残缺的石头。


    冯溢疑惑地问:“此物乃是?”


    南若玉给几人解释:“这是水泥,浇灌上去后十分坚实,拿来打房子的地基正合适呢。”


    说起来,他今日来庄子上,本是满心期待,奈何一路颠簸得脑袋混混沌沌——用粗俗的话来讲,就是感觉屁股都要从两瓣跌成八瓣了。


    得亏是他们的马车上没有鸡蛋,否则蛋黄都得给摇散了。这也让南若玉的好心情打了个折扣,下马车时人都是木的。


    他抓狂地想着,之后必须得让人将路面休整休整,不说一路都用水泥,至少也要弄得平坦一些。


    谁知方秉间告诉他,路已经是修缮过了的,南若玉听到这,脸都绿了。


    他不管那么多,后头肯定还得修。而且其实最好用的还是那沥青路面,只不过他们现在还没有炼石油的打算,也就没有工业残渣,自然加工不成沥青了。


    回忆之前的事时,南若玉耳边传来大人们惊愕无比的声音:“你说这样的结实之物,居然拿去建造流民住所的地基?”


    南若玉强调:“都是我治下的百姓,怎能还说他们是流民啊!”


    这是重点么!


    冯溢问道:“你可知晓此物有何用处?”


    南若玉莫名地看了他一眼:“既然我们能拿到方子,自然知道呀。”


    冯溢不说话了。


    南若玉眨眨眼,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冯参军要是看不过去,日后也可以指导我们将此物用于它处。”


    他那算盘珠子打得其他人都听到了。


    南元讪讪一笑:“小儿戏言,子盈你莫要同他计较。”


    冯溢:“无妨,小郎君此话说得也不错。这水泥到底是他们的,如何用也轮不到我一个外人置喙。”


    南若玉插了句嘴:“冯参军唤我阿奚就是了。”


    他又道:“要是您日后在京城那儿待腻了,还可来广平郡瞧一瞧,届时这里的变化定然会让您大吃一惊。”


    那口吻听着很是笃定。


    其实他现在就相当于是初创公司,出钱又出资,找了个方秉间当总裁帮忙干活,再到处拉人入伙,费劲吧啦地展示自己的能力。前期蛰伏着努努力扩张,只等合适的时机再上市,一跃进入众人眼中!


    冯溢知晓能有卓越见地的孩子定是不一般,非是常人能比。


    只是他很好奇,究竟是怎样的变化才能让他这样一个去过皇宫见识过帝王荣华,又隐居起来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震惊呢。


    是这孩子因着年幼而大放厥词,还是他真有这个能耐?


    冯溢的眼神里满是审视。


    还是说,小孩手里头可不只是制糖坊和水泥方子……


    ……


    在见识过了庄子,又听得小孩“老有所养幼有所依”那一番宣言后,冯溢倒是觉着不枉费他走上一遭。


    他五岁时就能入皇宫在帝王面前侃侃而谈,是以从不将神童放在心上。如今看来,还真是一山更比一山高。


    他仰头爽朗一笑,对归京一事也不着急了,且给南家那位小郎君一段时日,他要好好瞧瞧这里会有怎样天翻地覆的变化。


    且看日后吧。


    *


    既然老师也在这,南若玉和方秉间也就没想着再回县城了,暂且先在庄子上待个几天吧。


    何况他们还有各种事尚未安置好,哪里就有闲工夫干其他的。


    心里想着曹操,曹操就到。


    杨憬走进了屋子里,看了眼在场的另外三人。


    南元坐在主位上老神在在地喝着茶,他身旁就坐着俩小子。


    少年的视线特地在方秉间身上停留了一会儿,没想到这个拥有胡人血脉的小孩竟然没被喜新厌旧的小郎君厌弃,还愈发得到重用,现在更是直接带在身边。


    南若玉朝他笑了笑:“阿憬哥哥,坐下来说话吧。”


    杨憬再瞥一眼南元,就见他只开口说了句都听着小子的。瞧着是打定主意当个吉祥物了。


    原本他的师父虞将离就是打着为阿姊虞丽修训练部曲的主意,严格说来,部曲应当是虞家的,更要听的其实也还是南若玉的话。


    他只是想瞧瞧南元这位家主打的是个什么主意,之后也好叫他便宜行事。


    他见状也没怎么犹豫,直接跪坐在凭几上。


    南若玉歪着头,细细地打量了杨憬几眼,其实此前冯溢离别时,杨憬出来过一回,就是要做足送别的礼节。


    真正较为正式的见面就是现在了。


    杨憬许是觉着此次“出征”算不得什么大事,于是先给了书信一封后就直接将部曲们先带回了庄子上,现在才将自己好生拾掇了一番。


    南若玉正儿八经地说道:“过两日还是要给阿憬哥哥你办个接风洗尘宴的。”


    杨憬:“不过是一桩小事,何至于大张旗鼓?”


    南若玉:“要的要的,阿憬哥哥和兵卒一起出生入死,为的是什么,阿奚心中自有决断。”


    杨憬见拗不过他,也只好接受。


    南若玉又问起此次战役的大致状况,还道:“这里都是自己人,阿憬哥哥尽可以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杨憬于是一五一十地说出来:“朝廷前来赈灾,也一并带来了免税一年的消息,让百姓们心中安定不少。下面那些吏员见大官来了,也不敢再胡作非为。至于剩下起义的乱民都是些乌合之众,见势不妙不是逃进山中当了土匪,就是又回了老家作良民,只有一小撮人纠集起来成了四千人的乱民军。”


    南若玉大惊,没想到一场小小的叛乱都能拉起四千人的军队,这还只是一个郡呢。


    他忍不住想,要是乱世起来,天下大乱后又该有多少这样的流民军和势力出现呢?


    他心中隐隐急迫起来,后背皮子都绷紧了,仿佛论文再有几个月就要上交而他才开始优哉游哉地和导师选题——


    那么现在的重中之重就是招揽青壮年入伍,再开始练兵,整顿军备。


    正所谓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是我的粮仓。


    乱世之中,武力还是最重要的。


    等他的意识慢慢陷回脑袋里,杨憬见他眼眸不再飘忽,才继续说起这事:“此次出征,阵亡三人,重伤五人,轻伤十余人。”


    气氛一下变得凝重起来。


    说起来是轻飘飘的数字,对比起百来人算得上是少了。且杨憬对他们已经尽了自己的职责,不但在战场上一向身先士卒,而且他们的部曲死的比上容郡那边的士兵少得多。


    但南若玉的心情还是有些沉重,到底是波及到了这么多个家庭。


    他抿了下嘴,说起早先就定下的抚恤制度:“现在人少,阿憬哥哥,我希望你可以亲自看看抚恤金是否到位,往后就由小队长去检查。而且我也会专门安排些人来看看有无人欺辱战士们的遗孀。”


    他的小嗓儿听起来还是细声细气,却又掷地有声:“我南若玉的兵,绝不会让他们白白丢了性命而家中人又无所依靠。”


    今后有什么好处,他也会先紧着这些血洒疆场的士卒家中。


    杨憬闻言怔愣住,双拳放在膝盖上,久久未能言。


    他的胸腔中荡涤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就好像是有滚烫的水浇在心头,烫得他失去了言语的能力。


    连南元都有些惊诧,他们士族是不大瞧得上兵痞子的,而自小就长在世家的他更是难以切身从底层士兵的角度考量。


    “这……给他们的待遇是不是太好了些?”南元略有不解。


    南若玉不赞同地说:“阿父,要想别人为自己搏命,就要给出应有的好处,我认为这些买命钱是远远不够的。他们为我南家赴汤蹈火,我们自然要为其身后事考虑。”


    “阿父,您说过,一切都依我的。”


    这句话抛下来后,南元就没了后文。


    杨憬深深地看了南若玉一眼:“憬,听从小郎君吩咐。”


    *


    夜凉如水,一轮明月悄然攀上了老树的虬枝之上。


    南若玉托腮望着落在鹅卵石小路上的清辉,思索着练兵、军备上的事。


    签到系统好像触发了什么开关似的,突然跳出来:【叮——钲人伐鼓,陈师鞠旅*。危机悄然而至,请开始组建自己的军队吧,要求:建立军规法度,达到五百人规模。奖励:高炉炼铁技术,积分800。】


    南若玉一惊:【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我一想你就冒出来了?】


    签到系统哼了两声:【不过是我们心有灵犀而已,请继续努力吧。】


    南若玉调侃了它两句,就朝齐林阶招手:“将存之唤来。”


    他将不是很好用的纸平铺好,拿着炭笔开始慢腾腾地书写着现代和古代结合版的军令,还有一些练兵的法子。


    方秉间就住在他的隔壁,不过一会儿就走了过来,看见南若玉正在干着手里的事,也没有打扰他。


    南若玉已经有腹稿了,让签到系统帮他记着,他明日再誊写下来。


    见着方秉间来了,他就朝人招招手:“要招兵买马了,存之。”


    方秉间就猜到他会有这样的心思,也不奇怪,问:“要多少人?”


    南若玉:“在精不在多,就先来个五百吧。我们的将士也就只有阿憬哥哥一人,还要看看兵卒里面有没有什么好苗子呢。”


    不过这很难,在没有受到教育时,多数百姓都过得浑浑噩噩。他们只知道听从上层将领的调度,鲜有自己的机动性,就是有,那也是只想着混个伍长屯长当当,再努努力,攀到都尉的高度都是祖坟冒青烟了。


    他揉了揉自己肥嫩的脸蛋,叹气:“要是能将我小舅舅拐来就好了。他是阿憬哥哥的师父,出身武将世家,应该很难拐过来。”


    方秉间含着笑意道:“你这是坐拥宝山而不自知啊。”


    南若玉眨了眨眼睛:“何意?”


    方秉间:“你小舅舅是将领,难不成就没个将领朋友了?找些家境落魄的,人品过关的来这里投奔你,于他而言应当不是什么难事吧。”


    南若玉立马笑成了月牙眼:“我这是一叶障目了,嘿嘿,等回去我就同阿娘说。”


    方秉间知道他不是想不出来,只是一时脑子没转过弯,晚上一琢磨心里肯定就有数了。


    他应了声:“五百人不算什么难事,等明日你将制定好的入伍待遇、规定写下来后,就可以同中山伯商议,再将布告张贴出来了。”


    见小伙伴没有反对,那成事就简单了。


    南若玉一颗心也放回了肚子。


    *


    翌日一早,南若玉就打着哈欠吃了粥,心里惦记起了馒头包子,又想到了面粉石磨。


    一顿早膳就在他乱七八糟的想法中咽下去。


    南若玉又匆匆地回去书写昨日想的那些,可真是一溜烟儿就没影了。


    南元见他忙忙碌碌,怕是逮不到人,只能是老父亲叹气。


    他背着手到处转悠,发现方秉间正在视察众位管事的工作,对着他们谈话。人还是小小一只,说话却极有条理,面容严肃,着实愈发有威信了。


    他现在看这小孩也没第一回那样不喜欢了,毕竟那时候他是担心这小子会不会伤到小儿子。后面见俩孩子越来越要好,小孩对阿奚照顾良多,他也对此子看顺眼不少。


    不过这种努力工作的姿态他自认是做不到的,于是不再看下去,再次背着手闲庭信步地离开。


    再到一处,他就发现了老友吕伯齐正在看书,说是俩小孩的学习进度大大超出他的想象,他要准备新的课业内容了。


    南元就劝他说贪多嚼不烂,不如多给两个孩子讲讲里头的深层含义,他对伯齐兄的教学水平可是最信任不过的了。


    吕肃就说他心里有数,摆摆手让他去别的地儿玩,他还有要务在身。


    南元心生怅惘,只得再次拢起手踱步往外走,就瞧见不要中山伯这个爵位,非得在小庄子上当个小小统领的杨憬正在舞刀弄枪。


    再过些几日就是三月,但幽州仍旧是春寒料峭的天气,他却只着单衣,浑身热气腾腾,鬓角还渗着汗珠。


    尽管南元是背对着他的,但属于武将的敏锐力还是令他察觉到了后背有人,立即转了身。


    杨憬愣了一下,又跑来同他见礼。


    南元笑着说他就是到处看看,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让他自去忙吧。


    杨憬一贯不知客套为何物,闻言就真的回头去干自己的事了。


    南元:“……”


    南元觉着自己还是回广平县吧,至少在那没人会不把自己这个郡守当回事。


    ……


    南若玉这厢终于是写好了招兵的章程,倒腾着一双小短腿就乐颠颠地去寻杨憬去了。


    杨憬接过那张纸,慢慢看起来。


    兴许是小郎君年级尚小,认全了字但写不大出,是以这字有些缺胳膊少腿的,不过结合上下文还是勉为其难能认出来的。


    南若玉也发觉了这点,挠了挠脸蛋,嘟囔道:“不影响看大意就行了。”


    他又忐忑地问:“阿憬哥哥,你觉得这个给士兵的待遇如何呢?”


    杨憬没能第一时间就回应他的话,他正在一点一点地看着这次招募健儿的布告,从中瞧出了南若玉的决心。


    胸腔的震荡难以言喻,最终化作诚挚的一句:“很好。”


    他又补充道:“条件称得上十分优渥了,想来许多人见了之后都会蜂拥而至,前来参军入伍。”


    南若玉得了他的肯定,露出一个有点儿小得意的表情:“那就好,不过招兵也不是谁来都要收啊。最起码家中独子不能要,还有家里顶梁柱的也不能要,太过瘦弱年幼的也不行。这个规矩可要在一开始就定好。”


    “至于军法军规,我想你们这些领兵作战的将军心里也有数。不过我这里也有一点要你们做到。”


    杨憬:“什么?”


    南若玉认真地说:“倘若有朝一日我们御敌于外,不准许拿百姓的一针一线。我已经给了他们丰厚的报酬和条好处,不需要他们再去抢就能过得极好。要是胆敢触犯这一条,我必不轻饶。”——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诗经·小雅·采芑》


    [比心]今天还有点儿热,三十多度


    第35章


    前几日庄子上的杨统领带着前去外面御敌作战的部曲们归来后,就成了几家欢喜几家愁。


    家中有人离世的,那就是头上愁云惨淡,泣血涟如。


    也有那家里人重伤的,心里亦是揣着沉甸甸的忧烦,都在为往后的生计发愁。


    不过在今日后,压于他们这一个个小家庭的大山就被挪开了,让众人不至于被生活的苦累与辛酸逼得喘不过气来。


    主家的小郎君亲自带着命木匠打的棺椁为三个战死的部曲下葬,还在庄子上专门划了一片地给忠烈作为墓园,好让后人祭拜,他还亲自上了几炷香聊表敬意。


    虽然小郎君只不过是个几岁的奶娃娃,但他通身气度雍容端方,又是郡守的亲子,还对着他们这样的庶民屈身。


    情真意切,毫不作伪。


    无数百姓见了这番情景,脑中一片空白,不知晓该作何感想。


    他们平日里大都不会思考各种复杂的事,烦扰发愁的永远只是今岁的粮食,税收,家中生了几口人添的几张嘴。


    要他们去想什么深奥的礼义廉耻,那也是家中有幸发济了之后的事。


    但是他们当中的不少人却在此刻涌现着一种难以说出口的感动,莫名的情绪从胸口冲出来,将鼻腔震得发酸,眼眶也跟着微微泛红。


    当小郎君说起:“从今尔后,祭祀牺牲将士,便是我南家世代相传之责。岁岁年年,必祭奠牺牲将士之英灵。愿忠魂永受追思,香火永续。南家不倒,祭祀不绝!”


    连杨憬都听得牙齿在微微打颤,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浮了起来,看向南若玉的眼神多了几分狂热——


    士为知己者死。


    他想,就算是南若玉今日不将那些殷厚的募兵条件罗列出来,怕是也能有许多人愿意为他舍生忘死!


    ……


    祭祀过后,小郎君还给了牺牲将士家中一些抚恤,将实打实的白银真的交到了他们手中,不许任何人染指。


    钱不是一次给完,而是每月皆有。


    光是这一点,都已经看得不少人眼热。


    许多士兵在战场上贪生怕死,不只是因为刀剑砍向自己那一瞬死亡的恐惧,还是放不下家中的妻儿老小。一旦他们身死,家里人该怎么办呢?要知道一个成年劳动力能做的事那可就多了,他们光是活着就是家中的底气。


    但是现在小郎君的举动让他们看到了希望,今后在为其拼杀起来,也不会有那样多的顾忌了。


    这一刻,士气简直高涨得可怕。


    不光如此,小郎君给那些重伤退伍们的兵卒每月应有的伤残补贴,以及一个好的生计,必不会让他们这些为南家抛头颅洒热血的人没有着落。


    听到此,伤重的兵卒和他们的家人顿时泣不成声,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要为小郎君、为南家誓死效忠,赴汤蹈火也在所不惜。


    *


    院角边还立着去岁的枯草,一丛一丛,是那种失了全部水分的黄白色。风过来,它们便发出细碎而干涩的摩擦声,像是低低的呜咽。


    南若玉蹲在角落,随手扯了一根,恹恹的,不是很能提得起精神来。


    仆从们都退到了一边,颇为无措地盯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只有方秉间揣着手,一脸平静。


    南若玉沉重地说:“这次有三条人命是因我间接死去的。”


    方秉间接过话:“还有我。”


    他们俩人又陷入了沉默,很长时间都没再开口,呆呆地望着院子边那棵被风摇得沙沙作响的树枝,不知道在想什么。


    南若玉喃喃道:“慈不掌军,大抵就是这个意思吧。”


    方秉间看小孩可怜兮兮的,哪怕知道他身体里是个成年人,但看到他黑漆漆的漂亮眼珠子里氤氲着湿气的模样,还是心软了。


    他把人抱住,学着之前在庄子上看到的女子哄娃的手法,温柔地拍了拍他的背:“这是正常的,我们都受过现代的教育,明白生命之重。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不拿百姓的性命当回事,那就不是我们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也比方才坚定:“可有的事我们必须去做,有的牺牲也要慢慢接受。而我们今后能做的,就是在下决断时,要更加慎重、更加妥帖。”


    南若玉抓住他的袖子,慢慢止住了眼圈里转动的泪花。


    “幸好还有你。”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这样怅惘的情绪他都不知道该跟谁诉说。


    他们是寂寞的,因为除了彼此以外,其他人是很难理解这种思维和感情的。


    在这个时代,人命就像是草芥,轻飘飘的,在意的人终归是少数。


    *


    清早,在庄子入口的布告栏处,有位管事过来张贴了几张布告。


    庄子上的百姓们在干完了今日的活后就过来瞧热闹了。


    这年头识字的人不多,他们就只能听着管事高声宣诵。


    “为了保卫庄子和百姓,今日南家广募四方健儿入南家部曲。小郎君以赤诚相对,将会给入伍者优厚的恩恤,愿意入伍者皆可去报名。”


    随即管事就念起了入伍后部曲们能得到什么。


    其中第一条就是得到安家银二十两,粟米五石,还给他们春冬的衣服和鞋子。


    不过现在衣鞋还没个影子,后头还得招些女子前来专门做这些。


    第二条说的就是军饷了,入伍后月饷现在都是一两二钱,若是升职,还会再涨。逢年过节还有肉糖等节礼,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管事再三重复,尽可能杜绝欺瞒,虚假一事。


    因着昨日发生的各种事,众人也都相信南家的承诺,认为他们自然能够说到做到。


    信誉便是由这样一桩桩,一件件的小事累积而成。


    第三条则是对入伍之人家眷的荫蔽,若是他们家中有孩童,将来小郎君在庄子上设蒙学时,这些将士们的子弟可减免脩金入学。若家中有年过花甲的父母,还会在冬日时赠送炭火。


    第四条是奉养战后伤残的士兵,第五条是忠烈牺牲的恩恤,第六条是年过四十后就解甲归田。


    桩桩件件,无疑是为要入部曲的百姓们妥帖考虑,使他们再无后顾之忧。


    实际上,有眼睛的人都能看得出来南家的部曲过得有多好,听闻他们伙食也是常常有肉、油供应,每顿都是吃的白米饭,一个个长得极其精壮。来时还是瘦杆子,现在瞧着能一拳打死十个白斩鸡。


    这年头能吃饱已经是幸事了,更不必提他们还能吃得好。


    庄上百姓们盼星星盼月亮等来了招募部曲的布告,顿时群情激昂,十分踊跃地报名。


    好些人只是听着第一条第二条就迫不及待地拉着管事问在哪里可以报名,是不是人人都可去。


    这个管事只负责念布告上边的字,至于招募部曲的要求则是另有一个管事负责。


    他指了指不远处搭了个小棚子,正在百无聊赖扒拉着手中毛笔的两个管事,道:“那边的许管事和沈管事都是负责此事的,去找他们吧吧。”


    对面的两个中年管事还未回过神,就见庄子上大半的百姓都围了过来,好像饿虎扑食一般,用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们。


    二人齐刷刷地打了个寒颤。


    ……


    “等等、不要急!也不要挤!排好队,先听要求!我们可不是谁都收的!!”


    听二人扯着嗓子说完了入伍的条件后,好多人面色微变,露出难看的表情:“管事,管事,真的不能再通融通融吗?”


    沈管事摇摇头:“不可,这都是郎君们定好的规矩,我等岂能随意触犯!”


    另外一个许管事也警告地说着:“不可有所欺瞒,查出来记过一次,在考量你们能不能入工坊时,可是要扣分的!”


    队伍中好多人听到这话,只能悻悻离开。


    但也有人不死心。


    “我只是现在看着瘦弱,实际上一拳能轻轻松松打死一头大虫。”


    “等你打到了大虫,带回来让我们瞧瞧再说吧。”


    “我再过一岁就到了可以入伍的年纪了,让我先进去吧,管事大人!”


    “既然只差一岁了,那你明年再来就好了。”


    其中还有个上了年纪的老妪拉着儿子说:“大人,您别看这小子现在是家中独子,但我还能再生,生了后他就不是唯一的孩子了!”


    儿子忙不迭地点头:“是啊是啊。”


    众人:“……”


    管事抽了抽嘴角,有些心梗:“阿婆,您这般的年纪还是莫要为难自己了,女人产子可是半条命踏入鬼门关啊。况且今后庄子上的工坊多了,您儿子哪里去不得,未必就比军队里差了。”


    这对母子叹了口气,也只好作罢。


    一直到了傍晚,今日的招募才勉勉强强落下了帷幕,两个管事早已饿得前胸贴后背,嗓子都要说冒烟了,一想到明日还要来此,只觉人生一片灰暗。


    他们只得用丰厚的奖金来为彼此加油鼓劲,更何况,今日人应当最多的,往后不见得会有这样的盛况。


    而在不远处,报上名的欢天喜地,没报上的唉声叹气。就算管事的说了,后头还有入伍的测验,要是过不了关还得收拾包袱走人,也没几个理会了。


    报上名就意味着至少有了入场券,当然值得乐呵。后头的事就后头再说吧!


    这和前些年朝廷的人来征召百姓入伍时的场面截然相反,让人看了都觉着仿佛是上演了一场不可思议的荒诞剧。


    尤其是全辛等管事,他们受过教育,读过书,看到这种此情此景,久久难言。


    他们还听见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正在同他娘讲话:“阿母,之前朝廷招兵时,你不是还要将我藏起来吗,怎的现在又恨不得让我入伍了?”


    他阿母语重心长地说:“傻孩子,朝廷的兵和南家的兵能相提并论吗?你在南家这能吃饱,有钱拿,还能得旁人敬重,往后说亲都容易些!朝廷的兵能这样?阿母岂会害你!”


    原本的困惑破土而出,让这话一浇,便豁然开朗了——这年头的百姓当兵哪有什么保家卫国的归属感,那是吃饱了,有学识的人才会考虑的事。


    寻常百姓不过是为了求生而已……


    *


    南若玉终于背诵完今日的课业后,好像身上的枷锁散去,浑身都松快了些。


    一个阶段的打卡结束,他终于得到了系统准备的大礼包。


    在他领取之后,虚拟屏幕上就有只红色盒子突然蹦了出来,看外观上来看没什么特别的。


    签到系统说里面什么都能抽出来,到底是什么奖励就要看他的运气了。


    南若玉听完后,立马去洗手焚香,拜拜各路菩萨神明后,才虔诚地点开礼包。


    在一阵炫彩的光芒下,一行小字从盒子里冒出来:恭喜你,抽中了炼焦炉制法!


    南若玉微微惊讶,他本来还想着要是后面的奖励没有这玩意,还得靠积分兑换呢,没想到在这时居然给他冒了出来。


    他忍不住地说:【统啊,你真没在背后给我搞黑幕吗?】


    怎么他总是能心想事成!


    签到系统冷酷无情地回答:【你想太多了,我就不是这样的AI,不过是你自己运气好而已。】


    南若玉见状没再多说什么,有了炼焦坊后,他的精钢也可以弄出来了。


    届时能够生产的东西也变得多了起来,尤其是在军备上面,光是冷兵器都能比一般人强出太多。


    当然了,最好的武器当然还是火|药这些热武器,穿越三法宝之一嘛,就是连他都记得配方,什么一硫二硝三木炭,称王称霸没得说。


    当然具体的配方肯定不只这么简单,要是真的去搞火药这些,他定然还得去系统那买配方或是运气好做任务得到方子。


    而且专业的事还得专业的人来办,到时候他肯定要去找那些个经常炸炉的方士过来帮帮小忙啦,实现他们新时代再就业,别继续干那些个坑蒙拐骗的事了。


    南若玉心情很好地让人找个管事来,他打算叫人去建工坊了,结果却得知管事们人人都有要务在身,根本无暇再顾及其他。


    本来还想做完这些再悄悄给方秉间一个惊喜,证明他才不是什么闲人呢。


    南若玉郁闷,看来还是要再多多招人。


    那些先前都是流民的人里,难道就没几个掌柜、管事的身份吗?


    齐林阶见不得小郎君一脸烦忧的模样,便自告奋勇地说要帮他去招人。


    反正是在庄子上,也不怕出什么意外。


    南若玉看他跟在自己身边,行事也颇有章程,便让他试着去做了。


    反正届时来的人还会拉到他这儿考验一二,算不得什么大事。


    齐林阶欢欢喜喜地离开,南若玉也自觉把活儿都派了下去,便想着可以松快松快了。


    比如说看看电视动漫,比如说再折腾一下他惦记了很久的包子和馒头,这两种吃食都需要酵母相助,而他根本就不知道怎么弄出来,那就只能用积分买方子。


    价钱倒是不贵,还让他顺带将酒曲的方子也一并给买下了。


    他自己不怎么喝酒,不过也考虑到文士、小将们都喜欢痛饮美酒,早些备起来也不是什么坏事。


    ……


    南若玉这次来庄子上,还拉了好几个手艺不错的厨子,给杨憬办接风洗尘宴绰绰有余了。


    宴席的主人公倒是不怎么在意,一心只想着吃美味的饭菜去了,直夸小郎君手下的庖厨愈发厉害。


    人又不多,宴会和家宴没什么区别,也不需要太在意礼仪。


    众人自然也看见了包子馒头一类的吃食,纷纷藏起来,又被这种老少咸宜的美食给惊艳到了。


    杨憬还立马琢磨出了一种吃法——在馒头里面夹着仔姜炒出来的肉菜,咬一口,油润咸辣香甜的滋味在味蕾炸开,只觉得又饱肚又美味。


    他一顿都能吃七八个大馒头,只可惜自身文化水平不高,夸不出什么好听的话,只是含混地夸:“好吃。”


    南若玉做不到他这样三五口就解决一个大馒头,他啊呜一大口,也只能咬下来一只小角。


    没办法,年纪小,嘴巴也不大,贪心都没用。


    南若玉只是馋这一口,倒不会像饿死鬼投胎似的一直吃。他若有所思地望着杨憬,给人看得头皮发麻,浑身上下汗毛都炸了起来。


    “阿奚,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方秉间和吕肃也都看了过来。


    南若玉倒是很诚实:“阿憬哥哥,你是不是也该跟我们一起读读书?”


    他还以为对方要吟诗颂对时,竟然只憋了两个字出来,深感惋惜。


    杨憬顿时僵住,苦着脸说:“小郎君,你可饶了我吧,让我读读兵书倒还好说。若是让我去学什么圣人言论,只怕是刚看那些字我都要睡过去了。”


    吕肃闻言面庞微黑,好在这人不是他的学生,他用不着费劲巴拉地去教一个榆木疙瘩。


    南若玉不是个爱勉强别人的人,他点头:“那好吧,我之后会为阿憬哥哥寻些兵书兵法过来。”


    杨憬拱手:“那我就谢过阿奚了。”


    他喜滋滋地笑起来,露出几颗白亮的牙齿,很是开朗阳光。


    *


    在庄子上停留了将近一个月,春耕结束后,各路工坊都慢慢建了起来,四面八方的流民涌入,部曲们也接受着杨憬的严苛训练。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步入正轨后,南若玉和方秉间也该归家一回了,不然真的会叫虞丽修觉着他们是不着家的野人。


    毕竟南若玉他爹可是早早就溜了,尤其是看见他给那些兵卒们发下丰厚的赏酬时,更是心痛到难以自持,一刻都待不下去。


    ——败家子啊败家子,家中钱粮赚再多恐怕都不够他花的。


    南元只能是眼不见为净,自且归去——


    作者有话说:好热啊好热啊,怎么昨天今天都是三十几度,晚上还给我热醒了[愤怒]


    第36章


    潘星星觉着老天还是眷顾自己的,先前他的老家上容郡出了事,不知从哪来的流民军恰好在他们新安县起义。他本来是在铁作铺中老老实实当个小掌柜的普通人,谁知这也能被牵连。


    一个县的人逃的逃,散的散,死的死,能活下来都算是万中无一的幸运了。


    他浑浑噩噩地来到了广平郡,这里倒是没被战乱席卷,但是要带着一家子人讨饭吃可不大容易。


    听闻城西郊外某处庄子正在大力招收流民,他也半信半疑地跟着过去了。


    招流民一事是真,待遇也是极好,前三日倒是可以免费领着饭食,还能住进搭好的简易棚屋里面。后头只要在庄子上做工,吃饭不愁问题,也算是有了着落。


    但潘星星是从一届掌柜沦落到流民,地位可谓是一落千丈,哪里能叫人心中不苦闷呢。


    好在事情有了峰回路转,他才来的这个庄子上居然还招管事,要求也不算高,只要识字,从前做过掌柜、管事一类的活计,就是账房先生也要。


    看来这个庄子虽小,但是背后的势力也不简单,手中的资源半点不差,恐怕是什么士族。


    他同庄子上的人打听清楚后,知晓了背后的主子居然真是士族,还是赫赫有名的南家,而且当家人正在广平郡当郡守!


    日后能在这样的地方当管事啊,犹豫一秒都是对权势的不尊重。


    潘星星想也不想地就跑过去报名,谁知招人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孩童,看上去有些儿戏。


    不过在他听闻这是小郎君身边的书童,而庄子上管事的人多数是小郎君后,就不敢再小瞧对方。


    报个名检验一下是否读过书倒简单,这一关潘星星很快就过了。


    后头他们这些一起来的报名之人竟然都被喊到了一间屋子里,原本潘星星以为自己即将见到主事人,还忐忑不安了很长时间。


    谁知还是专程跑腿的小厮过来,让他们坐在各自的位置上,发下了几张纸在他们面前。


    众人都认识的最大管事全辛走进屋子里,同他们说,现在他们要做的便是填写手中的那些问题,时间为一个时辰,填完后写下自己的姓名上交方可离开,其他什么也不必做。


    答题期间,不允许交头接耳或者偷看别人的纸张,否则立即判定失去资格。


    潘星星浑身一凛,将自己的眼神收了回来,安安分分地开始填写手中的问题。


    有些问题让他胸有成竹,有些却令他抓耳挠腮。随着几张纸慢慢写完,他只觉得头晕目眩,一颗心也随之坠落到了谷底。


    恐怕此次他是当不了这个管事了。


    不过也有不少人汗涔涔的,看来也和他一样没怎么写出来。当然,也有风轻云淡,瞧着就十分自信的。


    不成想到了下午后,就有人通知他前去主屋。


    潘星星知晓,那处是庄子主人家的住所。


    先是穿过低矮的青灰色城墙下的月洞门,周遭是偌大的栽种林木的园子,他才看到两扇包着铁皮的榆木大门,如今它正敞开着。


    他跟在领路的下人身后,走进那条弯弯绕绕的道路,只觉得脑袋都要被绕晕了,同时心里又升起了对世家的敬畏之心。恐怕也只有那样顶尖的名门望族才会拥有如此阔绰气派的屋宅。


    之后他就见到了坐在主位上的小郎君,那位在庄子上极有名气,相当受人敬重的郡守之子。


    小郎君很是礼贤下士,在他慌不着路地下跪行礼时,还亲自来扶起了他。


    潘星星抬头,撞进了小郎君漆黑的眼睛里,不敢多瞧,赶紧又匆匆垂下脑袋。


    许是钟鸣鼎食的环境,许是周遭奴仆的审视,许是小郎君的威严甚重,潘星星光是待在这,背后都被冷汗浸湿。


    等他出了屋子里时,脑袋里的浆糊才完全甩出去。


    在方才那种场面下,他就全然只凭着本能在答复小郎君的问题,至于问了什么,他又回了些什么话,现在全然想不起来。


    他只能在心里祈祷,自己千万不要说些什么冒犯了小郎君的话。哪怕对方性格温和,不会与人为难……


    没想到下午他就被喜讯砸晕了头——自己居然成为了一个工坊的管事。


    小郎君雷厉风行,马上就拉着他走马上任,还亲自带队去考察在哪里建新的工坊,又传授他了好些知识,这份情谊便是在世父母都当得起。


    可他要行大礼,小郎君却不让,说是他年幼,当不得这样的礼节。


    他定了定心神,经历过这一桩后,行事愈发沉稳。


    这个庄子依山傍水,而百姓们取用水都靠着旁边那条大河以及周围的细小沟渠,因而工坊要建得离居所处远些,并且要处在河流下游。


    一些刚刚招来的流民就可以直接来干建工坊的活,他们现在要建炼焦坊,铁坊和钢坊,因着此前的工艺并不成熟,所以铁和钢是不分开的。


    但南若玉就没有这个顾虑了,他可以让这两个工坊完全独立。


    等春耕结束后,农闲时的人们就彻底投入到了轰轰烈烈的工厂建设之中。


    潘星星满意地看着他要管着的铁坊和钢坊建起来,成日忙得团团转。


    他之后还要多多招人,干苦力的,得挑选手脚麻利,不怕苦不怕累,而且气力够又听话的人。不但如此,招来人后还得给他们培训,一刻也不得闲。


    干精尖活的,就得挑原本就是铁匠的人,他们手艺娴熟,需不着再调教。只是这样的人,还得多招人,多培养才行。


    等这些工坊有了产出后,本就在搭建中的房屋现在更是投入到了风风火火的建设之中。


    才刚来庄子上的流民们不解地询问那地方是要建什么,得到旁人一句骄傲的回答:“这是小郎君今后为我等搭建的住所!”


    这些流民心里惊讶:“我们这些人都能住么?”


    那人道:“当然了。只是咱们总不能白白占小郎君的便宜,住还是要花钱的。每个月交上定量的银钱,过个几十年,这套房子就是咱们自己的了。”


    流民们听了还要钱,心里还有些发怵。但是听到最后房子还是会成为自己的,而且这钱不多,还是月月上供那么一点,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


    房子可是刚需,总不能一家老小就挤在棚屋里面吧。至于自己建,且不说有没有地,瞅瞅人家那砖石钢筋用的,能有那房子好么!


    这些人看向新房的位置也多了几分火热的眼神。


    有个年轻的小娘子却怯怯地说:“倘若有一个月供不上这房钱呢,我们会被赶出来吗?”


    见所有人都朝着自己看过来,她连忙慌乱地垂下了脑袋,不再说话。


    姜良走了过来,看了她一眼:“你这问的好,小郎君宽容,某月交不上,会给你们三个月的时间筹备资金。若是还不能交上的话,就只能退房了,先前的租金是不退的,这个你们应该知晓吧。”


    众人心里明白,这就相当于是在外头租住房屋,别人哪里会免费给他们住呢。


    “是以你们今后在挑选房子时要量力而为,估量估量自己购买的能力。再者,在这个庄子上,人人都有活计可以干,你们应当是缺不了活,断不了供的。”


    这话让不少人心中都稳了稳。


    大家伙儿每日天刚蒙蒙亮就要起身来干活,月上梢头就要相约归家,他们对庄子上的活儿多这事是切身体会过的。


    此地人人都不得闲,去开荒、烧砖瓦、侍弄田地菜地,还有到工坊上工,搬砖运瓦,修建房屋。


    连几岁的娃娃都得下地干活,拔草捡石,或是做饭,或是照顾更小的弟弟妹妹们。


    但是大多百姓都不会叫苦叫累,他们流的血汗都是为了自己,现在付出的劳动也是将来能够有口饭吃。


    忙点好啊,不忙他们心里才不安定呢。


    ……


    石家大娘子在这日早早起来,和两个弟弟去田里拔草。


    种了地之后不是非得每日都得来看顾照料,只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清理杂草,注意着及时浇 “出苗水”,看看地里头有没有虫害,偶尔还要施肥。


    农人们照料庄稼时,比看顾小孩还要精细些。一年到头的收成,一家人的嚼用可就全依仗着这地里头了。


    就算现在小郎君的庄子上有工坊,多数人还是更信赖供养他们的土地。只有土地会诚实温顺地反哺认真劳作的人们,况且,也不是人人都能进得了工坊。


    侍弄完了两亩田地后,石大娘子脸颊都累得通红,热汗也在往外冒。这活说起来轻巧,干着同样是磨人的累。


    也幸好只是两亩地,够他们一家三口今年的嚼用了。


    他们现在种的这些地全都是小郎君的,不属于自己,算是租种,每年的赋税也低,竟比朝廷的不知好了多少。


    大家本来是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没想到现实出乎意料,叫他们更感恩主家的仁善恩德。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当初在分地的时候也是弄出了不小的动静。


    谁不想占好田好地?但好的地儿就那么少,怎么分都不是,管事都被弄得焦头烂额,最终去请示小郎君后,得到的回复是叫他们“抓阄”。


    这个法子就叫人无话可说了,大家乖乖遵循,老老实实地乞求祖坟冒青烟,能够让他们租到一块好的地,毕竟这契约一签就是十年,都够家里一个奶娃娃长成半大小子了!


    石大娘子想着他们人少年幼,还有坊里的活,就只要了两亩里,但在春耕时也是累得够呛。


    石家最小的弟弟见状,将水壶赶紧递到阿姊嘴边:“阿姊,喝。”


    石大娘子也渴着了,一连灌了好几口,拿手背擦了擦嘴巴,跟他们说:“我先送你和二郎去铁坊和钢坊,再去裁衣坊。”


    因着两个小孩年幼,就去坊里干了烧火这等清闲的工作。银钱不算多,但能让几个孩子有口饭吃,不至于白白饿死。


    就是这样的活计都有不少人抢着要呢。不过他们家特殊,没个长辈养家糊口,所以就需要帮扶,这才安排他们进去。


    石大娘子精明能干,在裁衣坊勤勤恳恳,干活从不偷奸耍滑,被管事记了好几次优,后面还有奖金可以拿。


    坊里头包吃包住,他们只要再努力些,还能攒下钱,说不准待那些新房建了起来,他们也能买着房子了。


    姐弟几个怀揣着对未来的美好畅想,欢欢喜喜地从地里离开了。


    几个接了帮人洗衣活计的大娘看见石大娘子的背影,努了努嘴:“是个辛勤的姑娘,就是可惜了,家里头也没个大人帮衬。”


    “是呀,带了两个拖油瓶弟弟,将来怕是连亲事都不好说,谁乐意平白无故收下两个饭量正大的小舅子呢?都不是傻子!任她再怎么勤劳都没用。”


    “等她将这俩孩子脱手,只怕以后也熬成个老姑娘咯。”


    这一行人一前一后地八卦着去了小河边。


    在河流不远处,正驻扎着部曲的营帐,而杨憬今日就在此对着下面的百来人训话。


    他面容冷肃,才十几岁的年纪就有大将风范,一身杀伐果断的气息让下面盘坐着的士兵心里发颤。


    杨憬沉声道:“能经过考验留下来,说明了在座各位都是当兵的好苗子。若是努努力,将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作战,还能混个武官当当,好叫自己的父老乡亲刮目相看。”


    底下的人没怎么读过书,但这样简单的话还是能听懂的,心头顿时火热起来。


    “不过,你们不要以为进了军营后就一切万事大吉了。今后我们还会有愈发严苛的训练,要是表现得出色,则有赏,表现太差,就给老子滚回家种田!”


    他的声音响亮,铿锵有力,话里的威胁也让不少人直打哆嗦。


    众人顿时严阵以待,也不敢再嬉皮笑脸了。


    他们在尝到过军营里的伙食,又享受过家里人的温柔小意之后,又哪里还愿意再离开这样的好地方。


    要真的被踹了出去,别说自己心里懊悔了,只怕是家人都要活撕了自己!


    杨憬见他们态度端正了些,面色好看不少。


    他心里琢磨着小郎君前几回给他送来的训练章程,说是让他看着融会贯通,他也发觉此法在整顿军容军纪上还挺好用。若是两军对战,靠得早已不再是个人的勇武,军队听命程度也成了关键一环。


    而且,将队伍分成好几批后,让他们彼此竞争,有紧迫感,更能叫他们奋发图强。


    杨憬同样没忘了上回小郎君的告诫,偶尔还要同底下的兵说说营帐中军纪军令,翻来覆去地耳提命令,最好是将它们给牢牢记住,睡梦里都得给他念叨这些话!


    “很好,全体都有,开始今日的训练!”


    “是!”——


    作者有话说:[加油][加油][加油]滴——下班卡


    第37章


    南若玉和方秉间时隔多日归家后,接受了他阿娘的好几个心里阶段转变——


    先是恼怒他们长时间不归家,不知道在外干些什么有的没的。随即就是心疼他在外面好像是瘦了,不知道有没有劳累,咬牙骂他爹没个正形,一大把年纪了都不晓得多在外看顾一下小儿子。


    又过了几日疼儿子的时候,想起南若玉这么多天都不着家,也没想过家里人,早就把他娘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思及这事,她就气得磨牙。


    南若玉就被她揪着小脸念叨了好长时间,千辛万苦才让自己脱困。


    等他逃回了自己的小院,注意到方秉间正在石桌上翻看竹简。


    他踮着脚去瞧那是什么,竟是南元曾经给他和茹娘看过类似地方志的地经。


    南若玉揉揉自己的脸蛋儿,郁闷地说:“你也不知道来救救我,害我被我阿娘好一通骂。”


    方秉间头也不抬:“你家里人的事,我怎么好掺和?”


    南若玉一脸理直气壮:“这个么,你不也是我的家里人吗?”


    方秉间顿了下,他抬起脸,一双蓝色眼珠子好像多了几分暖意,不知道是不是被明灿的太阳照的。


    他点点了竹简:“来说正事。”


    南若玉就一骨碌爬上石凳坐好,他是不乐意让人抱来抱去的,怪丢面子。


    “制糖的话,光是甜菜还不够。”


    今岁南若玉就叫他阿父让百姓在自家院子里多种些甜菜,蚊子腿虽小也是肉啊。这种经济作物必不可占据太多良田,也就只能在犄角旮旯里多种种,之后再四处去采买了。


    但方大管事的都这么说了,看样子是预备在将来要扩大白糖的生产,赚得更多的意思。


    南若玉就问:“那我们还得找其他作物?甘蔗?”


    方秉间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和聪明人讲话就是这点好,一说就通,犯不着费劲。


    他说:“南方就有甘蔗这种作物,名为柘。这本书上引用了《楚辞》中的‘胹鳖炮羔,有柘浆些’,柘浆指的就是甘蔗汁了。照着这个方向,找到它也不是什么难事。”


    南若玉不假思索地说:“好,那我就马上写信叫人去四处搜罗甘蔗,届时让各个郡县的百姓在房前屋后也能种上一些。”


    就庄子上的事,他们继续展开谈话,争取方方面面都钻研得更细致妥帖一些,大幅度地提升庄户百姓们的幸福指数。


    南若玉不合时宜地想着,总觉得他和方秉间正在玩种田类型的游戏,一点一点地发展完善自己的势力,还是很有成就感呢。


    他开口道:“说起来,大人们都忙着干活,小孩子无人看顾也是个麻烦事,要不专门弄个幼儿园吧。给个几文钱就能照顾个几天这样子,大人们省时又省心,还能再增加些工作岗位。”


    他在做这些事时倒是越来越游刃有余了。


    方秉间支持他的决定:“这是个不错的主意,你自己看着弄吧,我倒觉得你在折腾这些吃喝玩乐上也挺擅长的。”


    南若玉无辜地挠挠脸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像是浸过水一般透亮莹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嘛,古代很无聊啊,要是再不给自己找点乐子,岂不是很痛苦啊。”


    *


    宽数丈的黄土道路上,一支不起眼的车队经过,沉重的木轮压入土中,发出嘎吱嘎吱的沉闷声响,留下深深浅浅的车辙。


    道路旁是萧瑟的白杨和柳树,偶尔还能见到些废弃破败的驿站,看起来就很荒凉凋敝。


    甚至还有三五成群的流民,衣衫褴褛,蹒跚前行。


    车内的人越看越是不耐烦,见到这样的一幕幕,眼中满是厌恶和烦躁。


    “嗤,不就是死了几个贱民吗?朝廷那些人有必要那样大张旗鼓?一个个义愤填膺成什么样子了。等老子回去之后,一定要他们好看!”瘫在丝绒软榻上男子神色郁郁,啐了口,“都是那个该死的杨祚,还真摆起了摄政王的谱!”


    他像是被抽去了骨架的锦衣,容色浮肿而松弛,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一瞧就知晓是被酒色掏空了身体。


    侍从好言好语地劝告着:“郎君,主人也是为了您的性命着想,才让您来幽州这儿避避风头。毕竟摄政王心肠毒辣,肯定会想尽一切办法给您泼脏水,得给主人和皇贵妃留点时间扫清首尾。”


    男子心里也清楚,只是一朝从繁华热闹的京城来到这么个偏僻之地,他心里有些咽不下口气。


    而且……


    “父亲派来护送我的人武力都是过了关的吧?”他再三询问。


    侍从对着他点头哈腰:“郎君尽可以放心,他们实力强盛,定能护卫您的周全,需不着您担心。”


    ……


    南若玉他们已经将《论语》学完了,最近学的都是《春秋》。


    二人对《春秋》的兴趣更浓,毕竟里头讲的是史,比起那些咬文嚼字的大道理有意思得多。尽管这本书用了春秋笔法,但讲课的人引经据典,他们两个还是听得津津有味。


    “先生还真是博闻强识啊。”南若玉很是敬佩地说着。


    吕肃谦虚道:“不过是比你们多了几十年岁数的经历,又常常喜好看书罢了,不值得一提。”


    “哪里哪里,您还是……”


    方秉间收拾今日的课业,他正在奋笔疾书地练字,全然忽视了那一边正在商业互吹的师生。


    待吕肃先一步离去,南若玉这才冒出来一只毛茸茸的小脑袋,瞅了瞅他正在练的大字,毫不吝啬地赞美道:“你的字写得比之前好看很多,实在很有天赋呀。”


    方才还不觉得,原来这种夸赞落到了自己头上时,竟然真的会叫人心情不自觉地愉悦起来。


    方秉间还是嘴硬道:“也没有多好看。”


    南若玉并不在意:“你还是小孩子嘛,放在现代也只是个小学生而已,能写成这样已经很了不起了。而且,你心里也清楚的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子指骨都没有发育健全,练字的时候记得小心些,别伤了自己。”


    方秉间颔首:“我省得的。”


    南若玉看他还打算再练,就知道他这是根本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连忙拉着人就走:“哎呀哎呀,今日事明日毕也行,你不过半大孩子,用不着这样压榨自己。我会一直都是你的靠山啦。”


    方秉间也没拒绝。


    南若玉抻了抻懒腰:“好久都没去阿父的池子里看他养的那些中看不中用的鲤鱼了,咱们去瞧瞧吧。对了,我记得庄子上还有个小池塘对吧。那地方就是我做主了,我要里面养的鱼都是能吃的,哼哼。”


    二人到了水榭,巧的是,南元也在这。


    中年文士捧着饮子正在出神,面色不大好看,应是被什么事情所烦扰。


    南若玉突然跳出来时,还吓了他一跳:“阿父,你在想什么呢,脸色这么难看?”


    便宜爹从不在政务上为难自己,瞧他动不动就摸鱼,将手底下的事都扔给下属便知道肯定不是百姓的事。


    南若玉就没这么紧张了,更多的还是好奇。


    南元叹了口气,也不知晓该不该让两个孩子知道。毕竟这事不怎么上得了台面,可俩孩子自小聪慧,也没什么隐瞒他们的必要。


    何况一想到那人来了幽州,兴许俩孩子在不知觉间就会同他打个照面,他脸色臭得活像吃了一只苍蝇。


    方秉间脸色也逐渐严肃,眉头轻轻拧了起来。


    南元喝了口手中清新的饮子,面色缓和些,才开口道:“当今皇帝的宠妃有个弟弟名为郑安,他不日后就要到幽州了。”


    南若玉:“他来幽州做什么?这人身份有什么特殊的么?”


    他老爹如此不乐意,难不成此人是带着监察的任务,过来瞧瞧他们这些当地的官员有没有胡作非为?但是皇亲国戚的名头一听就不是什么好人,所以那人多半是打算拿着公费吃吃喝喝,还要旁人孝敬他才不去皇帝面前告刁状。


    电视剧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来得隐蔽,但我们这儿还是有些传信的人。这人也不是带着什么正经事过来的,他应当是……”


    “畏罪潜逃。”


    *


    喷涌的鲜血溅在地面,有人倒地不起,在身下汇聚起一小汪暗红湖泊的鲜血。


    郑安摸到了脸上温热粘稠的湿润,惊恐的尖叫声到了喉咙处,却仿佛是被人突然扼住了脖子,恐惧得只能发出难听的“嗬嗬”声。


    队伍炸开了锅,一阵兵荒马乱中,侍从慌忙奔逃,躲在车边、树林。护卫发生愤怒的吼叫,众人也很快就回到正轨。


    随着刺客的死亡,混乱才终于停歇下来。


    郑安身体里的力量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膝一软,他像一口被解开了绳索的麻袋,沉重地、毫无尊严地瘫倒在地上。


    “郑安,你不得好死!”还有个刺客并未气绝,瞪着一双目眦欲裂的眼睛望着男子,咒骂道:“你害死的那四十七人最终都会化作冤魂来找你索命!!!”


    没等郑安指挥着那些护卫杀掉这个刺客,对方就已经咽了气。


    气得他差点仰倒过去,只能借着仆从的力道走过去,对着尸体一阵拳打脚踢:“贱民!竖子!莽夫!去死吧你,还想索本大爷的命,做你们这些凡夫俗子的春秋大梦吧!”


    “那些低贱的草木鼠辈死了充作冤魂又能如何,同样近不到我的身。生前奈何不得我,死后也是废物!我阿姊的丈夫可是皇帝,乃是有龙气庇佑,得天独厚的天子!你们又算得了什么!!”


    ……


    “这一次的刺杀又失败了吗?”中年男子脱力般瘫坐在椅子上,痛苦地抱住头。


    身旁头发花白的老仆忙忙走来,为他抚了抚后背:“主子,那郑安狗彘不若,迟早是要遭报应的。”


    男子将牙齿咬得嘎吱嘎吱作响:“我只是不甘啊,报应一说何其缥缈可笑。我散尽家财都不能杀死这么个畜生,任他在外逍遥。我两个女儿,夫人的仇又该何时才能报?”


    郑安此人好美色,却从不去青楼花街,酷爱玩弄良家女。从了他的就充作后院的小妾,不从的就直接玩弄致死。为防事情败露,他还雇凶杀害受害者的亲眷,总计害死四十七人。


    若不是摄政王一直紧盯着小皇帝这边,终于抓住了这么个祸害攻讦皇帝那边的势力,只怕是永远都会化作尘土掩埋下来,不为人知。


    只可惜皇帝小小惩处了郑家,又因为妖妃吹了枕边风,还是饶了郑安的狗命,还让他暂且隐姓埋名躲到了幽州这边。


    “要是能买通郑安那狗东西身边人就好了!”老仆沉沉叹气。


    主人家聘请的杀手都没能杀死对方,反倒是让此人气焰愈发嚣张,他看在眼中,痛在心里。


    男子双目失神地盯着虚空,最终沉声道:“去幽州!”


    *


    “这个郑安还真是坏得罄竹难书啊。”南若玉听着他的恶事,拳头都捏紧了,只想快些送这种为非作歹的恶人上西天。


    方秉间也皱起了眉,对这种草菅人命的恶心玩意也没好感。


    南若玉很不高兴地再去问他爹:“所以,这狗东西非但没死,还被小皇帝包庇了?”


    南元警告地说:“郑安身边跟着不少保护他的高手,要想杀了他又不是什么易事。况且这是摄政王和皇帝的斗争,我们没必要掺和其中。”


    南若玉鼓着腮帮:“还不知道他要来我们地盘多久呢,一想到要和这样的人同处一片天地呼吸,我就犯恶心。”


    南元也不知晓小儿子这嫉恶如仇的性子怎么来的,他叹道:“别担心,他至多是在广平县落个脚,最后住的地恐怕还是蒹浦县。那里可是幽州州府所在地,比之广平县不知繁荣多少。”


    签到系统适时来刷存在感了:【叮——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注]恶人郑安进入你的领地,惩恶扬善的你决定去杀死他,还天下一个清明!奖励:火药方子。2000积分。】


    南若玉眼睛一亮,摩拳擦掌:这个任务,他接了!


    *


    用膳时,南若玉的眉头拧着;上课时,南若玉的眉头颦着;讲话时,南若玉的眉头拢在一起。


    方秉间开口问道:“你在为什么事心烦,难道是郑安?”


    南若玉给了他一个你懂我的眼神,他心烦意乱地说着:“我想解决掉那个畜生,但这件事很不容易。”


    他忽地抬眸看向方秉间:“你会不会觉得我这个举动太冲动,而且不理智,毕竟郑安此人和我们没什么关系。况且,就算我们杀了他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


    方秉间:“好处不就是让你心里痛快,不至于憋屈,往后余生也不至于翻来覆去纠结我当时怎么没能杀掉他吗?”


    南若玉微愣。


    方秉间:“如果这是现代,一个人犯了罪之后有法律来惩治对方,我肯定不会赞成你这样做。报私仇的行为不可取,你又不是好莱坞演的拯救世界的大英雄。但这是古代,一个杀人犯法但贵族偏偏有特权可以逃脱惩罚的时代,除了动用私人武装好像就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露出一个无奈的神情:“想去就去吧,趁着我们两个的心还没有被这样一个冷酷无情的时代给磨得冷硬。”


    南若玉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他嘴硬地说:“我才不会变成冷漠无情,面目全非的样子呢。”


    方秉间不理会他孩子气的话,只是冷静地分析要除掉郑安需要些什么:“我们要知道他的位置,还得清楚他身边有哪些护卫,明面上、暗地里,同时要制定周全的计划,以防在杀了他之后,皇帝和贵妃的仇恨值落在我们身上。”


    南若玉:“是啊。我们没什么太多自己的人手,有也都是我阿父阿母的。不过他的位置我想应该还是很容易知晓的。”


    “既然他一定会路过广平县,依这种人的性子,一定会下榻在本县最好的客栈中,还会叫人去买广平县最出名的点心呢,那时我们就能知道他来了。”


    他手里头还拿着郑安的画像:“就是这画像有点抽象,去庄子上找个机灵些的,能根据画像认人的,能蹲守出来就没问题了。”


    方秉间:“不过护卫这事就有些棘手了。”


    其实狠狠心,他们也还是能够在道路上安排部曲埋伏,在等他们路过时直接屠完就行。但不论是南若玉还是方秉间都没有提出这个主意。


    南若玉更是叹道:“我现在走的可是王道,杀手死士这些可一个都没有。唯一一个武力高强的还是阿憬哥哥,但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


    “如果能有枪支就好了,直接给他一枪爆头,可惜咱们现在没有,而且我暂时还想不起来怎么制作。”


    方秉间没有他那样激动,平静地说着:“专业的事就交给专业的人来研发,你不必想那么多。”


    南若玉还在皱眉沉思,突然醍醐灌顶:“喔,对了,弩!热武器没有,钻研一下威力强大的冷兵器也不是不行嘛!”


    *


    “你对弓|弩居然还有研究么?”方秉间抱着手臂,去看同木匠交涉结束的南若玉。


    南若玉别的不行,撒谎却是信手拈来:“不是哦,只是刷视频时看见了,觉得很感兴趣就看完了那一期有关弓|弩的研究。只是我吃饭时闲着无聊,打发一下时间嘛,没想到穿越后还很有用。”


    方秉间:“……那还要感谢一下现代短视频的传播啊。”


    南若玉转过身来,认真同他说道:“我觉得光是凭着你我两人,对付郑安还有些棘手,哪怕是敌在明我在暗,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


    方秉间:“你是想拉中山伯入伙?”


    南若玉点头;“知我者,还是存之你啊。”


    不过说服对方并不易,和阳光健气,正义凛然的外表不同,杨憬本人没有那么多铲恶锄奸的不平心气。


    他屈膝半蹲下来,和南若玉对视:“为什么要做这些呢,小郎君?做这件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吗?”


    “您要知道,如果我们被郑安那边的人看到了,除非一个活口都不留,否则我们将来的处境是很危险的。摄政王本就看我不顺眼,到时候皇帝还会视我们为眼中钉。”


    南若玉表情变得凝重起来,须臾,他笑道:“如果是实验新武器呢,这个理由可以吗?”


    杨憬微怔:“新武器?”


    南若玉:“我本来是想着让小皇帝的政敌摄政王来解决此人,但是郑家已经不足为惧,小皇帝也大出血了一回。摄政王他应该不会再浪费时间花在这种小角色上,所以最终还是要我们亲自出手。我想,在我们的地盘还让他们的人跑出来,这样也太无能了吧。”


    看着杨憬还在琢磨武器的事,南若玉叹了口气:“好吧,阿憬哥哥,你跟我过来看看。”


    ……


    “这个弩……看上去很精巧啊,也没有军弩那么粗犷。”拿到手里掂量时,这是杨憬的第一感受。


    不过重量也是有的,而且拉开它也需要一定的臂力。


    一支通体乌黑、唯簇尖一点寒芒的破甲箭已被安放于箭槽。


    杨憬平稳地端起弩,目光、箭簇与远处的草垛三点连成一线,甚至没有刻意瞄准。


    在一声极压抑、极短促的颤音中,离弦的箭矢已经消失在原地,破空的声响中,远处的草垛居然被射出了一个圆形的窟窿。


    箭在入草垛,减缓了冲击后,还在撞击着不远处的墙壁,留下一个小小的凹陷。


    南若玉看得瞠目结舌,虽说这玩意儿是他命木匠打出来的,可是威力还是有些超乎想象了。


    怪不得弩在现代也是被禁止的武器呢。


    杨憬端望着手中的弩,赞叹道:“此物甚好,若在一百五十步之内,铁甲也能洞穿。超过六百步后,若是瞄准的目标没有防护,同样也会非死即残。”


    “此物最可怕的还不是它洞穿坚甲的威力,而是在使用它时,用不着花费太多的力气。即使是只能拉起四石弓的人同样能拉开此物,也不会太费劲。”


    南若玉闻言露出期待的神色。


    杨憬轻咳两声:“就凭此物,帮一帮小郎君的忙,也不是不行。毕竟武器么,还是要在战场上用一用才能见真章啊。”


    方秉间看了眼比太阳花还灿烂的南若玉,知晓他现在是冷静不下来了,于是主动对杨憬说:“那么现在只需要掌握敌人的动向了,还要多备些武器,再让中山伯你多带些人准备好。”


    杨憬:“你和阿奚同样唤我哥哥就成。”


    方秉间从善如流:“憬哥。”


    “我们先前已经钻研过他要经过的地方,有了还算周全的计划,你来听听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杨憬:“不错嘛,看着鲁莽冒失,计谋却很细致。”


    南若玉回了神,嘿嘿一笑:“那当然啦,这可是我和存之想了好久的喔。”


    杨憬也笑了:“摸清敌人的位置也是小事一桩,我手下有几个机灵的斥候,那人何时到广平县,我还是能知晓的。”


    何况他对这人有高手坐镇护卫一事嗤之以鼻,据说前无来者的第一任皇帝都差点儿被人刺杀成功,难不成那样的帝王手下还没有高手相护么?


    还有前朝末帝被人当街刺杀一事也震惊了天下人。


    末帝再怎么无能,也比这个臭名昭著的草包强,由此可见,跟在郑安身边护卫又能厉害到哪里去。


    此次伏击,绝不会让他活着离开!——


    作者有话说:注:出自贾岛的《剑客》


    [加油][加油][加油]喔,超肥章——


    第38章


    几日后,有一行人低调抵达广平县。


    郑安许久未闻热闹人声,逃亡路上吃喝拉撒都在车上,让他十分不痛快。如今总算是到了幽州,他也暂且能放松一二,到广平这个穷乡僻壤暂时补给一下。


    他挑中了当地最大的客栈,要的也是最好的上房,并且叫小二将好酒好菜都给拿上来。


    仗着天高皇帝远,那些该死的言官看不到,他当然是想挥霍就挥霍,想潇洒就潇洒。


    侍从劝他低调,别让仇家看出来了,还被他扇了一巴掌:“你在教本大爷做事吗?大爷我想干什么就干什么,身边那么多护卫,区区贱民怎么可能伤得了本大爷。”


    而且这还是本县最好的客栈,那些穷困潦倒,还要靠着刀尖舔血的任务才能活过下去的人,又怎么可能来得了这个地方!


    ……


    南若玉听着隔壁包厢的动静,将小身子倚靠在窗边,摇着头啧啧称奇:“如此猖狂且无法无天的人还能活到现在,真是让人恼火。”


    方秉间还在想他们庄子上的重工业是不是太发达了些,而轻工业没跟上,岂不是要犯下和前某联同样的错。一只腿粗可不利于长时间行走啊,轻工业必须得跟上。


    他听见南若玉的话,顺嘴接上:“收他的人这不就马上要来了吗?”


    南若玉:“别说得跟降妖伏魔一样啊——哦,那玩意儿确实挺妖魔的。”


    杨憬听得很是头疼:“这种探听的危险事,叫我过来便是了,你们俩怎么都跑来了?要是有个万一,我就是有几条命都没得赔。”


    南若玉反驳道:“哪有这样夸张,我们又不是出来打打杀杀的,这叫侦查敌人,只是打探一下情报而已。就是碰上了,我们也互相不认识,他也不敢来招惹我。”


    他们又听见了隔壁郑安的大呼小叫,吵吵嚷嚷说是要吃广平县最有名的奇味点心铺糕点,命人赶紧去买过来。


    南若玉竖起耳朵,叹了口气:“要是他能将身边的护卫都支走,让我们捡个现成就好了。”


    杨憬扶额:“在来广平县之前他就经历了好几次刺杀,这人应该还没有蠢到那种地步。”


    南若玉哼哼两声:“可惜了。”


    方秉间合上了手中的计划手册,目光开始远眺窗外,这一瞧,就让他发现了一个行踪鬼祟的身影。


    *


    中年男子,也即是廖百川终于在风尘仆仆后赶到了幽州广平郡。


    他不必打听就能知道郑安此人落榻在哪,一路摸到了那家客栈的停放车马处,果然在此发现了郑安低调简朴的几辆马车。


    廖百川捏紧了拳头,冲动地想去给郑安下毒,又苦于此法已经用过,对方想必是很难中招。


    那么就只能等夜深人静时,用些迷烟将那些人都给迷晕过去,反正他孤家寡人活在这世上也无甚意思,倒不如一条命豁出去报仇雪恨。


    只是等他刚踩完点,走了没几步,就突然见角落冒出两个壮汉拦住了他的去路。


    廖百川面色骤变,还当自己是被郑安的那些爪牙发现了,定睛一看又觉着不对。那小人身边的扈从他皆认识,不会有什么生面孔。


    “我家主子有请。”汉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做了一个手势。


    廖百川抿了下嘴巴,点头同意。


    他不动声色地跟着这一行人走去,在客栈不远处的茶楼里见到了二人主子的庐山真面目——竟是一个少年带着两个孩子。


    两个壮汉就悄然站在了三人身后,作护卫状。


    廖百川将视线放在年岁最大的少年人身上,诚惶诚恐地问:“这位郎君唤小人有何事?”


    杨憬他们是特地换了一个位置才和此人会面,他放下了茶盏,见南若玉和方秉间都不开口,便主动问了:“我一直瞧着你在迎来客栈藏踪蹑迹地探查,是打算做什么?”


    廖百川万万没想到自己打探郑安行踪的所作所为都被人看在了眼皮子底下,他心里发紧,也对少年人多管闲事的举动有些摸不着头脑。


    半响没开口,他心里其实已然急得不行。喉咙也在微微发干,手指轻轻颤抖,连汗水都从鬓角淌落。


    一道脆生生的小嗓儿打破了这时的对峙和紧张:“你用不着这样害怕,我们可不是坏人。”


    廖百川发觉讲话的竟是年纪最小的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明眸皓齿,活像是天上掉下来的神仙娃娃。


    多年行商走南闯北的眼色,让他发现一个惊人的事实——这三人竟是以这奶娃娃为主!


    小孩是不是天生灵慧他不知晓,但他定然身份尊贵。


    廖百川心思动了动,却没在第一时开口说起自己的事,反而态度愈发谦卑恭敬:“小郎君说的是,只是小人从未见过郎君们这样贵不可言的人,一时失态,万望郎君莫要见怪。”


    南若玉仔细盯着他,开口:“你来此,是想杀郑安的吧。”


    众人都没想到他居然单刀直入,一点儿都不带拐弯抹角,而且还用了肯定的语句。


    廖百川更是骇得脸色褪成了纸一样的白,额角的青筋隐隐凸起,双手无意识地攥成拳。


    他很快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说:“天、天地良心啊,小、小郎君请明鉴,小人一向安分守己,怎么敢有杀人的狂悖之想。”


    他抖得像是筛糠一般,瞧着就是再正常不过的老百姓了。


    南若玉不愿意玩这种戏码,他只想快些解决麻烦。


    小孩笑吟吟地说:“哦,那真是不巧,你不想杀他,可是我们想。”


    若他是郑安的人,宰了就是,就是难免会打草惊蛇。但听闻郑安这人一路上被人追杀的时候可不少,暴不暴露也没所谓了。


    廖百川瞳孔微缩,差点都要以为自己是在被人戏耍了。


    但他转念一想,自己什么身份,也值得被人捧在掌心中养大的精贵小娃娃戏弄——人家只怕是担心会教坏孩子。


    他捏紧拳头,清楚地知道这是最后一次机会,若不杀郑安,往后就更不可能了。


    反正他这次是抱着同归于尽的想法,也无所谓死不死的了!


    廖百川一咬牙,眼圈泛红,眼白上布满了血丝,沉声道:“是,郎君,我就是来杀郑安的!”


    “小的名为廖百川,只是一届普通的商贾……”


    ……


    待那人如惶惑之鸟一般离开后,杨憬还有些不可思议:“世上真有这样巧合之事,难不成是郑安故意扔下来的鱼饵?”


    怎么他们想杀对方,这时候就冒出来一个跟郑安有着血海深仇的人前来相助呢?将郑安身边的情报都给抖落出来了。


    方秉间幽幽地说:“可能这就是运气好的缘故吧。”凡人是羡慕不来的。


    南若玉言笑晏晏:“其实道理很简单——得道者多助,失道者寡助。”


    二人无言,想到郑安那人拉仇恨的姿态,说是仇家遍地走都不为过。


    正所谓最了解你的人不一定是你自己,还有可能是你的敌人。而廖百川对郑安恨到了骨子里,当然熟悉他身边的护卫。


    他们本来还担心计划里会不会出现几条漏网之鱼,现在看来,倒是需不着烦扰这点了。


    方秉间也再开口了:“至于此人究竟是不是诱饵,紧盯着看看就是了。若是敌人,他迟早会露出马脚。”


    几人谈了之后就离开,各忙各的去了。


    杨憬等人冷眼瞧着,就这几天看来,廖百川除了跟一个老仆接触后待在一起,就再没有其他动作了,似乎也在暗中度量着他们说要杀死郑安这话究竟是真是假。


    南若玉对此早有预料:“毕竟当时对方那满腔孤勇的态度做不了假嘛。”


    他又道:“看日头,阿憬哥哥应该已经去埋伏了吧。”


    杨憬近日一来一直带着自己的下属上手新武器,很快就能熟练运用,在前头的山隘更是踩点过数回。


    原本他们队伍中就有几个百步穿杨的,拿到弓|弩后更是如虎添翼,全都迫不及待地想要大显身手了。


    方秉间:“嗯,我们只需要等待结果就行。先不必想那事了,过来看看纸张售卖我们要如何打算。除了留有一些自用以外,剩下全都卖出。这种东西和白糖一样,都是暴利啊……”


    南若玉顿了一会儿,才庆幸地说:“我们该庆幸的是背后尚有世家当靠山,早期发育的时候,还不至于被皇权将这桩生意给抢走。”


    世家,世家……真是叫人爱恨交加。


    *


    在广平县待了几天舒坦的日子,郑安就要从这儿离开了。


    在他看来,此地依然贫瘠落后,和穷乡僻壤没有差别,不及京城的半点繁华热闹,连酒菜玩乐都带着粗鄙之气。


    至于那些积木拼图和迷宫,都是哄小孩子玩乐之物,玩过几回他就意兴阑珊了,远不如酒色更叫他欢喜。


    既如此,他也不必再久留,直接动身出发,好去幽州的州府快活快活。


    这一路走来,他也好长时间都没有碰上刺杀了,不知是那些人在憋个大的还是已经无能为力,郑安更倾向于是后者。


    他挑的那些贱民都是没什么权势的小民小户,又能反抗到哪里去?


    他捏死他们就像是踩死一只蚂蚁那样简单。


    这般看来,顺心的事还真是一桩接着一桩。仇家都死绝了,他马上就能去州府过上舒坦享乐的日子。


    说不准皇帝姐夫什么时候就拿到了手中的权柄,等到那时,他定会让那些弹劾自己的言官付出血淋淋的代价!


    天光大亮,薄雾和寒意被温煦的朝阳彻底驱散。山谷中,每一片树叶上都挂着晶莹剔透的露珠,轻轻地滴在土地上,浸润出一片湿色。


    郑安的车队正不紧不慢地行走在这条山间小道上,偶尔压过一块石子,车身便轻轻颠簸一下,却足以让车上秉性败坏的主子变得愈发暴躁,清早的好心情也全被败光,只将这气发泄在随侍身上。


    恰在此时,一阵银铃般的咯咯笑声传来。


    旋即就是几个女子明快的声音传来,还有男子哼着不成调的山歌。


    “昨儿个下了一场雨,山里头冒了好些菌菇,我可是摘了不少呢。”


    “嘿,我也差不到哪儿去。瞧我这一背篓,全是满满当当的菌子,定能卖上不少的钱。”


    “你呀你,就真的是钻进钱眼了呗。”


    只见牛车上坐着几个正当豆蔻年华的少女,赶车的汉子则是坐在车辕上,身边也有几个壮汉走路跟随,一行人有说有笑地从山间经过。


    正当马车路过,他们避让着走另外一条道时,那些车马忽地停了下来。


    汉子赶车的速度快了些,几个正在谈笑的姑娘也敏锐察觉到不对,住了嘴。


    然而一道轻浮的声音出现时,还是让众人的心缓缓跌落谷底——


    “站住!”


    汉子们不蠢,步伐更加快了些,但还是有几人飞身过来将他们拦住。


    从中间那辆灰扑扑的马车走下来了个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脸颊有着不自然地丰腴,肤色苍白得过分。那般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模样,和他们这等地里刨食的农家汉子简直是千差万别。


    “咻——”的破空声响起,一鞭子抽到了赶车的汉子身上,疼得他哀哀惨叫一声。


    侍从趾高气昂地说:“没见郎君之前让你们这些贱民停下吗,耳朵都聋了?”


    几个小姑娘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宛若被雨中淋湿的鹌鹑,瑟瑟发抖地缩成了一团。


    郑安淫|邪的眼神在她们几人之中来回转悠,最后停在面容最清丽的那个姑娘身上,啧了一声:“没想到这种破地方还能有这样漂亮的女人,倒也称得上是钟灵毓秀之地了。”


    那姑娘不过十一二岁,怯怯地说:“郎、郎君,小的是男子。”


    众人一愣。


    那嗓儿一听也知晓是个少年郎,就算郑安再怎么耳聋,也没法昧着自己的良心指鹿为马。


    但在他们这些人之中,好美色娈童也不是什么新鲜的事,男子又如何,生得貌美,该玩一样玩。


    郑安本想解下身上的荷包扔给他们,打发些钱买了这少年,好省些麻烦。


    他在身上摸了一阵,却想起自己的钱在广平县都花的差不多了,银钱大都用在了买点心填肚子上。


    既然软的不行,那就只能来硬的了,明抢这事他平日里也没少干,使个眼色手下人就知晓该怎么做了。


    一时间,惨叫声、哭泣声和怒吼以及叫骂混在一起,场面十分的混乱。


    在这种兵荒马乱中,突然一支支黑色的箭簇从山间树林中射了过来,寒光乍现,头顶瞬间笼上死亡的阴云。


    “噗!噗!噗!”


    箭矢射入血肉之躯的闷响惊醒了好些人。


    “有敌袭!敌袭——!”


    “是刺客!刺客——!”


    “护好郎君!!快!快!”


    随着护卫的厉吼声传出,郑安迷离的双眼猛地清醒过来,他牙齿咯咯地打颤,神情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恐惧。


    这次的埋伏比前几次更加凶残,分明据山谷还有一段距离,甚至他的扈从还没来得及进山林里探查,就有这样的利箭攻势,几乎逃也逃不掉。


    那些贫穷的贱民什么时候能请得起这样厉害的弓箭手?竟能百步穿杨,而且箭雨的攻势不弱,一波未停就接着下一波,蹲守的弓箭手恐怕不下百人。


    完全是奔着要他性命来的!


    甚至持盾的护卫本以为安全了,结果还是被一支角度刁钻的利箭精准地没入他的眼窝。他惨叫一声,盾牌落地,旋即又是凶狠的几箭刺来,他就直挺挺地躺倒在地,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这一幕就发生在郑安身侧,他还来不及做出更多的反应,就有横飞的一箭刺中他的大腿。


    这兴许是他此生尝过最痛苦的滋味,那种尖锐的痛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扎进肉里,随即炸开密密麻麻的钻心剧痛。


    他顿时瘫倒在地上,发了狂地惨叫起来,哭得涕泪横流,喊着让那群护卫速速护他周全,又胡乱叫着要大夫。


    但他身边的护卫却在一个接一个地倒下,哪怕是拿身侧的同伴作人肉护盾也没用。


    不是没人发觉箭矢没有伤害之前经过的那些普通百姓,只是没能等他们靠近这些普通人,凌厉的箭就朝着他们而去。


    终于,在这种猛烈的攻势之下,世界都仿佛寂静了下来。原本干净的泥土小道上堆满了尸体,腥臭的气味漂浮在空中,刺眼的血流淌得到处都是。路边摇曳的淡紫、鹅黄和梨白小花现在都染成了红色,变得极其刺目。


    几个平日里至多见过宰杀猪牛鸭鹅的百姓们哪见过这样的场面,吓得双腿发软,站都站不起来。


    不知过去了多久,他们才一个接一个地回过神,恍恍惚惚地逃离这个地方,牛车乱奔,背篓里精心采摘的菌菇跌落满地。


    之前被郑安调戏的那个少年咬咬牙,掉转头赶忙捡起自己落下的背篓,才手忙脚乱地匆匆逃走。


    离开前,他竟是对上了从山谷中走下来的蒙面领头人的眼睛,漆黑的眸子犀利、凛冽,宛如鹰隼。


    他心里一紧,连忙收回目光,脚底抹油跑得更快些了。


    杨憬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并不在意方才看到的漂亮姑娘。


    他举起手中的长刀,命手下人一起去补刀,四处搜查有无逃亡的,他们一个活口都不打算留。


    至于还在地上痛得直打滚的郑安——此为战利品,当然是要带回去好生炫耀,看看能不能榨出更多的好处了——


    作者有话说:耶[加油]来咯


    第39章


    南若玉他们在府内已经待了有一段时日,咸鱼的日子差点叫他骨头都给躺酥了。


    每日吃饱喝足,再瘫在躺椅上晒太阳,喝着鲜榨的果汁,吃着小零食……


    就是吧,他发觉合伙人眼中危险的神色似乎也越来越浓。


    不得已,南若玉只好支棱起来。


    他还嘟哝了两句:“我现在也就是几岁的小孩嘛,小孩子每日要做的,不就是吃喝玩乐吗?”


    方秉间凉凉一笑:“照你这个说法,我还是你雇佣来的童工,也该多歇一歇。”


    南若玉:“!!”卷王都动怒了,还要放弃自己的任务。


    他一骨碌从躺椅上爬起来,甩下小毛毯,用胖乎乎的小身子抱着方秉间,鬼哭狼嚎:“存之,我晓得错了,现在就跟你去庄子上视察。”


    方秉间也没真的生他的气,方才的所作所为也不过是在恐吓他而已。


    他只是发觉了南若玉近来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于是就想给他紧紧皮。


    哪怕没有明着说出来,但其实他们的行为已经和造反没什么差别了。何况乱世的气象已经明显了,幸好他们来得早,还给了一波充足的时间发育。


    但不能因为眼瞧着时日太长,就觉着可以悠闲度日。


    他一贯是做足了最坏的打算,谁也不知道今后的天灾和人祸谁会先来。


    ……


    南若玉去庄子上这事得先同自家阿父阿母报备,在请安时,他就将这事一并给二人说了。


    虞丽修叮嘱道:“去了也要记得托人隔几日就报个平安,万万不能像是上回那样了。”


    她对小儿子也疼得紧,十几日不见哪能不念着呢?


    南若玉一口应下:“放心吧阿娘,我会日日写信给您的!有什么好东西我也会第一时间就捎给您!”


    他笑得眉眼弯弯,虞丽修心中也愈加快慰。


    这般孝顺儿子好娘亲的场面看得南元是酸溜溜的,嘴里也道:“就给你阿娘,不给我?”


    南若玉:“放心吧阿父,儿也疼您。”


    南元这才喜笑颜开。


    不过在南若玉和方秉间走前,南元却还是把俩小孩叫到了书房。


    南若玉半点不慌,但他也知晓他爹定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找他们,估摸着还是有要紧事吧。


    门合上后,背着双手的南元就盯着俩孩子,开门见山地说:“你们已经对郑安出手了吧。”


    方秉间微讶,他还以为南元就是个没什么本事又好命的世家子,没想到他背地里竟然什么都知晓。


    南若玉倒是不意外,也没有对他爹努力装无辜,自家孩子什么德行,他爹娘岂能不知。


    南元绷紧了脸,瞪着他们俩。


    南若玉迟疑地问:“阿父,郑安不能杀吗?”


    他小脸上满是茫然,因为年幼,瞪大眼睛后看起来就萌萌的,谁能狠得下心?


    南元冷不丁地泄了气:“……能杀,不过是区区一个郑家子,在世家中都不起眼。”


    他的语气里也带着不屑。


    当今天下是由皇帝和世家共治,帝王他们都不怕,又岂会在意一个小小的郑安,只是有许多人认不清这个现实罢了。


    南元道:“他死不死没什么紧要的,只是你们行事太胆大妄为了!普天之下,悲惨的人那样多,你要挨个惩恶扬善都惩不过来。”


    他们弄出那点动静,他只要不是眼瞎都不会瞧不见。


    南若玉噘嘴:“我没看到便算了,看到了我就不想要他再活着,谁知他今后还会不会残害其他无辜百姓。”


    没等他爹继续开口,南若玉就不高兴地说:“阿父,书中要我们向善,要我们不恃强凌弱,见不平之事要出头,我们所做的不就是这样吗,究竟有什么错?”


    望着小儿子懵懂且不解的眼神,南元终归是败下阵来:“不,我只是要你日后更加谨慎些,你做的没错。”


    他又谆谆教诲了儿子几句,才直起身,望向云卷云舒的天空:“罢,罢,罢!儿女生来都是债,这次的事也让我帮你扫尾。今后你自己小心些。”


    其实他心底很满意小儿子的行事,遇事并非是强出头,而且也不畏难,不怕事。就是面对他这个阿父也胆敢说出自己的不满。


    至于那个外族小子,也是个识趣的聪明人,甚至一点就透。


    他是拍马不及这两小孩啊。


    *


    南若玉这次回庄子还捎上了廖百川,他心里想着,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杨憬应当也回了庄子上。


    只是没想到,在他们回去之后就收到了杨憬那样的大礼——


    躺在柴房里的郑安已然是出气多进气少,要不是大腿那儿用布紧紧捆扎着,恐怕这人早就失血过多昏过去了。


    廖百川死死盯着仇人那张面孔,胸腔里的杀意翻腾,牙齿咬得咯吱咯吱作响,强忍着将其杀之后快的冲动,逼迫自己扭过头,看向了南若玉。


    小孩嫌弃地看了眼瘫在地上那人,对方瞧着也不过是高中生的年纪,结果却变成了这副德行。


    在听杨憬说起多亏了郑安在山间又打算欺男霸女,这才让他们行动更顺利时,就更觉得这人再惨也不值得同情,真是完全无可救药了。


    他懒洋洋地统身边人说着:“他还真是很符合酒囊饭袋的刻板印象呢。”


    郑安听见了小孩的声音,忍着痛意,强撑着打起精神,慌张地问:“你们是谁?你们想要做什么!我阿姊可是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嫔妃,你们要是对我做了什么,她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


    南若玉盯着他看了半会儿,忽然起了点坏心思,他溜溜达达地走过去,在箭羽上拨弄了两下。


    郑安立马发出杀猪般的惨叫,他赶紧捂住自己的耳朵,惊讶地说:“居然还有气力吼叫。”


    方秉间:“……”这种说法和魔鬼有什么区别。


    形势逼人,郑安也总算认清了自己的处境,忍气吞声,开始求饶:“等等,别再折磨我了。只要你们能放过我,什么代价我都愿意付,求求你们了!”


    南若玉其实并不稀罕他能给出个什么来,捧着腮看他痛哭流涕的样子,想着是否有人曾经也这般恳求他,而他却更加残忍地将刀刃对准了哀求的弱者呢。


    方秉间却突然冒出了个主意,他叫他们先出了这间屋子,旋即几人出去,交谈了一会儿。


    再进来时,南若玉就拿纸和笔让郑安写求救的信件,狮子大开口地索要了五千石粮食。管他能不能一次性给这么多,就是得让郑家求爷爷告奶奶地去凑,去向皇帝宠妃哭闹索要。


    在方秉间看来,索要赎金这一行为,还可以嫁祸于匪徒,简直是一石二鸟之计。


    他们自然是一口答应。


    郑安见状架子就摆了起来,要他们给自己治伤,否则他就不写。


    南若玉看他的眼神同傻子也没区别了。


    冰凉锋利的刀横在郑安的脖子上,死亡的气息席卷而来时,他冷汗直流,立马就老实了,打着哆嗦写下了信件,还摁上了自己的指印。


    这些人为了赎金……应当也是不会杀死他的,对吧?


    南若玉将信件收好,心满意足地出去。这里的血腥气有点重,他闻着不是很舒坦。


    廖百川就这样看着,心里急得不行。仇人好不容易落到这个境地,要是让他眼睁睁地放任这样的好机会白白流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小孩慢吞吞地走到门口,突然扭过头说了对他说道:“唔,你是叫廖百川吧,这人就送给你了,随便你怎么处理。”


    血债血偿嘛,还是别人亲自报仇才痛快,他可不想自己手上再沾血,沾的还是这样恶心人的血液。


    廖百川怔愣住,就连郑安都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这个头发已经花白了的中年男子猛地反应过来,也对,他方才是被仇恨蒙蔽了双眼,一时思虑不周——郑安他已经看见了几个郎君的面容,他们又怎会放他离开。


    ……


    南若玉正在检查造纸坊的产量,亲自抚摸手中雪白柔软的纸张时,听到了签到系统提醒他任务完成的声音。


    郑安死了,两千积分也到账,这会儿就该开香槟庆祝。


    可惜没有香槟,不过他喝果汁替代也是一样的。


    南若玉笑吟吟地把纸张放在方秉间和杨憬面前,炫耀似的挥了挥:“还不错吧,坊里的人手艺可灵巧着呢。”


    只要有了方子,这些任劳任怨的工人们就会辛勤地产出。他们得到了工钱,南若玉得到了纸,卖出去再换来钱粮,完全是可持续发展。


    方秉间是见过现代更加精致细腻的白纸之人,自然不会对这些纸有什么新奇的看法,至多就是摸在手中怀念怀念。


    杨憬的反应就要大些了,他震惊地把纸拿在手中看来看去:“真厉害啊,比那些书铺里现有的纸更加柔韧,而且还没有那么粗糙,光滑了好多。”


    其实摆在面前的还有几种更为柔软的纸,不过那不是用以书写,而是拿来使用的。


    后头还会研制更多品种,做不到机制纸,接近也是一样可以。


    南若玉嘿嘿一笑:“卖了它们,我们就可以跟北方专门卖马的商人接触接触,多买些良马回来了。”


    而且,他可是还有大杀器没拿出来呢。有了它们,那才是真正开始吸取王公贵族们荷包的时候,不慢慢榨干他们都对不起他和方秉间这两个现代人的拼命!


    杨憬顿住,温柔地爱抚起手中这些纸张,看它们的眼神十分深情。


    骑兵啊,有生之年能拥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队伍,绝对是每个将领男儿的理想。


    就在这时,下人通传廖百川过来了。


    他们收起了东西。


    南若玉点了点下巴,忽然说起一件事:“这人之前说自己是行商,对吧?”


    方秉间:“你要收他为己用?”


    南若玉:“手里头缺人呀,难不成你不想?”


    要真不想那就怪了,方秉间才是最盼望南若玉手下多些人的,他好将手里头的活多分一分。


    之前的糖都是借着南元和虞丽修的渠道出售,分成都是小事了,但他们总不能永远都没有自己的人手吧。


    何况庄子上的货堆得已经挺多,是时候倾销出去。他们也用不着担心市场大受打击,毕竟小小庄子,就是整个幽州都能轻轻松松吃下,还不带打个嗝的。


    南若玉:“就让他先进来吧,我看看他有没有投奔咱们的打算。”


    ……


    廖百川刚进来就给南若玉行了个大礼,声泪俱下地感恩他,说要不是他的话,恐怕他此生大仇都难以得报。


    南若玉一时有些无措,便让他起身:“男儿膝下有黄金,你也别动不动就下跪了。我杀郑安也不是为了帮谁,只是单纯看他讨厌。”


    廖百川:“话虽如此,可终究还是只有小郎君您出手,小人的恩人就是您。”


    他再次俯身叩谢:“蒙君相助,某不敢忘,来日愿当十倍相偿,以谢厚恩。”


    南若玉手肘搁在桌上,捧着自己雪腻的肥腮,平静地询问廖百川:“既然你有这个心……那你可愿为我效力?”


    尽管他看起来十分年幼,站起来还没有旁人腿高,但廖百川可不会再轻视他,甚至觉得小小的身影变得愈发高深莫测起来。


    廖百川神情恭敬,态度谦卑,屈身道:“小的愿终身侍奉郎君身侧,为郎君效犬马之劳。”


    他复又改口道:“主公。”


    南若玉原本收了个人才,心里正得意呢。


    这下他组建商队的事就可以安排下来了,廖百川还同他说过,他晓得好几条安稳的商路,至多交点过路费就可以周全通过,或者直接辗转附近这些州郡,就可以赚得启动资金。


    当他听到那个称呼时,差点儿没能稳住身形,脸颊都给微微涨红了。


    方秉间咬着脸颊肉,这才将笑意忍了回去。


    嗯,几岁的奶娃娃主公,也亏得对方能够喊出来。


    不愧是生意人,就是能屈能伸——


    作者有话说:学开电瓶车有点扭到手腕了[捂脸笑哭]哈哈哈,被自己,蠢~笑~了~


    但是坐在电瓶车上驰骋的感觉太爽了,原来自己开车这样的,就是转弯有点费劲,可能是车有点笨重吧换个轻巧的就好了[害羞]


    第40章


    曙光初现,晓雾如轻纱般笼罩着庄园。桑树与栎树的枝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林间偶尔传来雉鸟清越的啼鸣,惊破晨间的宁静。


    一个中年男子踏着露水走来,粗布麻衣下摆已被浸湿。


    他驻足在溪边,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俯身捧起清凉的河水洗面,又匆匆回了家。


    这人正是头一批来庄子上的流民,马洪。


    家中的木桌上正放着几张粗麦饼,一碟腌菜。他抓起一张就往嘴里塞,吃了几口又拿腌菜换换口味,咽着了就往嘴里猛灌几口水。


    糙是糙了点,但是能够填饱肚子,在这个时辰就能吃上一顿,已经是莫大的幸事了。


    今岁的收成还没有定下来,前几个月的忍饥挨饿还历历在目,他们这些人就算是攒了些钱也不敢大手大脚地花。


    听闻隔壁石家的几个孩子竟将手里头买来的麦子磨成精白面粉,真是不会当家啊。麦子磨成粉之后,可是要损耗好些,那些量恐怕都够一家人吃上好几顿的了。


    如今这种好日子不知还能持续多久,不在家中多攒下粮食怎么能行呢?


    不过那几个孩子家中都没大人,不通晓家中柴米油盐也正常,他之后便让自家妻子在晚些时候过去劝劝他们,免得几个孩子不懂如何操持家中。


    用过饭之后,他就踩着晨露去上工。


    途中碰见了正在开荒的老父,还有正在田地间帮忙捡石头的儿子,于是马洪停下来,同他们说了几句话。


    他特地对着儿子叮嘱道:“要好好看着你阿爷,开荒可以,就是别伤了身子。你家阿父阿母如今都在工坊里上工,每月都有银钱可以拿,能换好些粮食。今年的地也种下了,秋收时又能攒下一家嚼用的米粮,用不着你阿爷太费心力。”


    他知晓这些说给老父听,对方定然是嗤之以鼻的,所以只能殷殷教导自己的儿子,让他还能去劝上一劝。


    马老汉在一旁竖着耳朵偷听,闻言果然啐了他一口:“才过上几天好日子就开始异想天开了,全家人一起挣钱才是正理。往后买房子要不要钱,你再生几个娃又要不要钱,你婆娘坐月子难不成还能上工?大郎年纪上来了,娶媳妇不要钱?不给你攒点钱怎么能行!你一个儿子居然还教训起老子来了!”


    “老子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都多,还不快些去上工,要是迟了被管事罚了,耽误了工坊里的事,定不轻饶你!”


    马洪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忙不迭地说:“我知道了阿父,如今日头还早呢,我定然不会迟到的。”


    迟了会被扣工钱,这就是在挖他们的命根子。


    此地不宜久留,他赶紧急匆匆地离开,脑海中不由得浮想起庄子上几个的工坊。


    其实每个工坊的待遇都是大差不离的,不过只是工作轻巧些的工钱会少点,工作苦些累些的工钱就会多点,后者的管事还会在午时包的饭食中添些油腥进来。


    这个做法既是因着小郎君心善,也是因着干苦力活若是没点油荤子,身体早晚会垮掉,干活也提不起劲儿,会拖慢进度。


    先前就有个人因着将工坊的吃食留下,偷偷带回去给家里人吃,结果却经常完不成工坊要求而被辞退的,完全是得不偿失。


    有时也不止节假日的米粮这种福利,他所在的焦炭坊在每月发放工钱时,还会添上几块好炭。听管事们说这是坊里头打出来的残渣,都是些不要的。有的会拿来铺路,有的就发给他们,有的会卖出去。


    他们得到的也不自己留着,而是托人一并卖去城中,就又是一笔进益……


    听闻造纸坊也建起来了,每日吞吐晾晒出来的纸张让无数人见了都瞠目结舌,心头也火热活泛起来,仿佛已经瞧见了日后庄子上读书人遍布的场面。


    他也在想,要是学堂真建起来,就把儿子送进去读个几年书。


    以前不觉着读书认几个字有什么用,至多就去城里头当个账房先生,运道好些的可能就是个铺子里的掌柜的,那也是祖坟冒青烟,踩了大运。大户人家和商人的管事找的都是自己人,也轮不到他们这些寻常百姓。


    但自从工坊里招管事都是要那些识字认字,而且平等选拔,根本不论关系亲疏远近之后,许多人都看在了眼底,默默下定了决心。


    不过庄子上现在才刚起头,城墙和房子也都还在砌着,恐怕要等上一年半载才能腾出手见个学堂吧。


    听闻现在庄子上多了个玻璃坊,只知道里头的匠人们原是烧陶器瓦窑的,帮工们进去了都是当学徒的命,也不知晓最后能做出什么来。


    大抵也是些贵人们要用的,和他们这些普通老百姓八竿子打不着吧。


    ……


    “产出来挺多废品的。”这是南若玉视察玻璃坊后得出来的结论。


    即便是他手里头有制作玻璃的方子,但是匠人们在吹制时玻璃还是会出现一些意外状况,比如厚薄不均,出现气泡、杂质,都是常有的事。


    经验老到的匠人都难以避免犯错,更不要说坊里头还有大量的新人学徒了。


    但哪个手艺娴熟的匠人不是从新手过来的,要想往后有更多的人才,当然是得从现在开始就培养,南若玉正有这个耐心。


    工坊的管事和几名主要匠人闻言十分忐忑,一颗心都提了起来。


    管事低头:“小郎君,下回我们一定会将失败的次数减少,将琉璃制得更加精细些,万望您莫要气恼。”


    “不,我没有生气。你们有这个心就很好了。我倒是不怕失败,只是担心你们不会从失败中汲取经验教训。”南若玉嗓音充满着稚气,但是里头的沉稳却让人不敢小瞧,“慢慢来吧,我对你们可是给予了厚望呢,多给我培养些人才,制作更多的玻璃产品吧。”


    众人听得热泪盈眶,纷纷点头应是。


    方秉间等南若玉收买完人心,才走出来,道:“我刚才试过了,这些玻璃的坚韧度还算不错,抗冲击力也挺强,大片的拿来做窗户倒是绰绰有余了。”


    至于它上面的那些坑坑洼洼导致采光模糊,室内体验不好,密封性差,不易清洁还容易破损这些缺点简直就是不值一提了。


    毕竟,现在百姓们都是用的草编席子、芦苇席或者粗糙的麻布以及木板兽皮来当窗户,更贫穷些的甚至没有做窗子,就在墙壁上面开了个小口。


    纸糊的窗或者明瓦窗也就只有世家和贵族们才能享受,平民们说起那些就只能算是痴心妄想。


    南若玉:“那还不错嘛,不过我还是更想要工艺更精湛的大片玻璃拿来当窗户,至少以后学堂的学生们上课时采光就好多了。这批残次品就先处理掉吧,后头没那么坑洼的再拿去当百姓家的窗子。”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怔愣住了。


    机灵的人在回过神后,已经嘴快一步赶紧答应下来。


    方秉间心道也是,往后玻璃不缺,他颔首:“是啊,以后要是做实验器材的话,还要更多精细的玻璃试管,工艺上就不可或缺的,叫他们多练练吧。”


    二人说着,就去看这次玻璃工坊产出来最完美的制品,这才是他们本次被邀功的管事请来的最终目的。


    库房中,横陈在布上的琉璃器皿单是显现出来,就抓住了无数人的目光——


    通透美丽的茶盏就好似一块薄冰,通透、空盈、美丽,在桌面上投下涟漪般晃动的虹彩。


    甚至不只是纯白透明的琉璃,还有其他的漂亮颜色。瞧着就像是纯天然,又还是一大块完好的精美玉璧被开采出来,最后打磨成各式各样美轮美奂的琉璃制品。


    就连匠人们也在一开始打制出这样的精美制品时怔愣了一阵子,不过他们都是受了小郎君的点拨,得到了方子之后才能研制成品,是以大家想的还是把东西献给小郎君。


    南若玉感慨道:“还真是些美丽的工艺品呢,肯定有很多人会喜欢吧。最好的一批才拿去出售,次一点的都留下来吧。物以稀为贵嘛,要是有拍卖就更好了。”


    方秉间:“这个时代的奸商见了你都要自愧弗如。不过,卖出天价确实是它们最好的归宿。”


    二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势在必得。


    南若玉:“先给家人朋友分上一些,余下的就交给廖百川,看他能否想办法了,这也算是个考验吧。”


    方秉间:“这种事情你决定就好,赏赐也尽早发下去吧。”


    他们俩换了个地方谈话。


    方秉间蓝色的眼珠子沉了沉,面上少了几分风轻云淡:“你要做好心理准备,等那些玻璃制品卖出去后,肯定会有更多想要来挖走那些匠人的。丰厚的赏赐固然能够让一些匠人过上优渥的生活,但是财帛同样动人心。”


    南若玉的神情也冷肃了些,不过他年纪小,就算绷着脸也不可怕,除了敬畏他身份的人会吓一跳,其他人就只会直呼可爱。


    方秉间本来是在谈正事的,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破功,眼中带了几分笑意。


    南若玉也不傻,他当然看懂了方秉间的表情,气鼓鼓地说:“那就只能辛苦你多多钓鱼执法了,让咱们的人先去威胁、去利诱,逼得他们无人再敢犯!背叛的人就拉去修路,通通都给我去修路!”


    方秉间扶着额头,翘起嘴角。


    这是在点谁呢。


    ……


    虞丽修刚吃上燕窝,就听琼岚一脸高兴地禀报说小郎君来信了。她也顾不得再吃,将勺子搁在碗里,匆匆用手帕擦了擦唇,急忙道:“快拿来。”


    信是用的庄子上的纸,这事她自然知晓,抚摸着柔韧细腻的纸张,更加佐证了她的小儿子乃是神仙弟子的身份,令她愈发骄傲。


    她拆开信件,也晓得这是阿奚让别人代笔,但是只看文字,小儿子的一颦一笑都仿佛跃然纸上。


    信上也无甚要紧事,只说了自己今日在庄子上做了什么,吃了什么又想些什么,才刚启蒙的年纪,文采没有,尽是些大白话,想到哪就写到哪,有了错处也没让代笔的涂改。


    虞丽修脸上露出一抹柔情,同琼岚道:“还是自己生的孩子会疼人。”


    琼岚恭维她:“夫人说的哪里话,也就是您德才兼备,才能养出小郎君这般懂事孝顺的人呢。”


    “你呀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虞丽修笑意深了几分,“让我来看看阿奚给我从庄子上带了些什么,也值得他那挑剔的孩子命人精心护送过来。”


    从下人手中接过一只雕花木盒,虞丽修伸出柔荑,慢慢将其打开,在盒盖翻起那一瞬间,众人都差点儿被此物的光彩给晃花了眼。


    她看得目眩神迷,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抚摸。


    微凉的触感让她骤然回过神,手却舍不得从光滑莹润的精美茶盏上挪开。


    这是一套碧色琉璃茶盏成品,上面雕刻的纹样都美到了虞丽修的心坎上,更不必说拿出来把玩时,被光线一照还流光溢彩,更叫人移不开眼了。


    便是旁边的下人们都看得入了迷。


    虞丽修惊讶地说:“阿奚从哪得来的宝贝?”


    难道庄子上有些进益之后,那孩子花钱就大手大脚起来了?但她了解自家孩子,这种状况是万万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恐怕此物也跟神仙赐下的方子有关……


    琼岚语笑嫣然地说:“不管小郎君是哪里得来的宝贝,总归他是想着要孝顺夫人您,您合该高兴才是。”


    ……


    与此同时,府中另一处,南元也在拿着一只玄色的琉璃花瓶翻来覆去地赏玩。


    它倒并非是全然的深色,甚至还能透过瓶身看自己抓握住瓶子的手,不知将花卉插|进瓶身又是何等美丽。


    欣赏了好一会儿,南元才心满意足地将其放下。


    他想的和虞丽修一样的事,也同样知晓小儿子的本性——这孩子只在给手下百姓花钱时大手大脚,对这种奢靡之物倒并不怎么喜好。


    因而他可以笃定这是那小子自己捣鼓出来的。


    就是不知道那臭小子今后把宝贝卖出去后,又会有多少明里暗里来他们这打探的人马了。之前还能仗着世家的名头挡一挡,这次以后,只怕是世家也拦不住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了。


    南元认命一般叹了口气,唤来身旁的书童磨墨,他要写信给族中了……


    背靠大山不用,岂不是白白浪费了——


    作者有话说:我没事啦,就是手腕酸酸的[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