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南若玉起先以为自己是听岔了,但那不可能,他还没恍惚到那个地步。而且那道声音清脆,咬字也十分清晰,说的分明就是祸害了自己很久的数学公式——穿越老乡见面必背!
他赶紧抬头望去,只见一身形瘦弱,眼珠子发蓝的男孩正目光坚毅地盯着他,笃定自己听了这话后,必定会来寻他。
而他也确实露出了一个堪称狂喜的笑容——这不就是瞌睡来了送枕头么!
人才啊,都是人才!!额滴额滴,都是额滴!!
他抬手制止了衙役警惕走向小孩的动作,命小厮将人带过来。
南若玉心里那个激动啊,有好些话想要问出口,不过话到了嘴边,他还是压抑住了内心的激动,只矜持地问:“刚才那话你是从何处听闻的?”
小孩微微一笑:“一本名为初中数学的书上看到的。”
南若玉作恍然大悟状:“那本书是在二十一世纪写的吧,后面一句应当是:符号看象限。”
小孩颔首:“正是。”
二人对视一眼,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俩小孩打的哑谜旁人是听不懂的,他们只是觉着小郎君好像非常欣赏眼前这一外族小孩,心中不免诧异,盯着小孩都要看出个花来,想弄明白他到底是哪儿脱颖而出。
其余流民皆是用羡艳的眼神望着方秉间,一朝被这样的贵人看入眼了,只怕是以后都不用愁了。
南若玉瞧着这儿是安稳下来,应当是用不着自己了,抱着捡到宝的心情,他跟便宜爹打了声招呼就带着这位穿越老乡归家。
走前他还不忘给老乡带一碗米粥,贴心得很!
南元看着跟随在小儿子身外的那个外族小子,眉头都快打上死结了。
到底是小儿子一见如故的人,他只吩咐家中的小厮书童看顾好小郎君,莫要让那小子冒犯了。
不过,当他看见小儿子竟然拉着那又脏又臭的流民外族上马车时,南元心口还是一滞——
谁知道那流民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虫蚁外邪,若是染到阿奚身上又该如何是好啊!
他急奔过去的速度到底没有车夫驾马的速度快,只能看着遥遥离开的车马,在原地急得干跺脚。
……
方秉间肚子发出一阵鸣响,他面上也只是稍显窘迫,姿态却很从容,看得南若玉心生赞叹。
能有这般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态度,以后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南若玉殷勤地让人把放凉的米粥给他,又把马车上的点心放在桌上:“你先吃吧,吃完了再说,我现在也不急。”
方秉间也不客气:“多谢。”
他吃得很快,但举止却不粗鲁,脊背挺直,直到落筷那一瞬,桌面都是整整齐齐,干干净净,不见任何汤汁。
连南若玉身边的人都看呆了,琢磨着小孩莫不是原先也有些家底的士族。
南若玉见他不紧不慢地擦拭嘴唇,就先自我介绍:“我名南若玉,东西南北南,仿若美玉的若玉。小名是阿奚,日后见我你唤阿奚就是了。”
方秉间颔首:“平日我还是唤你小郎君,私底下再叫你阿奚吧。”
南若玉不怎么在意,忙问起他叫什么哪里人,怎么就来了广平郡。
他这张小嘴嘚啵嘚啵,看得出来是憋了有一阵了,如今有的问,就全都倒腾出来。
方秉间一一作答:“我名方秉间,方正,秉公,中间。”
言简意赅地说了自己的名字后,他就说自己是隔壁上容郡的人,突逢雪灾和流民浪潮,只能来广平郡避难。因着阿父阿母都与世长辞,就只能独自一人千里迢迢地跑来。
南若玉震惊地张了张嘴,心里有好多话,却又有一种无从下手的窘迫感,最终化为一句——
“你怎么独自走过来的,你还这样小?”
这也是乳母和齐林阶一样的困惑,方秉间瞧着就和齐林阶差不多大,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还能活下来,简直是上天庇佑。
方秉间告诉南若玉:“学过一点野外求生的技巧。”
南若玉懂了:这是个有钱人,所以能在忙忙碌碌的现代生涯报这种用处不太多的班。
乳母和齐林阶也懂了:家里估摸着有猎户,带小孩出去学过些技艺。
*
其实南若玉还有好多话想要跟方秉间谈,但是等他打道回府后,方秉间就被他阿娘带走了。
虞丽修甚至是亲自领着人去洗洗刷刷,还给他换了身干净整洁的衣裳。
因着是小儿子亲自带来的玩伴,也并未将方秉间当作奴仆看待,还将大儿子早些年穿过的衣裳拿给了对方。
如此穿戴一新后,又给他找来了大夫。
家中的府医是临时聘来的,医术虽是不及上一位张大夫,但给方秉间把脉绰绰有余。
大夫说方秉间因着之前逃荒途中饥寒交迫,伤及太阴脾经与少阴肾经,外寒内热如炭火裹冰,需要速取灶心土煎汤先护住中焦,再以当归四逆汤缓缓通脉。
又说此子年幼,千里跋涉更耗真元,日后得好生将养着。
南若玉撅着屁股在那数自己的各路银钱,最后拍板钉钉:“钱财不是问题,救人最要紧。”
药童前去熬药了,虞丽修见这孩子没什么风寒病痛,也就由着小儿子亲近。
南若玉总算逮到机会了,他就挥退众人到外间,他独自和方秉间待在内间谈话。
乳母等人不是很放心他和方秉间独处,说什么也不愿意离开太远。双方就只能各退一步——现在乳母等人隔着薄薄的帘子就能观望他,虽听不见究竟在说什么,却也能预防万一。
齐林阶望过去,心里有些忐忑,抿了下嘴,到底没敢开口。
……
南若玉和方秉间说起了上辈子的事,双方对了下身份,想弄明白穿越契机,却发现他们的身份地位完全反转——总裁变流民,打工人变贵公子。
南若玉幽幽地说:“善恶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方秉间哑然,半天才道:“我的公司可从不要求996,007的,该吊路灯的资本家也不是我。”
他上辈子做企业家还挺公正守法的,落到这个地步他心里还很委屈。若是他真干了什么违法乱纪的事,给出这种惩罚他便也忍了,可他没有啊。
南若玉:“事已至此,你以后就跟着我干吧。”
方秉间很干脆地应下了。
南若玉:“你就没什么其他想法吗?”
方秉间谦虚地说:“识时务者为俊杰比较好。”
南若玉心说不愧是当过总裁的人,就是能屈能伸。
他又问起上容郡的遭灾情况,在得知百姓颠沛流离,流民外族作乱,兵匪侵扰,村户十不存一时,神情愈发凝重。
方秉间压低了声音:“我不太了解历史,却也知晓,这是到了该改朝换代之时了。”
南若玉捧着小脸:“你有什么好的点子吗?”
方秉间:“你心里已经有想法了吧。”
他俩对视三秒,一起说了句——
“广积粮,缓称王。”
最后能不能登上至尊之位不重要,先要手中有权力才行。
*
洛京,皇城。
小皇帝近日都有些食不下咽了。
起因还是他那位摄政王叔叔在自己封后一事上推三阻四,害他迟迟不能得到何家的信任,也拿不到亲政权,他自是极其不满。
满桌的珍馐佳肴如今没了吸引力,只让人倒胃口。
他一个暴起,将桌上的饭菜掀翻在地,怒吼道:“都怪那个老妖婆,蛇蝎心肠,贪心不足。还有她那个好哥哥,也是个目无尊卑的畜生!废物!死不足惜!”
二人杀是被他杀了,却给他留下了这么些烂摊子,让杨祚这个贱人当了摄政王,怎能让他高兴得起来?
太监和宫女们顿时吓得匍匐在地,瑟瑟发抖,不敢叫这位暴怒的皇帝注意了。
大太监碎步进来,弯腰屈膝:“禀陛下,太傅求见。”
小皇帝霎时换了副嘴脸:“宣——不,这里太乱了,还是换个正殿过去接见太傅。”
大太监垂首:“是,陛下。”
他恭送人过去,转头命宫人们速速收拾好此地,对他们捡着地上那些饭菜喂进嘴里一事睁只眼闭只眼。
……
“太傅……”小皇帝见到来人就开始哭嚎,难过得情真意切。
“杨祚此子辱我!我堂堂帝王,在朝堂之上要听旁人的置喙便算了,竟连封后之权都无,这帝王之位于我而言又有何用处?”
他在太傅面前不称“朕”,以“我”自称示亲近,如今眼中的迷茫和悲痛不似作伪,太傅看在眼底,急在心里。
皇帝幼年失怙,登基后大权就被太后和国舅把控。原以为迎来个宗室远亲能救他于水火,却不想只是赶走豺狼迎来虎豹。
他们这些忠心耿耿的臣子无能,心中自是焦急万分,却又不能奈何。
“陛下,封后一事确实急不得啊。”太傅苦口婆心,“杨祚说您还有几年才能及冠封后,将权势归还给你,这话确实是有先例可循。”
小皇帝不情愿:“太傅,难道我就要一直容忍杨祚踩在我的头上,眼睁睁瞧着他结交臣子,纵容他的狼子野心吗?”
太傅摇头:“自然不是。陛下,小不忍则乱大谋,但那杨祚今日之举确实过分,若是再不反击倒是落了下乘!”
“荆州上次出现水患,其麾下的参军倒有几分能耐,还将灾患治理得极好。如今陛下倒是可以在明日上朝,以自己的名义令这位参军去如今幽州治雪灾。今日杨祚回了您的封后提议,明日多半不会再回您的这一要求。此举可以说是一石二鸟。”
小皇帝:“请太傅教我!”
太傅:“一来,若是那位参军平定好流民百姓,则是在为陛下积攒民心。二来,杨祚为人嫉贤妒能,容不得下属一而再再而三地立功,此事便可分化他手下势力。”
小皇帝心生喜意:“太傅此举甚妙!”
*
方秉间没能一直跟南若玉叙旧,他走了太多太久的路,又饥饿了太久,浑浑噩噩,脑袋不甚清醒,需要好生歇息。
谁曾想他第二日忽地发了高烧,连起身都不能够。
南若玉泪眼汪汪地扒拉在窗户口,祈祷着自己的这位天降大才定要活过来来,否则他一条咸鱼又怎么能够支棱得起来呢。
好在上天庇佑,方秉间在被府中大夫施了针,灌了药后,竟还真的退了烧,只是身子骨仍旧羸弱。
南若玉将手揣在毛茸茸的袖子里,隔着窗子跟他讲话。
“……是,我在老家族地那儿有两个产业,一个鸡精一个蚝油,如今也有些源源不断的进益。除此之外,还有果酱、果醋、豆腐、味精这些产业,供给那些酒楼。对了,制糖坊正在搭建了,就在我娘的庄子上。”
方秉间沉默了片刻,才道:“你还记得穿越前各种东西的方子么?”
他就一丁点儿也想不起了。
南若玉思索了一下,觉着自己今后源源不断拿出各种现代才有的知识,肯定是瞒不住对方的,于是点头:“嗯,前世的记忆在这一世变得非常清晰,也许这就是我的金手指吧。”
但他还是机灵的,没有把签到系统的事给暴露出来。
什么也没有的方秉间:“……”
难不成真是上天看他不顺眼,觉着他代表不了广大人民百姓,所以才吝啬给他好处。
南若玉给了他一针强心剂:“你安心吧,只要你好好跟着我干,荣华富贵指定没得跑。”
大老板不都是这样画饼的么,南若玉也是学到了!
方秉间倒是没有一朝落难,身份调转的愤懑,还笑着道:“好。”
南若玉见状也是喜笑颜开,原来有个知己一般的帮手是这般快活的事。
他念叨着:“你也知晓我们样样都要人手,那些流民必然不能放过。正好把他们都带去那个庄子上,先安置下来,种粮、练兵……”
二人暂且没有称王称霸的想法,只是想着乱世之中先发展自己的势力,不至于被人摁在地上锤就好。
方秉间:“我们如今面临的困境也有许多。一来,你阿父这位郡守手中握着的兵是朝廷的,而且战斗力低下。二来,粮食都在世家大族手里头,想要得到手,要么动用武力,要么和他们交易。”
“嗯……你阿父阿母都是世家出身,想来粮食和人才是用不着你操心太多,但是,如今你我年幼,难以取信于人,无论是粮食还是银钱都不可能白白给你。”
总之一句话,现在就是要钱,要粮,要人。
南若玉的小脸垮下去,他把脑袋抵着墙,哀嚎道:“我才快活还没个两年呀!”
老天,你待我何其薄幸!
*
院子里,虞丽修正拿着近几日的进账看,如今府里要花钱,庄子上也得花钱,之前还是靠着族中。现在各路铺子开起来了,倒是没再入不敷出。
小儿子的钱她没打算动,倒是制糖坊让她给建起来了之后,或可取几成……
“阿娘、阿娘!”
小儿子乐颠颠的声音出现,他那小孩偏特立独行,不喊阿母,偏喊娘。
虞丽修揉了揉有些发疼的额头,看见小儿子那张生嫩绵软的小脸蛋,眉目都舒展了好些。
“怎么了,不陪你那玩伴,竟有空闲来找你娘?”她可是知晓那外族小孩有多得阿奚的青眼,听闻他身边的那位小书童都吃味了。
南若玉忙凑上去献殷勤:“阿娘说的哪里话?儿观阿娘近日辛苦了,所以想赶紧来为阿母排忧解难呢。”
他伸出小手用力地给虞丽修捏肩,费劲巴拉的,也没让虞丽修有多少感觉。
到底是儿子的一番心意,虞丽修到底是没有出言泼冷水。不过她还是开口说:“行了,无事不登三宝殿,到底是什么事有求于我,直说吧。”
南若玉试探性地问:“阿娘,我想要你的那个庄子。”
虞丽修不自觉地蹙起眉,没有一口回绝,而是问:“你要那庄子作甚?”
南若玉眉飞色舞地说着:“儿要安置流民,打造一个桃源。”
“哎呀,别打!阿娘,你先听我说嘛。我昨日于睡梦中偶得一仙人传道授业,竟是告知了我好些神奇的方子。可惜我第二日醒来竟全忘了,只是隐隐约约还听得一句:若想知晓方子全貌,得先一步一步地安置好灾民。阿娘,你说这是何意?”
虞丽修闻言,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她转头望向房内之人,见好些人在她查账时都被打发出去,留下的都是心腹,心中这才稍稍安定下来。
她微微一笑:“这是仙人看中你的资质呢,你可得好好听从仙人的教诲。”
南若玉点点头,再问:“那阿娘,庄子……”
虞丽修思虑片刻:“仙人可有说你定要拿到庄子才可?”
南若玉:“那倒是没有。”
虞丽修没有贸然应下:“你先去庄子上安置好那些流民百姓,让阿娘好好看看你的能耐。若是你能使那些人安稳下来而不乱,原先庄子上的百姓也不受烦扰,这个庄子便是你的了。”
南若玉闻言欢呼一声,在他看来,这庄子如今就跟是他的没俩样。
他欢天喜地跑出去,准备和他目前只有一个的智囊团商议商议,怎么才能盘活这个庄子。
跟在虞丽修身侧的琼岚也是有喜有忧,喜的是小郎君生而不凡,如今还被仙人看中,想来日后定然大有所为。忧的是……
“夫人,若是底下的人欺瞒、忤逆小郎君该如何是好?”
虞丽修神色平静:“那也是阿奚自己选的路,便是仙人也定然是要给他这样的考验,而不是让我们当父母的全给一力操办了。”
*
赈粥到了第三日,郡守就命人来跟流民们说,现下有一庄子现在缺人干活,日后他们也可在那庄子上安定下来,若是有想去庄子的人,郡守还会派人护送他们过去。
如有另外想去的地方,或是想原路返回家乡,或是投奔亲友皆可,郡守不会干涉,只是今天过后就不会再继续平白无故地赈粥了。
世上本没有一直白得的好处,众人踌躇了些时日,也开始思量起今后的打算了。
原路返回是不可能的了,兵祸匪徒让他们不堪其扰,这时回去就是一个死字。
多数人在这里没有亲戚可投奔,思来想去,还是咬咬牙跟着去了那庄子上。将近八成的人忐忑不安地被带了过去,剩下两成则各自寻着出路。
有些本来想买奴隶回去的人牙子和大户还在暗中嘀咕,郡守的那个庄子是打算做些什么,竟如此缺人。
……
马洪乃是从上容郡逃亡过来的普通农人,他如今面色很是愁苦麻木。
阿母没能熬住逃荒路上的艰苦,阿父近日也染上了风寒,妻儿也饿得不见人色,这家中只有他这个主心骨能挑起家中的重担。
可他对未来如何也是茫然不知所措。
好在广平郡的郡守是个天大的好人,不仅给他们赈济米粥,竟还给他们找了生计,让他们不必担忧这个冬日该如何熬过去。
只是……
“我老了,活着无甚用处,还平白浪费粮食。”他的老父气息奄奄,劝道,“你们不必再管我,去了庄子上就听从主家的话,活着才是最紧要的。”
老父说自己死前喝了饱腹的米粥,没做个饿死鬼,已是平生最大的幸事,他死而无憾了。
马洪嚎啕大哭起来。
他阿父是种田的一把好手,只要能干就从未歇息过。他不怕苦也吃了很多苦,此生从未享过福,临老却还要遭罪,究竟是为何?
老父焦急地劝他:“不要哭了,哭得人心烦。我只是去找你阿母了,这有什么大不了的。你实在过意不去,往后领着儿孙在我坟前多磕几个头就是了。”
让他们惊恐的是,哭声还是引来了一个瞧着就威严的管事,他皱眉问:“这是怎么了?”
马洪心中七上八下,却还是如实告知。
管事听闻他阿父染了风寒,眉头皱得都能夹死一只蚊子,他不满道:“怎的不早些说,风寒那可是会要人命的大事,若是一个不慎,感染到其他人该如何是好?”
马洪听了这话,心已然是凉了半截。
他望着妻儿惶惶不可终日的面孔,再看他老父焦急地辩解,不愿和他扯上关系的姿态,这个身为家中身为主心骨的中年汉子弯下腰,泣不成声。
不多时,有个小厮突然跑了过来,在管事面前耳语几句。
那管事竟不再理会他们这边,转身就朝着后面走去。马洪心中更是茫然,攥着衣角看向那边。
他老父拍着大腿唉声叹气,责骂道:“蠢物!蠢物!说了不必再管我!”
言罢,两行清泪从沟壑纵横的面庞滑下。
却见管事走向一辆朴实无华的马车前,似在听车内的人说些什么。
方才对他们横眉竖目的管事这时脸上堆满的谄媚的笑容,不住地点着头。
俄而,他走了过来,一脸的你们走了好运道,对众人大声宣布:“小郎君心善,不忍乡里乡亲的受苦受难,说让大夫前来为你们把脉看病,药钱他先垫付着,往后再还就是了。”
“生了病的都好生听着,现在都去拿药,不要怕钱的事。我们小郎君说了,去了庄子上,每个人都有活计干,只要活着,往后不愁吃穿,也不愁这点药钱。”
众人哗然,虽觉着小郎君这话是在吹牛皮,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却也知他那是一番好意,他们皆在心里感激。
马洪一家更是朝着马车方向不住地磕头:“多谢小郎君仁慈!”
……
南若玉撩开了马车帘子的小角,看见百姓跪地感谢的一幕,心情很是复杂。
“多亏你提醒了我,不然出了这般大的岔子我都还不知。”他沉沉叹了口气。
方秉间接话:“你一人又哪能想到那么多?何况你年岁还小。”
他看了眼坐着和桌子齐平的奶胖娃娃,若不是里头住了个穿越者的灵魂,这个年纪的小孩成日里都还只是吃了睡,睡了吃呢。
南若玉也烦恼:“年幼一事给我拖了好大的后腿。”
他和方秉间一早起来,收拾收拾就打算去庄子上处理点儿事。这么多人过去,单是他阿父阿母派来的管事,让他不是很能放得下心。
谁曾想他刚提出这个想法,第一个绊脚石就跳了出来——
南元竭力制止:“不可,万万不可!你如今还小,现在就去庄子上这事,绝对不行!哪怕是多派些管事,都不能让你亲自过去。”
宛若一道晴天霹雳,让南若玉不可置信。
南元望着自家小儿子痛苦悲伤的表情,退了一步:“要去庄子上也可以,起码也要等阿奚你两岁以后了。”
南若玉强调:“阿父,我虚岁已经是四岁了!”
南元:“……”这是怎么算的?
不管南若玉这是如何搬起手指头瞎算的,总之他现在就去庄子上一事是不被众人允许的。他阿父阿母皆不允许。
南若玉无可奈何,退一步:“那我去前几日给流民赈粥之地瞧瞧,总行了吧,阿父?”
这才有了他能过来的机会。
方秉间轻笑出声:“不必担忧,我可以先帮你瞧着,只要你信得过我。”
他那两只灰蓝色的眼珠子还挺好看了,南若玉眼也不眨地瞧着。
他抓住了方秉间的手,诚恳地说:“我怎会不信你呢?你现在可就是我的左膀右臂,我离了谁都不能离了你啊。”
他要的可就是对方这句话呢,白得的劳动力,岂能让他跑了!
一旁的齐林阶听着,有些沮丧地垂下了脑袋。
方秉间抽了下自己的手,差点没抽动,心说南若玉人虽小,力道却挺大。
“我年纪也小,又是外族人,前期肯定是很难服众的。”他的表情平静,“不过,万事开头难,即便麻烦,咱们也总要去做。”
南若玉:“你现在还处在病中,需得养好身体,倒是不用那么急着过去。我在庄子上有个信得过的小将士,前面麻烦他多看顾一二,给那些流民安置下来就是了。”
方秉间也不推辞,跟人回去后,又问南若玉现在还记得哪些方子,哪些工具制法,其中最关键的就要属铁器了……
南若玉就扒拉着自己的手指算:“制糖的工坊已经开始在建了,我这还有肥皂方子,造纸方子,灌钢的方子还有豆腐的方子。”
方秉间:“你记得还挺杂。”
南若玉也没法,谁让系统给的方子也乱七八糟的。
签到系统冷笑:【胡说,系统明明一开始给的都是你现阶段需要的。只要你好好执行任务,所有东西都会给你方子,就是凭着手头仅用的工具徒手搓出来枪|支大炮都没问题。】
南若玉这个咸鱼会内疚愧疚?他左耳朵进右耳朵出,连眼皮也不眨一下。
方秉间拿毛笔记了下来,在“灌钢法”上面画了一个圈。
“炼铁是要紧,但是我记得,不论是高炉炼铁,还是灌纲都需要焦炭。你知道炼焦炉怎么建吗?”
南若玉哽住,保守地说:“曾经看过,但记忆太杂太混乱,我得花一段时间好好想想。”
实际上,一转头他就开始疯狂call系统:【有没有那什么炼焦炉的建法?】
签到系统很mean地看了看自己具象化出来的手指甲,幽幽地说:【有事钟无艳,无事夏迎春。】
南若玉:【……我今后一定洗心革面,好好做任务。】
系统立马换了嘴脸:【你想要的系统商城都有提供哦,不过炼焦炉的方子会有点贵。】
南若玉肉疼:【没事,我之后多做几个任务就是了。】
方秉间看他头疼的模样,拍拍他几乎很难摸到的肩头:“用不着这样着急,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咱们来日方长。”
*
杨憬领着一众训练结束的部曲,盯着源源不断自城外来到庄子上的流民,不禁沉默了一阵。
倒不是说这处庄子养不下那么多人,反正附近还有不少的荒地,要田地住所随时都可开荒。
只是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小郎君是要这么多人做什么?
杨憬几乎是立刻就能判断出这是小郎君的主意而非郡守以及郡守夫人的。
管事前来禀报:“杨大人,来之前夫人托我告诉你,小郎君这事叨扰了,还得让您多瞧一瞧这处的治安,以免这些流民暗中生事,出了岔子。”
杨憬摆手道:“夫人说的是哪里话。憬师从虞家,理应为夫人分忧,这不算什么大事,不值得夫人如此拜托,那话倒是折煞了憬。”
听了他的保证,管事心中有了定数,又是忙着去管那些流民了。
如今流民们居无定所,得暂且搭个简易的棚子住。木头好取,庄子上的茅草也不在少数。
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估摸着要不了多少时日便可将所有的棚子给搭好了。
……
马洪已经打听清楚了,他们目前的要务就是先住下来,再开荒,是以需要人砍木头,挑石头,挑泥巴。
好几个管事过来安排他们的事,还可以自己挑选活计干。
依照活的轻重不同,给出的米粮也是不等。
最轻省的活计就是挑拣茅草,编织棚子的盖子。
得的米粮不算太多,但多多少少也是有个进益。
这活老人小孩都能干,不怎么挑人。
还真的是应了小郎君之前那话——所有人都能有活计。
不但如此,为防有人生事生乱,还派了些护卫专程盯着他们。
马洪干的自是砍挑木头,抬石块一类的重活,妻儿老父也都没有闲着,要么去抬捡碎石,要么去挑拣茅草,一家人忙忙碌碌,却也从没有抱怨过什么。
忙点好啊,忙点日子才有奔头。
渐渐地,在两日之内,木棚搭了起来,流民们正在心中忐忑不安时,这庄子里的人又叫他们搭建工坊,就是没让他们闲着。
即便是老幼也不会没有活干,全都被管事们安置在一起。
有能力的就去煮大锅饭,更年幼的还能当个烧火童子。其他人也有编草鞋的,做些木工活,陶器活,瞧着也都是为了他们流民安置下来而派发的任务,这更是教他们心里感激不已。
约摸着过去了一个月,那几个工坊建起来后,也不知晓是要做些什么,只是隐隐约约听得里头招人,待遇也还挺好。
马洪结束了最后一天在工坊里的忙活,管事们也给他们放了个假。
妻子正在熬煮米粥,里头添了些在庄户上换来的酸菜。没有肉,但是能填饱肚子,在此时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老父和妻儿面色都不见往日的愁苦,脸上竟还带着隐约可见的笑意。
儿子还在跟他阿母说话:“阿母,虽然我现在根本不能进那些坊里面,但是去林子中和一些小伙伴们摘些野果子回来也能换得一些银钱了。”
他妻子虎着脸训斥:“也不晓得林子里有没有吃人的野兽,你们几个娃娃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儿子笑嘻嘻的:“不会的,我们就在边缘徘徊,野兽根本不敢倒人多聚集的地方。”
最终还是马洪站出来发话:“不行,以后你都不许再去林野里面了。”
眼瞧着快要倒秋冬了,那些畜生们寻不到吃食,袭击人类也是常有的事。
他道:“我日后应该是会选择去加入开荒队还是建砖瓦队,届时你阿母和祖父都会去工坊里找找有没有什么活计,你就在家煮饭洗衣,添置东西。”
他儿子的脸一瞬间就垮了下去,不过碍于亲爹的权威,还是只能哀嚎一声答应下来。
不过他还是在暗地里嘀咕道:“为什么工坊不收我们这些小孩啊,那些活我们也不是不能干。”
而在他们居住不远的棚子里,气氛却是完全相反。
三个孩子愁眉苦脸,显得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最大的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是名女郎。她身旁还带着一大一小两个幼弟,大的八九岁,小的五六岁,正是懵懵懂懂的年岁。
“阿姊,工坊一定不收你吗?”
石家大娘摇摇头,难过地说:“不收,工坊里说是小郎君定下的规矩,他们万万不敢通融。”
她咬着唇,明明只要再过一年她就成人了,完全可以进工坊养活两个弟弟,可偏偏……
早知如此,她就该将自己的年纪说大些,反正也没几个人知晓真假。
两个弟弟赶紧安抚她:“没关系,阿姊,我们一起去开荒好了。只说工坊不收孩子,去开荒应当没有这个顾虑吧。”
“是啊阿姊,我们也会努力干活的,你不要急。”
石家大娘痛心道:“可是开荒这活更苦更累,你们两个孩子怎么受得了?”
年岁大的弟弟沉默了一下,才说:“可是阿姊,你年纪也不大。”
这话一出,让石家大娘的眼泪如泄了洪水般翻涌而出。谁还记得她也是正当芳华的小姑娘啊?只是阿父阿母在逃荒路上,为了护住他们三个孩子都死了。
她实在无法,只能独自担起家中糊口的重担。可面临家徒四壁,又无生计养活家小的困境时,少女还是禁不住弯下了腰,觉得肩头沉甸甸的,重得她直不起身,喘不上气。
恰在此时,却听门外传来一阵喊声:“是石大娘家吗?”
石家大娘听出了是管事的声音,连忙抹了脸上的眼泪,匆匆走出去:“是。”
管事瞥了眼她通红的双目,倒也没多问什么。如今这时代,悲惨的人各有各的悲惨,听是听不尽的。
石大娘怯生生又小心翼翼地问:“管事来找我是有何事?”
管事一板一眼地说起今日小郎君给他们下达的命令:“你不必害怕,是件好事儿。小郎君怜悯流民中的鳏寡孤独,是以由管事查明无法谋生的,可每月来领些米粮归家。你身为家中唯一一个劳力,可以破格进入制糖坊……”
石家大娘脑中嗡鸣,差点儿被这天上的馅饼砸得头晕目眩。
只这一天的大喜大悲就让她情绪难以平复,待回过神来,对小郎君的感激已经是充盈在心中,口中还在不住地念叨着多谢管事,多谢小郎君之类的话。
*
广平郡,郡守府。
【叮——让流民有食可吃,有事可做,能够安定下来。任务完成。奖励:豆腐方子,500积分。】
到账的方子一出来,系统就做主给他换成了积分。
南若玉现在也不为奖励欢喜得意了,听闻流民们安稳后,他才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比心]给自己的日万点个大大的赞,嘿嘿!
第26章
“夫人,你还真要让阿奚管庄子上那些流民的事啊?”南元一张老脸拧巴成一团,觉着有些牙疼。
他也不晓得这事究竟是好是坏,只是觉着还是有些草率了——
就是再怎么不重视庄子,也不该拿去给个牙都没长齐的奶娃娃练手吧。
虞丽修掀了掀眼皮:“老货,你这是有个好运道。你那小儿子不简单,他可不是什么把庄子当玩乐的人儿。”
古有甘罗十二拜相,今有她小儿子两岁安置流民。他南元也是占尽了便宜。
虞丽修在不经意间透露出南若玉梦中拜仙人为师一事时,南元顿时呼吸急促,连面色都涨红了几分。
比起现代人恐怕还会半信半疑的态度,他们几乎是没怎么犹豫就笃定了南若玉梦中让仙人点化这事儿是真的。
南元一反刚才十分不赞同的神色,喜滋滋地说:“我儿聪慧,就由着他去吧!不过是一个庄子上的事,多派些管事助他就行了。”
虞丽修不置可否,她出声提醒:“阿奚可不只是要自己来管那些人,他不是找了个外族玩伴么,那是他要统率所有管事的人手。”
南元面容微变,想起了那日又脏又瘦的外族小孩。哪怕现在那孩子已经浑身拾掇得干干净净,再不见逃荒时的狼狈失态,可还是让他觉得喜欢不起来。
他愁闷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而且那孩子也不过五六岁!”
虞丽修没有他这样的偏见:“那是个好孩子,而且是阿奚看中的人,你要信他。”
再不济,不还有他们这些当爹娘的瞧着么。若是一个几岁就放在眼皮子底下的孩子今后能翻了天,那他们一个郡守一个郡守夫人的位置还不如让人直接拿去!
南元也知晓是这个理,就不再多说。
虞丽修平静地开口:“说了让阿奚全权操办,我这个当娘的就不会失信于他。”
*
“阿父,快写吧!”
南若玉现在就像是凶神恶煞的监工,正挥舞着皮鞭督促手下人干活,一旦偷懒,他就会露出周扒皮的嘴脸。
南元斜睨他一眼:“催什么,再催你就自己写吧。”
南若玉摆出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泼皮无赖姿态:“我又不会识字写字。”
南元:“慢慢学,总有会的那天。”
南若玉:“那还得等多久啊,这书面契印可是马上就要呢。”
这时重名教,有了主家安排下来的名分,方秉间才有管教的权力,能够名正言顺地安排管事那些人。
南元懒洋洋地看着他:“这可是你自己的大事,难道万事都要你阿父阿母帮你么?”
南若玉指了指自己,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睁得贼圆:“阿父,你看看我,还小!阿父摸着良心,过得去么?”
他说罢,吸了吸鼻子,垂下眼眸,乌泱泱的长睫毛在眼睑落在一片阴影,看上去可怜巴巴的,小模样很是无措。
南元良心倏地痛了,他几乎是立马就上了勾,摆摆手:“好好好,我写,我写就是了。”
契印还没下来,方秉间那儿倒是先干了一件不得了的事——
他居然在私底下收集到了一些豪奴贪墨的证据,将它们暗中交给了虞丽修,也不说自己怎么做到的。
为此府里处理了一批不老实的人,虞丽修还大发雷霆,好生整顿了一番府里内外。
正当所有人都战战兢兢,惊恐无比的时候。
方秉间又向郡守夫人提议,应当给老实做事的人奖励。人都会有犯错的时候,但一个人若是一直勤勤恳恳,认真完成手里的活,那么他就应该受到赞扬,并且成为榜样。
虞丽修认为他出的主意很好,径直采纳。于是府中本分沉稳做事的人就得到了白拿的好处,顿时喜笑颜开,所有人见了也再不像之前那般如履薄冰了。
如此有勇有谋,恩威并施的手段,让府中的人无不叹服。大家都不敢相信这主意竟是出自一个五六岁孩童的人,只觉这世道真是人才辈出啊。
齐林阶听了后,愈发自卑。
不过后来小郎君跟他说他身边还是需要他的,有些跑腿的活,他只信任他去做,还叫他不要妄自菲薄。
他听完,一下就想通了:方郎君是小郎君的友人,他是小郎君的奴仆,二者没什么可以相提并论的。
如此调整好心态后,他的世界就天蓝云淡,开阔了许多。
虞丽修也因这些事对方秉间面露赏识,除此之外,她心中还有另一个没打算喧诸于口的骄傲:阿奚不愧是她的孩儿,慧眼识人,就是年岁尚小的玩伴都这样有谋略。
之后就连她本人也亲自催促南元快些将书面契印定好,还叫来了那些去往庄子上的管事,让他们好生听从方秉间的话,切莫因他年少就看轻了他。
众位管事在来前就听过方秉间的事迹了,都在心里感慨着少年出英杰,闻言莫不敢从。
……
南若玉珍舀着肉糜蛋羹一勺一勺往嘴里放,他的乳牙还没长全,硬的食物不怎么能吃,平日的饭食仍旧多以软糯之物为主。
此刻他正听着方秉间跟他说起自己是怎么从那些仆从口中打探消息,又是如何暗中查账,被那些账目弄得头昏眼胀……
南若玉听得目瞪口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你的人生我的人生好像不一样。
怪不得那么多人都对这人心悦诚服呢,南若玉心里酸溜溜地想着。
而方秉间本人却是对南若玉抱怨:“这时候外族的身份可真不好混啊,许多人对我都很是警惕戒备。若不是我现在还是个小孩,又有你的信重,恐怕没有多少人乐意搭理我。”
不然只处理这么些小事,他也不会用上一个月的时日了。
南若玉只是用叹服的眼神看着他:“果然,强者从不抱怨环境,他们只会改变环境。”
幸好这样能耐出色的人现在是他的了,真是棒极了!
方秉间恍若没有看见他敬佩的眼神,在没有金手指,也无身份的情况下,再不努努力,恐怕就只能在这个残酷的时代被无情碾碎。
他说:“过几日我先去瞧瞧现在的工坊建的如何,当务之急其实还不是这些工坊的事。”
南若玉疑惑:“那是什么?”
方秉间定定地说:“粮食。”
他告诉南若玉:“乱世之中武力值重要,但粮食也必须要自己种植,否则就容易被扼住命脉。养兵养民需要粮食,打仗时也向来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
南若玉点点头,他之前在杨憬面前大放厥词,说的就是他能养兵。因而方秉间现在说的这些他都很明白。
“我知道了,那这些流民这个冬日的任务就是搭建房子,以及开荒,至于其他的都可以暂且往后靠一靠。”
方秉间面色和缓了些,头顶的小上司尽管年幼了些,但胜在听得懂人话,还不会给自个添麻烦,已经是天大的好老板了。
南若玉这些时日悄咪咪地把自己的电视节目换成了《大秦帝国》《三国演义》,他学着电视里的人物,拉住方秉间的手,奶声奶气地说:“方哥哥,后面这些天就要多辛苦你了。待我过了两岁生辰,再和你同去。”
方秉间总觉着哪里怪怪的,左思右想,兴许是他们现在都太年幼,是以做出这种姿态就有些惹人发笑。
*
吕肃已经从自家小童那儿听到过近来府中的消息。
原本他们这些客人就该老老实实居住在客院中,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但架不住近来发生的事既多又杂,而且他这个不起眼的小童还太活泼,嘴巴也是大漏勺,很快就将听到的所有事都竹筒倒豆子地说了出来。
吕肃斥责了他一二,叫他日后万不可再这样探听主人家的消息,实属无礼行径。
但事已至此,他倒是有了些其他想法……
吕肃酸溜溜地想着,老友究竟是何运气,自己生的小儿子聪颖便罢了,从流民堆里随意捡来的孩子都有这般惊人的智慧。
本来是对朝廷心灰意冷的那颗心,此刻又因动了教授孩子的心而活络起来,变得热腾腾的。
在南元又一次过来和他下棋论事时,吕肃就不经意地提起了此事:“阿奚和你家中带回来的那孩子应当是都可以念书认字了吧。”
南元闻弦音而知雅意:“是,我就厚颜说句狂妄的话,他二人都到了可以启蒙的时候了。不过阿奚那小子顽劣,始终不肯老实学习,近来见了流民的事,才愿意去学一两个字。”
“不过,若是让伯齐兄去教那两个孩子读书认字,岂不是杀鸡用牛刀了?”
他是想着可以为老友寻个事做,也叫他心中少些郁气,只是叫两个小孩去叨扰老友,总有些过意不去。
吕肃摇头:“非也,夷叔怕是不知带出好苗子的乐趣,乃是千金不换。”
既然老友执意如此,南元也不做过多推辞,只是笑着说:“那就麻烦你了。”
……
南若玉哪知这才没过多久,便宜爹就给自己找来了个便宜老师,还要带着他的小伙伴方秉间一起拜师读书了。
方秉间没有南若玉那般抗拒,本来他自己都琢磨着该寻个老师多读些书,免得日后要用时才扼腕叹息每好好学。
哪成想南若玉只是表现个认字的意图,就自有大儒前来收弟子,这就是世家出身的好处么,连带着他也沾了光。
他将瘫软成一坨史莱姆的南若玉拎起来,微微一笑:“走吧,去拜师。”
……
吕肃自认自己的学识也不算多出色,于是谦虚地打算只作二人的蒙师。
这样就用不着更繁琐复杂的拜师礼了,只需要捐礼,束脩和拜孔子就行。
没用多久仪式就结束了。
瞧着底下两个小豆丁的孩子,尤其是右边站的红团子满脸稚气,南元只摇头,觉着这场拜师礼显得有些儿戏。
不过吕肃脸上却带着些许浅淡的笑意,比之前愁闷的样子不知好了多少。
南元心道也罢,遂了他这愿也好,倒是也用不着他再辛苦为小儿子搜罗蒙师了。
所有人都喜笑颜开,唯独只有南若玉皱着一张包子脸。
吕肃好脾气地问他是怎么了?
南若玉沉重地问:“老师,日后课业会很繁重么,我要鸡鸣时分就起来吗?”
他还小啊,怎可揠苗助长呢!!
众人愣是从他这张小脸蛋里瞧出了这样的想法,不免忍俊不禁。
吕肃摇头:“不必,你们每日只需要在巳时来我这,我教你们读书认字一个时辰就行。阿奚你还小,只认,不写。”
他又看向方秉间。
方秉间连忙拱手:“老师唤我存之即可,这是家里人为我取的小名。”
吕肃从善如流:“存之每日写一篇大字就是了。”
南若玉和方秉间齐齐恭敬地应是——
作者有话说:嘿嘿,同窗之情[比心][猫头][撒花]
第27章
尽管吕肃有心要教两个孩子学识,却也没打算一口吃成个胖子。
他还是先拿着《急就篇》,打算教教他们认些常用字,指导指导他们如何握笔写字。
南若玉会个像模像样的握法就成,方秉间可是真要动笔写的。
但这时候缺纸张,只因纸才造出来不久,第一尚未普及,第二不算好用,第三就是制法被掌握在几个世家手中,是以要练字的条件不怎么好。
于是方秉间就先拿个沙盘和树枝先练手,往后再拿竹简来正式练字。
南若玉凑到他身旁,嘀嘀咕咕地说:“造纸的法子我还记得,这个冬日就先把那些树皮、竹子泡着,还要泡那么长的时日呢。明年我们就能有很多纸张了,供你我书写不成问题。”
方秉间笑笑:“那就多谢你了。”
南若玉也咧嘴一笑:“客气什么。”
他当老板可大方了。
幸好每日上的课都很轻松,课业不繁重,要认的字也不算多,南若玉这条咸鱼又像是鱼入大海,成日里快活得很。
而他们也恰好在一旬内结束了《急就篇》的学习,老师一高兴,大手一挥就给他们放假,还就此定下的放假时间。
南若玉对此更高兴了。
他却是不知吕肃心中之惊讶——俩小孩竟能在一旬内就将常用字学完,可以称得上是数一数二的能耐了。
今后定然会有不小的造化啊。
*
【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如今人手急缺,请尽快完成找到两个文书人才的工作!奖励:玻璃制法,积分800。】
翌日一早,南若玉刚醒来就听到了签到系统发布任务的动静。一颗晃晃悠悠的咸鱼心在仰卧起坐,最后啪嗒一下死掉了。
他抬手招来婢女将衣裳拿来,他要穿衣起床,然后做任务。
听完整句话后,他略微有些惊讶:【涨积分了?】
签到系统给出解释:【这是因为任务难度也在慢慢增加哦,我们系统是很人性化的,也有考虑到宿主的闯关体验。】
南若玉:【我谢谢你啊……】
晨起用过早膳后,他就在思索着到底去哪搜罗文书人才了。这年头能读书不容易,能做文书工作的,起码也是寒门子弟培养出来的人才。
但他要让对方去一个小庄子上干活,四舍五入就是去当个不入流的小吏。
想想,你好不容易考起了清北学校,出来后不说能不能当个县官,起码也是能去百强公司或者政务机关找个文书工作之类的,这时候别人却要你去当个工厂的文员……
怎么可能会同意啊!
怪不得积分涨了呢,南若玉苦着脸,甚是头疼。
他们读书是一旬一休,昨儿个下午方秉间就去了趟庄子上巡查,南若玉现在也没个可以商量的人,愈发苦恼了。
南若玉转着手中的毛笔,墨汁滴在书桌上,他却浑然不觉。
齐林阶看在眼中,急在心头。他只恨自己生了个榆木脑袋,无法为小郎君排忧解难。若是方秉间在,这会儿定然有了谋略。
南元一冒头,就看见小儿子一幅魂不守舍的模样,他不由调侃道:“你一小孩子家家的,到底哪来那么多烦心事?”
孩子就这么丁点大,成日里想的不应当是之前那种要吃什么,玩什么吗?
南若玉跟这个不通俗务的便宜爹说不通,他偶尔也对他爹的游手好闲很是羡艳。
转念一想,老爹到底是这个时代的精英阶层,要是不拿来压榨一下岂不是很亏。
他将手中的毛笔往桌上一搁,甜甜地喊了句:“阿父。”
南元被他喊得通体舒畅,掀掀眼皮:“什么事?说吧。”
南若玉:“您也知晓我手里头缺人,不过缺的不是管事,而是专门处理文书的人才。不过呢,这样的人不好找,阿父可有什么好法子吗?”
南元哼笑一声:“这还不简单。”
南若玉眼睛一亮,立马从凳子上滑下来,乐颠乐颠地跑到他身侧,给他捏腿敲背,做足了孝顺好儿子的姿态。
南元被他这顿孝顺伺候得神清气爽,指点道:“去命人打听有无‘家道中落而通文墨者’,再让人去观察谁常在书肆抄书、在寺观代写经卷糊口。”
南若玉醍醐灌顶:“先前我想着读书人大都清贵,定然不愿做那些小吏的事,却忘了读书不易,好些人无法找到一官半职,又要养家糊口,什么事都愿意做的。”
南元:“不止如此,我还会托郡县功曹吏推荐些人,还有些在郡县衙门担任抄录、计簿的小吏实也不差。”
南若玉喜不自胜:“阿奚就先谢过阿父。”
……
而后他阿父和手底下的人果真替他搜罗来了五个较为合他心意的人,有破落士族的旁支,有寒门才俊,也有那官服底层的文吏,不过这时还不能立马就将人定下。
南若玉和方秉间仔细商讨了一会儿,都觉着宁肯少而精,也不可什么香的臭的都收到手里。
方秉间:“此事还得郡守大人出面,你我二人年岁太小,不容易叫旁人信任。”
南若玉:“我也是这般想的,没必要将时间浪费在取信于人上。只要是他们能完成我们想要的任务,那么明面上的老板是谁都无所谓。”
二人商议好了后,就开始琢磨着怎么考验那五人。
南若玉也去让人捉笔清谈会面的邀请函书,他可写不来骈文敬请那些人屈驾一叙,此事就体现了一个代笔的重要性。
方秉间稍微有些出神。
南若玉就问他在想什么。
方秉间:“其实我也是文书苦手,即便是现在就有大才教授,日后我也难以写出出色的文书。”
南若玉嗐了一声:“这算什么大事,人各有长,我的能力还不及你呢,都用不着忧心。”
方秉间摇头:“你要说这个,好运气就胜过一切了。不过我倒不是为了自惭形秽,而是想着日后要写文书的次数可不少。写给百姓的不需要什么文采,读过书的人都可以。要是写给名流士族,那就需要点笔墨了。”
南若玉心道也是:“不急,缘分到了人才也许就冒出来了呢。”
二人就不再于此事上纠结,只专注着手里头的要务。
*
全辛收到郡守府中的函书时,兴奋得面颊都涨红了。
他叫妻子掐一把自己的手臂,疼得他嘶了一声:“轻手,轻手!”
他妻子翻了个白眼。
全辛也顾不得在意这些了,他拿着竹制的函简左右翻看,又小心翼翼地抚摸,咧开嘴笑了。
只是当那兴奋的劲头过去后,他的眉间又涌上一抹忧色。
妻子就问:“你这是怎么了?”
全辛道:“我收到了郡守的邀约函书,明日未时去府上参加清谈会。”
妻子道:“这是件好事,卿为何烦扰?”
全辛:“郡守看上我,是我的幸事。可我不晓得郡守是何意,我不过是一个不起眼的吏员,怎么会入大人物的眼?”
他冷静下来后,唯余惶恐。
妻子:“郡守大人为人如何呢?”
全辛如实回答:“大人平易近人,虚怀若谷,德才兼备,在任时倒是没有做过什么叫人为难的事,也不会被手底下的人反拿捏了,是个不错的人。”
妻子:“那你就不必慌张,还是想想如何应对明日清谈会上的对答吧。郡守大人相邀,定然不会无缘无故。”
全辛恍然:“多谢卿指点。”
旦日,他怀揣着忐忑的心去了郡守府,在递交了函书后,被门人一路领到宅院的亭子里。
全辛瞧见,亭子里还坐了四个青年人,似乎和他一样,都是家中不怎么富裕,又读过书的士子。
而后又听得郡守府下人通传,郡守马上就到。
……
南元在心里头默念,到底是亲儿子,现下还年幼,要做事都得亲爹娘去给他擦屁股。
这般将自己调理好了后,他面上也能挂着和煦的笑容,去见自己要接待考验的那五人了。
*
南若玉和方秉间的两颗小脑袋凑在一起,二人嘀嘀咕咕地议论着什么。
旁边的盘子里就放着糕点果子,要吃随时都可以拿出来啃两口。
这样的场面在郡守府已经司空见惯了,大家都是见怪不怪的模样。
南若玉说:“阿父找来的这五人的逻辑,文采,和书写水平都不算差,在外的名声也还算不错。”
方秉间接话:“具体如何,还是得见了面才知道。”
南若玉盯着方秉间蓝色的眼珠子,嘿嘿一笑:“你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
二人立刻站了起来,往南元和五位士子会面的地方走。像是这种大宅院的亭子,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专门用来观察客人一言一行的隐蔽之处呢,他们要去的地方就是那儿!
清谈会面,开场不谈公务,先论“圣人是否有情”之类的观点,算是士人们的矜持。
南若玉和方秉间来得正好,可以省却听他们那些引经据典的俗套应对。
对答过后,就是小厮们上茶,他们再看这些人对底层人的态度。鉴于此处为郡守府,这些人应当会小心谨慎,不会对下人们狂妄,所以看不出个一二。
之后就是重头戏,南元道:“近日吾整理祖产,发觉诸多地契文书纷杂,诸君可愿一观?”
在场一众人皆是想着:来了。
尤其是被考验的这五人,心里很清楚这就是郡守找来他们的目的之一,全都浑身紧绷,严阵以待。
南元命小厮将卷轴全都拿来,分下去后,拜托几人现在就整理。五人莫不应是。
他就喝着茶,慢悠慢悠地等着,余光忽地瞥见两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南元:“……”
他一口茶好悬没喷出去。
他用脚趾头都能猜得到俩孩子是为了他们的文书管事大业而来,正是不放心他这个当爹的,非得自己来看看这几人整理分类、提炼要点的能耐!
南元在心中冷哼一声,不知是对自家小儿子没有当个甩手掌柜的遗憾,还是对自己不被信任的不满。
约摸一炷香的时间,五人陆陆续续地将自己应对好的文书交了出来,届时由郡守归去后检阅。
旋即南元又问起了他们对流民的看法,众人一一答过,便怀着忐忑的心情告退离开。
等他们一走,俩小孩便迫不及待地蹿出来,瞧那些文书答得如何了。
不过南若玉还记得自家工具人爹,赶忙又是一阵嘴甜地夸好爹爹,棒阿父,有他这样的阿父简直是他三生的福气,夸得这位中年文士脸上褶子都舒展了几分。
随后南若玉就和方秉间看起了五人的文书工作,瞧他们现场书写的字迹,整理出来的效果,再结合之前的对答,最终选出来了二人。
全辛和姜良。
不过南若玉也不是全然满意,还叹气道:“都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干好。”
果然如咸鱼所料,一旦开始创业,就要开始招人,根本不能完全脱手——看吧,当了老板之后必定会操心良多。
方秉间倒是很淡然:“用不着担心那么多,若是不合适直接换就是了,再来,咱们还可以好好调教他们。”
不愧是当过老板的人,南若玉心说他学到了。
*
全辛在得到郡守再次相邀后,一颗忐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
他在公务结束后,马不停蹄地踏上了去郡守府邸的路,却在门口碰上了当日和自己一并来郡守府邸的那五人之一。
全辛和他见了礼,对方也淡然回礼。
他主动挑起话茬:“姜兄应该也猜到了郡守的用意吧?”
姜良虽说有些冷淡,但也是端方君子,听到有人搭话,自然会颔首应答:“郡守应当是为流民一事而拜托你我。”
“姜兄也能接受去当小吏么?”全辛晓得郡守心善,在庄子上养了不少流民,要是将人全都妥善安顿,稳定民心,使鳏寡孤独皆有所养,必定少不了他们这样的人。
可他乐意去,那是因着他本就是文书小吏,在哪干不是干?如今来为郡守做事,说不得还能卖个好。
但姜这个姓氏……这可是他们广平郡有名的士族望门,去干小吏之事,将来不怕叫人耻笑么。
姜良言简意赅:“糊口所需。”
全辛识趣地不再多言。
待俩人去了会客的厅堂后,这次见到的却不再是郡守,而是两个半大的孩子。
全辛望了姜良一眼,却见对方脸上是和自己如出一辙的迷茫。
……
深秋的白日没了雪,夜里下的雪粒到了白日被颓靡的太阳一晒,就化成了水,让本就糜烂的土地道路变得更加泥泞。
去往庄子路途有些颠簸,就连牛车都不怎么稳当,不过算不得什么大事。
全辛只要想到昨日里那位方小郎君和郡守家小郎君你一言我一语的说辞,只觉得一颗心滚烫滚烫的,恨不能立马为那些可怜的百姓做出一番大事。
他心里明白,那些有理有据的话很可能不是小孩们自己所想的,不然那也太妖孽了。
但借小孩之口传达出那些想法的大人,定然也是个不俗之人,将来绝对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说不准正是他们日后要效忠的主君!
况且两个小孩也十分聪慧过人,这么点大就能理解那些复杂深奥的话,说明了那位大才后继有人啊!这个工作保不准就能干一辈子,妥妥铁饭碗。
说来说去,这都是件不容错过的大好事,趁着人家家业尚在萌芽时期,这时候不上船,还在等什么?
他想也没想,第二日就背上行囊去往庄子。
而姜良,自己那位刚上任的同僚,在听到小孩们嘴里的豪言壮志之后,冷淡的眼眸里多了几燎火茫,想来他二人也是如出一辙的看法。
那么就看谁先做出成绩来吧!——
作者有话说:小玉:拒绝内卷,从我做起:)
[亲亲]叮——你的小可爱突然出现
五号的更新会很晚哦,大家稍微等一等啦[可怜]
第28章
寒门非绝路,流民即根基。
南若玉心里还在默念着那句话,想到任务完成了,又得到了玻璃方子,小脸上都是藏不住的雀跃。
他高兴了一阵子,突然开口对方秉间说:“幸而你我站在前人的肩膀上行事,有着远超这个时代的经验,不然光凭嘴炮还真难说服别人帮忙做事呢。”
方秉间单手托腮,玩着手中的拼图:“这时候的人知晓人丁的重要性,但不多,所以仍然不能最大化利用,还是因为生产力不足。是以我们只需要稍稍透露出些许野心和决意,再告知治理之法可凭庄子一处试点,再到一村一乡一亭乃至一个县……”
南若玉:“加之我们还有确切的行事方针,有足够多的资本和武力,只要有野心的人都会上钩。”
方秉间颔首:“你也说了,从小吏当上大官的可从不在少数,在历史中也已经书写了他们那些人的丰功伟绩,不怕那二人不动心。”
南若玉嘀咕着他就不会动心,他只想当一条软绵绵的咸鱼,最好是什么也不做,躺赢就好了。
方秉间心里失笑,有些人还真是口嫌体正直,嘴上说着百般不愿的话,要干活时还不是支棱起来了。
……
“你们听说了么,庄子上建的那个制糖坊还真的产出了许许多多的糖,白的好似雪花,比精盐还要细嘞!”
“真的假的?你如何得知这事的?”
“我同庄子上一些庄户关系还算不错,从他们那儿打听到的。”
从上容郡乃至各地逃亡到庄子上的流民们正七嘴八舌地说起这件事。
不过就算那些雪花一样的白糖又多又甜,也不是他们能够肖想的,众人讨论一会儿便罢了。真正叫他们羡慕的还是另一件事——
在那制糖坊上工的人不仅有月钱可以拿,逢年过节时,坊里的管事还会给他们割些肉、盐、糖甚至是碎布给工人们,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听那些人吹捧完自己的待遇后,不少人挤破头都想要进那制糖坊。
其实还有几个调味坊,规格不算大,也没这般好的福利,可到底也是农闲时的进益,谁不羡慕眼红呢?
只可惜坊里现在招人都是优先庄子上的那些佃户,他们这些流民还是要在这儿开荒落户后,才能有资格被挑为坊中的工人,享有和庄户同样的待遇。
许多人又听闻制糖坊往后还要扩建,与此同时,正有其他的工坊也在建造之中,非常缺人,有的是机会进去。
本来还想在庄子上过了这个冬,往后就去其他地方谋生的流民心生动摇,几乎所有人都已经打定了主意要留下来。
*
全辛和姜良也在被管事们明里暗里打探消息,想知道缺人手这事究竟是真是假,今后又会招多少人,庄子上要一直吸纳流民么?
他二人在来之前就被打过招呼了,自是能轻易为这些管事们一一解答疑问。
人手是一直都要的,只是每个工坊都不是人人都可以进的,届时坊里的每个主管都会派人来考核、培训,只有合格者才会留在工坊。
每人每日都还有工坊上的指标,要是达不到就要被辞退,可不是进去随便混日子就能干得长久的。
这叫那些收过好处,被人打过招呼哀求的管事们一僵,神色都不自觉地躲闪起来。
全辛身为小吏,自然跟这些人都打过交道,他面不改色,只当没看见。
水至清则无鱼,只要他们伸手不太过分,他都会睁只眼闭只眼。
至于招多少人么,他们是说不准的,不过瞧着庄子上要修建的工坊,只怕是如今这点流民的人手还不够。
更不必提,郡守大人之后恐怕是要将这里搭建成一个坞堡的,那么城墙也得垒起来,砖窑那儿也急缺人啊。
听闻近来多了个什么水泥修房子,坚固得很,只是他们都没瞧见,还不知道最后能修个什么样式的房子出来。
他将这些和盘托出后,管事们也都晓得了,日后定然还是要源源不绝地招来流民。
不但要招,众位管事还要妥帖地安抚好那些人,登记造册,不得有所纰漏。
众管事一前一后地出去,又在一起攀谈起来。
“张老兄觉着上头派下来的考核一事如何呢?”姓吴的一位管事主动与之前隐隐是管事领头人的那位张管事打起了招呼。
其他人也都竖起耳朵偷听。
考核一事是近几天才出的,乃是现在众管事的上司,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所想。
他们心中其实隐约是有些不服气的,可偏偏方秉间此人是夫人和小郎君所看重之人,而且那考核一事本没有什么错处,他们就没有任何理由反对。
其实……只要是有点眼界的,都可以看得出来考核一事对提升效率,减少麻烦的好处,就连夫人在她的铺子上好似都想任用这一制度了——
每个季度奖励提拔做得最好之人,惩处有过失之人,无功无过者若是超了三次,就要卸下这管事一职。这怎能不叫众人抓耳挠腮,胆战心惊呢?
尤其是浑水摸鱼之辈,更是夜夜惶恐不安,焦虑得头发胡子一把掉。
张管事倒是豁达一笑:“依我之见,这和从前在大户人家手底下办事是一样的,总不能全然吃铺子上的老本,要是总没有进益,当家主母岂能一直留着你?如今不过是将心照不宣的惯例摆在了台面上。”
要他在心里想的,赏罚分明,还有个明明白白的晋升渠道比暗中揣摩上司喜好要好得多,他不仅不会反对,还会积极支持。
众人看他的态度也明白了。
他们这是胳膊拧不动大腿,既不团结一心,又无权势支持,在背后勾心斗角也只会叫人一脚踹走。
管事们心下一叹,顿做鸟兽散。
而那有野心的却已经在心里盘算起来,要好好找些听话、懂事的流民进来,之后晋升到一个好点儿的工坊当管事,一家子人都不愁吃穿。
先前问话那位吴管事嘴角带了点笑意,眼中却隐约可见心惊,这般别扭的表情叫旁人见了都怵得慌,纷纷避着他走,而他也浑然不在意。
他高兴是自己抱上了方小郎君的大腿,惊的是对方年纪尚小就对人心的把控,和郡守府中的小郎君真是如出一辙的神童。
这二子,恐怖如斯!
他感慨万千,抬起头,眼中就映入了庄子上正在训练的部曲。
杨憬正带着他们晨练,淬炼体魄一事万万不能落后,最好是夏练三伏,冬练三九。
部曲们也都心甘情愿地跟着苦练,没有喊苦喊累。就算是一开始有所不满,但是见着那位第一日来就将他们打趴下的少年,现在的都统都跟着一起练,每日都不落以后,他们也咬牙坚持下来。
如今这世道,有了武力值,靠着拳头说话总比一事无成、任人宰割的好。
他们当上部曲之后还能吃饱,甚至有油水,隔三差五还有肉吃,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近来还有件值得高兴的事,杨都统说了,往后那些工坊再招工时,就以部曲的家眷优先。
他们的家眷如今都迁来了庄子上住着,现在有了安定的环境,未来还有可能过上日日能填饱肚子的美好生活,对着他们那叫一个温柔体贴,轻声细语。
可谁又能想到,在半年多之前,他们都还是一群朝不保夕的流民呢?
因此,在杨都统发出号令的吼声后,他们一个二个喊号子也愈发整齐响亮,声音都好似要震破天际。
庄子上的百姓们在干活时,听到、见到他们训练的动静,心里也愈发安稳。
*
虞丽修望着面前这一箱箱细腻雪白的糖,眉梢轻扬,嘴角都透露出几分轻快。
别看拿到她们眼前只有这么几箱,带来的利润却是庞大的,就算是任何一个站在这儿的人都不会无动于衷。
一旁有只手伸了过来,好似想要抓一把那细白的糖霜,却被她狠狠一巴掌拍了回去。
南元瞬间收回了爪子,呼呼地朝着它吹气,眼中还不可置信地望着从前温柔小意的妻子:“卿怎能如此对我?”
虞丽修赶紧将每个箱子都给盖上:“如何不能?这都是今后府上吃穿用度所需要的宝贝,你往后要是不想去吃西北风,就给我小心点儿!”
南元嚷嚷道:“哪有这样夸张,我们此前没有这糖坊,不也过得潇洒么?”
虞丽修冷笑:“笑话,你别看我们外头光鲜亮丽体面,可我们要养一大众僮仆,你我又常常有宴会要聚,需得常常裁剪新衣。就拿你爱好赏玩文玩来说,还要花不少的钱,咱们家虽然是欠不了债,可也不能有盈余。更别说咱们的云厮去了族地进学,孩子大了不得多给些零花钱?”
她还没说,在今年以前,大儿子云厮每年所买的填补身体亏空的药材都好似流水一样花了出去。若非他们是世家,家大业大,这项支出恐怕早就将他们的家底给掏空了。
“阿奚那咱们也养得精细,在他没捣鼓出那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前,只差是掏我的嫁妆来养了。”
其实她这些话是往夸张了说,却还真的将南元给唬住了,半天没能回过神来。
待虞丽修命琼岚将那些糖霜都给小心搁置好后,他才恍然回过神:“夫人,这不对啊,你说的那都是之前的事。现在咱们不是不缺钱了么?”
他掰起手指算近来府中添置的各个铺子——日后他们只会越来越富,不可能再穷回去!
虞丽修:“这是你儿子的产业,我这个当娘的不过是替他经营一二,从中得一两分利罢了,余下的都是他自个打理。若是你想要,就自去问他吧。”
就看这老货能不能厚着脸皮,当一个伸手向儿子要钱的爹了!
……
“啊呜。”南若玉一口将手中的小蛋糕咬了大半个,嘴角都沾上了点儿碎屑。
庖厨们都用忐忑的目光盯着他,待他缓缓点头,说了句不错后,众人才喜笑颜开,松了口气。
南若玉将这古代版简陋蛋糕推到方秉间的面前,邀请道:“你也尝尝味道如何。”
方秉间也不同他客气,先闻到的是独属于蛋糕的浓郁香甜味,咽下后才不紧不慢地说:“已经在合格线之上了,蛋糕确实是个老少咸宜的点心。”
除了这以外,还有牛奶小方,南若玉最爱吃的焦糖布丁,雪花酥,牛轧糖,红糖糍粑等各种甜品,可以说是应有尽有,挨个等着他去临幸。
他尝着一小碗焦糖布丁,幸福地说:“今年能添置的年货可算是丰盛不少,你都不晓得之前我是怎么过的!”
方秉间倒是没有说什么他之前过的日子还要更苦之类的话,这时代食物品种的匮乏是众所周知的,同现代比起来确实相差太大,因而他很能做到感同身受。
南若玉贪嘴的时候也没忘了正事:“那之后咱们就开个点心铺子吧,广平郡的大户也有不少呢。”
他没打算把工坊里所有东西都直接卖出去,要知道在一开始的原料是最不值钱的,慢慢往后经过一道道的工序制作出来的产品添上附加值,卖出的价格才最高。
现在还没到打土豪,分田地的时候,当然得用和平一点儿的方式暴风吸入他们的金钱财宝了!他南若玉可是个大好人呐!
方秉间也说:“甜品不能保存长久,白糖运往各地兴许还能卖得更多,更贵。”
只是现在他们手中的还不算多,也不着急,倒不如给郡守夫人拿出去一批打开销路,吸引商人。反正有那个稳重的大人在,他们这些孩子也总不会吃亏的不是。
南若玉也嘿嘿一笑,搓搓自己的苍蝇手:“就是缺个经商跑腿的了,也不知道能从哪挖来这样好用的人手。”——
作者有话说:后面还有一章哦,明天更新时间为下午六点。以后日更都在下午六点,大家不见不散[亲亲]
第29章
广平县,韩府。
韩江冉用期许的眼神看着韩夫人,苦苦哀求道:“阿母,您带我们去奇味楼吧,这个季度的铺子不是收上了银钱么?”
韩夫人拿帕子摁了摁额角,不由怒道:“臭小子,你那好记性是用在这上面的么?家中的厨子听见你们这些皮猴子尽想着去外头吃,只怕是要哭晕过去。”
韩江冉移开视线,嘟囔道:“谁叫他们不思进取的。”
韩夫人大怒:“谁说的,铁锅咱们家也费劲打了一口。近来风靡整个广平郡的佐料也全都给买了回来,厨子们也比往常用心,你竟还不知足!”
韩江冉被他阿母说得哑口无言。
韩家大娘子见状凑过来,轻声细语地哄道:“阿母,奇味楼的厨子是人家专门挖来研发新菜的,出的价钱都令人咂舌。何况谁家厨子手里头没个祖传的方子,味道那是大不一样。咱们家常常吃一个厨子做的膳食,也觉着腻味,偶尔尝尝外边的也是人之常情嘛阿母。”
韩家小郎君也过来撒娇:“阿母,我也想去奇味楼用膳。”
韩夫人瞧着自家三个孩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撺掇,也渐渐地心软,松口道:“好吧,就偶尔去一回,你们的心也不得就此野了。”
三个孩子嘴角翘起,脸上皆是打了胜仗的表情,他们欢呼一声,又记起刚才答应阿母的话,一个两个显得乖巧无比。
韩家这一大三小乘着马车去了奇味楼,只给他们的阿父留了话,让他在家吃,不必忧心他们。
回了家却没见着人的韩父:“……”
……
奇味楼的包厢是专门开放给大主顾的,韩江冉这些个孩子老早就蹬蹬蹬地往自己心怡那个靠窗的包厢里跑,仆从们就在后面撵:“郎君,娘子,慢些,慢些!”
韩夫人的眉心跳了跳,看几个孩子的眼神愈发危险。
许是母子连心,亦或者是觉察到了竹笋炒肉的杀气,几个孩子回头望来,接触到母亲警告的目光后,立马消停下来,瞧着比绵羊还温顺柔软。
等她们在桌子旁围坐好后,韩夫人又训斥了他们一二。
原本几个孩子只是随意嗯嗯地听着,却听他们的阿母用“不听话以后就再也不带他们来奇味楼”来威胁后,瞬间面色一凛,变得比老黄牛还老实。
韩夫人:“……”
正当这时,小二问候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丫鬟忙去开了门,小二满脸笑容地端着一只托盘走了过来。
还未看清那是什么,就先有一股浓郁醇厚的香甜气味钻入鼻腔,令人不禁口舌生津。
韩夫人凝目望去,开口:“我未曾点这个。”
小二一边为他们放下盘子,一边开口解释:“夫人,这是我们酒楼免费赠送的糕点,可只有你们这些包间里的贵客才享有呢。糕点不是酒楼卖的,而是咱们酒楼背后那位东家新开的点心铺子里供应的。”
“客官您若是想买,去奇味点心铺买就好了。”
他说完后就带着托盘躬身离开。
而韩江冉等人已经迫不及待地将那只松软的糕点塞进了嘴里,眼睛就不由一亮,好像味蕾与香甜缓缓交融,让人只想沉醉在这种阳光一般的美好之中。
相较于这些没有自控力的孩子,韩夫人品尝时就要矜持许多,不过她在尝到糕点的味道之后,同样觉得新奇喜欢。
韩小郎君竟是最先吃完糕点的,他舔了舔嘴巴,稚声稚气地喊阿母:“我还想要。”
除了他以外,其余两个孩子也在用渴求希冀的眼神望着她。
韩夫人倒没有一味地满足他们的要求,而是意味深长地说:“今日你们来了奇味楼,已经算是我的放纵了。”
三个孩子不免有些黯然。
奇味楼的菜一盘一盘端上来,都是他们曾经点过而且很喜欢的,尝起来也是一如既往的美味,可他们还是感到小小的失落。
孩子怎么可能会抵抗得了糕点的魅力和诱惑呢!更不要说不能够被满足的失落感了,完全是千金都不换的。
于是在桌子上,韩家大娘子就冲两个弟弟挤眉弄眼。
他们这点眉眼官司自然是一丝不落地全进入了韩夫人的眼中,只是她不动声色,平静地看着他们打算做什么。
韩家大娘子就依偎到韩夫人怀中,望着她说:“阿母,就算我们不买奇味点心铺的糕点,也去逛一下吧。”
韩夫人怎么可能不知道她的那点小计谋,都去逛了,还能不买么?这种谎话简直脆弱如泡沫。
韩家大娘子眼珠子一转,机灵劲儿十足,她脆生生地说:“阿母,你好好想一想,这糕点滋味如此好,是不是会有很多人喜欢呢?”
韩夫人好整以暇地听着,颔首示意她继续说。
韩大娘子:“奇味楼送上来的糕点还可能只是众多品种的一样,他们甚至会有千百种滋味不同的甜点。既然很多人都喜欢,肯定会成为近来各家各户的宠儿,阿母不想去知晓一二么?”
这话可就戳到韩夫人的心窝里去了,她听罢呼吸都重了些,满意地看向女儿:“那就去瞧瞧吧。”
三个孩子立马兴高采烈起来,两个弟弟全都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阿姊。
韩江冉也悄悄挤到阿姊旁边,跟她说:“要是阿母不答应我们买的话,我这里还有很多零花钱。”
韩大娘子用看傻子的眼神望着他。
韩江冉不明所以。
韩大娘子:“你笨啊,钱自己留着,后头还能命小厮跑腿去奇味点心铺买些回来尝尝。现在能用阿母的,当然不能跟阿母客气了。”
韩江冉恍然大悟——还是阿姊老谋深算!
奇味点心铺离奇味楼不远,他们不需要坐马车,正好走两步消消食。
霸道的甜香就这样在萧瑟的秋风席卷下占据了街巷,好些人闻着味儿想要探寻香气的来源,在看见是卖糕点时,不免露出嘴馋的神色。
韩江冉和阿姊、弟弟对视一眼,加紧了走过去的脚步,然而他们已经走得这样快了,却还是慢了几步。
只见奇味点心铺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连个落脚之处都没有了。
铺子里的伙计拔高了声量喊:“欸欸欸,别挤别挤,排好队啊——这份牛轧糖是您的吧,请收好!”
“客官,你要的蒸糕!”
“一经离柜,概不退换,请客官们清点好!”
那些新奇点心的价钱贵是贵了点,但是闻着滋味也太香太霸道了,好些人已经咽了无数回口水,都想尝个新鲜呢。
几个小孩看得瞠目结舌,韩江冉更是眼前一黑。
这下好了,他们的阿母决计不可能让他们挤进去抢甜点的!
韩夫人哑然失笑,碰上这样的状况,她也没辙,只好吩咐几个小厮去铺子前蹲守,买回来就拿到家中。
自今日起,这些新式糕点就先在广平县盛行起来,之后辐射到郡中各县,直至整个广平郡都大开花。
……
冀州黎溯郡,南氏族地。
南延宁见到了家中人送来的东西,原本之前都是族地这儿往幽州那边的家宅那边送东西,毕竟冀州要比幽州富庶,那儿什么都缺,需得常常往那填补亏空。
但在不知不觉中,就成了幽州那边往族地送东西,送的大都还是些新鲜的。
一开始还有小孩子爱玩的戏具,尤其是那些个积木、拼图,直到现在都还是族中一些孩童们的心头宝呢。
后头就是些果醋、鸡精等调味品,南延宁见了还算镇定,如今竟是又往家中送来了几箱白糖,倒是让他有些吃惊了。
依照阿母托人吩咐下来的话,南延宁先将白糖分了下去,而后又拿起几封信,其中一封厚厚得差点儿鼓胀出来的信件最先引起他的瞩目。
南延宁拿起来一看,发觉是署名是幼弟。
他拆开一看,里头竟然大都是些糕点的制作法子,还有就是些零散的菜谱了。倒是让他有些哭笑不得,想想倒也不觉奇怪,幼弟果然是个孩子啊。
思虑了一二,南延宁对崔管事吩咐道:“在族地这儿也开个奇味点心铺吧,总不能就我一个人尝到那些新式糕点的味道而又不顾族人吧。”
崔管事应声:“喏。”
至于给族人做吃食还要收钱……这是理所当然的事,亲兄弟还要明算账呢,他们也不是什么很富裕的人家,可以随便拿珍贵点心供应那样多的族人。
……
雍州河川郡,虞家。
虞将离拿到阿姊的信件时,已经入了冬。
他们早已换上了厚厚的冬衣,从口中吐出的也是一团白气。
信件旁伴随的还有白糖以及一个憨厚老实的厨子,他说他是郡守夫人专门派来给娘家人做点心的,手艺也是极好,尝过的人就没有不夸的。
虞将离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晓得他是谁调教出来的,他心下不由得好笑,想也没想就去让厨子下去做些点心过来。
待拿新鲜出炉的糕点上了桌,所有人都震惊了。
家中的老太太她上了年纪,牙口已经不大好,渐渐也对吃食失了兴趣。今日尝到绵软且甜而不腻的糕点,一时多吃了些。
那厨子还做了好些粘牙的糖,幼童们是最喜的,高高兴兴地围聚在一起吃,瞧着很是热闹。
只可惜家里头和阿奚同岁的那大胖小子还没长齐乳牙,吃不到又焦急,好似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望着糖直流口水。
四丫头心软,给他舔了两口,他高兴地谢过姑姑,抱着糖在那舔。
好久没看到这样欢乐闹腾的合家欢场面了,两个坐在主位上的老人家看得乐乐呵呵,一直说着还是姑娘心疼他们,碰上什么好东西都念着他们这些老家伙……
新式糕点和糖倒是真的在几郡大出风头,尤其是近来又赶上了过年,冬日食物腐烂得缓慢,将一些糕点装在盒子里,还能当作年礼。
就连坐在皇宫中的那位小皇帝吃了底下人献上来的牛轧糖都夸赞不绝,好似忘记了灾年叛乱的烦扰,觉着现在还是什么太平盛世一般。
糖和附加的糕点确实是在上流社会打出了名头,好些人明里暗里都在打听这是从哪冒出来的新鲜玩意,倒是和半年多前的积木、拼图这种戏具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戏具到底是小孩子玩的,但是吃食却是人人都能品尝。听闻就是不爱吃甜食的都无法拒绝那等香甜浓郁的美味,更不要说本就嗜甜之人了,早就打听此物出处在哪了。
有心人算了下,光是那些糕点就能让背后的东家赚得盆满钵满,一朝轻易间暴富,顺利得叫人眼红,这让人怎能不心生歹意。
只是后头打听清楚了,东家的背后可是南家,还有虞家撑腰,哪是那样容易被人觊觎的?他们只好是悻悻地偃旗息鼓。
*
雪好像是疯了似的,扯絮撕棉,没完没了地往下泼洒。原先还算齐整的官道,此刻连个影子也寻不着了,彻底被这厚厚的、松软的白色吞了下去。
从马车上走下来的人呵了一口气,将两手揣在袖口,叹道:“这真是和南国截然相反的景色啊。”
他身旁的护卫也道:“大人,小的还是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雪呢,不是湿的,居然是干的,就像是沙粒一样。”
他抓了一把的雪正淅淅沥沥地往掌缝里往下落。
路边老树的枝桠都被压得折弯,树杈和梢头都堆满了厚实的白雪。
风不算猛,却丝丝地透着寒气,像无形的针,专往人的骨头缝里钻。
他口中的大人乃是朝廷派来赈灾平乱的参军——冯溢。
冯溢此人幼年以神童为名,还被雍朝的开国帝王召见过,在皇宫之内同三品高官奏对而不露怯,深得当时帝王的赏识。不过后来他因厌烦官场倾轧,就隐居在琅琊山修习黄老之术。
后来他被当时的青州王,也就是如今的摄政王杨祚毕恭毕敬地三请下山,就帮着他协调各方关系,稳定人心。结果因摄政王手下人的排挤,而他也不愿与摄政王同流合污之故,于是渐渐边缘化,在朝堂上竟还只能当个摄政王手下的参军。
若不是荆州和如今幽州的事要紧,他也早就想收拾包袱主动请辞,和前几年胆大包天的吕肃一样——老子不干了!
待幽州事毕,无论如此都不得再留。
冯溢可太了解头顶上司是个什么鬼样子了,而小皇帝在朝堂之上选他去幽州平叛安的什么心思也昭然若揭。
这两方斗法,难道真是把他当傻子?
只恨清谈误国,权臣误国,他也不能完全放任百姓于不管不顾。
冯溢慢吞吞地搓了搓手掌:“歇息片刻咱们就收拾收拾继续往前走吧,马上就要到广平县了,翻过它,很快就会抵达叛乱之地——上容郡。”
他的目光幽远,翻越了黑山白水,仿佛已经看到了身处水深火热中的百姓——
作者有话说:改了下bug,前文的慕容祚应该是杨祚,皇室都姓杨。[害羞]
第30章
冬日的雪都积得深,一脚下去,能没到小腿,拔出来都费劲。
厚雪底下还藏着前几日化雪又冻住的冰,滑得很。道旁偶尔能看见几截被掩去大半的车辙印子,不多时,便又被新雪轻轻巧巧地抹平了。
南若玉揣着手中的喜鹊缠枝小暖炉,倚在马车上面,觉着头摇摇晃晃的。
虽然道阻且跻,但这更坚定了他要出行的想法。
今日恰好碰上了旬休,雪又下得小,南若玉就央着南元带他去城郊玩耍。近来雪深,方秉间去不成庄子上了,正好陪着他一道过去。
南元本是想着舒舒服服躺在屋子里,烤着炉子优哉游哉赏雪,却突然被小儿子拉出来。
那臭小子还义正词严地说:“阿父,倘若我连城郊都去不得,后头还怎么去庄子上呢?现在还有您看着,我们不是周全得多么?”
咸鱼也是难得下定决心努力这么一回。
还是方秉间撺掇的,说他是在世欧皇,主角汽运,说不准在这种冰天雪地之中就能捡到什么身负绝佳气运之人呢。而且他一直闷在院子里也无趣,倒不如先出去一回,体验体验。
南若玉被他哄得五迷三道,当郊游一样乐颠乐颠地就跑出来了。
除了颠簸之苦以外,他也确实没遭什么罪,就是无聊了些,不过有方秉间陪着说话,倒也不算太难熬。
下了马车后,几人就踏在了乱琼碎玉上边。
僮仆们都坐在另外一辆马车,这时全从上面走了下来。乳母本是想抱着南若玉,但小孩没依。
他是个南方人,还没穿过古代的鞋走在北方下了雪的道路上,一时间还有些新奇。
举目四望,远处本应有几户农家,此刻那低矮的屋顶也与田野混成一片,只有几缕若有若无、几乎凝住的淡灰色炊烟,才勉强显出那里尚存着一丝人迹。
四野里静得可怕,仿佛万物都被冻僵了,连声音也一并冻结。只听得见自己脚下“咯吱、咯吱”的声响,以及那更沉、更闷的,属于这雪野本身的呼吸。
南元掀了掀眼皮,用调侃的语气对着自家懒儿子说:“这就是你冬日非要吵着出行的结果,看吧,这个时节可什么都没有,并不如你所想的那般有趣。”
南若玉牵住了方秉间的手,同他说:“我们去村子里瞧瞧。”
他又扭过头,长叹一口:“阿父,我可不是来玩的。冬日时节难熬,阿父也身为父母官,也应以身作则,问问如今的百姓过得如何。”
南元听见他这番话本该生气的,哪有儿子教训老子的胡言。
但他此刻却静了静,少见地透露出几分肃容:“从古至今本该是如此的,但,你可知晓如今这世道这官场?”
南若玉摇头,诚实地说:“我不知。”
南元特地放缓了脚步,同这两个小儿道:“世间万物从未有你们所想的这般简单。你们可知,如今清谈盛行,要想标榜自己是名士,要让自己成为九品之中的上上品,可就不能如你们这般随心所欲,专门弄这些俗务。”
南若玉外头看了眼他阿父,没有从那张面容里看出什么来,他直接道:“阿父,你这样做是不对的。别人皆如此,我就也要这样做么?”
南元老神在在:“但你不同流合污,只怕连入场的资格都没有。”
南若玉:“那我就掀翻这棋盘,自己重新造,如何呢?”
*
南元维持那副错愕的神情已经良久没能回过神来,南若玉有些担忧地看了他几眼。
他压低了声音对方秉间说:“我爹不会出什么事了吧?”
方秉间翘起嘴角:“不会,我倒觉着他是高兴着呢——吾家有儿初长成,有个能搅弄风云的麒麟子总比一事无成的蠢物要好。”
南若玉:“说不准呢,我也是好运气,托生到了这么一个名门世家之中。阿父阿母都是有见识之人,不会觉着我这么个狂傲小儿有什么。换成胆小些的,只怕是听了我这些混账话后,早就将我溺毙在池中了。”
方秉间:“……所以说啊,我才觉着你好运道。”
临近前边那个小村子的村口,南元才终于回过神,随之而来的就是狂喜。他小儿子的运途在抓周宴那日恐怕还真被说准了——阿奚就是生来在顶端的好命。
可他也并非毫无担忧,小儿子天生敏慧,打娘胎降生就不凡,要证的那条道走不容易啊。
他在心头胡思乱想之际,南若玉已经和一行人在村口站定,稚声稚气地问村户的百姓可不可以在他们这借宿一晚。
南元大惊失色,先前出来时只道是一日,可没说还要在这留宿一晚啊。
大雪连绵,本该是人人都窝在家中猫冬之际,村口却有几个汉子正在杀鸡宰鹅。他们见着南若玉一行人,不免有些拘谨,忙道:“自是可以,不过村子简陋,只怕是大人们会住不惯。”
也有那豪爽的,放声一笑:“若是大人不嫌弃,也可去小人家中住上一晚。”
“瞧我这记性,大人,今日我们村子里还来了朝廷的命官,恰巧在咱们这休整呢。您看这……”
南若玉和方秉间面面相觑,都在对方脸上看到了感兴趣的神色。
朝廷派来的啊,那应该是中央官员吧,不知为人如何,能不能打探些消息。
那就去瞧上一瞧。
二人的默契浑然天成,南若玉嘿然一笑:“阿父阿父,碰上朝廷命官啦,咱们去不去拜访一二呢?”
南元知晓他在打着什么鬼主意,跟他谈判道:“若是你不在这里留宿,我便当这个牵线人,让你瞧瞧此人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南若玉拧眉:“阿父,你难道就不好奇么?”
南元油盐不进:“好奇害死猫。”
方秉间看这父子俩斗嘴,也不插话,安静地当个透明人。
南若玉决定暂退一步,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他阿父的要求。
……
他们眼前的房屋很是低矮,和南若玉看的影视剧村庄相去甚远,那是真正被岁月刻下痕迹,被生活重担压弯脊梁的,用黄土掺杂茅草夯筑而成的村居。
南若玉见了那茅草屋,嘴巴微微张了张,又闭上——瞧着好似真的不防寒,还冻得慌。
方秉间出声:“你怕是住不惯这里。”
自小娇生惯养,锦衣玉食的公子哥儿,夜里头睡觉时都还要点上几盆炭火,在这种天气住茅草屋,岂能受得住?
消息传回府中,只怕是郡守夫人会拼命赶过来活撕了郡守。
南若玉小声道:“是我刚才天真了。”
下次再不这样大放厥词,好丢人。
说话间,他们已经瞧见了分散各处的人马,观那外形,一瞧就知晓不是当地人。
对方见着了南元一众人,也是微讶。
以防两方人马冲突,那位名为杨进的猎户忙忙走了出来,为他们引荐彼此。
人群中应当是护卫的青年闻言一惊,瞥了南元一眼,告罪道:“我先进去禀报一下参军,还望大人勿怪。”
南元抬手:“无妨,你去吧。”
南若玉疑惑地问:“参军?”
信件到底要比一行人的车马来得快些,南元说起了朝廷派人前来安抚上容郡灾民一事,这位参军应当就是来赈灾的官员了。
他说:“上回去荆州赈灾的是这位冯参军,这回到上容郡的还是他,果真是能者多劳啊。”
南若玉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参军多了几分同情。
方秉间却在其中嗅到了不同寻常的阴谋。
谈话间,那位冯参军竟是亲自出门相迎,他是这个时代常见的中年文士打扮,但是那张脸却生得很是清俊秀美,让人见之就萌生好感。
旋即就是双方会面后的客套话,都是世家和官场必备了。
冯溢为人谨慎,在来广平郡前就已经打听过当地郡守的事迹,只是个中庸的世家子,不值得一提。届时他路过广平县,只借道就是,也用不着专门拜访。
但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样的方式跟广平郡的郡守见面,看他身侧还带着两个娃娃。
一个瞧着白胖可爱,眼睛黑亮有神,甚是讨喜。一个模样俊俏,却一眼便知是个外族人,还有对蓝色的眼珠子。
南元道:“这是我那不成器的犬子,另一人是他专门选的玩伴。”
他道了名字后,让俩小孩赶忙见礼。两个孩童也甚是乖巧,听到这立即同他问好。
他道:“南郡守,外头冷寒,莫要冻着孩子了,还是快些进屋吧。”
南元躬身行了一礼:“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
冯溢很是好奇为何广平郡郡守会在冬日突然来这么个小村庄,还带着家中幼子。
他这般想着,也问出了口:“若是南郡守不方便回答,只当冯某未曾提过这个冒昧的话。”
南元无奈一笑:“冯参军说得哪里话,这也不是什么说不得的事。我来此地,只是因着小儿玩闹,实属无奈之举,倒是让你见笑了。”
冯溢咦了一声,因着南若玉不吵不闹,看上去分外懂事,丁点儿也不像是南元口中顽劣的孩子。
难道是他只看到了表象?
南元打岔略过了这话,问起冯溢为何现在才到广平郡。据他所知,从京城到幽州上容郡,应该只需要一个月就能到了。
冯溢长长叹了口气:“队伍路遇大雪封山,耽搁了好些时日,这才来晚了些。”
他目露怅惘:“也就是耽搁了这么长时间,还不知百姓现今如何了,这是我的过错。待休整补给好了后,我们就得马上赶路了。”
南若玉原本只打算当个透明的合格听众,闻言惊诧地看了冯溢一眼。
嚯,是个和便宜爹方才说法截然不同的一个人呢!
南元望见臭小子脸上的表情,面上有些挂不住,却也只当自己什么也没看见。
很快就到了午时,村子里的饭食也置备好了,仆从们将那些饭菜一一端了上来。
先前为人爽快,颇有侠义之风的那位猎户走了进来,对着他们说:“粗茶淡饭,希望各位大人莫要嫌弃。”
冯溢忙道:“哪里会呢,倒是太让你们大张旗鼓了些。”
其实这都是乡里能拿出来最好的饭食了,而冯溢先前也没有想过要让他们杀鸡宰鹅招待,只得在猎户家中偷偷留下几角银钱。
不过呈上来的饭非白米饭。
杨进用歉意忐忑的口吻道:“今岁收成不好,家家户户都买不起米粮,便是种出来也都抵了税,只留下了麦吃。诸位大人若是介怀,不吃也就是了。”
冯溢静默了一会儿,才道:“叨扰了。”
杨进心下生奇,他不晓得这些人都是什么官,只是看他们通身的气度和服侍的奴仆就知身份贵重,不是寻常百姓能够招惹得起。
但他没想过两位大官会对他这样客气,而他们身边的孩子也恭而有礼,也真让他长了见识。
他告退后,几人开始用起餐来。
这时候用膳都是分餐制,自己吃着自己碗里的。
南若玉起先看着那碗麦饭,心里还生了好奇,最先尝的就是这个。
待他慢吞吞拿着勺子塞进嘴里后,却慢慢皱巴起了小脸,吞咽时更是格外艰难——
口感太粗涩了,而是咬着发艮,他的小乳牙都有些疼,要咽下这带着粗糙外壳的饭,脖子都得抻长了。
南若玉悄悄打量了在场的四人,方秉间和冯溢竟然都能面不改色,一口一口优雅斯文地吃着那碗麦饭。他阿父面色显然就要为难得多,看着也是难以下咽的模样。
父子俩对视一眼,皆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苦色。
南若玉心说就该拿石磨将麦子制成面粉,那样吃才是正道,这种吃法简直就是邪修!!
方秉间忽然开口道:“小郎君,你年幼,嗓子细嫩,还是莫要吃这个了。”
南若玉犹豫,他阿父也接话道:“存之说得很对,你个小奶娃还在吃奶的年纪,用什么麦饭。”
劝话是好意,就是怎么都不太中听。
南若玉人麻了。
冯溢也忙道:“方才是我不够妥帖,叫你一个小孩儿吃麦饭,不若你把它拿给我吃吧。”
南若玉不是会亏待自己的人,但拿给冯溢……
方秉间主动接过了麦饭,大大方方地说:“冯参军,我在长身体,还能吃两碗。”
冯溢便也没有强求,只是看了眼他二人,心道自小的情谊就是好。
而南元的麦饭可就没人会为他代劳,为了不浪费粮食,在外人和俩孩子面前丢脸,只能是他亲口全吃下去。
一整碗吃完,脸都变绿了。
*
茶余饭后,出来透口气时,南若玉踢着脚下的雪,同方秉间道:“冯参军瞧着是个端方有礼的君子,也是个会干实事的官员,看来朝廷还没有烂到根里呢。”
方秉间倒是意味深长地说:“那可不一定呢,看事情可不能看表象啊。”
南若玉拼命转动小脑瓜思考。
“阿奚,我们的今后没打算窝在一郡之地吧。”方秉间忽地开口。
南若玉闻言愣住:“我都还没想那么多呢……不过你说得对,我们有钱粮,还有现代的知识,只占一郡之地听上去是有些寒碜。”
而在这时,有些孩子从房屋前后钻出来,躲在墙角好奇地打量着他们。
这些孩童们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有好奇,也有畏怯。
南若玉朝他们招招手,明明临近广平县,村子比起偏远的地界已经算是富庶的了。这些孩子们身上仍是裹着草絮,补丁垒着布丁,一瞧就是布头拼接而成的衣裳。
他们鼻子冻得通红,还在雪天里微微打着寒颤,望见南若玉的动作,犹犹豫豫地围了过来。
南若玉给他们一人发了几颗糖吃,又陪他们玩了一会儿跳格子游戏,差点栽进雪里爬不出来,还是仆从们手忙脚乱地将他被拔了出来。
方秉间咬住腮帮肉,差点就笑出声了。
南若玉郁闷地瞧着他,盯着那对蓝眼珠里的笑意,哼哼两声:“你想笑就笑吧。”
方秉间放声大笑,但还是很温柔地将他身上的雪粒都给拍掉了。
南若玉轻声跟他说:“存之啊,我其实没什么太大的野心。不过我看到那些小孩子,觉得他们好可怜哦,然后我就会想,老天让我们两个一起过来,总不会是就让咱们随便走一遭看一眼吧。”
天灰蒙蒙的,就仿佛有一层去不掉的阴翳。
方秉间随他一起抬头看:“嗯,我晓得的,我会陪你一起,权当给自己积德。”
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笑意:“那么,我现在这里有个一箭双雕的好想法,你要听一听吗?”——
作者有话说:乱琼碎玉:指雪。
偶尔也想装一下文化人[墨镜](啊啊啊,别打,别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