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程县尉登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未时左右, 叶经年和两个嫂嫂来到善德乡街上。
从街道中间的小巷往里拐,便是办百日宴的人家。
乍一看房子不大,主院正房才三间宽。但院子很长, 前后三进院, 两侧还有几处小院。虽在高墙里面, 但可以通过突出的屋顶看出房屋布局。
金素娥小声嘀咕:“这得住多少人啊?”
叶经年:“这样的人家厨房都有个单独的小院。倘若哥儿姐儿在家读书, 也有单独的小院。”
陈芝华感叹,“真讲究啊。”
叶经年笑着说:“咱们好好做, 来年找村里买宅基地,你们一人修一处。”
妯娌闻言不禁笑了。
转而一想,偶尔一个酒宴, 每次五十文, 猴年马月才能赚够房屋钱啊。
即便小姑子同她们平分也得干三五年!
就在这时院门打开,出来个小子请三人进去。
叶经年抵达正房便看到菜单。
鸡鱼肉蛋一样不少。
叶经年建议把清蒸鱼改成松鼠鱼, 酸甜汁浇上去, 看着红红火火很是喜庆。
这家老太爷惊道,“城中酒楼卖的松鼠鱼?”
叶经年点点头,“五花肉炖黄花菜做成浓油赤酱的红烧肉呢?”
此话令这家老太爷确定叶经年真有两把刷子,就说菜单由叶姑娘决定。
叶经年问福饼和点心定了吗。这家老太爷就问叶经年会做什么样的点心。叶经年叫大嫂说两句。
陈芝华怯生不敢开口。
叶经年就说炊饼上有个红色福字, 亦或者把炊饼做成小老虎生肖猪的样子。但她大嫂和二嫂忙不过来,大哥和二哥要给她打下手,所以需要主家出几个人。
陈芝华的手艺可不简单。
莫说乡下, 就是善德乡街上会这一手的也不多。
这家老太爷顿时觉得五个人五百文请值了。
跟怕叶经年反悔似的, 一个劲说过几日家人仆从都由她差遣。
有了这番话,叶经年就没了顾虑,请老太爷带她去书房,她把菜单定下来。
这家老太爷看着葫芦鸡没有被划掉, 糜子蒸排骨变成五色黏米蒸排骨,心里愈发高兴。
待叶经年和两个嫂嫂走后,这家老太爷就令管家和仆从前往城里买黏米,买杏仁、百合等物,还有可食用的各种颜料。
两日后,天还没亮叶经年就起来烧水。
叶经年还没烧好,兄嫂就起了。
五人洗漱后,天蒙蒙亮,离京师开门还有近半个时辰。
好在善德乡没有城门,叶经年和兄嫂可以直接过去。
叶大哥帮叶经年拿着大刀和她前几日定做的锅铲和铁勺。
约莫过了一炷香,叶经年一行即将走到乡间小路尽头,正要转向通往善德乡的马路,一个黑影呼啸而过。
走在最前面的叶大哥本能停下,叶经年毫无准备险些踩到二嫂的脚。
金素娥吓一跳:“谁呀?”
叶经年转向黑影,因为雾蒙蒙的看不真切:“好像是什么人骑着一头驴?”
金素娥忍不住怒骂:“这么着急赶着去投胎!”
叶经年无语又想笑:“二嫂,小点声。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陈芝华附和:“又没撞到咱们,少说两句吧。万一真是什么逃命的,听到你的话下来给咱几下咋办。”
金素娥气咻咻道:“咱们这么多人还怕他?”
叶经年:“如果他习武多年呢?”
金素娥顿时没话了。
叶经年朝远处的毛驴看去,感觉有什么掉下来。
走到马路上,叶经年停下看看,像是水滴,估计是毛驴身上的露水。
穿过清冷安静的街道,叶经年抵达办百日宴的人家。
这一家老老少少都起了。
老太爷和妻子起来令仆从洗菜买肉,小公子小姑娘起来看热闹。
院里院外都挂着红灯笼以及各种红色吉祥物,每个人都满脸笑容。
叶经年先前了解过,今日满百天的小孩是这家人第三代第一个孩子,还是长孙。
不怪这家老太爷那么高兴。
叶经年一行刚到院中,管家就出面招呼她。
随后带她去厨房。
厨房果然另有小院。
板栗、萝卜等青菜都在院里放着。
叶经年来到厨房,跟着她进去的金素娥倒吸一口气。
——两盆鸡,一只羊,一扇猪肉等等,金素娥长这么大也不曾一次看到过这么多肉。
叶经年看一下收拾的干干净净的鸡,便问管家:“半夜就起了吧?”
管家笑着点头:“要是昨天收拾,今天就不新鲜了。”
叶经年:“那交给我们。你们去歇一个时辰。”
管家向她道声谢,就叫院里的仆从去对面屋里眯一会。
叶经年先用她的大刀分解猪肉,同时告诉兄嫂,哪块做红烧肉,哪块炒白菜或者藕,哪块烧汤,哪块做肉丸。
切出许多零碎的肥肉,二嫂金素娥负责用炒菜锅炼油,二哥烧两口锅,另一口锅炖脊骨。
大嫂陈芝华泡黏米,大哥剁肉馅,叶经年准备各种调料。
待骨头炖出香味,猪油也炼好,叶经年往空出来的那口锅中加水。
——厨房有三口铁锅和两个炉子,以及各种蒸笼和碗筷瓢盆。
叶经年把鸡放入铁锅中。
最后剩几只放不下,点着炉子用砂锅煮鸡。
只因葫芦鸡很是麻烦,需要煮、蒸、炸。
叶经年收拾的过程中也没有隐瞒兄嫂。
陈芝华一边和面一边听她讲解。
叶大哥暂停剁肉馅。
叶经年担心他们听过就忘,便盖上锅盖,说待会儿蒸和炸的时候再说一遍。
叶经年去准备五色黏米蒸排骨的颜料水。
随后叶经年和两个嫂嫂切菜备菜。
因为这一家有十八桌客人,每桌都是八荤八素,而这家老太爷不打算办流水席,叶经年一次就要出十八份菜,所以一个早上也没能把晌午需要的食材备好。
早饭后叶经年一行继续准备。
大嫂陈芝华准备枣泥。
四道面食点心其中一样是把面盘如百结,填入枣泥。陈芝华的祖母说这叫百岁馍馍。
除了这个还有虎头馍馍,嵌入九种果子、又名九子登科的鸡蛋蒸糕,以及时令糕点——桂花糕!
二嫂金素娥要准备六个汤的食材,比如鱼片汤的鱼肉,百岁羹所需的鸽子蛋和米。
整个厨房热火朝天。
看起来很乱,但仔细一看,各干各的,互不打扰。
午时三刻,宾客到齐,叶二哥一人烧三口锅,叶经年和二嫂做菜,大嫂和大哥打下手,主家仆从在厨房门外等着。
未时前一炷香,管事的来到厨房,叶经年主动问:“开席了?
管事的笑着点点头。
叶经年和二嫂掀开锅盖盛出秋食三色——焯水的菠菜胡萝卜拌豆腐。
十八碟菜陆续出去,叶经年开始做醋溜藕片,因为这个时节的藕便宜。
虽说这家人有钱,但该省省该花花。
所以叶经年可以把藕片做好,就没有必要改用昂贵的食材。
考虑到乡里比村里生活好多了,不会出现菜一上桌就哄抢,叶经年炒藕的时候就没把先前做好的家常豆腐端出来。
第三道菜比较耗时,叶经年和二嫂做菜时,叶大哥才打开蒸笼把家常豆腐端出去。
蒸笼空出来,大嫂陈芝华在炉子上蒸馍。
随着厨房白烟滚滚,宛如仙境,八个素菜上齐。
叶经年准备做大酒楼才有的松鼠鱼。
要说这道菜,叶经年还真擅长。
叶经年的师母喜欢酸甜口,她师父特意去友人家中学了这道菜。
随着叶经年长大,师父力不从心,家里的饭菜由叶经年接手,她师母爱吃的菜自然也由她来做。
言归正传!
炸鱼需要时间,叶大哥就把葫芦鸡端出来顶上去。
在叶经年炸鱼的时候,二嫂用小铁锅做酸甜汁,大哥给叶经年打下手,还剩一口大锅上面放着蒸笼温菜。
主家的仆人在院中刷碟刷碗。
又过半炷香,一份份松鼠鱼端出去,对葫芦鸡交口称赞的宾客们不禁看了又看,确实是长安城中大酒楼才有的松鼠鱼,一个个忍不住感叹,“下血本了!”
恰好管家过来看看亲戚对酒菜满意不满意。
听闻此话,管家顿时觉得脸上有光,但该澄清还是要澄清,以防有人以讹传讹。
管家很是谦虚地说:“其实没用多少钱。找的是村里的厨娘。”
举座皆惊!
有宾客难以置信地问:“厨艺都赶上城里酒楼了,竟然是村里的厨娘?”
此言一出,又有宾客忍不住接话:“哪个村的?这十里八村我都熟,怎么没听说过?”
管家:“东边叶家村的。”
宾客仔细想想:“叶家村有厨娘?”
管家:“这事错不了。前几日我家小子去过叶家村,确实是叶家村的。那姑娘还认识程县尉。”
管家身后的宾客回头问:“咱们县的程县尉?听说出身不凡啊。”
管家:“这一点我们也听说过。以前问过县里的衙役,衙役说他们也不清楚。我猜他们不敢说出来。”
那宾客又忍不住问:“请这个厨娘贵不贵?”
管家:“来了五个人五百文。”
宾客惊呼:“这么便宜?”
寻常村厨忙半天就要两百文。
五个人就算只有俩人会做菜也得给八百文!
宾客正要开口,仆从送来了新菜。
打眼一看,红烧肉!
看那油亮的色泽,不亚于丰庆楼啊。
丰庆楼一块就要五十文。
此时一份十块,最多一百文!
因为对厨娘手艺好奇,就有宾客说:“先尝尝红烧肉。”
瘦肉不柴,肥肉入口即化,一块肉可以就一碗米饭,亦或者一个馒头。
即将嫁女的宾客不待红烧肉咽下去就对管家说:“帮我问问那厨娘近日忙不忙?不忙的话,明日上午到这里,我叫人过来接她!”
宾客如此满意,管家心里愈发高兴,笑着应一声就去厨房。
陈芝华率先看到管事的,不由得心慌,担心主家不满意,急切地喊一声“小妹”。
叶经年扭头看去,管事的进来,金素娥也慌了。
而叶经年左右一看,没出什么岔子,瞬间稳住心神,笑着问管事的有何吩咐。
管家笑着说:“吩咐不敢当。我们家老太爷有个亲戚过几日嫁女,想叫姑娘去做菜,不知姑娘可有空闲?”
叶经年可不敢说她没什么活,开门红还是托了邻家婶子的福。
再说了,也没有必要!
叶经年直言道:“村里忙着种地,这个时节办事的少,整个九月应该都有时间。”
管家又问:“那姑娘明天上午来一趟?”
叶经年应一声“可以”。
管家便说:“我去跟他说一声。”
叶经年:“劳烦您了。”
管家笑着摇摇头:“哪里的话。姑娘忙吧。”
说完就出去,不敢打扰叶经年出菜!
金素娥内心很是激动,甚至不敢信:“又接一个活啊?”
叶经年点头:“日后要是越来越多,咱们一家可能要分开。所以二嫂,大嫂,大哥,二哥,你们要用心学。”
哪怕叶经年的大哥和二哥不想承认,也不得不承认自从她回来家里的日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以兄弟二人连连点头。
叶经年把炸好的藕丸捞出后又炸别的食材,期间叶大哥把先前做好的第三份荤菜——五色米蒸排骨端出来。
叶经年也只准备了葫芦鸡、红烧肉和排骨三道荤菜。现在都被送出去,叶经年把油盛出来就做白菜炒肉片。
肉片切的很薄,变色后就可以盛出,所以第五道荤菜一点也没耽误。
因为桌上已有五道荤菜,叶经年就不用那么赶时间。
与此同时,叶经年的大嫂把笼屉搬下来,在炉子上用砂锅做鱼片汤。鱼片汤做好端下来,二嫂金素娥做菜,叶经年把二哥先前炖的汤盛到砂锅中,在炉子上做肉丸萝卜汤。
最后一个汤出去,叶经年就和兄嫂用纸包点心。
原先叶经年以为酒宴上有点心。
今日叶经年才知道点心是给亲戚们的回礼。
四样点心包成一份,一家送一份。
叶经年这边包好,仆从就用竹篮拎去正房。
随着所有点心送出去,管家的儿子过来,道:“叶姑娘,可以用饭了。
叶经年以防菜不够,每样都多做一点,所以八荤八素每样都剩点。叶经年把荤素分出去六成给主家仆从。
饭后叶经年在厨房等一会儿,管家过来送上五百文,又用纸给叶经年包一份猪肉一份羊肉,还给她两份喜饼。
喜饼其实就是陈芝华做的馍馍,一样两块,四样八块是一份。
叶经年用厨房里的纸包起来,叶二哥就说:“我拿着。”
在主家家中,叶二哥很是矜持,脸上只有浅笑。
走到街上,叶二哥拎着沉甸甸的肉,越看越满意,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
金素娥不禁笑骂:“傻子!”
叶经年突然想起一件事。
现在说出来有点扫兴。
犹豫片刻,叶经年决定咽回去。
这一幕正好落入陈芝华眼中。
陈芝华在公婆和娘家长辈面前不甚敢开口,但在小姑子跟前没有这些顾虑,便直接问她琢磨什么呢。
叶经年:“现在咱们的生意做到乡里,再过些日子估计就会传到小舅和大姑耳朵里。”
叶二哥脸上的笑容消失。
陈芝华满脸担忧:“小妹,这——要是带着肉和菜上门道歉,我们还能直接撵人吗?”
叶二哥不禁说:“肯定不行!”
金素娥扭头瞪一眼他,叫他闭嘴。
叶二哥看向叶经年,意思是,不信你问小妹。
常言道:伸手不打笑脸人!
带着礼物登门,确实有点麻烦。
叶经年不希望他们这么精明。
万一身后有高人呢。
叶经年:“那就叫小妞出面!”
四人惊呼:“谁?!”
叶经年趁机把她的法子告诉几人。
金素娥听了不禁说:“好主意!”
陈芝华有些犹豫,“那样可以吗?日后小妞会不会不好找婆家?”
叶经年:“过几年你和大哥赚了钱,别说嫁出去,就是招个赘婿也不难。”
不待大嫂开口,叶经年看向二哥手里的肉,“想看到我们辛辛苦苦一天,回到家中这些肉被人拿走一半吗?”
金素娥忍不住抱怨:“一半都算他们有良心!说不定全拿走!”
老实巴交的叶大哥立刻说:“小妹,听你的!”
陈芝华又有新的顾虑:“婆婆——”
金素娥打断:“婆婆交给小妹。小妹不怕她。她也不敢把小妹往外撵。”
叶经年点头:“爹娘由我负责。”
叶大哥不禁说:“那么大年龄了,别跟训三孙子似的啊。”
叶经年笑笑摇摇头,“不用那招,说再多也无用。改日我找个机会带他俩出来,累得直不起腰就不敢烂好心!”
金素娥等人顿时想起晌午最忙的那会儿,他们险些累成狗。
换成两位老人,怕不是要……放心下来,几人说说笑笑到村里,遇到几个乡亲在门外搬木柴。
其中一妇人高声问:“年姐儿,回来了?”
叶经年笑着回她:“是的呀。怎么这个时候搬柴?日头还没落山啊。”
“我瞧着天气不对。晌午过后风就呜呜的。可能要变天。反正屋里有空地方,搬进去留着下雪天烤火。”
那妇人说话间转向叶二哥,“今天给的多啊?”
叶二哥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紧张。
叶经年开口道:“忙啊。我们天没亮就过去,一直忙到现在。”
“这么忙?”
那妇人还记得叶经年上次去前村赵家天亮才出门,“多少桌啊?”
叶经年:“一次十八桌。跟赵家给的钱一样多。”
“这么小气?”
那妇人替叶经年打抱不平,“看着还没赵家给的多?”
叶经年:“给的肉没有赵家多。这两个纸包里是我大嫂帮他们做的喜饼。”
那妇人没听说过陈芝华会做喜饼,顿时顾不上羡慕叶二哥手中的两块肉,“小妞她娘还会做喜饼?”
叶经年:“像小老虎,寿桃,我大嫂都会。”
那妇人很是羡慕:“没看出来,手这么巧啊。”
陈芝华嫁过来多年,第一次听到如此直白且发自内心的称赞,有点不自在,“就是随便做做。”
“我就不行!”
那妇人摇摇头,又说:“回头过年我拿块面,你给孙子孙女做几个?”
叶经年替大嫂答应下来,还说顺手的事。
陈芝华意识到这妇人要是过年到娘家提一嘴,兴许年后就有人找叶经年做酒席,便说回头蒸馍馍的时候跟她说一声。
那妇人笑着道谢。
冷风吹过,叶经年趁机说:“真要变天啊?我们回去看看厨房缺不缺柴。”
那妇人说刚刚看到她爹牵着牛回家,兴许还没搬柴。
叶经年到家,她爹在给牛喂水,她娘在堂屋用破布纳鞋底,叶小妞趴在小饭桌上左手玩右手。
回头就去城里给叶小妞买两本书!
叶经年腹诽一句,又轻咳一声,叶父吓一跳,看向叶经年时神色愣愣的,显然还没习惯闺女回来了。
叶经年逗她爹:“又不认识了?”
叶父回过神,“怎么这么快?不是说十八桌吗?”
叶经年解释一次吃十八桌,所以和“赵大户”家用时差不多。
叶父想起闺女昨晚吃饭时说过一次,八荤八素,不禁问:“累了吧?”不待叶经年开口,“快回屋歇会儿。”
叶经年:“不急。我把人家给的五花肉收拾一下。羊肉留着咱们晚上烧汤。”
话音落下,叶小妞跑出来。
叶经年转身挡在大嫂前面,“叫我什么?”
小孩抿抿嘴,犹豫片刻,弱弱地喊一声“姑姑”。
“这还差不多。”
叶经年瞪着眼睛看着她:“日后再不声不响,不给你买糖!”
陶三娘出来:“她才四岁,别吓她!”
小孩躲到祖母身后。
叶经年:“能说会道胆子大,日后才不会被欺负。好比孙家那女的,要是个厉害的,丈夫敢偷摸下毒?”
陶三娘顿时无法反驳。
陈芝华本想问,是不是希望小妞像她。
听闻此话,忽然觉得侄女像姑也没什么不好。
叶经年朝厨房走去,忽然想到那些饼可能还是热的,就叫二哥把纸包打开。
拿出最里面的虎头馍馍,叶经年递给叶小妞。
看着叶经年去厨房,小丫头朝她祖父跑去。
叶父笑着说:“你吃吧。”
小丫头跑出去显摆。
陶三娘叫她回来。
叶经年又从厨房出来:“可以出去,但不许跑太远。有人抱你就大声喊我们。”
小丫头看向祖母。
陶三娘叹着气点点头。
小孩跑到门外,陶三娘就说:“她的那个小老虎最多吃一半。”
叶经年:“只要她愿意,可以全给别的小孩。日后她在婆家受了委屈,但凡有一个有良心的都会过去帮她出头。”
顿了顿,叶经年不禁说:“看长远点!外祖母和大姑来闹那天,为啥是胡婶子先帮我们?”
朝西边看一下,叶经年低声说:“一墙之隔。不比胡婶子离得近?他们家怎么不先出头?”
金素娥不禁附和:“那天不是胡婶子,我肯定会被外祖母挠花脸。”
叶经年的外祖母是陶三娘的亲娘,在这件事上她底气不足,因此听到这事就感到心虚。
陶三娘吞吞吐吐道:“可是咱家——”
叶经年:“那个饼又不是花钱买的。前后邻居的小孩吃惯了,日后是不是小妞去哪儿她们跟到哪儿?能看着别人欺负小妞?”
金素娥想说,牛和钱给出去也没见你心疼。
可惜这是婆婆。
金素娥不敢对婆婆这般不敬。
那些话只能叶经年这个亲闺女可以直言。
陈芝华担心婆婆和小姑子干起来,问:“小妹,五花肉怎么收拾啊?”
叶经年:“加点水,再放点葱姜,练出油后把葱姜挑出来,油和肉都放油罐子里,明年开春也不会坏。”
陈芝华会这么收拾,往年看她娘做过,就把小叔子拿的肉接过去,叫丈夫帮她烧火。
叶二哥也担心他娘和他妹干起来。
这娘俩的脾气一个比一个冲。
叶二哥就劝叶经年进屋歇着去。
叶经年前脚进屋,后脚胡婶子来了。
金素娥心说,这婶子是曹操啊。
真不禁念叨!
陶三娘乍一看到她,一阵心虚。忽然想起两家中间隔着巷口,应该不至于听见,便问她是不是找年丫头。
叶经年从室内出来,胡婶子笑着说张村有人请叶经年做酒席。
金素娥和叶二哥齐刷刷看向陶三娘,一脸的不可思议,就差没明说,我们没听错吧?
陶三娘恼羞成怒:“看我干啥?!”
胡婶子想起前些日子的热闹又咯咯笑,“陶嫂子,你猜人家咋知道年丫头会做宴席?”
陶三娘不想知道:“我看看小妞跑哪儿去了。”
说完就往外走。
叶经年笑着说:“您别在意。她听到张村就想到小舅的亲家,想起小舅就觉得丢脸。”
胡婶子收起笑容,认真说:“要说这事,还跟你去张村大闹有关。人家问你是哪家的,怎么敢喊打喊杀。正好我也在,说你不是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没钱,是陶家欺人太甚。人家问你哪来的钱。我就说你会给人做宴席。去赵家一天就是五百文。”
叶经年:“什么时候的事啊?”
胡婶子仔细想想,说十多天前了。
又说当日那几人可能不信。叶经年在小孙村做了两家,又在自己村做一家,知道她会做宴席的人多了,张村的人应该才相信。
金素娥看向胡婶子:“是不是前几天小妹用猪头、猪脚、猪大肠做了八桌菜,省下不少钱,张村人才想找小妹?”
胡婶子点头:“我觉得是的。年丫头,我跟人说过几天跟你一块过去,你看成吗?”
叶经年问她原话怎么说的。
胡婶子不禁说:“咱肯定不能说你最近就一个活啊。我说你很忙,不一定有时间,我帮忙问问。”
叶经年笑了。
金素娥不禁说:“幸好您是这么说的。”
胡婶子惊了:“——真有啊?”
叶经年:“明天过去定菜单,大概四五天后。来得及吗?”
胡婶子算算日子:“不算今天,七天后!”
叶经年:“那不耽误。要是再帮我们接活就往后推啊。”
胡婶子问:“我现在过去跟他们说一声?后天过去定下菜单?”
叶经年点头。
胡婶子想到过几天可以赚三十文,二话不说直奔北边三里外张村。
叶经年回屋把钱拿出来,哥嫂一人五十文,爹娘也是五十。
金素娥脱口道:“这么多?”
叶经年:“今天太忙,应该的。再说,暂时不用置办工具,我可以慢慢存钱。年后再买剪鱼的剪刀和长手柄漏勺。”
说起漏勺,今天金素娥就因为漏勺手柄不够长舀猪油渣的时候手上被铁锅烫个泡。
金素娥还是有点不好意思:“那我收下了啊?”
叶经年点点头,朝她爹走去:“这是你和我娘的。你可以说我只给五十。这五十你藏起来,留着日后应急。”
叶父好笑:“藏啥啊。”
说完就到外面交给陶三娘。
叶经年低声说:“这爹扶不起啊。”
叶二哥看看手里的五十文,金素娥不等他言语,一把抢走送回卧室。
叶经年乐了:“爹怂怂一窝!”
叶二哥瞪一眼叶经年,回屋找媳妇。
叶经年回屋找出青葱色短衣,翌日早饭后,她带着大嫂过去,二嫂没去。
因为嫁女也是喜事,叶经年要穿喜庆点,还要干干净净的,可是看天色要下雨,二嫂担心迟了不能晾干,所以留下洗衣裳。
嫁女的这家昨天收到了喜饼,以至于这家夫人见着陈芝华就称赞她手巧。
叶经年笑着说:“回头你家娶儿媳可以找我大嫂做喜饼。”
这个喜饼和昨天百日宴的不同。
娶妻的喜饼是送到女方家中,女方送给前来道喜添箱的亲戚。
这家夫人一脸可惜地表示两个儿子都娶妻了。
叶经年想起进门时看到个四五岁大的小子,便说:“您孙儿娶妻时也可以啊。”
这家夫人被叶经年的话逗笑了:“也不知道我能不能吃到孙媳妇的茶。”
叶经年:“肯定可以!”
这家夫人摇头笑笑,说正事。
昨日那家猪羊鸡和鱼都有,这家不如那家富裕,又不好明说,就表示自家没有那么多宾客,只有七桌,但七桌不好听,她想备八桌。末了又说一句,不需要那么多菜。
叶经年听出她弦外之音,问六荤六素可否。
这家夫人叫叶经年说说看。
叶经年因此看出她想用六荤六素。于是不提鱼和羊肉,先说一鸡两吃,鸡胸脯切丁腌过之后和胡萝卜花生一起炒,剩下的鸡肉炖汤。
剩下五个荤菜分别用红烧肉,蒜蓉蒸排骨,蒜苗和酱炒肉片,其实就是回锅肉,再来一个韭菜炒鸡蛋以及肉片炒白菜。
这家夫人愣了愣神,问:“鱼呢?”
“用鱼啊?那就去掉红烧肉?”
叶经年心说,谁知道你只是不舍得羊肉啊。
“鱼做成裹了面粉直接炸的糖醋鲤鱼?”
鲤鱼跟猪排骨的价钱大差不差,比红烧肉便宜。
原本就比昨天的酒宴少了两个菜,再把油亮的红烧肉去掉,显得小家子气,便说去掉韭菜炒鸡蛋。
“那鸡蛋烧汤吧。”叶经年顺着她的话说:“这就两个汤了?再加一个莲藕肉丸汤和一个菘菜豆腐汤?这几日好像下霜了,霜后的菘菜爽口。”
这家夫人眉头微蹙,“是不是太淡了?”
叶经年看出来,她其实心里满意,否则就该像刚刚一样直接去掉韭菜炒蛋。
“放点猪油渣也不清淡。”
叶经年笑着说:“昨天那些亲戚当中也有您家亲戚吧?刚吃过一顿又来一顿,肯定会嫌油腻。”
这家夫人便笑着说:“那就听你的。素菜呢?”
叶经年本能想说什么便宜做什么。
到嘴边意识到人家要面子,叶经年赶忙改口,“您买什么我做什么。不是我夸口,前些日子我用猪杂、猪血、猪头肉做了一场宴席。”
这家夫人惊呆了。
叶经年笑着说:“我们村的人没啥钱,又希望乡邻乡亲吃饱。为了收拾猪头猪耳朵,我大嫂二嫂的手泡的发白。我还没收钱。因为都是亲戚。”
说到此,叹了一口气。
这家夫人早年也吃过猪下水,至今还记得猪大肠腥臭,闻言不禁说:“难为你了。”
叶经年摇摇头,不在意地笑笑:“那就这样?跟昨儿一样早早过来吗?”
那家夫人听亲戚们说了,天刚亮叶经年就到了。
闻言就点点头。
叶经年:“五个人吗?如果我到后面忙得过来,兄长可以帮忙端盘子上菜。不然您家要多出两个帮我打下手。”
这家只有六个仆人,其中两个要照看小的。
与其请人担人情,不如就用叶经年。
五个人五百文不多!
这夫人就说:“劳烦你们兄妹几人了。”
叶经年摇摇头:“您出钱,我们出力,应该的。”
突然想到一点,叶经年提醒,昨天那家人只准备了几十个炊饼,且没人用。
这次六荤六素四个汤,比昨天少多了,可能要多准备一些。
叶经年提醒她买白面和高粱面。
那夫人估计也看出叶经年看出她又要面子又想省钱,不禁笑了:“就用白面吧。”
叶经年:“我们可以做花馍。一层白面一层高粱面卷起来,像朵花似的,宾客不会认为是杂面馍馍。”
“那就听你的。”
这夫人说完,心里感叹,真是个周到体贴的姑娘。
也不知许人了吗。
改天要不问问?
这夫人觉得可以。
四日后,叶经年拿到钱和一份喜饼以及两斤猪肉,这夫人就问叶经年多大了,有没有许人家。
叶经年的理由是现成的,她养父母去世才一年。
虽说朝廷定的三个月孝期过了,但她想过两年再考虑婚事。
叶家村离善德乡很近,想打听这事不难。这家夫人认为叶经年没有必要撒谎,颇为遗憾地说:“是我没问清楚。”
“您不知道,怎能怪您啊。”
叶经年笑笑说,“我们就先回去了?”
走到街上,叶二哥就忍不住问:“有一年吗?”
叶经年:“当然没有。但我要说才四五个月,人家不嫌晦气啊?这叫善意的谎言。”
叶二哥突然忍不住怀疑“四五月”也是谎言。
这个妹妹看着严谨仔细,是个规规矩矩的人,但办起事来就没讲过规矩!
叶经年拿出两百文,“你和二嫂一百文,爹娘一百,剩下一百是大哥大嫂的。大哥,办了张村的事就快立冬了。去乡里买个猪头。”
陈芝华:“是不是要早点过去啊?”
叶经年:“太阳出来再过去,猪头是卖剩的应当很便宜。回来把猪毛烧了,猪头劈开,挑出猪脑,我蒸熟你们就去陈家。”
金素娥笑着说:“下午回来再吃猪头肉!”
那天突然窜出来的黑影吓到陈芝华,所以不敢叫叶大哥天蒙蒙亮就进城,便决定听叶经年的,田间地头有人了再出去。
两日后,清晨,叶经年带着两个嫂嫂去张村做喜宴。
这一次两个嫂嫂烧汤炒简单的菜,叶经年在一旁指挥。
张村村长看一眼想说什么,叶经年前些日子拿刀砍人的样子浮现在眼前,他慌忙把话咽回去。
未时开席,萝卜、豆腐、雪里蕻等素菜挨个上桌后便是爆炒腰花。
这个菜一出现就有人说:“我得尝尝。”
随后炒大肠上去,也有人说:“都说这个不臭。”
浅尝一口,确实同他们自己做的不一样,同陶小舅的亲家沾亲带故的村民不敢故意挑刺。
因为所有人都说可以,就你说不可,鬼都知道你没事找事!
这种情况无需叶经年出面,村长就会把其数落一顿。
由于这家比叶家村的那家富裕一点,所以有个蒜苗炒五花肉和白菜炒肉片。
四个汤分别是猪蹄汤、猪肝汤、鸡蛋汤和猪血汤。
这家买了鱼,没用小鸡。
又因一道道菜分量很足,所以远亲近邻都很满意。
主家算算账,比先前节省了三成,一高兴给叶经年割了一斤五花肉一节猪大肠和一块猪肝。
这家人没有纸,就用麻绳拴着。
叶经年拎着刀拿着钱,两个嫂嫂拎着肠肝和猪肉。
金素娥不禁瞪她,“你倒是知道拎着不好看!”
叶经年只当没听见。
到村口,闲聊的村民们齐刷刷看过来。
金素娥觉得人家嘲笑她,忍不住抢白:“看啥?没见过猪大肠?”
村民确定她误会了,笑着说:“谁没见过大肠?又不是看你!年姐儿,程县尉找你,就在你家。好像要找你问什么事。你认识程县尉啊?”
叶经年:“见过啊。在赵家酒宴上。”
村里人想起来了,那天是叶经年胆大给钱麻子剃头,仵作才能很快查出钱麻子的死因。
村民脑洞大开:“不会又叫你给死人剃头吧?”
金素娥瞪一眼他,“瞎说什么?天天跟死人来往,我们家小妹不用嫁人了?”——
作者有话说:每天上午十二点更新
第23章 银匠之死 陶三娘无比震惊:“谁?!”
叶经年来到院门外, 便看到程县尉在堂屋里坐着,院中还有两个衙役。
钱和大刀锅铲勺子递给大嫂,叶经年转过头来低声说:“二嫂, 答应胡婶子的三十文送过去, 你和大嫂一人五十文, 再给爹娘五十文, 余下的放我房中。”
金素娥被她的这番话惊得心慌,乍一听跟有去无回似的。
而金素娥还希望跟着她学好厨艺, 将来有一处自己的房子,所以听不得这些,“我先送你屋里, 回头你自己给。跟胡婶子谈分成的又不是我们。”
陈芝华点点头:“我去厨房。”
话音落下, 两人越过她。
叶经年好气又好笑。
叹了口气,叶经年进院, 程县尉从堂屋出来。
陶三娘跟出来, 神色有些紧张,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出程县尉有事问她。
两个兄长满脸担忧,叶父抱着叶小妞,跟随时准备跑路似的。
叶经年看到这一幕幕十分无语。
倘若程县尉是来兴师问罪, 他们跑得了吗。
考虑到一大家子此生还没出过长安,见识有限,叶经年也不好意思苛责他们, 直接问:“程县尉此番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程县尉公务在身, 没时间兜圈子,直接点出四里外的河中发现一具无名男尸。
仵作根据尸斑和河水温度推测,死了十天左右。
岸边有许多血迹,这是一件凶案!
衙役排查失踪人口时发现, 死者被杀前后叶家人曾在早上和下午分别从附近经过一次,且离死者不足百丈。
又因衙役都出去排查,仵作在河边寻找物证,余下两个年轻衙役不懂询问技巧,程县尉不得不亲自走一趟。
说来也可以令衙役把叶家人叫到河边。但程县尉不希望村里人误会,给叶经年造成不必要的麻烦。
程县尉说明来意后,便问:“姑娘那日可曾见到过可疑人?”
叶经年看向两位兄长。
程县尉:“你兄长说看到过一个黑影。你说像什么人骑驴?那日清晨有些薄雾,这一点本官记得。本官起床时薄雾还没散。当时天还没亮,本官相信你没看清。记得多少说多少。”
叶经年心说,这番话还像样!
“民女也不清楚是骑马还是骑驴。”
程县尉不禁叹气。
叶经年险些啧一声,年轻人,真沉不住气。
“但民女记得黑影多高。”
程县尉满脸期待地看着她。
叶经年被直白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本能扭头避开他的视线。
发现天色不早了,估计程县尉查一天了,兴许午饭都没用。
不好意思故意为难认真做事的人,叶经年看看衙役的身高又想想村里的毛驴多高,便给出肯定答案,“如果凶手是个女子或身材瘦小的男子,坐骑就是马。如果是我大哥二哥这样的男子,用的就是驴。”
程县尉:“你兄长说凶手往善德乡去了?”
叶经年仔细回想一番,说应该没到街上就拐了。因为前几日去善德乡做喜宴,她发现不少人家养狗。但不曾听见狗狂吠。
叶大哥想起来了,“大人,那日草民也没听见狗叫。”
叶经年:“民女从街上穿过时不曾听到狗吠,想必是习惯了人来人往。但像骑马或骑驴那么大动静,狗不可能不叫。”
突然想起一件事,“应当是男子骑驴。”
程县尉很是好奇她为何突然改口,便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
叶经年:“民女看到有什么东西滴落。因为当日有薄雾,潜意识认为是薄雾落到驴背上变成了水珠。如今看来应当是鲜血。如果是鲜血,说明是骑驴把死者扔到河里。女子做不到这一点吧?”
还有一句叶经年没敢说,如果是女子抛尸,除非像她身高又习过武。
而乡野之地很多人吃了上顿没下顿,哪有力气习武啊。
程县尉沉思片刻,道:“叶姑娘可否随本官走一趟?”
叶父和陶三娘很是紧张。
叶二哥不禁开口:“大人——”
叶经年打断:“不必担忧。”
叶大哥忍不住说:“听你的意思杀人抛尸,这凶手肯定心狠手辣。”
叶经年看向程县尉:“是抛尸吗?”
程县尉点头:“岸边有血,死者在水里,本官以为在岸边杀了人扔到水中。听了姑娘这番话,案发现场可能在城中。”
看向叶家众人,“本官会留几名差役在善德乡,凶手应该不敢出来。他若是个胆大的,在自家院中挖个坑埋上岂不是神不知鬼不觉?”
叶家众人觉得言之有理。
叶经年:“大人,天色不早了,先过去吧?”
程县尉向叶家众人道声谢才出去。
陶三娘不禁说:“程县尉这么懂礼数,不会骗咱们吧?”
叶父放心下来便说:“骗咱们能有啥好处。”
金素娥和陈芝华从厨房过来就问出什么事了。
叶大哥解释那天早上遇到的黑影很有可能是杀人犯,陈芝华只有一点意外,“我就觉得跑那么快不像好人。幸好你第二天太阳出来才去乡里。”
金素娥顿时感到后怕。
叶二哥趁机提醒她,往后在外面少说话。
再说叶经年,不到一炷香就抵达乡间小路尽头。
不是因为叶经年心急,而是程县尉担心迟一日证据被掩埋,亦或者被大雨冲洗干净,所以从叶家出来就请叶经年走快点。
到路口,程县尉令衙役把仵作的驴牵来模仿叶经年看到的黑影。
中等身材的衙役骑着驴从叶经年身边过去,程县尉便问:“叶姑娘,是不是现在这样?”
叶经年摇摇头。
另一名衙役紧张了。
叶经年回想一番该怎么解释。
“那个黑影好像一团。”
程县尉通过叶经年先前的言辞猜测凶手胆小,如果抛尸时听到叶家众人的脚步声,必然不敢像衙役一样仰头挺胸,于是就叫衙役弓腰垂首。
叶经年不禁说:“是这样!”
程县尉令衙役把驴拴在路边,问叶经年在何处看到“水滴”掉落。
叶经年沿着前往善德乡的马路走三四丈,“应当是这里。因为离得远,所以民女隐隐看到什么东西掉了。”
程县尉点点头,说一句“叶姑娘无需多礼”,就令两名衙役在路边找找看,有没有驴蹄子甩出去的血滴。
幸好这些日子阴天多云,一直没能下雨,还有机会找到证据,否则程县尉只能挨家挨户叫人认尸。
程县尉和叶经年在马路中间走了一段,确定路上什么也没有便移到路边。
没有很正常。
善德乡西边且离善德乡近的村子有七八个,每个村子平均两百人,就算每个村只有十人上街,十天下来也能把路上的血迹踩得干干净净。
四人又走了半里路,遇到个两个乡间小路,而路的尽头也有村子,程县尉看向叶经年,叫她决定拐弯。
叶经年敢验尸是因为她见过。
对于查案,叶经年只知道一点皮毛,还是来自前世的法制节目和破案类电视剧。
前世的经验哪能用到这里。
毕竟前世可没人用毛驴抛尸。
叶经年试探地问:“是不是先查查谁家有毛驴?”
程县尉叫两个衙役分别去两个村子问问十天前清晨谁家的毛驴出去过,他和叶经年继续往前查看。
约莫过了半炷香,又出现一条小路,但不是通往乡间,而是住在善德乡商业街后面的人来来往往踩出来的。
二人互看一眼,瞬间明白彼此的意思,毛驴很有可能是从这条路上消失在善德乡。
也许是因为那日的薄雾遮挡了视线,骑驴的男子拐进小路时慌乱且看不清楚,毛驴走歪了,在草丛里留下四个蹄印。
程县尉当机立断:“叶姑娘,劳烦你把仵作找来。”
叶经年:“我可以直接回家吗?”
太阳快落山了,寻常女子在野外不安全,程县尉点点头:“劳烦姑娘。今日之事还请姑娘暂且保密。改日我问问县令大人帮助破案有没有赏赐。”
叶经年顿时觉得神清气爽,不禁笑着说:“多谢大人。”
程县尉哑然失笑。
叶经年转身离去后,程县尉摇了摇头,神色有些无奈好笑。
真没看出来,这姑娘那么喜欢黄白之物。
而叶家众人一看到叶经年回来,就问她究竟怎么回事。
叶经年实话实说:“我没看到尸体,不知道死者的年龄相貌,也不知道怎么死的。县尉就是叫我说说,滴血的地方在哪儿。”
叶大哥:“你还记得吧?”
叶经年:“有点印象,但没什么用。这么多天过去,早被来来往往的车马踩干净了。”
因为案子没破,不可坦白,叶经年便故意说:“可能要拉着尸体挨家挨户认尸。”
陈芝华不禁打个哆嗦。
金素娥感到恶心想吐,“那么久了死者还有人样吗?”
叶经年:“实在找不到证明死者身份的物品,只能用笨方法。因为人死在长安地界上。天子脚下出现杀人犯,县里迟迟不能破案,不得不移交给京兆府或者刑部,明年县令就会被调往外地。”
陶三娘转向叶父:“晚上睡觉警醒些。”
叶父连连点头。
就在这时,村长出现在院门外。
陶三娘高声询问:“找三丫头啊?”
村长一见没有打扰到叶家人,便笑着进来,问:“听说西南边出现个死人,还是被杀死的?”
叶经年点头。
村长又问今天能不能抓到凶手。
善德乡有几千人,叶经年估计得查几日,便微微摇头。
村长就转向叶家兄弟,“那从今晚起打更。每晚四人,两人上半夜两人下半夜。你哥俩是一起还是同别人分开?”
叶二哥觉得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应该留个壮劳力,“分开吧。”
村长也是这样打算的:“那我回去叫人通知一声。”
出现了抛尸案,村民们可没心思看热闹,一个个都担心是连环杀人案,所以村长一说晚上安排人打更,无人反对。
半个时辰,打更名单就定下来。
戌时,叶大哥去找同他一起守着上半夜的村民。
不过一个时辰,叶经年听到啪嗒啪嗒雨打青瓦的声音。
叶经年本能起来,“吱呀”一声,好像大嫂房中。
打开房门一看,果然是大嫂举着油灯看看是不是下雨了。
叶经年就要开口,堂屋门打开,叶父从屋里出来,问:“你俩咋起了?”
“大哥是不是没有带蓑衣?”叶经年问道。
叶父点点头:“我给他送去。你们睡吧。”
叶经年:“知道在哪儿吗?”
叶父解释说,村口有个茅草屋,年年村长都带人收拾,打更的人会在此歇息。
这个时候很多人还没睡,打更人不太可能绕着村子转悠,所以叶父打算先去村口。
叶经年:“我和你一起?”
“不用!我这把岁数了,谁吃饱了撑的害我。”
叶父摇摇头,戴上斗笠披上蓑衣,怀里还抱一件。
叶经年突然想到大哥有个同伴,便问她爹家里还有没有蓑衣。叶父又强调不用陪他。
叶经年笑道:“要是有两件,您帮跟大哥一起的人带一件。人家要是有了,就叫大哥披两件。累一点总比淋了雨着凉好啊。”
叶父心肠不错。
话又说回来,但凡恶一点,陶小舅和叶大姑也不敢抢牛骗农具。所以叶父认为叶经年说得有道理,又回屋找一件蓑衣。
这个时候小妞睡得不沉,说话声把她吵醒,陈芝华赶忙进屋照看闺女。
叶经年靠在门边看家,以防有人推开虚掩的门把牛偷走。
虽说可能性不大。
万一呢?
眼瞅着雨越下越大,叶经年冷不丁想起今天的案子,心说,幸亏程县尉已经找到蹄印。
这雨来得真及时!
案子有了眉目,农民也该种冬小麦了。
叶经年突然有个大胆猜测,这场雨憋了多日,偏巧今晚下下来,那个死者不会是冤死的吧?
上天为他哭泣?
叶经年冷笑一声,天若有情,又怎会有人冤死!
也不知道程县尉查到哪儿。
程县尉没有直接排查谁家有牲口,担心打草惊蛇,或者凶手听到风声连夜把驴宰了,给他来个死无对证。
因为无论牛、马还是骡子和驴,在县里都有记录,所以程县尉令衙役快马加鞭把名册拿过来,送到善德乡唯一一家客栈。
叶经年提过,黑影很快,再结合死者身材,能把他扛到岸边抛尸且擅骑术,肯定不是五十岁以上的长者和十来岁的小子。
程县尉结合户籍把这些人去掉,又把那日办百日宴和年迈的牲口去掉,剩下的就不多了。
乡里毕竟不像城中十户人家五户有车马。
有牛马骡子和驴的不到一成。
程县尉问陪他熬夜的小吏,“如果你是凶手,在有可能看到叶姑娘几人的情况下,你是吓得直接回家,还是故意绕一圈再回去?”
小吏思索片刻,道:“赶紧回家躲起来。”
另一名小吏不禁点点头,道:“大人有没有觉得很奇怪?这几月三个案子——下官不是说案子多,往常也有这么多,就是这三个案子都和叶姑娘有或多或少的关系?”
程县尉:“你想说她是索命阎王?”
小吏感觉程县尉的口吻不对,“不是。就算她是阴差,也是打鬼驱邪为民请命的钟馗!”
程县尉不禁笑骂一句:“胡言乱语!她哪里像钟馗?”
小吏:“打个比方。但确实奇怪。就说小孙村那个,不是她眼尖,不就被孙耀祖蒙混过去?还有今天这个,不是她说看到一头驴,又在路边找到蹄印,咱们肯定把岸边当成案发地。”
听到这一点,小吏问是不是把牛、骡子和马排除在外。
程县尉摇摇头:“她毕竟没看清楚。如果是个小马驹呢?再说,雾蒙蒙的天气,哪分得清骡子和驴。”
两名小吏想想也是。
程县尉指着档案,“既然不可能绕路,那就查蹄印附近的住户。问问谁这几日不在家,谁家有牲口。”
小吏去掉一半户籍,剩下的牲口就更少了。
翌日清晨,雨势变小,程县尉和两名小吏以及四名衙役分两拨排查。
余下的衙役和仵作此时都在城里。
因为乡间小路泥泞,他们今日怕是来不了了。
随着程县尉的鞋子越来越湿,跟着他的衙役越来越着急,不禁说:“只剩三家。这三家也无异常,大人,咱们就要全乡排查。”
程县尉:“能被叶姑娘看到滴血,说明他并非有预谋杀人。这样的凶杀案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只有可能在这里。”
衙役想想乡下识字都没几个,又怎会密室杀人故布疑阵。
“卑职过去敲门?”
程县尉微微颔首,身后响起开门声。
循声看去,五丈外有个二十多岁的妇道人家。
程县尉记得这家男子是个银匠,在街上银铺做事,家中并无牲畜,所以刚刚便直接越过这家人。
程县尉看着妇人欲言又止的样子,估计她有什么情况要反映,就给小吏使个眼色。
小吏走到跟前,妇人便问出什么事了。小吏很是失望,含含糊糊说一句,“县尉大人办案。没什么事就回屋吧。”
程县尉突然想到死者可能也是附近的人,否则早在排查之初就该有人嘀咕“那天早上狗叫个不停。”
那么大动静狗都没叫,说明狗熟悉死者或抛尸者的气味。
程县尉三两步走过去问最近有没有什么人突然不见了。
妇人下意识摇头。
程县尉顺嘴问:“你丈夫知道不知道?”
妇人张张口,道:“他,他在铺子里,民妇也不知道他知道不知道。大人没什么要问的,民妇就先进去了。”
程县尉点点头,妇人把门关上。
小吏甩甩鞋上的雨水,抱怨:“不是添乱吗。”
程县尉:“这么多人查来查去,她忍不住好奇也是人之——”
转身之际注意到墙壁上的褐色圆点,程县尉本能停下,又觉得自己想多了,可能是泥点。
忽然想起叶经年那日就把血滴当成露珠,否则她当天报案,凶手来不及处理凶案现场,兴许当天就能把人抓到。
这个想法在脑海里一闪而过,程县尉示意小吏和衙役捂住嘴巴,他悄悄靠近墙壁,扣走两个泥点,小心翼翼用手帕裹住收起来,走远后立即吩咐衙役:“速去银铺问问银匠在不在!”
衙役瞬间意识到什么,连走带跑,顾不上秋雨蒙蒙打在脸上冰凉冰凉。
程县尉带着小吏排查最后三家。
两炷香后,程县尉在客栈等到衙役,银铺东家说银匠病了。程县尉问东家如何知道他病了。
衙役:“他妻子说的。”
程县尉沉吟片刻,“找客栈伙计借两身衣物,你二人过去盯着银匠的妻子,看她去谁家。”
两人立刻找伙计借旧衣裳。
没等二人换好,另一拨出去排查的衙役回来,程县尉令其中一人前往城中把银匠身上的衣物拿来叫银铺东家辨认。
因为尸身变形的厉害,认尸怕是有些困难。
银匠的妻子有可能认出来。
倘若她是真凶之一呢。
衙役时常跟随程县尉处理打架斗殴杀人偷盗之事,瞬间听出程县尉弦外之音,所以他二话不说去找坐骑。
走了几里泥路,衙役上马直奔县衙,令仵作把可以证明死者身份的衣物给他。
午时过半,银铺东家被身着常服的衙役请过来。
由于昨日东边突然多了许多衙役,银铺东家已经意识到出事了,所以看到熟悉的衣裳惊呼,“是他?”
程县尉二话不说:“速去拿人!”
两炷香后,四名衙役押着银匠的妻子和男疑犯来到客栈。
程县尉问银铺东家认不认识疑犯。
银铺东家有点不好意思开口。
程县尉:“不为别的,只为死者,你也应该把知道的告诉本官!”
银铺东家哀叹一声,“这事怪我啊!”
随后说出因为银铺的活是计件,银匠通常在铺子里待到亥时。前些日子他有点不舒服,银铺东家就三番五次劝他回去歇着。
正因如此,听到银匠的妻子说他卧病在床,东家才没起疑。
东家看着狗男女,道:“定是因为他突然回去看到什么!”
女子脸色煞白,男子一副老子时运不济的样子。程县尉不想再问,令衙役把人带去县衙。
五日后,叶家村上上下下都松了一口气。
因为杀人犯被判秋后处决!
叶父不禁感叹:“赌博害人啊。”
因为凶手在城中斗鸡欠了许多钱就去找姘头拿钱。那个小妇人趁机劝他别再赌,两人多说了几句,被提前回家的银匠撞个正着。
叶经年看到的也不是驴,而是小马驹。因为蹄印被风吹过,多了几层尘土,乍一看同驴蹄印一般无二。
凶手有小马驹,说明家境不错。
实则确实很殷实。
凶手没钱只是因为家里担心他拿去赌,一直不给他零用钱。
即便凶手又赌又毒,家人也不想放弃他,所以他被抓当日就找县令通融,希望砍头改坐牢。
县令哪敢啊。
但凡被程县尉看出一点,他得去狱中陪凶手!
叶父之所以知道,是因为胡婶子说的。
胡婶子到城里卖鸡蛋时听人说的。
因为叶经年帮忙破案,胡婶子从城里回来就直奔叶家。
这会儿胡婶子还在叶家。
叶经年不禁说:“没想到这么快。”
胡婶子:“听前村的人说,那个程县尉亲自带人挨家挨户排查查出来的。”
叶经年前世听说过,执法部门破案也多是靠排查,但不同现在敲门,前世是盯着视频一帧一帧地看。
叶经年:“也是因为他仔细吧。听说有的案子就靠一滴血,一根长发查出真凶。”
胡婶子不懂这些,“人都没了怎么还敢留在家中?”
叶经年:“跑了岂不是更有嫌疑?”
胡婶子恍然大悟。
叶经年笑着说:“最近有没有什么生意?”
“哎,我差点忘了!”
胡婶子前几日收到叶经年亲自送给她的三十文钱,做梦都想帮她接活,所以先前跟人聊起凶杀案时特意扯到叶经年身上,说她认识的姑娘险些被当成真凶。
旁人好奇,就问谁呀。
胡婶子趁机说出叶经年的本事。
又说叶经年给乡里人做菜五百文,还被人夸便宜。
胡婶子之所以知道这一点还是听金素娥说的,说办百日宴那家人跟捡着大便宜似的。
胡婶子想起找叶经年做事的人是谁又不禁笑了。
叶经年感觉这个笑容很熟悉,眼角余光瞥到她娘,“不会是咱们村东北方陶玉村的吧?”
叶父神色错愕,一脸难以置信。
陶三娘无比震惊:“谁?!”
第24章 见着姥家人 你娘家人真干得出这种事。
胡婶子看到叶家夫妻俩的样子顿时乐得哈哈笑。
陶三娘想把这娘们撵出去。
故意给她添堵吧?
上次办事的人家同她弟的亲家同村。
这次直接干到她娘家!
叶经年也不禁想笑, “不是我外祖母的亲戚吧?”
“不是!”
胡婶子想钱想疯了也不能这么干。
“你外祖母在村西,人家在村东。”
胡婶子说到这一点就转向陶三娘,“还是你们村的大户, 说早上两桌, 晌午十桌, 给五百文。对了, 六荤六素六个汤。同‘赵大户’差不多。年丫头,行吗?”
叶经年点头:“大哥大嫂和二哥二嫂的厨艺还得练, 我带着他们过去人家给五百文不少。”
胡婶子:“她们说回去跟家里人商量商量。我看是找人打听你的厨艺。要是打听到你一次出十八个菜,肯定明儿就来找你。”
叶经年觉得没那么快。
实则就是这么快!
因为乡间的好厨子不多。
像叶经年这种可以去乡里做菜的绝无仅有!
办喜事的人家担心她忙,所以第二天一早就找上门。
因为陶玉村不大, 一点小事都能落入村民眼中, 陶小舅前些日子还牛这么大的事自然是人尽皆知。
来人原本不知道叶经年的母亲姓陶。但他看到牛,再看到陶三娘有些眼熟, 稍稍一想就猜到她是陶小舅的二姐。
——叶经年还有个姨母前两年去世了。
来人算算他和陶小舅的辈分, 走到院中就管陶三娘叫“姐”。
叶经年的目光留在院门外,只因院外还有一人。
来人戴着黑色幞头,身着月牙白交领长袍,腰间缀有玉佩, 同四周的泥土路茅草房格格不入。
叶经年心说,这人谁呀。
那人转身离去,叶经年一个激灵, 对找她做宴席的年轻男子道:“你和我娘先聊。”说完就急忙到门外。
门外的人听到脚步声回头看一下便停在路边。
叶经年到跟前就问:“又有案子啊?”
来人不是旁人, 正是负责长安县各种案件的程县尉。
程县尉无语又想笑,心说,你当我是你吗,每每出去必有凶案。
“我来得好像不凑巧。”
程县尉向院里看去。
叶经年:“找我做酒席的人。”
程县尉又看看院中那人的衣着, 不像是家境十分富裕之人,估计不是善德乡的。
但也不一定。
善德乡也不是人人都舍得席开十八桌。
兴许这位是“十八桌”的邻居。
程县尉故意问:“哪个村的?”
叶经年:“我外祖母所在的陶玉村。”
程县尉后悔多嘴,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经年眼看着他变脸,心里有些奇怪:“不是陶玉村有案子吧?”
程县尉下意识说:“不是!”
“那你——县尉大人的神色好像有些奇怪啊?”
叶经年话音落下,程县尉的脸色又变了,看起来有些窘迫。
“不是我祖母干了什么吧?”
叶经年心里大骂,死老太婆!最好和她家无关!否则她绝不放过陶家一家老小。
程县尉一看叶经年误会,担心她又抡着大刀喊打喊杀。
虽然看起来只是吓唬无良的亲戚,可是万一失手事就大了。
程县尉不好意思说他撞个正着,便半真半假地解释:“听人说过你家的牛和农具先前被亲戚们骗得一干二净。”
叶经年顿时放心下来,“这事啊?我以为陶家人知道我做酒席赚钱,借着我的名头在外面招摇撞骗呢。”
程县尉不禁说:“没有这种事。再说,这事也不好骗。会不会做酒席一看便知。”
叶经年心说,您还是太年轻,不懂人心险恶啊。
转念一想,程县尉掌管司法不可能不懂。
估计因为身份尊贵,没人敢骗他,身边的亲戚不得不当好人,导致他潜意识里认为亲戚干不出十恶不赦的事情。
叶经年:“县尉大人还没说找我什么事。”
程县尉冷不丁想起那天晚上小吏说叶经年很像话本中为民请命的钟馗,以至于程县尉一时间不知道应不应该挑两个衙役前往陶玉村防止凶案发生。
“这个酒宴,你准备接了啊?”
叶经年点头:“这十里八村几乎每个村都有同我家沾亲带故的亲戚,我还能因为把牛要回来这点小事连钱都不赚了?”
程县尉犹豫片刻,还是不好意思直接问她有没有觉得她像钟馗转世。
莫说尚未嫁人的妙龄女子,就是八十岁老妇也不想被人认成钟馗。
程县尉在心里劝自己,先前几个案子都是凑巧。
虽然没能说服自己,好歹不会一开口就把“钟馗”二字秃噜出去。
而叶经年看着程县尉的神色变来变去,心里很是奇怪,这小子究竟来干什么。
“不知县尉大人找我何事啊?”
程县尉把攥在手中许久的纸包递出去,“答应你的。不多,百文。”
叶经年透过纸上的痕迹看出里面包着铜钱,看样子是一百文,心底很是意外,“真有啊?”
程县尉:“因为你的线索及时保住了县令的官衣啊。”
叶经年接过去,不禁看一眼程县尉,不是保住了他的职位吧。
眼角余光瞥到不远处两人看着三匹马,而那两人不像她以前见过的衙役,反倒像是程县尉的随从。
养得起三匹骏马的人家,应该比县令有钱。
京师这地方,一块砖下来砸到十个人,得有九个同皇家沾亲带故。
程县尉应当是九个里面的一个。
若是他出手,最少也得十两碎银啊。
想到这些,叶经年肯定这个点钱是县里出的,便心安理得接过去。
“小心!”
程县尉看着叶经年直接扯纸包,赶忙提醒包着铜钱的两张纸是官府发的通缉令。
随即程县尉又说:“我帮你挑了两份。”
叶经年吓得小心翼翼展开。
程县尉心说,这姑娘真是异于常人。
虽然他也认识一个很喜欢黄白之物的女子,但人家爱打扮,一天换一身,一个月不重样。
而这位叶姑娘,不是草鞋就是麻布短衣。
程县尉看着叶经年把通缉令折起来,便提醒她:“不可擅自行动!”
叶经年点点头:“我要出去定是和兄嫂一块。不为自己着想,也该为他们想想。我小侄女今年才四岁。二哥二嫂还没孩子。”
程县尉放心了。
叶经年突然想到院里的人,又说她近日没时间进城。
程县尉:“城里有我的同僚们在查。我感觉这两人可能躲在乡间亲戚家。”
叶经年想起来了,刚刚他提过这两份通缉令是他挑的,“也不一定吧。小隐于野,大隐于市啊。”
程县尉闻言心底很是意外。
这姑娘读过书啊。
“怎么说?”
程县尉想知道她是不是饱读诗书,故意这般问出口。
叶经年:“城中人多,即便被巡城兵马撞见也可以解释人有相似。随后躲到东西市想找也找不到。若是封城,需要请示陛下。待陛下同意人早跑了。要是在地多人少的乡间,这一马平川,跑到哪儿都能抓到啊。”
程县尉:“凶犯若是同姑娘一样聪慧,他犯了事也不会被抓住把柄。”
叶经年忍不住瞪他。
什么意思啊?
程县尉意识到失言,“我的意思姑娘聪慧。”
“您还是别说了。”
叶经年没好气地说。
程县尉就此打住,“那我就——”
“你要不要——”
不巧两人同时开口。
叶经年不知为何感到不自在,示意他先说。
程县尉:“不进去了。县里还有点事要我处理。”
叶经年家中连粗茶都没有,也不想请他进去。
再说,跟他又不熟,聊什么啊。
叶经年看着他上马走人就准备回屋。
可惜被西边邻居叫住,问那是不是程县尉,找她什么事。
叶经年:“有点事路过咱们村,顺便给我送悬赏通告。你要吗?要的话给你一份。”
邻居不敢招惹亡命之徒,“程县尉怎么给你送那个?”
“因为前几天的事麻烦我半个时辰特别不好意思,我就趁机叫他帮我介绍喜宴。他说需要他出面的就没有好事。又问我是不是想赚钱。所以就给我两份通缉令。”
叶经年不待邻居开口又问她当真不要啊。
邻居恐怕叶经年塞给她,连连摇头躲回屋。
叶经年翻个白眼,嗤笑一声就把一百文揣怀里,拿着通缉令直接进院。
以前陶三娘近距离见过程县尉。虽然因为程县尉今日没穿官服,她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程县尉,但后来也认出他。
所以叶经年一进院,陶三娘就数落她不懂礼数,竟然不知道叫程县尉进来歇歇脚。
叶经年:“人家又不是跟你似的麦子种下去就没事了。全县的案子都等着他,哪有空进来吃茶。再说,你有茶吗?”
陶三娘气得有口难言。
请叶经年做事的年轻男子心说,这姑娘真厉害。
难怪陶家老太婆乖乖把牛送过来。
金素娥笑着打圆场:“小妹,少说两句。这个舅舅还等着你拿主意呢。”
叶经年转向来自陶玉村的便宜舅舅,“是要我过去定下菜单吗?”
来人想起牛的事,担心回头叶经年遇到陶小舅,两人再干起来,他只能去找那个厨艺半桶水,全靠调料堆的厨子。
“这倒不用。”男子顿了顿,“你娘说你叫经年,那我就喊你年姑娘?”
叶经年摇头:“年丫头就行。隔壁婶子也是这么喊我。”
来人同叶大哥年龄相仿,比叶经年大七八岁,喊她“丫头”倒也不别扭,“年丫头,是这样,因为原先不知道你是三姐的女儿,所以我找人打听过。”
叶经年点头:“可以理解。院里没外人,您可以直接说。”
来人先问:“听说你会定菜单?”
叶经年想想这个时节的蔬菜和肉,“不如我说几个菜,您看看行不行?”
来人点点头,示意她也不必犹豫。
考虑办喜事的人家希望得到亲友们诚心实意的称赞,不喜欢任何不好的言语,叶经年就换个说法,“这个时节的藕容易买到吧?”
来人想也没想就点头。
叶经年:“也准备用猪肉?”
“肯定不能没有猪肉啊。”来人失笑,“我们准备用两三个猪肉做的菜。”
叶经年:“那就多买点藕,一藕三做,一个素菜一个荤菜,再来一个藕丸汤。”
来人不禁问:“荤菜是排骨炖藕?”
叶经年笑着摇摇头:“排骨可以炖萝卜。多放点水是汤,少放点水就是一道荤菜。”
来人发现叶经年还是没说怎么用藕做荤菜,也就没继续问。
叶经年短短几个月就把酒宴做到乡里,肯定有几个只有她擅长的拿手菜。
“听你这么一说,俩荤菜了?”
叶经年点头:“还可以猪肉片蒸咸菜,猪肉片炒白菜,再来个鸡蛋炒木耳,或者猪肉——”
来人赶忙打断:“不能只有猪肉。还有鱼和鸡。”
叶经年其实是故意这么说的。
因为她不能说猪肉便宜。
这样会显得办喜事的人家小气。
也有可能被人误会叶经年嫌他穷。
哪怕他们确实想省钱,也不希望被人直接点出。
叶经年:“那就要改改菜单。鱼是酱烧还是做成松鼠鱼?酸甜口需要糖。您回头得多买点糖。酱烧的话,六条鱼,应该不用再买酱油。鸡可以分两半,一半切块炖板栗,一份做汤。”
来人在心里算一下,觉得可以便微微点头,等着叶经年继续。
叶经年:“白菜炖豆腐,可以是素菜也可以是汤。家里有南瓜吧?南瓜蒸黏米,可以当做一个菜。您若是嫌黏米麻烦,也可以改成南瓜蒸别的。再来个油渣炒冬瓜?余下的几个素菜,有没有小芋头啊?可以蒸熟后再炒。豆腐也可以用肉沫或者豆瓣酱来烧。”
来人颇为意外,竟然全是乡下可以寻得到食材。
亏得他原先听说叶经年在乡里做十八个菜,担心叶经年也叫他们准备莲子百合红枣五色米什么的。
难怪他妻子先前遇到的那个妇人敢说她一定可以做好酒宴,且五百文请她很便宜。
来人笑着说:“那我们就按你说的准备?”
叶经年点头:“家中长辈想必知道一碟菜需要半斤还是八两。不过我还是建议多准备一点。剩一桌也不算多。”
来人附和:“你说的是。我们一家晚上还要用饭。”
叶经年:“如今天凉,有些菜也可以放到第二天。”
来人想想也是,因此最后一点顾虑也没了。
叶经年又问她什么时辰过去。
“十月十二,早上起来就过去吧。早点准备,也不至于等到晌午手忙脚乱。”来人说完就转向陶三娘,“三姐,我就先回去了。”
陶三娘:“我送你。”
来人转过身去,陶三娘拽一把叶经年,叶经年撇撇嘴,跟上她娘。
直到她这个便宜舅舅转弯,叶经年才进院。
陈芝华小声问:“小妹,他问得这么仔细不是也想自己做吧?”
陶三娘脱口道:“我娘家人——”
叶经年打断:“你娘家人真干得出这种事。”
陶三娘噎了一下,老黄牛打个喷嚏,陶三娘瞬间想起她弟干的事,顿时没底气数落女儿。
叶父开口打圆场:“都少说两句。”
陶三娘瞪一眼他就回堂屋。
叶父被瞪习惯了,懒得同她计较,“三丫头,刚刚怎么没说你会做猪脚汤啊?”
叶经年:“舍得用鱼用鸡的人家不会用猪下水。咱们主动提的话,人家会认为咱们看不起人家。”
说到此,叶经年转向哥嫂,“二哥,大嫂,对于外人,你们要说菜容易买到,不要说便宜。其实容易买到的都便宜。但换个词人家心里舒坦。”
金素娥恍然大悟:“难怪我刚刚总觉得你的话有些怪。”
陈芝华后知后觉:“小妹,先前乡里嫁女儿的那户人家,你当时叫我一层白面一层高粱面,说把饼做成花,就是为了帮人省钱?”
叶经年:“不是我帮她。是她想省钱,但不好意思说出口。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知道?我同她商量菜单时,她认为不可以的直接说换掉。认为席面上不会被嫌弃又能省钱时,她就犹豫。”
陈芝华仔细想想那天情形,“原来是这样。”顿了顿,试探地问,“那,你一直不说,不是希望我自己看出来吧?”
叶经年点头:“我也没想到大嫂什么也没看出来。”
陈芝华的脸色微红。
叶经年:“其实我也料到了。如果我回来的路上就把这一点点出来,肯定不如现在说出来你记得清楚。”
可不是吗。
当时可能听过就忘。
现在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怕是这辈子都忘不了。
叶经年:“回头我教你们一道新菜。过些天冬至买点肉和藕,你们都做那道菜。”
四人不禁对几日后的宴席充满了期待。
然而真到十月十二日这一天,叶经年的兄嫂又一改往日的兴奋,一个个愁容满面,跟上断头台似的。
叶经年知道为什么,“我们绕过村西,从村东进村。”
叶二哥叹气:“但愿这家人不要请大舅和小舅一家帮忙接亲。”
“不会的!”叶经年摇摇头,“人家可不想跟‘赵大户’似的好好的喜宴出现死人。”
陈芝华慌了:“小妹——”
叶经年:“随口一说,看你吓得。”
陈芝华看看叶经年手里的大刀,感觉她真敢。
犹豫片刻,陈芝华后退两步移到弟妹身边,用手肘捣鼓她一下。
金素娥点头表示接到。
两炷香后,五人抵达陶玉村,金素娥就变成叶经年的尾巴,叶经年去哪儿她去哪儿。
即便同叶经年分开切菜,她也时不时看看周围情况。
叶经年无语又好笑:“二嫂,咱们不是在打仗,我们也不是火头军,不用时刻盯着敌人突然窜出来。”
金素娥心说,我怕的可不是陶家人,而是你!
“我一想到晌午有可能看到去年来咱家吃酒的亲戚心里就不踏实。”
金素娥说的是陶三娘的堂兄弟以及别的未出五服的亲戚。
叶经年不禁问:“很多人去吃酒?”
金素娥点头,“我和你二哥成亲那天来了五桌。”
叶经年惊到了。
算上她姨母一家,陶家这边也只有三桌吧。
怎么会来这么多?
叶经年突然想到一点。
虽然师父过世后她断了给家里的钱,但她爹娘会过日子,手里肯定存点钱。陶家人发现叶家的生活同以往一样,八成认为她继续给家里钱。
所以一个个都趁机吃大户?
叶经年顿时怒上心头。
金素娥见状后悔多嘴,赶紧解释:“我觉得那些远亲是像借机同咱家亲近亲近。”
叶经年冷笑:“近的结果就是借钱借粮。一旦我们说不,他们就敢指着咱娘的鼻子数落,什么你儿子娶妻我特意过去,你如今竟然这般狠心。”
金素娥惊得张口结舌,“他们,是,这样打算的?”
叶经年:“今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没出现吧?肯定发现爹娘没钱了。现在我们又能赚钱,年后肯定上门。”
然而根本没等年后。
午时左右,叶经年把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包括待会儿要做的藕夹,便坐在灶台后面烤火歇息。
就在这时,两个三十来岁的男女走过来,女的笑着说:“这就是年丫头吧?”
叶经年看过去,不认识!
金素娥低声说:“娘的堂弟。”
叶经年起身:“您是堂舅母啊?”
女人佯装不快:“什么堂舅母!我就是你舅母!”
叶经年笑着喊一声“舅母”。
女人亲亲热热地上前拉住叶经年,“没想到一转眼你长这么大了,”转向他丈夫,“你看,这眉眼,这脸蛋多标致。一看就是咱们家出去的姑娘。”
金素娥心头一紧,完了,小妹最受不了这一点。
有件事金素娥一直没敢告诉任何人。
叶经年刚到家那天,金素娥看到她往后退了半步。因为她被公婆挤到一旁,所以作为旁观者的她也清楚地看到叶经年脸上的不耐烦。
再后来怎么变了呢,金素娥仔细想想,因为婆婆拉着她的手哭得跟死了娘似的。
金素娥可不希望叶经年对陶家这群吸血的鬼心软。
所以金素娥立刻起身。
叶经年开口了,“难怪我刚刚一看到您就觉得亲切。”
金素娥眼前一黑,赶忙找救兵。
可左右一看,丈夫和大伯哥好像帮忙准备桌椅,大嫂好像去茅房了,因为接下来一个时辰都不得闲。
金素娥心慌,耳边传来那舅母心疼的声音,“年丫头就是太瘦了。你一个姑娘家做菜很辛苦吧?”
叶经年点点头:“是的。这不是家里没钱吗。舅母,要不你借给我们一点钱,来年我们去乡里租两间铺面,就不用天天四处给人做饭了。”——
作者有话说:明天晚上九点更新啊,因为明天上收藏夹,按照千字收益排榜,写太多我可能会排到很后面
第25章 找舅舅借钱 婆婆说得一点也没错,真……
拉着叶经年手臂的双手不由得松开。
堂舅母讪笑着说:“舅母哪有什么钱啊。”紧接着唉声叹气, “不瞒你说,这个冬天还不知道怎么熬过去。”
叶经年打量着两人衣着,说:“怎么会啊?您和舅舅的衣裳看着就暖和。又干净又没有补丁。我爹娘的衣裳补丁——不说他们, 就说我们, 我身上这身还是前两年养母给我做的。二嫂身上穿的还是她在家当姑娘时置办的。”
堂舅母叹气:“这不是来吃喜酒吗。也不能穿得破破烂烂给人丢脸啊。你是不知道, 我和你舅只有这一身体面衣裳。”
叶经年佯装可惜, “我还想饭后去您家坐坐。”
堂舅母的神色肉眼可见的紧张不安。
金素娥又学一招。
叶经年还没说完,可不希望把人吓走, 所以她话锋一转,道:“那我明儿去大舅和小舅家。这些年他们没少去我们家借粮借钱,我家的牛他还牵过去用两年, 肯定用牛赚了不少钱。”
死道友不死贫道!
堂舅母道:“你小舅的日子是比我们好。还有你大舅, 哎呦,去年的粮今年还没吃完。”
叶经年估计是因为这两年免了许多税。
前几日爹娘交税只交了四十斤黄豆。
叶经年不信便宜舅母不知道大舅家为何有陈粮。
这女人, 可真自私。
叶经年笑着说:“那我明天就过去。天气越来越冷, 天天南来北往的容易着凉,早点租个铺子,也能早点赚钱。”
堂舅母附和一句“是呀”,不待叶经年开口, “我们就不打扰你了,你忙着。”
说完就拽着丈夫去主家正房。
叶经年忍不住骂“跑得比兔子还快!”
金素娥不禁惊叹:“真没想到竟然可以这样。”
听二嫂的意思她想试试?
叶经年赶忙提醒:“二嫂,你不可以。”
“为啥?”
叶经年和金素娥吓一跳, 因为声音是从身侧传来的。
姑嫂二人扭头, 大嫂陈芝华从院门方向过来,也不知道她听到多少。
陈芝华又问:“为啥啊?”
叶经年:“我先问个问题,以前陈家嫌弃你和大哥过去打秋风,嫌咱家不会过日子, 受穷也是活该?”
当着小姑子的面,陈芝华不太好意思抱怨婆婆跟个软柿子似的谁都敢逮住她啃一口。
叶经年见状也没有故意逼她开口,便对二嫂说:“如今咱们好好赚钱,陈家人想必十分欣慰。大嫂要找她母亲借钱,她母亲一定认为我们当真需要钱,所以肯定会借。”
陈芝华想起一件事,先前她把属于祖母的一百文送过去,祖母笑呵呵问她有没有钱用,又说她年后手头宽裕了再给也不迟。
陈芝华不禁问:“所以不会像刚刚的堂舅母一样吓走。”
叶经年点头:“但是你们可以用别的法子。”
妯娌二人不禁洗耳恭听。
叶经年:“有没有告诉他们每次我给你们五十文啊?”
金素娥摇头,因为看到大姑和小舅那样,她就意识到兄弟姊妹一旦成家就不再是一家人。
陈芝华也没说实话。
在她娘问她有没有钱用时,也只说有一点。因此她娘还叫她省着点用。
其实还有一句,是把钱收好,千万别给你婆婆。
叶经年放心了,“日后再问你们有多少钱,就说没什么钱,钱被娘拿去买油盐酱醋和米面。”
陈芝华颇为担忧:“有用吗?”
叶经年:“你娘家人又不知道咱们近日用的猪油和吃的肉都是人家送的。你可以推到我身上,说我以前吃的好,回来总是馋肉,爹娘觉得对不起我,隔三差五买一次。”
金素娥嘀咕:“我娘又该说婆婆不会过日子。”
叶经年摇摇头:“不会的。首先你可以跟着我吃顿好的。你娘看在这一点上也不会说我贪嘴。其次她宁愿我们把钱吃了,也不希望回头钱落到旁人手里。”
陈芝华不禁说:“我祖母真说过。她说的是你婆婆省吃俭用便宜别人,是不是——”
后面几个字,陈芝华不好意思说出口。
叶经年替她说:“脑子有病!”
陈芝华抿嘴笑了。
金素娥左右看去,确定附近只有她们仨,暗暗松了一口气。
叶经年:“怕什么。被陶家人听去才好呢。”
陈芝华:“咱们是来赚钱的。别给人家招惹是非。”
叶经年回到灶前继续烤火。
金素娥跟到她身边,低声问明日还真去外祖母家啊。
叶经年:“闲着无事就当遛弯。”
陈芝华不赞同:“小妹——”
叶经年又说:“顺便看看路边有没有地皮菜和豆芽。”
前几日下了一场暴雨,路边草丛中可能还没晒干,兴许地皮菜会出来。
豆芽自然是收黄豆时掉落的豆粒发芽了。
这个理由无比正当。
陈芝华没法反对。
叶经年看着陶家村的村长向这边走来,便起身洗手。
村长到跟前,注意到许多纱布和盆盖着菜,有个锅上还有十多层笼屉,“饭菜都备好了?”
叶经年:“备了两三样。余下的都切好炸好,只等开席上锅炒。”
别的厨子也是这样准备。
又因叶经年的母亲是陶玉村出去的,四舍五入,叶经年是村里的闺女。自家姑娘这么能干,村长很是欣慰,笑着说:“再过两炷香放炮竹。你一炷香后开始炒菜。”
“听您的。”
叶经年干净利落地应一声,村长愈发高兴。
随着村长走远,叶经年叫嫂子把大哥二哥找来。
金素娥低声问:“待会儿叫他们做菜啊?”
叶经年:“我放调料看着火候,不会出错。”
金素娥也希望丈夫早日学成,所以得了这句话就立刻去找人。
没有叶小妞烧火,陈芝华就到灶台前烧火。
一炷香后,金素娥给叶经年打下手——递盘子递调料,叶家兄弟一个炒好盛出来,一个继续第二个菜。
随着六个素菜出去,叶经年叫大哥和二哥把原先做好的荤菜端出来,因为笼屉太高太重,这活叶经年一个人干不了。
叶经年做白菜炒肉,金素娥继续给她打下手。
笼屉空出来,大嫂金素娥把陶家昨天做好的炊饼放到汤锅上面温热。
最后一个荤菜呈上去,叶经年准备做汤,炊饼也热了。
第一个汤端上去,叶二哥打开笼屉,紧接着兄弟两人往外拿炊饼。
陶家上菜的人把炊饼接过去,叶经年就叫两个兄长轮流烧汤。
看着叶经年做菜和亲自掌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兄弟俩其实是做了三成,硬生生热出一头汗。
最后一个藕丸汤出去,叶家兄弟二人同时长舒一口气,第一次深刻体会到酒宴的钱来得并不容易。
叶经年和以往一样,汤和菜都分出来一些。叶经年兄妹几人围着案板吃饭,陶家办事的众人围着小饭桌。
办事的众人早就想尝尝咸菜扣肉。
因为扣肉需要过油,叶经年炸肉的时候,别说办事的这些人,就是新郎官都想吃了午饭再去接亲。
而这道菜也没叫他们失望,肥而不腻,以至于众人边吃边回头打量叶经年,心里一个劲感叹,“原来这姑娘真有两把刷子。”
随后吃到藕夹,陶家人惊呆了,竟然不是炸藕片!
叶家兄弟吃到脆脆的藕夹也惊了。
叶大哥咽下去就低声说:“小妹,咱们冬至就做这个!”
叶经年:“日后家里的饭菜你和二哥做。大嫂和二嫂负责煮粥和面。”
兄弟二人想着今日又有百文到账,连连点头,一点也不觉得男人颠勺丢脸。
饭后,叶经年和嫂子们把锅碗瓢盆收拾干净。
往常不收拾的。
这,今日这场宴席不是特殊吗。
叶经年的便宜舅舅过来正好看到她收拾肉和菜,赶忙说:“待会儿我们收拾。”
叶经年抬手用纱布把肉盖起来:“好了。我担心落鸟屎。”
这便宜小舅四下一看,猪肉还剩一个腿和一个完整的猪腿骨及许多五花肉,鸡汤看着还剩两汤盆,比他爹预估的要多,因此对叶经年很是满意,立刻把钱给她。
叶经年用围裙把钱裹起来,“那我们先走——”
“等等。你这丫头,急什么。”
这便宜小舅给叶经年割二斤肉,注意到案板底下有十多节藕,一根根码得十分齐整,又不禁在心里说,这才是办事的人啊。
递给叶大哥两节藕,“回去炒猪肉。”
叶经年笑着道一声谢,交代一声笼屉里还有肉,便和兄嫂出去。
这小舅打开笼屉,正是一份扣肉。
就在这时他堂弟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怎么还有一碟?”
这小舅想想叶经年前些日子的那番言语,“多做一份。以防被狗吃了,或被猫叼走一块,不够六份。不过我以为剩下的她会吃掉。”
他堂弟道:“叶家姑娘可能认为这一份是完好的就没动。吃饭前她还问我们剩菜剩汤够不够。我们说够了,她就没再做。”
停顿一下,又说:“剩得也不多。就说那个藕夹,可能只有半份,就这还分给我们一半。”仔细想想,“其他的菜,好像也是做六份半。但凡每份多盛一点,六份就盛完了。这姑娘算得真准啊。”
这么帮主家节省的,叶经年的便宜小舅还是第一次遇到,不怪她红白喜事做了近十家,没人说她不好。
就凭她这么懂事,即便清淡的菜做咸了,重口的菜忘记放盐,宾客忍不住抱怨,主家也不会责怪叶经年。
这便宜小舅不禁说:“都说外甥像舅,她也不像她亲舅啊。”
他堂弟道:“像我这个舅舅!”
这便宜小舅朝他身上一下,“端去厨房。”
——叶经年的手脚干净,不等于所有人都跟她一样。
再说叶经年,出了陶玉村,她就把厨具递给二哥,她把钱拿出来,哥嫂一人五十。
叶经年没有因为两两一家就直接给一百。
以至于金素娥把叶二哥的五十文拿走,叶二哥就不禁抱怨,“你让我拿一会儿怎么了?这是我辛苦挣的。”
叶经年:“二嫂,叫他稀罕一会儿。”
金素娥连她的那份都给他。
叶经年数一百文,剩下两百文收起来。
金素娥提醒:“这次能谈到五百文多亏了胡婶子。要是这家人亲自找咱们,咱娘一听说是她娘家人,兴许只准你收两百。”
叶经年:“胡婶子五十,爹娘五十。不能给他们太多钱。现在吃的肉和油都不用买。我们因为经常出去,家中米面吃得少,他们花不了多少钱。”
两对夫妻也不希望爹娘手里有太多钱。
因为一个心疼兄弟,一个心疼妹妹,一旦手头宽裕,肯定忍不住往外借。
叶大哥便说:“回头就说给咱们五十文。”
金素娥很意外:“大哥,你竟然敢骗爹娘?”
叶大哥:“我又不傻!”
确实!
叶家没有傻子。
连话不多的叶小妞也知道跟着姑姑有肉吃。
叶经年看向大哥:“明儿跟我去外祖母家?”
难得硬气一次的叶大哥瞬间缩回去。
金素娥撇撇嘴便表示她去。
陈芝华:“小妹,外祖母会不会觉得你可以赚钱,用不了多久就可以还给她,因为这一点就把钱借给你啊?”
叶经年摇头:“有的人心狠,是因为穷闹的,不狠吃不上。那种人不会抢咱家的牛。外祖母就是心眼坏,没把嫁出去的闺女当人。”
可惜她娘不敢承认这一点。
陈芝华感觉小姑子说的前者像她祖母。
以前她回娘家,祖母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后来得知她可以赚钱,哪怕还没赚钱也愿意把在大户人家学的手艺交给她。
也是学做花馍时祖母忍不住说起早年的事,陈芝华才知道老人家当过烧火丫头。
叶经年注意到兄嫂听得认真就继续说:“这样的人只进不出。上赶着讨好她,她也不会心存感激,反而觉得她应得的。”
金素娥:“所以不会因为我们可以赚钱就借给我们钱?”
叶经年点头,“兴许明天都不在家。”
转念一想,不太可能。
大舅小舅老老小小几十口人啊。
可惜叶经年低估了人性。
翌日上午,巳时左右,叶经年和二嫂刚到村西头,认识二嫂的亲戚就说,“家里没人。”
叶经年:“去哪儿了?”
有人昨天在东头吃过喜酒,因此认识叶经年,就好心告诉她,她外祖母回娘家了。她大舅一家进城了。小舅一家不知道去哪儿了,但一早就走了。
这位好心人又问:“找你舅啥事?回头我跟他们说说。”
叶经年:“在村里等人上门接不了几个生意。我就想在乡里租一间铺子。因为以前的钱和粮都借给小舅,大舅儿女成亲时,我娘也给了许多钱,家里没什么钱,就想找两个舅舅借点。加上我们这几个月赚的,应当差不多。”
涉及到钱好心人不敢接茬。
叶经年叹气:“既然他们都忙,那我年初二再来吧。反正房子还没找好,也不急在一时。”
说完姑嫂二人就原路回去。
陶玉村村口的人向西南看去,可以明显看到叶经年和她二嫂弯着腰在找什么。
像是野菜?
陶玉村村民不禁说:“这两兄弟真不是人!以前三娘哪次过来不是拎着大包小包。外甥外甥女又不是拿钱去赌。回头赚了钱能不买点肉买点糖孝敬他们?”
陶小舅的邻居道:“你离得远不知道。以前三娘来牵牛,她娘恨不得跟她拼命。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三娘来抢牛。要说还是那闺女有主意!”
村西头许多人都听说过,叶经年去陶小舅的亲家家中大闹。以前还觉得她不该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
如今算是明白,只能这么做。
同时,金素娥问叶经年:“他们不会年初二也躲出去吧?”
叶经年:“我没打算年初二过去。大过年给自己添堵,我担心来年一年乌云罩顶。”
金素娥明白过来,吓唬外祖母一家。
婆婆要知道这事又该数落小姑子。
金素娥:“我可没跟婆婆说咱们来陶玉村。”
叶经年懂,“回头我就说出来找地皮菜。”
忽然想到今天没什么事,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所以午后叶经年就带着两个嫂嫂和叶小妞去乡里买猪头。
不过买猪头事小。
叶经年的主要目的是找通缉犯。
去之前叶经年有心理准备,通缉犯不可能青天白日地在街上转悠,所以也没想过这次能找到。
果然,善德乡街上没有奇奇怪怪的人。
也许有,只是叶经年没发现。
回到家中,叶经年越想越觉得嫌疑犯定是做了伪装。
两个兄长把猪头收拾干净,叶经年到厨房烧火。其实也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研究那两张通缉令。
因为叶经年先前教过大哥二哥炖猪头肉,所以这次无需叶经年费心。
叶经年往锅底下添几个木块就把两张通缉令拿出来,一边看着火,一边琢磨那两张面孔如何伪装。
如今天冷了,二嫂金素娥就来厨房烤火。
瞥到叶经年手中的画像,金素娥不禁说:“官府都找不到的人,哪有那么容易叫咱们碰到啊。”
叶经年:“前些日子你还说咱们运气好,连着几次都能碰到凶案。”
“这叫运气好?”
金素娥要不是看在小姑子带她赚钱的份上,非得数落她几句。
叶经年想说程县尉前些天给她一百文,不好的话能得一百文吗。
转念一想,万一兄嫂因钱冲动不巧撞到通缉犯手上受伤了就不值当。
叶经年:“我觉得我运气挺好。你看,以前我快病死了,遇到了我师父师母。师父师母去世,我回到家你们都在。但凡迟几个月,迎接我的是什么可真不好说。”
金素娥设想一番,她有可能同丈夫和离回了娘家。
不过金素娥还是不信,出去做个酒席就能遇到通缉犯,“一堆歪理!”
叶经年突然想到个主意,于是把烧黑的木条拿出来一点,用黑乎乎的木炭给两张通缉令化妆。
金素娥疑惑:“这是干什么?”
“这俩人不可能就这样出现。总要找个什么遮掩一下。比如原先没有胡须,现在蓄了络腮胡。”
叶经年越想越觉得她真相了!
金素娥代入自己,如果在屋里呆够了,出来又怕被人认出来,蒙面又很显眼,“小妹,你还别说,真有可能!”
忽然想到一件事,“这俩人要是跟你二哥一样,没有络腮胡呢?”
叶经年已经化了半张,闻言停下,想了想,在另外半张脸上加几个疤痕,看着很是瘆人。
另外一副通缉令也是半张化络腮胡,但另外半张脸不是疤痕,而是引人注意的大痦子。
“哎!”
金素娥不禁惊叫一声。
叶经年吓一跳,险些把她精心装扮的通缉犯扔到锅底下,“你——怎么了?老鼠咬你脚了?”
金素娥瞪她一眼:“少吓唬我。”说话间指着大痦子,“这个,就这个,我们村有人就长个这么大的痦子!”
叶经年顿时来了精神,“不是你家亲戚吧?”
金素娥又瞪一眼她。
婆婆说得一点也没错,真是个坏丫头!
叶经年:“那你倒是说啊。”
金素娥跟那人不熟,得想想怎么解释。
“这人离我爹娘有点远,他在村子东北角,我娘家在西南。以前我没见过他。自从嫁给你二哥,我们必须从东北角过来,我见过他几次。”
金素娥说到此摇了摇头,“应该不是这上面的人。因为他还跟我打过招呼。要是凶犯,他不得背对着我们假装搬门外的木柴啊。”
叶经年摇摇头,“也不一定是你们村的。你都说了,以前没见过他。”
金素娥爹娘的田地在村子南边,她从小到大很少去村子北边,还真不知道那人是不是村里人。
金素娥试探地问:“那我们去报官?”
叶经年摇摇头,因为程县尉前几日才过来,她现在就去报官,聪明点的肯定会联想到她身上。
要是凶案家人报复她该如何是好!
正好前几日她娘要腌雪里蕻,叶经年想腌酸白菜,需要许多盐,叶经年就告诉二嫂进城买盐时顺便同程县尉说一声。
金素娥点头:“这样稳妥!”
叶经年给她一个黑木棍,“二嫂,在地上画个路和房屋,省得程县尉找人打听的时候,他听到消息提前跑了。”
金素娥:“不是这画像上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每天中午十二点更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