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能活
秦殊把金线系在了腰上, 末端则打了两个死结,分别捆住敖闰那对坚硬硕大的龙角。
他要把这条超级大龙,从虚无里亲自拖出去。除非敖闰半路恢复了自主意识, 能主动给他减轻负担。
史上最艰巨的搬运任务, 但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艰难。他们准备好了遇到这种情况的备用方案。无论生死,都必须要尽可能把被放逐的神仙救出来。
从功利性的角度来说, 就算是陨落的神之残骸, 也同样浑身是宝,可以通过多种手段来镇压残缺。所以哪怕只能救出一根手指,也要救。
何况秦殊本人,其实还在引灵召唤阵的最中心, 好端端地盘腿坐着。
他是维系链接的中枢,只需要保持思维清晰、方向正确,不会半路累晕过去, 或做出什么不受控制的猎奇行为。
而真正负责发力的, 是那三颗鼎力盘旋的龙珠, 负责操控龙珠的玉虚……还有裴昭。
裴昭此时就在虚无里。不仅是意念, 而是本体亲临。
秦殊根本看不见他,但秦殊能清晰感知到,他的存在近在咫尺,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的力量与金线交缠,环绕在秦殊周身各处。
太清晰, 太真实, 太超出常理,却又是无法质疑、不可动摇的事实。
“昭昭,我准备好了。”秦殊下意识说了一声, 眼睛看向残缺的出口,金线汇聚成一团丝绸般的金色溪流。
而下一瞬间,他听见裴昭在他耳边低语:“好。放松。”
秦殊呼吸微滞,突然觉得浑身充满了不可理喻的力量,没有再继续犹豫,像实战演练时那样,先主动让自己放松下来,再重新绷紧精神,调整好节奏,低声默念:“三,二,一……”
他拉着山峦似的白骨,拉着目中淌血的庞大龙头,一步一步,匀速而稳定地向出口走去。若是没有第一步的主动放松,秦殊刚迈出脚步就会瞬间岔气。
难以相信的沉重负担在他腰间环绕、撕扯着,每向前一步,都会带来被生生剥了层皮一般的痛苦,这是在神魂上直接留下的瘀痕。
秦殊怀疑自己可能又要吐血了,拖拽一条濒死的真龙本体,可比之前在实战演练时,拖拽有意识的显聪王要困难得多……幸好他已经提前感受过这种疼痛,不至于当场被疯狂的思绪夺取心神。
痛一点没关系,没死就行。
只要死不了,就能把敖闰拖出去。他的步伐一刻也未曾停息。
在残缺的另一头,玉虚也不敢松懈,全力催动着三颗龙珠的力量,用尽全力将生机满盈的龙气传输入内,缭绕于秦殊周身,既要用于指引方向,也要快速修补他受到的所有损伤,一刻都不能停息。
她观察着秦殊的神色和面色变化,轻声指示:“敖望,把秦殊手里的灵食喂给他。先喂一块,发现他的嘴唇发青,就立刻再补充。不够找我要。”
“直接喂灵石行不行?这样太慢了。”白龙行动迅速,用尾巴卷起一块制成糕点形状的灵食,不太温柔地塞进秦殊嘴里。
“他不缺灵气,缺的是提神用品,摄入纯粹的灵石会导致刺激过大,有可能让他和阵灵的链接被强行切断,”玉虚额头坠着细汗,面色同样略微苍白,却仍不急不缓地说着,“这次行动,不能急于一时,必须求稳。敖望,不许擅动。”
敖望沉默片刻,一只眼观察着秦殊的表情,一只眼却落在玉虚脸上。少许后它闷闷开口:“那我能擅自要求你也吃一块灵石吗?”
“……嗯。”
玉虚吃了一小块灵石,那是她自己的库存,上品中的上品。
被打磨成冰凉冷硬的玉珠形状,放入口中生生咬碎,发出“嘎嘣嘎嘣”的清脆噪音,在原先死寂的球形空间里悄然回荡。
“吃得好香,我也要。”白龙闷声说着,卷起一块送入口中,咬得比玉虚更响。
在这处无人知晓的秘密空间里,这场灵石盛宴的消耗量,已经远远超出了普通修士上百年的辛苦积蓄。
幸好,他们的消耗终究有所回报。白龙率先注意到了异常,将嘴里塞满的大块灵石囫囵吞下,双目警惕地紧锁在秦殊眼睛上,还有那不太稳定的坐姿,轻轻颤抖的手指……
它不需要玉虚再教导第二次,毫不犹豫把灵食送入秦殊口中,随后将自己太过长条的身体缩小了些,一圈一圈缠绕在秦殊腰间,龙头像船锚一样伏于地面,将他稳稳扣留在原处。
就在白龙行动的瞬息之间,球形空间泛起一阵毫无预兆的剧烈颤动,裴昭的声音随之传来。
“玉虚,敖闰的本体太大了。它不能直接这样出来,会把安平镇砸成废墟,我要把它缩小,辅助。”
“收到!”
玉虚立刻掐诀念咒,冷汗似海流淌,将她的头发和眼睫尽数打湿。消耗太大了,方才吃下的灵石只能补充九牛一毛,但她绝不能停在这里。
白龙金瞳一颤,下意识将缠在秦殊身上的龙躯又收紧了几分。它比在场所有人都要紧张,但只能很明智地保持绝对沉默。
本体太大了,需要靠旁人来帮忙缩小……这句话本身涵盖的信息量,就让白龙心里一阵阵发冷。
尚有意识的活龙,就算只是最小的龙,也多多少少能使用最基础的变化之术,根本不会需要旁人的帮助。
可它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安静地等待,只能时不时给秦殊喂点吃的,防止它与父皇之间唯一的枢纽,在它眼前分崩离析。
这是实力太过低微的后果,连帮忙都只能做点打杂小弟的事。
当然,白龙的心思无人知晓,秦殊那边也同样没好受到哪里去。他已经走到残缺附近了,而残缺洞口此时正传来强烈的吸力,是引灵阵法自带的召唤效果,疯狂逼迫着、催促着他赶紧把敖闰给立刻拖出去。
但秦殊必须停下,等到裴昭说可以前进之前,都不能再移动半步。忍耐,比艰辛的体力工作要困难多了,虚无里的繁杂能量仍在侵扰他心神,而此时又平添了一种激烈如火的、难以忽视的渴望——他想出去,他要出去,离开这里。
“呼……”
秦殊能隐隐听到玉虚念咒的声音,阵法极速运转时汇聚灵力的波动,还有龙骨被强行收缩时近乎折断的“嘎吱”、“嘎吱”
………那可是龙骨,全世界最难以轻易撼动的钢筋铁骨之一,却要被人为地无限缩小,其中会造成的损耗难以估量。
秦殊任由自己的心神飘远,心疼起了散落在虚无中的白骨碎片,单纯用来分散注意力。
随后他还真想到了一个值得考虑的事情。
龙王的骨头,肯定比混血龙子的骨头更坚硬稳固,更饱含生机和龙气……更适合移植给近乎无药可医的人类。
他开始琢磨这件事,目光直直停留在被幽光包裹的白骨山峦之上。那是裴昭的力量,近乎于虚无中的昏暗融为一体,却更冰冷些,柔软而诡谲的黑暗似溪水淌出,将这没有尽头的庞然大物托举于掌心,一点一点,收拢手指。
秦殊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直到眼前闪起刺目的白光,从球形腔室传出的激烈震动,让他被晃得一阵胃疼,天旋地转间,从残缺外部投来的吸力陡然变得放肆而盛大。
成了!
“轰隆——!”
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沉重龙躯砸落在地,玉虚应声发出一声闷哼,猛地抓起一堆灵石塞入口中,吃相比白龙还要狰狞。
她要立刻维系球形空间的稳定,余下的事情立刻被转手交给裴昭。
单薄纤瘦的少年,重新出现在震颤不止的空间里,坐在那堆稍显畸形的森白骨头上。裴昭脸色似乎也稍稍苍白了些,但不太明显,他冰凉的指尖滑过龙脊,叹了口气,又看向坐在阵法中心的秦殊,还有依然缠在秦殊身上的白龙。
白龙怔怔看着眼前不可思议的景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堆可怕的白骨究竟是什么东西。被裴昭扫来的目光看得一个激灵,赶紧把秦殊松开,拉远距离。
裴昭没有再看它,从白骨山中一跃而下,站在秦殊面前:“秦殊,醒醒。”
意识有些模糊的秦殊如梦初醒,在那一声轻轻的呼唤中猛地睁开眼睛。
他看见了毫发无损的裴昭,本能地深呼吸了一瞬,思绪便丝滑地回到了稳定状态。
“昭昭,如果留一些碎裂的骨头给阿树婆婆,可行吗?”清醒过来,秦殊顾不上清理自己的狼藉,毫不犹豫张口就问,“这样我们就不用抢走囚牛的尸骸了。”
裴昭笑了笑:“你和我想法一致。在虚无中折断的些许碎骨,我都带回来了。正好,敖闰的再生能力很强,用不上那些东西,净化处理之后可以废物利用。”
“再生能力?”
一直保持沉默的白龙陡然插话,声音里裹着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我父皇……我父皇还活着?都成这样了。”
“对啊,”秦殊呼了口气,彻底放松下来,任由疲惫将自己席卷,顺势靠在了裴昭怀里,懒洋洋的,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唯独话中还带着强打精神的揶揄,“敖望,想哭吗?是不是很想哭?哭一个我看看。”
“秦殊你这人真是……”
白龙一时气急,又实在是对秦殊气不起来,只好怒气冲冲地转身冲向它的父皇,用颤抖的身躯将敖闰的脑袋轻轻托了起来,包裹在自己雪白的鳞片之下。
“我该,我该怎么做?”它紧接着轻声问,小心翼翼的。
它看到了父皇的眼睛。那双淌血的沧桑龙目里一片灰暗混沌,没有自主意识,生机黯淡。可只要还能流血,只要逆鳞尚存,它的父皇就死不了,一定有办法救回来。
但它没救过任何人,它没有经验。
玉虚缓缓起身,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全部捋至脑后。她脸色同样不好,泛着极度透支的苍白,但她眼睛却是前所未有的明亮。
“马上就好,敖闰,好好睡一觉。”她没有在和白龙说话,视线坚定不移地落在那颗狰狞惨烈的龙头之上,语气柔和。
话落之时,引灵阵法才算正式停摆,唯独汇聚的灵气尚未消散,被玉虚的手指轻轻引导,汇聚于盘旋上空的龙珠里。
属于敖闰的那颗龙珠,此时它早已比最初时要黯淡数倍,绝大多数蕴藏的能量,都用在了拯救敖闰自己身上。
充满灵气的龙珠,落在玉虚手中,紧接着白龙听到了她的轻声指挥:“敖望,帮我把你父皇的嘴巴打开。”
“好。”
白龙精神一振,也立刻恍然大悟。救人的第一步,自然是要将关键的生机和龙气归于原位。
它伸出自己有力的尾巴,艰难撬开了敖闰紧锁的龙吻。
玉虚的手紧随而至,立刻将龙珠放进了敖闰口中,并把自己的手臂也深深地探进去,熟练地掀起了巨龙沉重的舌头,将龙珠不偏不倚放在祂的舌头之下,稳当地覆盖包裹于下颌。
她收回手,白龙立刻帮忙将敖闰的嘴巴重新合拢、压紧。
龙珠归位,瞬息过后,金光盛放,从敖闰充血的金瞳里绽开,从祂血肉模糊的后颈里穿刺而出,缠绕着祂白金流转的龙角升腾而起。
浓郁的血腥气直到这时才轰然爆发。但那是死气,只是被排解而出的淤血,比腐烂的味道要好太多太多。
“……能活。”
直到这时,玉虚才长长呼出一口气,膝盖再也支撑不住她的体重,向前倾去,轰然扑倒在白龙紧张伸来的尾巴上,苍白的脸紧贴着敖闰的龙吻,沾染上淤血,却比任何时候看起来都更加平静。
白龙有些不知所措,但总不能由着她继续趴在这里,便小心翼翼叼起了玉虚的衣领,将她放在自己的后颈上。煤球也扑着翅膀过来帮忙,最后变回一团肥美蓬松的毛球,沉甸甸的挤在玉虚脸侧,帮她把血迹全都蹭掉。
“辛苦她了,”秦殊借着裴昭的手艰难起身,随后小声嘟囔着抱住了裴昭的腰,“我也好辛苦,你也好辛苦,累死了。”
裴昭目光下移,盯着秦殊染血的衣服蹭到了自己的白围巾上,却没有太大波动,反而轻轻亲了亲他的唇角,将秦殊脸上残存的血迹悄然带走:“今晚别回去找叔叔,他会担心,直接回京大。先把敖闰放在山洞里。”
“好。给龙王吃大将军的鸡蛋有用吗?”
“没用。”
“那给玉虚前辈吃。”
“可以,”裴昭扶着有些走不稳的秦殊,一起坐在了白龙的背上,将敖闰庞大的身躯收进了储物空间里,紧接着轻声说出了秦殊最想听到的话,“夜宵想吃什么?”
回到他们的世界,储物空间的法则才能生效,而多亏左哲的夜明珠容积够大,倒是方便了他们搬运这样的“大型物件”。
而秦殊想吃烤羊肉串,加倍辣,还有一口猛灌下去能把喉咙烧死的冰可乐。
京大校园被笼罩在夜幕里,最近光污染治理的进展不错,夜空里飘着几抹薄云,星光逃离了月色的囚笼,悄然闪烁。
财神五兄弟盛情迎接了他们的回归,完全没有对这次计划的成功感到意外,七嘴八舌讨论起敖闰的后续治疗安排。
效果必须够快够好,有安全保障,能确保敖闰的意识完整回归。因为安平镇的残缺此时无神镇守,那一大片如晶莹玻璃似的剔透海洋,也暂时失去了它的主人,再过一段日子怕是要闹水鬼了,这才是眼下真正的威胁隐患。
玉虚从短暂的昏迷中苏醒过来,率先被兄弟几个搀扶着喝了一大碗米酒汤圆,汤里浮着细碎金箔。
而这既奢侈又淳朴的食物究竟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秦殊硬是没看出半分端倪,他正想说话,财神大哥就把他的那一份也端过来,强迫他也猛地灌下了这碗甜品。
滚烫热流淌过心肺,穿行在四肢百骸,秦殊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冰冷,被烫得好半天才呼了口气:“唔……好喝,感觉身上都暖了。”
“哈哈哈,这是老三媳妇的拿手好菜,再来一碗?”
“一碗就够了,多谢……”
秦殊话还没说完,就被热情的大哥打断:“别跟我客气啊秦小哥,你们也别担心太多,只要有龙珠在,问题不大。咱们这儿还有老君送的金丹,活死人肉白骨的,好几颗呢。这老龙王恰好能用上,嘶……真惨,祂这是咋想的,居然提前把龙珠送出来了。”
玉虚小口喝汤的动作稍顿,若有所思:“如果祂带着龙珠落入虚无,是不是不会变成现在这样?再怎么说……也不会落得浑身没一块好肉。”
“那肯定嘛,换一条普通的龙被扔进去,又丢了龙珠,那早就死得灰都不剩了。得亏祂还有个神位,多多少少还有力量吊着命呢。”显聪王啧啧感叹,指挥着几个弟弟去仓库里找金丹,半蹲下来检查龙头后方的模糊血肉。
祂没有伸手触碰,只虚虚指着巨龙脑后那片被撕扯开的颈肉,连坚不可摧的龙鳞也被撕得破破烂烂:“小玉儿你看这里,就是被风暴给折腾的。虚无里偶尔会刮风,一刮风就是超级飓风,我们哥几个也远远碰见过。”
玉虚眸光一凝,甚至顾不上心疼敖闰,赶忙追问:“显聪哥,你再说仔细点,我们之后若是运气不好,可能真的会遇到。”
“唔,那玩意儿像一个巨大的混沌漩涡,一旦碰到,就会跟绞肉机似的把你浑身血肉都撕扯干净,任你是什么钢筋铁骨都遭不住。还好敖闰是条龙,肉都没了,骨头还在,脑袋也没被吸进去,否则……”
“吸力很大?”
“是,寻常修士绝对遭不住。”
“那如果只是神念进虚无……”玉虚看向秦殊,“像秦道友这样跟着阵灵走,神魂是不是也可能会被吸走、搅碎?”
“哎,还真有这个安全隐患,”显聪王思索着,“你们本体不下去倒还好,只要寻人时稍微注意些,一瞧见飓风的影子就迅速离开,按理说不会轻易被吸进去。”
毕竟只是神念入场,后撤逃离的速度自然可以很快。只要瞬间和阵法断开连接,任由虚无里有什么飓风漩涡,都不会对秦殊本身造成伤害。
玉虚稍稍松了口气,但秦殊在看裴昭的表情。
而裴昭在垂眸看他,神色有些奇怪。
两人沉默对视了一瞬,秦殊实在没忍住,好奇地小声问他:“我缺的那部分神魂,不会……不会就是被这种东西吸走了吧?”
第122章 有迹可循
很难得, 也相当前所未有,裴昭摇了摇头,给不出一个肯定的答复。
“我不知道, ”裴昭轻轻捏他的脸, “因为之前的你,也不完整。”
的确, 无论秦司狱还是此时的秦殊, 都不是裴昭第一次见到的那幅模样。
“我有尝试调查这件事,不过进展很慢,完全没有线索。就算有,也早就随着罗酆陷落而湮灭在历史中……不过, 我的调查没有结束。”
裴昭说着顿了顿,目光扫向眼前的财神五兄弟:“有谁听说过獬豸的故事,无论真假, 还请都告诉我。”
显聪王挠了挠头, 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不敢置信地瞅着秦殊多看了好几眼, 反手把小弟拉了出来:“显昭,你读书多,你知道啥獬豸的故事不?”
“獬豸不是早就死了吗?”显昭王脱口而出, 紧接着猛地被祂大哥抬手扇了个脑瓜崩。
“讲什么晦气话呢!知道什么赶紧跟人家说!”
“噢噢……失礼失礼, 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诸位待我想一想, ”显昭王揉着自己脑袋上的大包, 有点不好意思,“应该是在玄冥陨落后才,这事儿大家都知道吧?咱们偷偷地讲……其实不光玄冥不是什么好东西, 人族承天运后,过度繁荣的时代持续太久了,天庭也出现了严重的贪腐问题。”
玉虚挑眉,作为繁盛时代的亲历者,表情几乎丝毫未变:“嗯,一点也不意外。”
“然后,然后……有些事情我也是偷听其他神仙八卦时说的哈,不保真。”
显昭王犹豫片刻,放轻声音继续道:“当时我和哥哥几个都还只是小角色,成神不久,接触不到那些阴谋诡计,咳咳。反正我听说,上头有问题的神仙听闻玄冥陨落,担心獬豸以后也会去吃了自己,便先下手为强,找出一些口袋罪强行按在獬豸身上,借此把它打下酆都大狱,说是早就按天规处刑了……从此我们也没再听说过獬豸的消息。”
祂说着说着,感觉周身的空气悄然变冷,有些不安地往后退了两步,藏在大哥身后:“几位恩公,我实在不清楚当初是谁出的手,只是道听途说……”
“多谢,如果没有你,我们也许永远无法得到这些信息,”裴昭轻声说着,并没有展露出任何恶意,但苍白的脸上毫无表情,“其余知晓此事的人,也会担心泄密后受到各方牵连,不会随意告知于我……显昭王,多谢你。”
他声音柔和,显然真的没有生气,但在场几乎所有人都因此而悄然感到后颈发冷,仿佛被掩藏极好的凶煞戾气所包裹,寸步难行。连神仙也一样。
唯有秦殊完全没感觉到异常,眨了眨眼,若有所思:“不对,我觉得我肯定没死成,至少没有彻底死掉。”
不仅没死透,还直接在酆都里当了个小冥官,既不缺钱又不缺肉,随便一顿午饭时喝的酒也是千年陈酿……除了无法随便杀人之外,那滋润的日子简直能称得上是风生水起。
当然,在过上这种好日子之前,应该也是遭过罪的。
秦殊还记得自己刚开天眼的时候,做过一次印象极其深刻的噩梦,简直把地狱里十八般酷刑都全经历了一遍,那可真是饱受折磨。因为太痛了,他轻易都不愿回想,会有种烧灼神经般的幻痛。
现在强迫自己再去想想,秦殊忽然发现,噩梦里那些曾经看似各自独立的恐怖事件,那一种又一种无厘头的折磨,其实都有据可循。
——他好像真的就在地狱里,各种各样的小地狱。不可理喻的刑罚,也是专门为有罪者而精心设计。
不过这事儿说出去好像有点丢脸,就没必要公开说给所有人听了。秦殊拉拉裴昭的袖口,试图活跃气氛:“好了好了,今晚我们就聊到这儿,太阳都快升起来了。先去吃个饭呗?我好饿。”
“……好,”裴昭扫过眼前几个在假装木头人的神仙,终于舍得笑了笑,“玉虚,那我们先走了,辛苦你和敖望照顾敖闰。”
秦殊立刻插话:“对对对,辛苦了玉虚前辈,你想吃点夜宵吗?我们待会儿带点吃的回来?”
“不辛苦,应该的,”玉虚也不着痕迹松了口气,动作轻柔地摸了摸敖闰的龙吻,“你们先去休息吧,我只要灵石就够了。”
裴昭微微颔首,从储物空间取出一座灵石小山,非常奢侈地堆放在玉虚和白龙面前。紧接着,他还给财神兄弟们点了一支香,以表谢意。
是的,有且只有一支香,极为纤细精美,在稍显昏暗的山洞里,就像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儿,被灵石散发的幽光所笼罩才堪堪显形。
秦殊眯眼瞧过去,居然在这根细香上看见了极为袖珍的山水雕花,还有两条小龙戏珠的图案。
“这是……真正的龙涎香?”显聪王动了动鼻子,蓦地睁大眼睛,立刻对弟弟们下令,“都坐好,给我好好吃!”
祂也不会和裴昭客气,香已经点燃了,没必要再假装推让,就当是刚才被吓得半死的精神损失费了。
山洞里灵光流转,龙气缭绕,烟雾化作雪色祥云浮于半空,一时间仿佛成为了神秘的云上仙境。
眼瞧着五兄弟都沉浸在龙涎香的美味里,秦殊惊奇地看了又看,和裴昭悄然无声地一起离开。
“原来龙涎香也可以用来烧给神仙吃啊……”
没赶上夜宵的时间点,两人简单清理了一下身上的血迹,随后火速赶到京大门口的早餐铺子,点了一桌热乎乎的早点就开始猛吃。裴昭难得也跟着吃了一点,面前一碗快要结冰的甜口豆腐脑,慢悠悠品味起来。
秦殊边吃边想着山洞里的情形,尤其是那五兄弟飘飘欲仙的沉浸表情,不禁若有所思:“昭昭,那种香你还有吗?给我几根,这东西效果太强劲了,让我来烧香,说不准能把坏人直接毒死。”
“都给你。”裴昭回答得毫不犹豫。
他冰冷的手探入秦殊衣服后颈,把人冻得一个激灵,将正在睡觉的元宝给抓了出来。
这段时间元宝的小日子过得更滋润,不需要它打架也不需要它干活,只要一直老老实实呆在秦殊口袋里,就能被无数次启动的灵气阵法所滋养,睡一觉起来都会实力大进。
吃好喝好睡好,元宝没有半点脾气,乖巧极了。就算裴昭不算温柔地掏出一大把龙涎香,将它们塞进元宝肚子里,嘱咐它不许偷吃、好好帮秦殊受着,元宝也没有任何意见。
它还沉浸在灵气过剩导致的宿醉中飘飘然呢,连尾巴都软绵绵地耷拉下来,随便让裴昭摆弄。
“当宠物就是好啊,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秦殊干掉了三个鲜肉包子,偷喝了几口裴昭的豆腐脑,任由满足与疲惫感洗刷自己的四肢百骸,也懒洋洋地靠在裴昭肩头,感叹,“等这一堆破事都结束了,我也要当你的宠物。”
早餐店老板恰好端着餐盘路过,意外听见,不由投给裴昭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裴昭耳尖微红:“不要在外面乱说话。”
“好好好,待会儿回去关起门,咱们再偷偷说……”
补充完能量,秦殊短暂地回宿舍小睡了一觉,恪守约定和裴昭关起门聊了会儿天,马不停蹄又穿好衣服去继续上课。
他发现自己对睡眠的需求更少了,更准确地说,是他必须在晚上睡觉时修炼的需求,正在渐渐减少。
这几日无休止的训练,和两次真正进入虚无的实战,让他经历了许多次如揠苗助长般的“灵气灌顶”,他的心脉、经络和肌肉骨架,全都在恐怖的灵气强压下一次又一次破损,随后一次又一次被快速修补。
不知不觉间,他的身体素质好像因此意外变强了许多。按秦殊自己的理解,差不多能算是中游水准了,不再是那种会被路过大能随手碾死的小蚂蚁,就算打不过,也绝对能跑得掉。
不过,一想到日后还有许多场没打完的战役,秦殊又是半点不敢放松了。
上完课,裴昭回山洞里处理敖闰的伤情,而秦殊没有留在那里,毕竟他学不会任何疗愈术法,也没有炼丹知识,强行加入只会分散裴昭的注意力,帮倒忙。
当然他也没闲着,他抓走了同样帮不上太多忙的白龙,强迫这幽怨的小白龙再次成为交通工具,又跟自己走了一趟。
飞速回到安平镇,检查废弃礼堂内部的状态,找昨天加上微信的警察们问了问现场情况,确认可以安全进行善后工作,秦殊这才松了口气,又将疑似的其他毒窝位置,都先发给了吴队长,算是提前通知。
由于残缺存在,他可不敢把这事儿告诉不熟悉的警方,免得有人为了一等功而提前行动,连命都不要。秦殊甚至都不敢告诉刑勇,因为刑勇那家伙是真的会一个人到处乱跑。
但吴队长这人能处,够谨慎,也懂得按规矩做事的道理,以后还有很多机会可以再次合作。由秦殊他们负责处理残缺,若是在半路上发现不对劲的组织和人员,就可以由吴队长负责沟通本地警方,确认现场安全后按流程解决。
除此之外,还有另一件事秦殊需要处理——他老爸的未来去向和安全问题。
秦有为在招待所里睡了大半天。这一次任务获得了巨大的成功,而下一个任务的具体指示还尚未到来,难得能放几天假,他哪儿没去,先踏踏实实地睡了十个小时,连儿子的事儿也丝毫没想。
直到秦殊从窗口翻了进来,把秦有为瞬间从睡梦中惊醒,转头就瞧见那条巨大的白龙倒挂在屋顶上,堂而皇之朝他俩翻了个白眼。
“……几个意思?”秦有为一时语塞,哑然半晌才幽幽开口。
秦殊取下手串,将一颗散发着清香的木珠交给他,随后顺走了桌上的一罐可乐,打开猛喝了几口:“收着。想我的时候你就摸摸它,心里念着我的名字,然后对它说话。”
“哈?”
“昭昭那里还有一颗珠子,你就当这是手机,可以远程实时通话和定位,”秦殊笑了笑,“你可以不告诉我你的任务,但我要监视你,不然我半夜睡不着觉。”
“什么监视不监视的,我是你老子,”秦有为听得咬牙切齿,但还是老实地收下木珠子,小心翼翼闻了闻,嘟囔着,“平常这么会说话的人,就不能跟我说点漂亮话……”
“那你想听什么,我好爱你我好想你?”秦殊说着咳了一声,瞬间被自己恶心得倒吸一口凉气,“不行不行,反正秦有为你给我听好了,万事别逞强。遇到不对劲的事情立刻求助,撞鬼了一定要当场指着鬼的鼻子骂它,骂脏一点,越没素质越有用,懂了吗?实在不行直接找我,我五分钟就能赶到。”
“好好好,保证没素质,知道了,”秦有为沉默片刻,“秦殊,你也要给我交个底。其实你过得可比我危险多了,对吧?”
“嗯。”
秦有为气笑了:“就一个‘嗯’?”
“最危险的时候已经过去了,现在我好歹也算入门了,”秦殊瞥了眼窗外躁动的白龙,“瞧瞧,你儿子现在出门都是骑龙的,还有什么不放心?”
“这我反而更不放心,我还宁愿你喜欢骑改装摩托呢,至少那样我还有资格抽下皮带教训你,”秦有为脸色一黑,“你都骑上龙了,我还能说什么?我还有什么教育你的立场?我只知道你要面对的危险,至少要比这条龙更加可怕,但我什么都做不了。”
秦殊安静半晌:“就算我躲进深山老林里,永远不去面对这些危险,那危险也不会消失,反而会一直存在,不断扩张,直到它成为全世界都会面临的灾难。必须有人出面做些什么,这个道理,你绝对比我更清楚。”
“……嗯。”
“你看,现在你还不是只能回我一句‘嗯’?”秦殊看他哑口无言的样子,终于得意地笑了一声,“行了行了,你继续睡觉去吧,好好休息,我还有事要做。”
秦有为看着秦殊熟练的翻窗动作,眼皮跳了跳,犹豫一瞬:“这就要走了?”
“不然我还跟你住招待所啊?京大的新宿舍可豪华了,”秦殊稳稳坐在白龙身上,握着龙角,“都说了,想我的时候用那颗木珠找我。加密通话,安全稳定无法追踪,绝对不会打扰你的任务。”
“……行,那我明天试试。”
父子俩没再继续闲聊,白龙如闪电般直冲而出,藏入云层深处。
不可思议,像一场梦。
秦有为站在窗边沉默了许久,忽然想起捡到秦殊的那一天。时至今日,其实也很像一场梦。
*
回到京市的秦殊并未逗留,接上从山洞出来的裴昭,两人马不停蹄赶往了另一处老地方。
凤凰寨。
还在白龙背上,裴昭就取出了几条最完整的细骨,对着阳光检查过后,当场开始打磨上油。这些都可以用来充当阿树婆婆的肋骨,只是需要再磨细一点就够了。
“我还装了两大麻袋的骨头,给敖闰清创之后,又取了几块不能用的碎骨出来,”裴昭若有所思,“机会难得,顺便给陈水和刘阳阳也做个小手术吧。”
“嗯?他们需要做手术吗?”秦殊一怔,“什么情况?”
“对体修来说,给自己换几块骨头很正常,马骨虎骨都是常见品种……凤凰寨的人天生比较强韧,换成普通妖兽的骨头也没有意义,但龙骨终究是更厉害的。”
竖起耳朵偷听的白龙,闻言瞪大眼睛:“喂!那可是我父皇的龙骨,你们就随随便便拿去给那俩乳臭未干的人类用吗?!”
“祂已经不需要了,日后修复时自然会长出新的骨头,”裴昭淡淡反问,“怎么,你还想把这堆碎骨供起来?”
“……那也不是,”白龙磕巴了一下,主动回避他的视线,“要是,要是有更需要龙骨的人呢?你不留着备用吗?”
秦殊挑眉,发现白龙最近的态度还真是变了。虽然还会本能地想要闹事,但自己反应过来之后,就会很快老实下来。
裴昭拍拍它冷硬的白鳞,平静道:“一共两大麻袋,就算把他们全身的骨头都换掉也用不完。放心,如果你有需要疗伤的时候,我不会亏待了你,只会给你用更好的东西。”
“……谁问你了!”白龙沉默半晌,只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还特别大声,在金娥山的高空中回音渺渺,半日不绝。
刘阳阳自然瞬间就听到了白龙的声音,不光是他,凤凰寨里每一个有耳朵的人都能听到它在大吼。
于是当白龙尴尬地缓缓抵达城门之外,沉重的木桥早就被提前放下,径直向前的通路之上,还沿途放了几十盆色泽红艳的花草,纯粹作为迎接装饰。
而凤凰寨的广场中心,也整整齐齐摆着三排供桌。鱼肉,牛肉,鸡肉,新鲜出炉,冒着滚烫热气,与香醇的米酒气息缠绕在一起,各色线香红烛更是满目琳琅。
全都是给白龙准备的,相当正经的供物。
“这下你还有话说吗?”秦殊笑了一声,“你看看人家对你多好,安静吃去吧,咱们也不是来旅游的,做完该做的事就走了,不会耽误你爸治疗。”
“……嗯。”
白龙闷闷地应了一声,似乎有些不好意思每次都吃白食,在吃完之后还特意偷偷去了半山腰,给村民集中种植的草药田浇水去了。
只需一片小云,外加白龙自己的吐息,在嘴里含几块灵石……龙工降雨的效果相当不错,干燥的空气悄然间变得滋润清爽,就像一场酥软贵如油的春雨。
秦殊暂时不知道这件事,他在阿树婆婆的小屋子里,看着床上不知何时苍老了数倍的女人。不仅是苍老,那是生命力在极速萎缩之后留下的枯瘦残躯,残躯上还有一枚碗口大的穿透伤。
“她一直都说不了话吗?”
“肺部受损严重,无法正常自主呼吸,也无法愈合,几个巫医都瞧过,不行。”
刘白龙站在一旁解释,叹了口气:“阿树婆婆应该早就猜到陈大巫师要死,为复生神鸟,她也做好了一起去的准备……但她自己种的草药,反而能帮她一直吊着命。其实,她能活到现在都很不可思议了,说到底还是早年攒下的功德,在给她续命。”
“功德够了,心性合格,经历和贡献都足够丰富,也有民心。我会让她活下来。”
裴昭若有所思,把提前打磨好的龙骨摆在香台上,点了三根线香:“只要活下来,以后说不定……她还真能抢个神仙的位置坐一坐。”
第123章 小手术
在场数人除了秦殊, 没人能听懂裴昭的意思。
不过这句话依然很有分量,像吊在驴车前那根晃晃悠悠的胡萝卜,拉扯着所有人的情绪一起上扬起来, 生出一分无言的期待。
年轻的巫医们都齐聚在小屋里, 各自盘腿坐在地上修养,准备随时出手帮忙辅助。
稍显紧张的刘阳阳则被裴昭强行抓到最前头, 充当他力大如牛的骨科助手。
“得罪了。”在简单地给龙骨开光过后, 裴昭亲自动手,将阿树婆婆的肋骨尽数取了出来。
他不需要使用任何刀具,冰凉指尖虚虚划过她枯萎发紫的皮肤,血肉就会自行开裂、分层, 发出令人不安的切割响动。大量殷红血珠随之涌出,又在年轻巫医的轻声念咒中迅速汇聚,像一条活灵活现的血红蜈蚣, 自行跳进了他们提前准备的陶罐里。
年迈的蛊师, 浑身都是养蛊的至宝, 血液更是不可浪费的生命精华, 即便阿树婆婆正在走向死亡,也不会改变这一事实。
这是凤凰寨里的惯常操作,但秦殊看得有点难受, 便强迫自己将目光收拢回来, 聚焦在裴昭的脸上。
嗯,瞬间舒服多了。
裴昭神色专注, 完全无视了秦殊的目光, 从刘阳阳手里接过一根纤细的龙骨。在开光过后,曾经森白冷硬的细骨露出本来面貌,金光流转, 散发着肉眼可见的氤氲龙气,这是敖闰的气血与生机。
对西海龙王来说,这丁点龙气毫无用处,但对阿树婆婆孱弱至极的身体而言,就是大补中的大补。
裴昭动作稍顿,指挥着跪坐在床边的年轻巫医:“龙气修复力太强,小草,不要让她的伤口立刻凝固,保持开放状态,一直出血。”
“是。”年轻巫医的额前坠满冷汗,却立刻应声,紧接着她念出一句古怪的咒语,从口中吐出一只色泽漆黑的小虫子,让那小虫在阿树婆婆的伤口上爬行两圈,尾部留下些许半透明的黏液。
这黏液不仅没有加速愈合,还让阿树婆婆血流得更快了,化作一条又一条鲜红的蜈蚣跳入陶罐。这是杀人法,也是救人法。元宝好奇地探出脑袋,也想跟着一起跳进去,被秦殊毫不犹豫强行塞回口袋里。
确保创口开放,被划开的血肉不会自行愈合,接下来就是最关键的一步,换骨。
这一过程,比秦殊想象中要轻松许多。应该说,是操作之人不同,换骨的难度也不一样。
裴昭很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甚至显得过于熟练。他做过很多很多次。
秦殊险些没看清他的动作,只能听到骨肉分离时那道黏腻渗人的声音,转瞬即逝,紧接着便是另一道同样很不美妙的异响。
“咔!”
金光流转的龙骨被卡入胸腔,精确地镶嵌在左肺之下,由于凤凰寨的特殊环境,阿树婆婆本不该有心跳声,可她伤痕累累的心脏,却在下一瞬间悄然跳动了起来,泵出更多猩红血液。
而被裴昭取出的肋骨,由另一个年轻巫医快速收敛起来,血淋淋地包裹在厚厚的牛皮里,似乎也是另有他用。
“小草,收血。”
“是!”
“刘阳阳,第四根肋骨需要再磨细一点,秦殊,把你的刀给他。”
秦殊一个激灵,立刻把元宝拽了出来。
有些躁动的小蜈蚣反应比他还快,立刻张嘴吐出了一把冰冷阴森的匕首,通体漆黑,刀鞘上雕刻着古朴诡秘的纹路。
这是他们从左哲手里搜刮来的好东西,玄阴寒玉,大概也是这房间里最为锋利的武器,唯一能削动龙骨的东西。秦殊将小刀出鞘,一言不发递给刘阳阳。
刘阳阳被冰得眼皮一跳,但严肃的氛围让他不敢发出声音,老老实实拿起另一条开光的龙骨,按在供桌上“嘎吱嘎吱”打磨起来。
他很快就累得满头是汗,忙活了半天,才堪堪刮掉一层比指甲盖还薄的碎末。秦殊看着刘阳阳的眼神,简直能听到他心里的崩溃吐槽——这玩意儿是我这辈子削过最硬的东西!
“昭昭,我可以帮忙。”秦殊试探着开口,但裴昭摇了摇头。
“保存体力,待会儿我会需要你做更重要的事情。”
“什么事?”
“按住她,”裴昭轻声开口,同时将第二根肋骨也完美卡入她胸腔之内,“龙骨有灵似主,傲慢,狂妄,不会轻易屈居人下。”
这两句简单的解释就已经足够清楚了。秦殊不需要想象何为狂妄,只要想想那条白龙就知道问题所在。
连儿子都这么狂,那它老子只会更狂。
他没再开口,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乖乖按照裴昭的话来保存体力。
换骨所需要的时间比想象中更短,由于龙骨自带的浓郁生机,他们根本不需要再给阿树婆婆补充多余的能量,反而要防范她因能量过剩,承受不住导致心脉具裂。
绝大部分时间,大家都忙活于保持好这一微妙的能量平衡,并等待刘阳阳把骨头磨成裴昭想要的模样。
这并不简单,但熟能生巧。
随着龙骨一根一根被放入胸腔,血淋淋的人骨被一根一根裹入厚重牛皮,用来装血的陶罐换了一盆又一盆……血腥气与静雅香烛的味道在秦殊感官里争斗不休,皮肉愈合的黏腻细响忽然变得极为清晰。
他盯着阿树婆婆的胸腔,看着那道持续数周也未曾合拢的巨大伤口,突然听到了一个很不对劲的声音。
愤怒的龙吟。
秦殊蓦地起身,毫不犹豫跳上床铺,压低重心坐在阿树婆婆的腿上,先将她悄然弹动的下肢压在原位:“我按她哪里?”
“肩膀两侧,没事,不会挡我的视线。”
裴昭话没说完,秦殊已经动了,他快速调整自己的姿势,用膝盖作为枷锁卡住阿树婆婆的双腿,同时半跪着伸手用力压紧她肩膀,低声道:“可以了。”
“好,现在我要开始缝合,”裴昭反手拿出一卷柔软的金丝,扯开数寸,“龙灵反抗会非常激烈,她可能会咬你。”
“不打紧,我皮厚。”
秦殊话音刚落,就不由得闷哼一声,有种被人蓦地猛击腹部的钝痛,咬紧了唇不让自己因为冲击而卸力。
这龙灵的反抗,不只是依靠阿树婆婆的身体,居然还会使用法力攻击。熟悉又陌生的龙王威压将他包裹,一击不成,又是数道金光猛冲而出,疯狂冲击着秦殊的关节。
幸好他皮厚。有过一次被打的经历,秦殊反而没再吭声,面无表情盯着阿树婆婆发出金光的双眼,就这样平静地与她,不,是与它对视。
威压愈发强盛,犹如实质般在室内迅速汇聚,几名巫医都承受不住那份压力,险些当场吐血,被同样皮厚的刘阳阳一手一个紧急扛了出去。
刘白龙没有离开,她是亲自经历过女娲降世的人,这点龙王的压强倒是不值一提,完全可以忍受。
“阿树婆婆,醒来,看看我,看看你家阿妹,”刘白龙跪坐在床的另一边,轻声细语,“我被救回来了,你也会平安无事的。婆婆,我想吃你煮的米线”
她轻声说出的话,效果似乎比十个秦殊还要管用。被龙灵占据的身躯反抗得更为激烈,正要张口咬住秦殊的下巴,却被另一股细小的抗拒力量所压制。
秦殊能看见她太阳穴绷起的青筋,她额前因为自我对抗而分泌出的豆大汗水,愈发浓郁的血腥味。
而与此同时,裴昭动作愈发的快。那团比发丝更细的金线在他指尖伸展、舞动着,一次又一次穿破皮肉与骨髓,将这具残破数周的身体从深处向外快速缝合,一点一点拉紧、合拢,直到最外层的血肉也融为一体。
秦殊听见了一声痛苦而不甘的怒吼,阿树婆婆眼里的金光在那一刻陡然盛放,如烧红的烙铁朝他紫府袭来。
两个月前的秦殊恐怕会被吓一大跳,一个月前的秦殊或许会有些手忙脚乱。
但亲眼看过虚无的秦殊,亲自把敖闰本体从深渊拉出来的秦殊,只觉得像是眉心被龙爪子挠了挠,有点刺痛。
“哟,都到这一步了还想着夺舍呢?龙种就是生命力顽强啊,”秦殊挑眉,终于露出了笑容,轻轻松松地反瞪向它,“你不是敖闰,给我滚回去。”
你不是敖闰。这话一出,愤怒的龙吟竟顿时戛然而止,秦殊甚至能从它的目光中看出一丝愕然与迷茫。
这份犹豫,给裴昭争取到了最后的缝合时间。无论龙灵有多少不甘和求生欲望,都在这短短半秒中被彻底碾压成了灰烬,从阿树婆婆眼中尽数消散。
金光黯淡下去,留给了秦殊一双苍老而深沉的眼睛。
“婆婆!”刘白龙第一时间发现她的苏醒,终于压制不住喜极而泣,“太好了婆婆,你醒了!你回来了!跟我说句话,阿树婆婆,你渴不渴,疼不疼?”
没等刘白龙嘘寒问暖结束,阿树婆婆缓慢地抬起了左手,不太熟练,像是在操纵陌生的机械,笨拙地拍了拍刘白龙的脑袋:“想吃,牛肉。”
刘白龙一呆,怔怔看着她,一时间无法反应。
秦殊翻身下床,疲惫地往椅子上一坐,拉着裴昭坐在自己腿上,圈着怀里冷冰冰的男朋友,终于得以放松下来,毫无顾忌地笑出了声:“嗯嗯,阿树婆婆吃了这么久的流食,是该馋坏了。村长,也给我来点牛肉行不?”
“……行,马上来,要喝点果汁吗?冰的,我让几个阿妹提前准备了。”
秦殊眼睛一亮:“那就再好不过了,我特别渴!”
刘白龙步伐匆匆地向外跑,同时高声通知外面的人,阿树婆婆已经醒了,能说话,也能动。
震耳欲聋的欢呼声,瞬间从林间小屋的四面八方传了过来,几乎引起一场小型地震。
秦殊这才意识到,不光是几名巫医和刘阳阳在场,也不光是陈水和几家阿妹守在门外,在等待阿树婆婆的换骨过程中,全寨子的人居然都来了。
他们之前一声不吭藏在树林里,就这样安安静静等着,守着……连个踩断树枝的人都没有。秦殊愣是没发现。
“真牛,”秦殊啧啧感叹,“如果战争打过来了,所有外敌都得死在凤凰寨,还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的确。”
紧接着,一道陌生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苍老而嘶哑,略带着些疲惫的笑意。
这不是阿树婆婆原本的声音,她原本的声音更像玉虚前辈,太过年轻丝滑,有种诡异的割裂感。而现在的这份苍老,却是完美符合她一百来岁的年龄。
“好孩子,多谢你们,”阿树婆婆自己坐了起来,无需搀扶,眼里炯炯有神,“我这数周卧床,一秒也没有失去意识,你们为我付出的一切,婆婆我都看在眼里,定要重礼相报才是。”
“婆婆你这太见外了,村长他们送的山货我吃十年都吃不完呢,可不能再收礼了,”秦殊还是忍不住去扶她,看着她失血过多的苍白脸色,“您先躺回去,龙骨是养人,但也没有一秒就能把您养好的道理。听我的啊,躺好躺好。”
阿树婆婆没有抗拒,安静地躺回枕头上,若有所思片刻:“村长将凤羽寄给你了,既是如此,我的确也给不出更好的东西。红丸还要吗?其实我偷偷多藏了几坛子,都埋在地窖里。”
“要,谢谢婆婆。”
裴昭忽然开口。
“哎,好孩子,”阿树婆婆立刻露出笑容,似乎也悄然松了口气,“就该这样,千万不准客气,想要什么都跟婆婆说。待会儿你们自己去拿,想拿多少拿多少,都在那块神鸟地毯下边,挖开就看到了,还有……”
“婆婆,牛肉袭来!”
“婆婆你最爱的阿水来了!”
话到一半,全凤凰寨嗓门最大的两个人闯了进来。
刘阳阳和陈水端着烤好的牛肉和酒水回到屋里,兴高采烈地把一盆牛肉塞给秦殊,然后毫不犹豫把他挤开,你一言我一语就开始追着阿树婆婆嘘寒问暖,抢着喂饭,汇报起了最近寨子里的大小事。
阿树婆婆反而先一步不耐烦了起来,“都安静点,我自己吃!这几周我又没昏过去,你们在我厨房一共放了几个屁我都记得。”
“啊,啊哈哈……那婆婆你自己吃,慢点慢点,”刘阳阳尴尬地笑了一声,转身给他们倒果汁,“我好想你啊婆婆,哎这牛肉好香,秦哥分我一口。”
秦殊无语片刻,倒也没和他抢食,将果汁递给裴昭,同时幽幽道:“你是该多吃点,待会儿就轮到你遭罪了。”
“诶?”
“昭昭打算给你和陈水也做点小手术。龙骨还有多余的,正好,物尽其用。”
“诶?!”陈水也猛地回头,满眼惊恐。
裴昭吸了一口冰镇果汁,惬意地微微眯眼,极为舒服地窝在秦殊腿上,目光缓缓扫过这俩战战兢兢的壮汉:“刘阳阳,你可以换一条脊椎,伤病积压严重,其他都非常完美,没必要改动。陈水要把腿骨换了,如果还有剩余,你对象也可以换。”
陈水原本还听得有些害怕,随即又立刻两眼放光:“……等会儿,你你你是说,阿斗也可以换龙骨吗?!”
裴昭颔首:“如果你愿意换,我就给阿斗换。”
“那我换!现在就换!”
陈水说着弹跳起身:“在哪儿换?我准备好了,裴哥我要一辈子当你的小弟,我不怕疼!”
“哎哎,我就在这儿坐着,轮得到你当小弟吗?”秦殊眉头一挑,“别着急,等我俩吃完再说,等一下我还得帮忙按着你呢。”
“咳……好好好,那我当你小弟,这下行了没?”
刘阳阳哼笑一声:“那也不行,我跟秦哥的关系可比你铁多了,你得排我后头。”
几人说说笑笑,狼吞虎咽,用最快速度解决了两盆分量堪称奢侈的烤牛肉。
阿树婆婆没怎么说话,食量却半点不减,不声不响把三分之二点烤肉吃完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笑眯眯地享受着久违的天伦之乐。
换上龙骨的效果,就是如此立竿见影。
看到阿树婆婆这般精神,让稍有些不安的刘阳阳也放松了些。他知道自己脊椎有伤,而且是反反复复的重伤,长年累月的劫难和疲乏,最终都会堆积在人体最关键的部位,变成难以处理的旧疾。
断手断腿都是浅显的小问题,可若是脊椎哪天绷不住被敲碎了,一时治不好,那他就会当场丧失一切战斗和行动能力,变成一块肥美待宰的肉,瘫在地上。
为了避免这个未来的严峻问题,就算害怕,他也不能避开近在咫尺的机缘,必须硬着头皮让裴昭动手。
他们没有再打扰阿树婆婆的休息,去了村长家进行下一步手术。
刚离开林间小屋,藏在树林里的凤凰寨人就接二连三冒出头来,各自带着自家的鲜果和草药,迫不及待冲进去看望阿树婆婆,连年纪最小的阿妹都步伐如风。
“真好,大家的精神头都慢慢回来了,不像之前那样个个顶着苦瓜脸……嘶!疼疼疼!怎么就开始了!”
刘阳阳趴在村长家的大床上,才刚感叹到一半,裴昭便已经毫不留情地划开了他的后颈。
从后颈到尾椎的皮肉,被裴昭一口气尽数划开。当初被白龙狠狠砸了无数次也砸不断的钢筋铁骨,在裴昭手下,仿佛变成了一张易撕包装袋。
血流成河,但赶尸人的血可就没什么特殊用处了,不需要专门收集。刘阳阳本人也健康结实得很,无需小助理。秦殊拿着消毒过的毛巾等在一旁,专门负责帮他擦血。
取下人的脊椎,再换上的也不是寻常碎骨,而是龙王的脊椎,近乎被虚无飓风搅碎的一截尾骨。
裴昭对自己人向来不吝啬,自然会给刘阳阳用上最好的东西。但想要吃下最好的东西,同时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刘阳阳神智清醒,身体强壮,自我意识也十分强烈,可神魂却远远不如阿树婆婆那般坚韧。
他主动和藏在体内的龙气龙灵进行对抗,那感觉和被猛扇了几十个耳光一样,差点当场疼死。在裴昭开始迅速缝合皮肉时,恨不得嗷嗷叫着当场和秦殊来一场卧床拳击战。
这场面把陈水吓得瑟瑟发抖,可他也逃不掉,刘阳阳刚连滚带爬地摔下床,秦殊便笑眯眯地将他给抓了过来,按在床上。
惨叫声在凤凰寨的山头回荡,响彻高空。
远在山另一头的阿树婆婆,听着孩子们有劲儿的嚎叫,欣慰地又给自己煮了一锅牛肉。
第124章 有一股吸力……
干完体力活, 留下来吃了顿晚饭,秦殊没有再逗留太久。
他们下午是偷溜出来的,如果被欧阳老师随机查寝, 发现不对, 那可就要出现想通知家长却一个电话都打不通的惨烈局面了。
白龙同样吃得肚子溜圆,阿树婆婆后来又亲自起床, 专门下厨给它加餐, 让白龙享受了一顿前所未有的蛊虫盛宴……嗯,勉强和元宝一个待遇。
它有点晕蛋白质了,回程的路都顾不上加速,慢慢悠悠驮着两人在夜空里龟速前进。
他俩谁都没催促, 懒洋洋躺在白龙宽阔的背上,沉默地发呆。
累。不光是秦殊累得半死,裴昭也许久不曾花费那么长时间, 让自己保持在全身高度集中的状态里。毕竟是在活人身上开刀, 还用了龙骨, 若一不小心搞错了, 那就是无可挽回的后果。
陈力蚩当初的预案也是换龙骨,但并非真龙,更不该是龙王, 而是降级数倍的龙长子囚牛……如今想来, 其实颇有道理。
首先,龙长子的骸骨里并不一定还有意识残存, 比较安全稳定。即便生机太过蓬勃, 被安置长期的稳定保护环境里,以至于骸骨生出灵智,那也不会是傲慢愤怒的、不甘于屈居人下的龙灵。
囚牛性格温和, 与人类向来亲善,本性就是更愿意付出的那一类型,和白龙老爹这种在千年前吃过活祭的权贵阶级……的确不是一路龙。
更重要的是,操刀者难找。若用囚牛骸骨,秦殊亲自拿刀上场的成功率都不会太低,但山直接用龙王的骨头,尤其当这位龙王本尊还好端端地活着……用人家的骨头,人家自然感觉得到。
再如何技术精湛的医者,都不会轻易冒险答应,以免自己日后被龙王记恨,小命不保。除了裴昭,全世界没人敢做如此胆大的事情。
这些条条框框,秦殊也是事后才逐渐回过味来,惊觉这事儿有多么稀罕,多么胆大包天。他们不止救了一个人,更是一口气换了三个大活人的骨头,再加上阿斗,一具江湖无名的普通尸体。
“我俩还真是做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秦殊嘀咕,“说出去得吓死人。”
“唔,的确。若是让他人知晓,我们的名声就和左哲差不多了,都是不择手段、奢靡无度的法外狂徒。”裴昭挑眉。
“哈哈……啊,疼,疼疼疼!”
秦殊笑了几声,又不由得轻“嘶”起来。被龙灵挣扎时打出的内伤还没恢复,笑得太大声他就会肋骨胀痛,趁此机会,赶紧柔弱无助地倒进裴昭怀里,美美享受安抚。
白龙翻了个白眼,笑不出来。
藏匿于月色下的雪白龙躯,悄声无息穿行过九州上空,从温暖湿润的云城回到京市。
两人眯着眼靠在一起小憩,感受着空气一点一点变得冰冷干燥,就连穿行而过的云雾,也在水汽中多了几分冷硬色调。秦殊呼出一口白气,扭头将裴昭的围巾重新戴好,默不作声又将自己的手也伸进他颈窝,捂在柔软羊绒里揉揉捏捏,顺带取个暖。
这本该是一个完美的夜晚。
直到白龙猛然停在半路,蓦地扭头传音:“不对!”
无需它警惕提醒,秦殊已经心有所感,毫不犹豫抬手握紧了它的龙角,另一只手仍缠在裴昭的围巾里,没敢太用力,怕扯破了。
“有一股吸力……是传送珠的吸力!”
那陌生的异样感,从他们周围四面八方传过来,某种无形力场,像坍塌的墙面朝秦殊周身围拢。而吸力的来源,居然在裴昭身上。
秦殊只疑惑了片刻便如梦初醒,眼瞧着裴昭轻轻抬手,那颗饱满圆润的黑色珍珠,此时正浑身散发幽暗光华,从储物空间弹跳而出,精准无误地落在秦殊身上。
寻到可用目标,诡谲暗光顿时轰然盛放,将四周空气都拉扯得扭曲变形起来。失重感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秦殊受了内伤的肺腑之间。
“怎么连祂家的老蚌珠也要针对我!”
在视野陷入黑暗之前,秦殊只来得及喊出这一句话。
他的手却是一动不动,握紧了龙角,抓住了围巾,任由黑珍珠上的坠落之力将自己扯下深渊。
再睁开眼,一派和谐。全然没有想象中的坠落冲击,没有熟悉的震耳巨响,只有丝弦奏乐的婉转曲调。
秦殊站在一群身高九尺的牛妖和马妖之间,身后是只比他高出三个头的驼背乌龟,眼前是一只昂首挺胸的青壳大虾。
在妖修主导的宴席之上,在正式就坐入席之前,没有任何一名妖修会主动变幻出人形,自然是要率先展示自家部族的英武身姿。
拿到资格参加寿宴的妖修,尤其是聚集在秦殊周围的护卫团队,或多或少都兼任着“扬其族威”的附加任务。从体型大小、毛发鳞甲的油亮光辉,乃至于到妖气散发的浓郁程度,那都是展示的一部分。
……除了秦殊这种暂时只有人形的生物。
他挤在这群奇形怪状的妖修之间,就像只矮小的无毛猫,被黑珍珠的避水功能所保护着,却仍会被身前几只黑熊精的浓密毛发给捂得喘不过气。
当然了,大家看秦殊的眼神也很奇怪。
这次护卫选拔的方式,全靠力气和体格比拼,例如扳手腕、角斗和摔跤之类的粗暴方式……人类修士式微多年,体修声量更是微小,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秦殊这个小小人类,到底是用什么猎奇手段才混进来的。
幸好,黄玉元并不是个随大流的牛妖,有一套自己的审美标准。身为龙母的亲戚,他也完全不需要做任何面子工程。
黑发金冠,一身修身黑袍,束袖长靴,噙着温润笑意往那儿一站,那叫一个风姿卓然。一看就是关系户,走到哪儿都有人给他让路。
黄玉元在主动找他,目光从护卫妖群中淡淡扫过,很快就精准落在了过于显眼的秦殊身上,面上笑意更是温和,主动唤道:“秦小哥。”
秦殊即刻应声,从众妖悄然让出的道路中挤了过去,若无其事站在黄玉元身侧,笑了笑:“阿元哥,好久不见啊。”
听到他这熟络的语气一说出口,妖修们看向秦殊的眼神就轻松多了。秦殊仿佛能听到他们心里在蛐蛐什么——原来如此,那就不奇怪了,又一个关系户。
这是件好事,秦殊暗忖。能产生这种误会,说明这里几乎没人知道他秦殊是谁,同时龙母胆子也是够大的,到现在也没有把祂和自己闹出的“不快”暴露在妖修内部,反而让秦殊合理合法地得到了自己的身份。
——寿宴上的护卫。
身为护卫,就算只是需要打杂搬东西的最底层护卫,那自由度和普通宾客也绝不是一个量级的。他有借口自由出入的场所,也不再局限于豪华奢靡的寿宴大殿。
包括现在,他们被传送珠所接引而来的位置,就不是寻常宾客能随意闯入的地方。
后厨。
更准确的说,是后厨外的杂物仓库门口,一片开阔场地。脚下是湿润的江底黄泥,水草被提前清理拔除,犁得光滑而平坦。
锅铲碰撞和主厨怒吼的声音近在咫尺,蒸烤炸煮的食物香气混成大锅菜,在平静江水中流淌着,伴随灵气阵法所形成的循环而蔓延过来。
秦殊根本没有惊讶的时间。无论是召开寿宴的时间之突兀,还是他与裴昭被强行分散的事实。在别人的地盘上,有些想法,暂时连想都不能随便去想。
他维持着寻常表情,在不值一提的江底水压中迅速让身体适应,调节呼吸节奏和频率,佯装低头把玩着手中神奇的黑珍珠,直到他与黄玉元的距离,足够贴近。
“秦小哥,这是你的身份凭证,”黄玉元低声说着,将一枚刻着“秦”字的木牌递给秦殊,“务必将木牌随身携带,龙宫各处皆有阵法,宾客未经许可,只能在殿中享乐。以此凭证通行,阵法自会识别身份。有任何不解,随时询问在下即可。”
“……好复古的临时身份证。没事,我以前也用过。”秦殊挑眉,熟练地将木牌往腰间一挂。
不得不说,这木牌其实还比当年酆都里的那块,要稍微更先进那么一点点。
这是一块被江水磨砺出暗沉冷色的船木,手感结实而厚重,很有分量,四角裹着被打磨光滑的黄铜,有简单纹路装饰。泡在通透江水里,被夜明珠和各色宝石的光线一照,倒有了几分神秘格调。
“宴会尚未开始,前殿仍在奏乐表演。按照流程,接下来是各处将军、山君和大妖王的舞台,亲自与娘娘敬酒献礼,叙叙旧,再提拔几名小辈出场献艺,若能得娘娘青眼,便是求到了机缘……”
黄玉元低声继续,一丝不苟地和秦殊分享起了自己之前参加寿宴的经验。不带任何个人情绪,提起龙母时那郑重平缓的口吻,听起来,与所有崇信龙母的妖修都毫无区别。
谈话间隙,甚至还有几个胆大的愣头青,想趁机跟着阿元前辈取取经,就这样非常不隐蔽地探着自己的大脑袋,傻愣愣地凑了过来,完全没发现他们与自己的体型差距。
那偷听的架势,看上去和团伙围堵一模一样,非常不掩人耳目。
秦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都在听黄玉元的“前辈经验”,反而没人发现他俩还在偷偷传音交流。
“林老板没和你一起来?”
“是,他的传送珠……在刘道友手中。在下只能多争取到那一枚,给了刘道友也好。时雨不来,反而更安全些。”
提到早前之事,黄玉元语气中仍有惭愧,只是咬牙将那幅歉意表情给憋了回去,面上照样作平常之色。
“那刘阳阳现在的位置你清楚吗?”秦殊若有所思,“他是个粗人,如果让他在龙宫里走丢了,搞不好会打草惊蛇。我得尽快找到他。”
“此刻……应是无妨。前殿没有闹出动静,说明刘道友如今应该也被妥善安置了,没有引起关注。刘道友手上的传送珠,会将他送到我族内的宾客席位上,在下已提前和族人打过招呼,会留心照顾他。”
很好。有内部人员接应,至少能给刘阳阳好生解释情况、说明规矩,不至于一上来就乱了阵脚。
秦殊稍稍松了口气,回想起自己初见鬼市时,那头站在路边吃草的淳朴老黄牛,不由多打探了一句:“你舅舅那边……知道我们这些事吗?”
“舅舅知晓,你与时雨的师父,联手请神请到了女娲娘娘,并得以达成心愿。”
黄玉元停顿片刻,没有正面回答,却难得露出了一抹略显得意的笑:“能请到女娲娘娘,其他事情都不重要了。多谢秦小哥,在下已无需再多费口舌。”
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龙母娘娘不再是牛妖们的第一优先级。
能和一个生出龙长子的亲戚保持良好关系,确实是任何族群都难以舍弃的一条金大腿。
但龙长子已经死了,龙王们尽数不知所踪。这两件妖尽皆知的事实,平常谁也不敢提,可大家心里都很清楚。
龙母娘娘得以拥有如今这般势力和信众,靠的不是她自己,而是龙,是血脉为王的底层逻辑。在妖族眼中,几乎没有任何龙以外的存在,能比一位诞下龙子血脉的母亲更值得举族追随。
女娲娘娘除外。不,女娲娘娘能碾碎所有血脉基因的衡量标准,祂的名字,可以独自成为新的标准。
“好,那咱们现在先老实打工?我的身份牌子,肯定进不去寝殿内部,”秦殊传音,“白龙和裴昭出入龙宫最方便,也不需要传送珠,他们应该都被我顺手抓进来了,可是半路分散……我不能去主动找他们,要等他们先来找我。”
“好,护卫职责很简单,秦小哥定能轻松胜任,只需听马小娘的指挥,她是今夜护卫首领。在下即刻就去找舅舅问一问,龙宫里可有什么疏漏可循。”
黄玉元停止传音,抬手轻轻拍了拍秦殊的后背,笑道:“奏乐期间,宴席会上些开胃小食,皆是四海特产,做工精湛,口感甚佳。我趁歌舞开始之前,先找舅舅讨要几盘子,给秦小哥也过个嘴瘾。去去就回。”
话音刚落,秦殊便已听到身后传来了巨大的吞咽之声,还有一头雪白大马的肚子里传来了清晰“咕噜”声响。
黄玉元一派玉树临风地离开了,而秦殊缓缓回头,对上几只面色尴尬又好奇的牛头和马头。黑熊精坐在地上,在假装梳理自己的耳朵毛,还有只年轻的小老虎躲在白马身后,假装自己不存在。
当然,也有妖修不为所动。之前排在秦殊身侧的乌龟和大虾,此时都各自冷嗤一声,像是看不惯他们的粗鄙作派。
雪白大马寻声回头:“谁在那儿阴阳怪气?给你马爷爷站出来!”
闻言,大虾最先耐不住性子:“真不屑与你们这群地上走的俗物为伍,又脏又臭,黏糊糊的几个大毛团子……还指望着吃宾客的小菜呢,你看人家玉元理会你了吗?啧啧,味儿真大,多久没洗过澡了?”
“嘿!你个濑尿虾找死是吗?”
秦殊:……
看来妖修内部也有很严重的地域歧视和排外问题啊,受教了。
眼瞧着斗殴一触即发,他默默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动声色挪到妖群角落,躲在一头面相憨厚的黑牛旁边。
黑牛似乎是黄玉元的远亲,低哞着用脑袋轻轻蹭了蹭秦殊的脑袋,主动迈出沉重的蹄子,把秦殊挡在身后。
说实话,秦殊本以为寿宴在即,这群愣头青只是放点狠话、闹点小摩擦,没想到还真敢打起来。大虾把老乌龟当作盾牌举在身前,雪白大马转身扬起后蹄,猛地飞身狂踢,还踹飞了不少围观的好事者。
幸好在江水里打架不便,大家被冲击波裹挟着踢飞出去,倒也不会受到什么重伤,再游回来继续看热闹就好。
秦殊也在看热闹,他对妖修并不算熟悉,还得临阵磨枪,研究研究他们的战斗方式……嗯,最后得出结论,菜鸡互啄。
除了力气大以外没有任何杀伤技巧,纯靠血脉压制就足够了。
这青色大虾,应该是龙宫里的小官后代,勉勉强强还学了些格斗技巧,但缠斗之中,雪白大马总是更胜一筹。因为在境界差不多的情况下,这匹白马的血脉更优,周身散发的威压,能同时克制对方两人的发挥与气势。
怪不得妖修这么看重血统问题,光是利用血脉压制,让别人甚至发挥不出术法的攻伐效果,就已经赢了一半。
而就在胜负将分之时,一道冷厉的女声从妖群后方传来:“停手!”
雪白大马高高扬起的前蹄,瞬间僵硬在原地,不敢往下踢踹。青色大虾也浑身一抖,把手中的老乌龟缓慢放回原地。
老乌龟已经迅速缩进了龟壳里,当场开始装死。
秦殊一听就知道这是谁了,看到众妖的反应更是笃定——护卫领队,马小娘。
别说是那仨打架闹事的,就连挡在他身前的黑牛兄弟,也悄然绷紧了自己的牛皮,特别心虚地将脑袋低垂下来,没做错事都怕自己被暴打一顿。
因为马小娘的管理方式,就是把刺头们全都暴打一顿。
片刻后,有节奏的沉重闷响与哭嚎声不绝于耳,秦殊躲在黑牛身后,欣赏到了一场酣畅淋漓的揍妖场面。
马小娘是真真儿练过的,修为显然不低。马头人身,穿着一身铁甲戎装,除去那庞大的马头之后,她看起来比秦殊还略娇小几分。
而这份娇小,代表着极度的敏捷、灵巧与富有技巧的爆发力。甚至无需用力,就把白马揍得四蹄脱臼,把大虾揍成了佝偻老人,把老乌龟的脑袋从壳里翘出来给上十几耳光。
“都安分点,闹闹嚷嚷成何体统?今夜宾客不止妖族,你们还当这是谁家山头的寻常酒宴,啊?!”
经过大型体力劳动之后,马小娘的声音依然中气十足,单手抓起了佝偻成一团的青色大虾:“你,尤其是你,青老二!你出身龙宫,本就代表着娘娘脸面的一部分,怎么,想在这大好日子,在全天下修士面前把娘娘的脸丢尽吗?!”
反观之,那名叫青老二的大虾已经说不出话来,胸甲破了老大一块,呜呜咽咽地被晃得岔了气。
秦殊缓缓挑眉,在心头给马小娘打上了相应的分类标签。
忠诚,危险。
他没有靠近,没有试图攀谈搭话,更不会彰显自己的存在感。因为马小娘绝不会对他这个“人族修士”快速生出好感,最多最多,只会容忍他在不破坏规矩的情况下自由行动。
在提早做好的计划里,他们想从龙母寿宴上得到的东西很多。
宝物,法器,骸骨,杀死龙母,控制污染问题……确实都是目标的一部分。
但主要目标,核心计划,最终还是要夺回梁明月的孩子。
在确保那小孩儿安全离开之前,秦殊不能随意引起任何不必要的注意。
他选择老老实实地呆在大部队中,跟着这群被马小娘劈头盖脸训完的萎靡妖修们,一起去搬运各位宾客带来的祝寿礼物。
这同样也是获取信息的绝佳途径,毕竟不是谁都像秦殊这样,是毫无准备地被扯入了龙宫深处……九州宽广,华国辽阔,能自封一个大将军名头的妖修,足足有十来个。
此外,部分与龙母交好的人类修士,也有资格悠哉悠哉携礼而来,甚至带上了几名看守礼品的人类仆从。
秦殊就被分配到了搬运人类礼物的任务,因为箱子更轻一点,按马小娘冷哼的话来说:“不至于把你的小身板压成虾饼。”
少做一分体力活,秦殊乐得如此。他看向那几名鼻子翘到天上的布衣仆从,饶有兴致:“唔……凌霄真人的礼单,烦请让我确认一下。”
第125章 太复古了
凌霄真人, 霜妙仙子,四方道君,无极子……真是太复古了。
秦殊清点着礼单, 看遍这一连串装模作样的人类修士名号, 感觉有点想笑。
那几名仆从小厮更是典型,简直像活在几千年前, 从未见过智能手机一样, 不仅穿着打扮非常复古,就连对待秦殊的态度,也像对待低等仆役似的。
理由很简单,秦殊不是妖族, 更不是水中妖族,绝对不可能是龙宫的正统从属,看上去就是个毫无背景的力夫……所以就比他们这些仙人的从属要更低一等。
没错, 狗腿子也得分三六九等。
秦殊见识过酆都里的风气, 都快麻木了, 此时倒也不算惊讶, 只觉得他们这样也相当复古,不由得愈发好奇,这一大堆复古人类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平日里在道上不声不响, 在古籍史册里也籍籍无名, 灵气复苏之后,依然没有半点动静。
但他们却是龙母请来的座上宾, 有意思……
面对这群典型的复古小厮, 秦殊就没必要收敛了。他将成箱的礼品搬至前殿小厅,顺便偷看了几眼正殿里的情形,差点没被那华丽奢靡的大殿闪瞎了眼睛。
严重的光污染。似乎是为了强调真龙正统、龙宫豪富, 室内绝大多数装饰,都是由纯正黄金打造,金砖金柱子,金宝座和金食台,就连客人们的小菜茶饮里都撒着闪闪发光的金箔。
千年蚌精在这里也要被刷上一层金漆,大张着鎏金硬壳、露出内里蚌肉,蚌肉上还铺着一层缀满金丝的软垫。
而那位霜妙仙子,此时就施施然坐在金丝软垫上,人如其名,美如仙子,一派疏离冰冷的漠然气质。手持白玉酒杯,与旁的宾客谈笑饮酒时,皆会轻轻以云袖掩口。
活人,修士,复古,不是邪修。
秦殊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类,使用“看破”来快速获取信息,随后才将视线转移到妖修那边,率先在刘阳阳身上停留了片刻。
这货已经美美吃上了。
牛妖化为人形之后,一个两个都是强壮的彪形大汉、巍峨妇女,而刘阳阳这身材混入他们之间,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再喝点小酒吃点小菜,真是毫无违和感。
唯一的破绽大约在于,刘阳阳看起来还是稍微有点紧张,肩膀不够放松,气息控制得勉勉强强……以至于龙气偶尔会往外泄出几分。
毕竟这可是刚刚种植了龙骨的男人。
在手术结束之后,刘阳阳的脊椎曾倔强地透过皮肉,发了半小时的金光,和陈水一起成为行走的电灯泡,穿几层衣服都没用。
裴昭教过他们如何隐藏龙气,但再怎么说,这才过去了不到半天……刘阳阳显然还不够熟练。
这儿是龙宫,偶尔感受到龙气倒也正常,但若总是断断续续往外泄,总会有修士意识到不太对劲,定位到刘阳阳的身上。
秦殊思索少许,把小蜈蚣掏了出来,传音嘱咐:“元宝,看见刘阳阳了吧?你偷偷去找他,别被其他人看见,感觉他味儿太重了就咬他一口。哦对,给我现场直播一下正殿里的情况。”
实时现场直播,这可是个麻烦事。元宝不情不愿地爬下他掌心,动作慢吞吞地沿着砖缝往正殿里爬。
秦殊挑眉:“你干好了这件事,回家我给你吃一整坛蛊虫罐头。”
话音刚落,这小东西就像闪电似的飞了出去,不到半秒就落在刘阳阳的头发里,差点把刘阳阳吓得被茶水呛晕过去。
还好,掉进他头发里的不是寻常蜈蚣,而是他这辈子最熟悉的那条蜈蚣。
“刘阳阳说秦哥我爱你。”
有食物吊在前头,元宝态度无比积极,立刻把刘阳阳的小声咕哝给实时直播了过来。
秦殊:……
“不用告诉我他的每一句话。安心呆着,别让他吃太多就行,看到你对面的漂亮姐姐了吗?记不记得?她是常柳意,”秦殊像个无奈的老爹,念叨着嘱咐元宝,“如果殿里出了什么不可控的差池,你先别来找我,直接找她说明情况。记住没有?”
一条一条说明白了,秦殊这才放心地把元宝留在正殿里。
此时龙母尚未现身,应是还在寝宫。梁明月的孩子也在寝宫……得等到宴席正式开始,再靠近打探。
秦殊没有急着行动,先把任务火速做完,拿着黄玉元悄悄送来的酒水和小食,和那几名复古小厮们一起躲到了仓库后头,一处假山造景之后。
摸鱼时间到。
有吃有喝,秦殊在小厮们眼中的地位瞬间拔高了不少,总算舍得和他套套近乎,聊上几句有的没的,天南海北地吹牛打屁……秦殊最擅长这些东西。
通过假装喝酒,把几个小厮灌醉并稀里糊涂成为桃园三兄弟之后,他打探到了不少有用的情报。
住址,功法,山头,道场……几名“上仙”的收益来源,兴趣爱好,以及和龙母之间的联系。众人都怕自家主子被比了下去,在酒意的督促下愈发口无遮拦。
秦殊听着听着,忽然再次悟了——龙母真不是什么好东西。
能被邀请来此的人类修士,都是重要商业合作伙伴。
四方道君是炼丹的,凌霄真人是炼器的,霜妙仙子是阵法大牛兼符师,那位道号嚣张的无极子,更是相当厉害的命理大师,每次寿宴都负责给龙母及其亲信们算上一卦,当众重新起盘。
修士负责输送丹药法器等货物,而龙宫才是真正的材料供应商。至于这材料从何而来……妖修身上,浑身是宝。
听到小厮们醉醺醺地谈论着“货物”,却又把身为妖修的“货物”和龙母娘娘当作性质完全不同的存在看待,大肆谈论哪些“货物”的妖丹能被融炼出最好的回春丹,秦殊很努力地做着表情管理,才没有让自己眉头紧皱。
他们接受度可真高。不可理喻,不像是人……
不过也是,在更为复古的时期,人类本身也会被分成不同品阶的货物。甚至连小厮们自己都算是货物,不,是上仙的所有物。
秦殊没再碰那些精致的小菜,有点没胃口,但他并未试图改变他们的想法。
这些人自小生在封闭的道场里,算是家生奴仆,根本没有真正在当下的人间行走过……可能连身份证都没有。无论秦殊想说什么不同的观点,恐怕都会被当做天方夜谭。
他只能融入其中,给自己编造了个和徐道长有关的假身份,趁此机会,能挖出多少信息就是多少。
四方道君手下的小厮,给出了一些最为关键的东西。龙宫这半年来,订购丹药的份额比往年都要多出三倍,品类也很丰富。
疗伤治病的回春丹,恢复灵气专用的回灵丹,修补魂力的三清丹,外加一种分外奢侈的致幻丹药,名叫三千世界。
三千世界,这名字一听就很贵,功能和丹药名称相符。服下丹药之后,就在丹效发挥的时间限制里,往三千世界里重活一遍、遨游一回。据说这丹药的效果非常真实,就连最厉害的魂修吞服丹药后,也会陷入漫长的恍惚中,难辨真假。
而三千世界的最大用处,就是为临近突破的修士提供悟道、冲破瓶颈的捷径,足不出户就能去人间仙境走一遭,经历不属于自己的人生,借此从中获得感悟。
不仅不会遭受真正的濒死风险,还能借此突破瓶颈,可想而知,三千世界在市面上多受欢迎。秦殊试探着问了,发现一颗丹药的价格就能买下江城的一套房。
这是超级无敌奢侈品,而龙母娘娘,光是今年就从四方道君那儿买走了一百二十八颗!
数量有零有整,因为四方道君今年额外开炉多次,差点没把自己累得当初猝死,最后也只能炼出这么多颗。
“哎,娘娘还嫌弃数量太少呢,派来的神官非说咱们道场还有藏私,怎么解释都没用,”醉醺醺的小厮口无遮拦,用抱怨的口吻炫耀着,“这次请我家主人过来,怕也是想再套一套咱家的底细,把主人拎起来晃一晃,说不准能多晃出几颗三千世界来,哈哈哈哈……”
众人跟着一起哼笑出声,话题逐渐变得大胆,甚至敢于谈论龙母娘娘的人形。在场小厮都没资格亲眼见到祂,却自顾自幻想得头头是道,什么年过半百的美妇人,什么高傲冷艳的大美女……危险话题,非常危险。
秦殊眼皮一跳,毫不犹豫迅速离开了这群醉鬼的摸鱼交流圈,免得这话让马小娘听到了,大家会一起被暴打到失去门牙。
虽然这次打探是一场漫长的精神折磨,但秦殊得到了很有意思的一条线索,收获不小。
“三千世界……”他嘟囔着,赶紧回到了护卫的大部队里,一边继续帮忙打杂,一边兀自思索着。
龙母娘娘买这些丹药,恐怕绝不止是为了突破瓶颈、提升修为。
从种种极端行为的迹象来看,祂更有可能是一名瘾君子。
有瘾,就有弱点。
沉迷在幻觉中太久的人,最终只会分不出真实与虚假的界限。神仙也不例外。
在他沉思的间隙,马小娘忽然脚步无声地靠了过来,猛地拍了两下秦殊的后背,发出“砰砰”巨响。
秦殊早就察觉到了她的靠近,趁机假装自己被吓了一跳,装着咳嗽两声,很丝滑地将手中的大箱礼品脱手而出,又被马小娘单手轻松接住。
“注意点,发什么呆呢?”马小娘语气严肃地呵斥一声,转身将礼品轻轻放在地上,表情却比秦殊想象中缓和,“你不错,看着小小一个,体力倒是好,身子骨够结实的,也肯出力气干活……待会儿准备给娘娘抬轿子了,去不去?”
“我、我也可以抬轿?!”秦殊这次的震惊可不是装出来的,“马统领,您……我有这资格吗?”
“我说有就有。那群臭小子体味太重了,要么就是偷懒耍滑头没个正形,要么就是丑得上不得台面,哎,”马小娘叹了口气,上下打量秦殊,眼里的欣赏逐渐藏不住,“别给老娘畏畏缩缩的,站直了!”
“收到!”秦殊立刻站直,满眼期待地与她对视。
“这还差不多,咱要的就是这样的精神头,”马小娘抱起手臂,哼笑,“真要听实话吗?你长得帅!”
“……嘿嘿,我知道。”
“知道就好,给娘娘抬轿的必须得形象良好,好歹要够白嫩干净,否则岂不是折了娘娘脸面?可惜这几年龙宫里的年轻人长得……良莠不齐、乱七八糟,除了那黄玉元不错,老娘居然找不出第二个能合格的,真是,哼,”马小娘摇头感叹,“倒是便宜你这小小人类了,说吧,干不干?干不好可是要杀头的!”
“我干!马统领尽管吩咐就是。”秦殊一脸兴奋,手忙脚乱地胡乱抱了抱拳,仿佛真的相当期待这件美差,在努力压抑自己心中的狂喜。
“好!别在这儿干杂活了,擦擦汗,去侧殿找小鲤鱼要点香薰补一补,换件衣服再来找我,”马小娘满意颔首,拽走秦殊的身份木牌,单手掐诀又添了一层幽光上去,重新扔回秦殊怀里,“走走走,快去快回。歌舞表演开始了,咱还有半个时辰的训练时间,待会儿□□导礼仪。”
“多谢马统领,马统领大恩大德……”
“别磨磨蹭蹭多说这些废话!”
秦殊被心满意足地赶走了,捏着身份凭证,好奇研究起木牌上的那层幽光。
方才的短短一瞥,秦殊就已经记住了马小娘掐诀的动作,并学会了打开侧殿权限的修改方法。自从认识玉虚之后,秦殊对这一类手中掐诀的术法逻辑,都有了更加深入的理解。
但他自己用不了……因为他根本无法使用术法。
不过只要学会了,应该就能照葫芦画瓢,把这简单的小技巧教给别人,嗯,最好是个聪明人。
“阿元哥,在吗在吗?”秦殊立刻传音给黄玉元,“一个小时之后,你是不是也要给娘娘抬轿?”
“是,我们侧殿见。”
而黄玉元是个聪明妖,不需要秦殊解释太多就大致能估摸出情况,知道马小娘看中了秦殊的这张面皮。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事,来侧殿与秦殊汇合。
侧殿里空空荡荡,只有几条漂亮的小鲤鱼在室内慵懒歇息着,挑眉打量秦殊。
据说它们都有微弱的龙族血脉,算是龙子远亲,因此在龙宫里被当做礼仪女官培养。而这是龙母独自统治的内宫,鲤鱼男娃娃自然也要被当成女官养,反正繁丽裙袍一穿,其他物种都看不出来。
鲤鱼女官不需要做太多脏活累活,地位却远高于寻常妖修。毕竟只要其中一条鲤鱼修炼有成,便有机会跨过龙门,让江城龙宫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地位高了,工作少了,实在是闲得难受又无处发泄,人就会心安理得变得刻薄,小鲤鱼也一样。
在黄玉元抵达之前,秦殊被它们支使指挥着穿戴上繁琐的礼服,差点没累死。由于动作不太熟练,被它们不轻不重地“啧”了好几下。由于头发太短戴不了头冠,更是险些被挑剔得永无止境。
幸好,黄玉元是一位踩在女官审美点上的完美男子,身世更是无可挑剔。
他才刚踏入侧殿,压抑的氛围就瞬间一扫而空,小鲤鱼们毫不犹豫围了上去,超绝不经意整理起自己华丽的衣裙首饰,露出身上光润漂亮的鳞片,在江水里波光粼粼。
“各位,各位姑娘,劳烦……”黄玉元话都没说完,就被小鲤鱼们的银铃笑声所淹没。
秦殊偷偷松了口气,趁机坐下歇了会儿,完全没有帮黄玉元解围的意思,而是火速联系起了另一个关键角色。
“玉虚前辈,玉虚前辈,你在哪儿?”他假装整理胸口不太对劲的衣领,同时再次尝试呼唤起了玉虚,“我看到正殿里给你留的位置了,挺大一块地方,排在四方道君后面……该说不说,挺失礼的。”
“无妨,我也没什么礼数。这次懒得给祂准备礼品了,空手来的。”
这一次,玉虚终于回应了他的传音,不紧不慢轻声继续:“秦道友不必担心,暂时无需额外行动。我在研究后殿的阵法,布局比起上次略有不同,先处理好再说。这里我比你熟悉,宝库在东南角,寝宫在正北朝南……裴道友和我提过,先救孩子。”
“好嘞,那前辈加油,我准备要去给龙母抬轿子了。”
“……啊?”玉虚大受震惊,“你抬轿子?怎么混进去的?”
“长得帅。如果龙母想趁机对我做点什么,那更好,分散注意力。无论动静多大,前辈你都千万别管我,直接把孩子带走,抱着就跑,”秦殊深吸了口气,简单解释后赶紧补充,“哦对了,那个身份木牌,权限改动的方法我偷学了点,你应该能用上……”
话到最后,歌舞齐奏之声从正殿传来。
围着黄玉元的小鲤鱼们立刻作鸟兽散,匆匆忙忙又来检查了秦殊的服装细节,随后将两人往外边推:“在殿外候着,娘娘的轿子马上要来了!另外两个抬轿的懒货跑哪儿去了?!让他俩赶紧过来!”
慌乱一团间,秦殊用胳膊肘撞了撞表情恍惚的黄玉元,低声道:“赶紧的,趁它们不注意。我教你掐诀,你帮我改木牌的身份权限。”
“啊,啊好的……”黄玉元一个激灵,连忙集中精神,跟秦殊学起操作。
聪明妖学得就是快,当两名身材挺拔的海马女子赶来时,黄玉元已经火急火燎把木牌改到了最大权限。
这两名高大女子的穿着,和两人一模一样,皆是礼服搭配白金色的薄薄软甲,算是表演性质的戎装。主打一个既要美感,又得彰显龙宫的气势和威仪。
眼瞧着轿子还没来,秦殊发挥起自己的社交技能,成功和两位海马姑娘聊了几句。
原来她们是从东海来的,分别叫阿桂和阿刀,算得上大型宴席的固定职工。由于身材好相貌好,高大英武还会打架,所以拿到了专业给海底大人物抬轿的铁饭碗……工资很高。
何况东海龙王失踪,再不出来打工就吃不上饭了。
“两位前辈,给娘娘抬轿,有什么特别的注意事项吗?阿元哥倒还好,但我真是第一次接这活计,实在怕触了娘娘忌讳。”秦殊故意装出些不安模样,诚心询问。
闻言,名叫阿桂的海马摸摸下巴,思索少许,还真想起了一件事来:“万万不可在娘娘面前,提起她的丈夫。你必须假装祂不存在,否则娘娘祂……后果难料,明白了吗?”
“明白明白。”
太明白了。一提老公就要发疯了。
秦殊必须要找机会提上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