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侵入性思绪
秦殊来到召唤阵的最中央, 踩紧了脚底美丽繁复的鎏金纹路,感受到阵法的气机随之变化,便毫不犹豫盘腿坐下。
他起到的作用比较特殊, 既不怎么需要出力, 但也有可能需要出很多很多的力。
裴昭方才顺势又给他重新解释了一遍,理由其实并不复杂。
因为秦殊的命格很特殊, 而足够贵重的命格, 向来都是请神、引灵之道中的关键。如果研学此法的修士自己没有特殊命格,还得找人帮忙坐镇,或是提前搭建好相应的风水局,才能发挥出最理想的效果。
除了作为“引子”之外, 秦殊还能假装成一份供品。他是天地造化之力所凝聚的生命,寻常人看不出来,但稍微有点水平的神仙, 必然都能察觉到奇异之处。
而造化之力, 不仅是神仙、妖怪和邪祟的最爱, 还是让引灵召唤阵维持“灵性”的关键。
没错, 阵法有灵。当汇聚于此的灵力足够精纯浓郁,当玉虚的特殊功法源源不断为其赋能,当秦殊坐在阵法的最中心出, 将掌心轻轻贴在鎏金溪流之上……阵法在这一刻, 才算正式成立。
秦殊蓦然察觉到了一股很奇怪的链接和亲近感,某个陌生又熟悉的意念正在与自己产生连接, 并不断传达出细碎、频繁的好奇与善意, 像只看不见的小狗在反复闻他的手。
“昭昭,有阵灵了,”秦殊只怔了不到半秒, 便猛地意识到这是什么,立刻低声问道,“它好像很喜欢我……我来和它交流?”
“嗯,你负责交流,它最听你的话。”
裴昭的身影依然隐匿于黑暗中,秦殊看不见他究竟身处何方,唯独声音清晰可闻,仿佛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一般。
这本该让秦殊感到不安,可不知为何,就算用眼睛看不见裴昭,秦殊却仍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似乎近在咫尺,似乎就在他的身侧,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裴昭轻声补充:“记得先激活定魂珠,多一重心神保障。剩下的前进方向,由你掌控。”
“……好。”
由他掌控吗?裴昭是不是太放心他了?秦殊在心里嘀咕了两句,当然,他忍着没把这话说出口,以防动摇军心。
就算是在场最不靠谱的那个人,他也得装出一幅很靠谱的样子。
这世上的所有人都是这么活过来的,强撑着多装几次,差不多就能装明白了,也就不需要再装下去了。
譬如此刻,秦殊试探着和新生的阵灵进行交流,一次一次发送指令:“向下,维持向虚无中拓展的通道,是否稳定?”
“尝试输送灵气和坐标位置信息,可行吗?不要过量,可以分几次尝试,以防通道崩塌。”
“现在你是我的眼睛,帮我看看,虚无里有没有属于这个世界的生灵。”
“玉虚前辈,它说维持通道的力量不足,需要更强的灵气补充。”
“对,这样就够了……先从正东方开始检查。如果神灵迷失了方向,我觉得祂的潜意识会选择先往东方走。”
秦殊每一句话都说得缓慢而清晰,不仅是为了让阵灵听见,也是让玉虚和裴昭也一起听见,以防中途说错了什么,无法得到及时的指正。
但从头到尾,两人都没有试图干涉他的思路,一次都没有。就算暂时并未找到任何线索,也不会被出言催促。
渐渐的,秦殊的注意力不会再被周身环境所分散,而是彻底集中于和阵灵的交流之中。他那强大的感知能力,被一点一点收拢、压缩并包裹在金色溪流里。
什么山洞,什么阵法,什么人与物……仿佛都不存在了,秦殊无法再分出心神去看那些多余的东西。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和阵灵创造了切实的链接。
眼前景象骤然变化,强烈的失重感和轻盈的悬浮之感同时涌上心头,还有一股非常玄妙、无法描述的圆融感。
阵灵不再只是他向外延伸的眼睛,在这一瞬间,他就是阵灵。
秦殊亲眼看到了虚无。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陌生,不过是近乎于纯粹黑暗的混沌罢了。
这种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与生灵的混沌之力,曾反反复复在秦殊的回忆里出现。因为这是裴昭拥有的力量。
可由裴昭所掌握的特殊力量,和这样没有止境的、无穷大的虚无混沌,产生的杀伤力却绝对无法相提并论。
在认出那抹熟悉感的片刻之后,秦殊头痛欲裂,神经好似被放在火上灼烤,浑身每一根骨头都在呼喊着无法承受,千万种侵入性的思绪在脑中爆发。
想逃跑,想跳进深渊,想杀人,想吃人,想毁掉自己的一切,想生孩子,想攻击孩子,想把龙珠空口嚼碎吞进肚子里,想烧山砍树,想把山洞炸得粉碎、压死自己……
这些想法都太过真实,每一个都无比强烈,秦殊甚至一时无法分辨,到底有哪些是神魂受损而导致的谵妄反应,有哪些是阵灵在向他传达的信息,有哪些才是他自己的真实欲望。
但如果在剧痛和混乱中作出选择,一定会出现严重的判断错误,因此他咬紧牙关忍着没吭声,闭上眼睛,什么都没有做。
越是想做的,越不能做。
挂在颈间的细链泛出凉意,藏在衣物之下的凤羽吊坠漫出细丝,水火相融,勉强将秦殊的心神拉扯在实地之上。而从定魂珠里散发而出的安定力量,直到他强迫自己深呼吸了将近十分钟之后,才缓缓扩散到滚烫的紫府之内。
有用。
效果非常微弱,那堆混乱繁杂的思绪依然存在,不断骚扰秦殊的心神,可只要有那么一点效果就足够了。
只要能分辨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秦殊就有自信能屏蔽干扰,作出属于他自己的判断。不一定正确,但至少是他自己的想法。
他轻轻呼气,睁开眼睛,神念顺延着缓慢流淌的金色溪流,直直下坠,目光落入虚无之内,继续寻找神灵的身影,向黑暗里不断发出引灵的信号。
无光无影的混沌黑暗将他再次包裹,脑中杂念顷刻间像被引爆了一般沸腾起来。铁锈味在鼻尖蔓延,黏稠鲜血从秦殊眼尾悄然滑落,漆黑兽角撕开皮肉,鼎立于紫府之上,猩红血珠为其平添了一抹凛冽的狰狞。
坐在阵眼后方的玉虚,陡然瞧见他的变化,不由无声地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中掐诀,将金色龙珠所运转的力量猛然放大了一倍,尽数供给到秦殊身上。
她之前并不知道他是獬豸,心里也曾有一丝难言的顾虑,担忧秦殊的身体会承受不住太多重压,因此行事非常谨慎,半分不敢越矩。
而直到这一刻,玉虚才真正明白,秦殊身上那股奇异的威压感从何而来。
若事情真如她所想……秦殊能承受的压力,其实远超于此刻。玉虚看不见裴昭在哪里,她同样只能感知到他无言的存在,既然裴昭没有出声阻止,就是在任由她根据经验,作出她自己的判断。
一倍,三倍,六倍。玉虚没有继续收敛,集中精神紧密关注着秦殊的表情、状态,用尽毕生所学,在可控范围内尽量发挥出龙珠的最大效用。
而流淌在球形空间里的金色溪流,也随之变得更加浓稠幽暗,已经凝实到不能继续压缩。即便充斥着爆炸性、毁灭性的饱胀力量,却也被玉虚死死压制,被困于精细刻画的阵法里,被输送到秦殊身上。
她听见了骨头缓慢断裂的声音,是秦殊的手骨。一截一截向上,像蛛网纹路般快速向上蔓延。
他的衣服也被逐渐染红,起先只是皮下出血,后来变成数不胜数的细小伤口,在皮肤上绽放出一朵朵猩红的血花。
到了这一步,反倒是身体跟不上精神了……但秦殊居然还能承受。阵法仍在高强度运转,玉虚片刻不敢停息,将供给而出的能量,小心维持在这个勉强稳定的极限范围,随后闭上眼睛,立刻开始一心二用,打坐调理她自己稍乱的气息。
她的消耗也不小,若非裴昭所修改的灵力阵法足够强势,在通路成立的第一秒,就有可能被虚无吸干气力。
白龙盘卧在她腿间,见状也立刻有所动作,口吐雪色宝珠,令其悬浮在秦殊头顶。冰冷的龙气迅速扩散,快速修补起秦殊受损的身体。
这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滋养,来自新鲜而年轻的龙族力量,主动为他供给生机……秦殊能感受到其中区别。生机,这是裴昭所没有的东西。
当玉虚打坐结束,重新主导阵眼的维护,白龙便会收回龙珠,盘卧下来立刻休息,等待下一次被需要的时机。
这样无言的默契循环,不知不觉竟维持了整整一夜。秦殊身上的定魂珠已经裂开了,彻底失去了效用,但此时秦殊也早就习惯了疼痛和疯狂的思绪,不再需要定魂珠的辅助稳定。
他的神魂像一块被烧红、敲打的精铁,被这反复的折磨疯狂淬炼着,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迅速成长,吸取着来自四面八方的供给,甚至还偷偷吸了点来自虚无的力量,那特异的、非生非死的混沌之力……
而直到晨光熹微,来自天边的第一道紫气涌入洞内,顺着恰到好处的风水布局汇聚而来,秦殊蓦地睁大了眼睛。
可他的眼神却泛着一种玄妙的空洞感,分明直勾勾看向玉虚的方向,可其实根本不是在看她。他的目光紧锁于正前方的虚空,依然与阵灵的感知紧紧链接在一起。
玉虚忽然有所感应,心头登时一跳,浑身肌肉都随之绷紧。
“我找到祂了,”秦殊低声开口,语速很慢很稳,一字一句地汇报,“祂看见我了。”
“祂在朝我这边来,速度非常快。不对……不止一个,昭昭,你能看到吗?”
直到这时,秦殊的语气才出现了富有感情的波澜,他很疑惑:“怎么会有五个人,这对吗?”
“是五显财神,对了,就是五个人,原来是祂们在镇守这个残缺……”玉虚恍然,紧接着眼睛发亮,轻声叮嘱,“秦道友,请坚持住,五神齐现的压力很大,但祂们对你绝无恶意。只要祂们踏上洞口的引灵阵通道,你就可以撤出神念,接下来听裴道友的信号。”
“……好。”
玉虚说得不错,五个情绪不太稳定的神仙同时朝他这把冲来,真挺吓人的。
而认出秦殊散播的神念不是界外邪祟之后,这群家伙的速度居然还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在混沌中引起一阵无色飓风……带来的威压可真是非同一般。
“昭昭,我想跑了。”瞥到其中一个小个子男人脸上带泪,一边朝他这边冲刺,一边眼泪鼻涕狂飙,秦殊更是不由得嘴角微抽,甚至感觉喉咙一甜,紧接着就吐了口血出来。
虚无之内的物质移动原理,和界内略微不同,只要再稍微靠近点,那些眼泪鼻涕就会立刻涌进秦殊的感知系统里。他是真的想跑!
周身承受的压力过大是一回事,看到别人鼻涕乱飞被恶心得没忍住,才是秦殊吐血的根本原因。
幸好,裴昭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等到那小神仙的眼泪堪堪飞进安全范围之前,裴昭柔和的声音终于在秦殊耳边响起:“收回神念,立刻打坐调息,剩下的沟通由阵灵完成。辛苦了,秦殊。”
如闻仙乐耳暂明!
秦殊迫不及待开始后撤,途中顺手安抚了一下那小狗般懵懂的阵灵意念。当感知迅速收缩,全部回归于安静冰冷的球形洞穴后,秦殊没有再动弹一根手指头,直接盘腿闭眼开始打坐。
他必须立刻进行调息修养、稳定自己过于疲劳的神魂,以免再次因不适应环境而出现错乱和谵妄反应。
至于剩下的事,那就真轮不到他操心,尽力了。秦殊感觉自己像是一个晚上死了十几次,都快死累了,直到这一刻才得以稍微放松几分。
他睡着了。只睡了短短的五分钟,让高强度运转的大脑,得以短暂放空那么一小会儿。
而当秦殊再睁开眼时,他发现自己躺在裴昭怀里。他的兽角已经收回去了,身体躺在硬邦邦的洞穴地上,脑袋却枕着他的腿,僵硬的脖子彻底放松下来,眼睛也被裴昭微凉的掌心轻轻盖住。
那是一抹熟悉的冰凉软意,裹着淡淡清香在鼻尖蔓延。
秦殊再次闭眼,珍惜地享受了一会儿这样美好的感觉,才抬手握住裴昭手腕向下拉了拉,惬意地眯着眼在他掌心轻吻一口,声音略哑:“怎么样了?”
“你自己看看?”裴昭捏捏他的脸,轻声回。
秦殊呼了口气,依依不舍地坐起身来,随后仍像没骨头似的倚在裴昭身上,不肯拉远距离。
紧接着他稍稍愣住,一时有些哑然。在虚无的黑暗中尚且看不太清脸,而如今这五位财神一字排开站在他面前,秦殊才意识到他们五个长得究竟有多像。
除了身高略微不同之外,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亲兄弟,而且个个身板结实强壮、五大三粗,穿着简单的猎户装束和绑腿布鞋。
他们身上唯一看得出有点神仙样子的,就是那身穿在衣服外面的崭新战甲……看起来像是群众供奉的现代物件,做工倒是精美,却稍微突兀了点。
“在下柴显聪,多谢小友为我们兄弟五人引路归乡,”其中年岁最大的男人向前一步,正色抱拳,声音中气十足,如雷电闪动的有力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救命之恩,还有救京市于危难之恩,实在是死也难报。日后若有事需要咱哥几个帮忙,尽管开口,随叫随到!”
“见过显聪王,你们能平安回来就好。镇压京市残缺的功劳,可不能算在我头上,是我们人类要感谢你们的付出才对……”秦殊很有礼貌地说到一半,实在没忍住笑了声,“对了,哭得最狠的那位是老五吗?”
“咳……显昭,说你呢,给人家解释一下!”显聪王的表情稍稍尴尬,把藏在最后面的小个子推了出来。
没了满脸的鼻涕眼泪,五弟显昭王反倒是兄弟中长相最好的那个,身型略瘦削一些,个子稍矮了点,但隐约有股古时候读书人的文静气质,长得也更俊秀,胡子打理得比其他人整齐不少。
嗯,应该是离开虚无之后才再次打理过的,秦殊实在忘不掉那团朝自己快速冲来的庞大身影……当时祂的胡子其实也在空中乱飞,还沾着泪。
显昭王显然也不太好意思,抱拳致意后为表感谢和歉意,又专程一摸口袋,给秦殊送了点礼物。
水灵灵的大肥鸡一只,油光水滑,漂亮得不行,简直像超级加倍的胖版朱鸟。
按显昭王的意思,这是兄弟几个前来镇压残缺之前,养在自家道场里的福鸡。不仅天天下蛋,吃了更是大补,对身体气血和运势都有好处,偶尔甚至会下金蛋。
祂们养着纯粹为了好玩儿,什么金蛋和补品,对神仙来说早就没必要了,倒不如送给秦殊,带回家也能每天吃蛋、养养福气。
而眼看着这只雄赳赳气昂昂的漂亮大肥鸡凭空出现,迈着将军步在山洞里走来走去,到处啄石头,其他几兄弟都吓了一跳。
祂们压根不知道,显昭王出发来镇压残缺之前,居然把家里的福鸡也带了出来。
“真是调皮……活了多少年还这么乱来,什么时候能长大!你媳妇平常也不知道管管你?”
大哥显聪王被气得倒仰,当初开启训弟模式,但也只是嘴上凶狠,动作却很诚实。
祂边骂边拎起了大肥鸡,不由分说把它塞进呆滞的秦殊怀里:“既然小弟给你送礼了,那咱哥几个也不能没有表示,都要送!来,小友先把这福将军收好。还有那边的那大妹子,来来来,妹子你想要什么?吃的喝的,活的死的,宝贝法器,还是财运福运?”
玉虚活了数千年,难得被叫一声妹子,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叫她。
“显聪王您客气了,我没什么需要的……”
“那可不行!妹子我看你功法独特……这样吧,你要花草种子不要?天山雪莲什么的,咱家宝库里有一大堆几千年的老种子,谁都不会种!”
玉虚的眼睛缓缓发亮,沉默少许,硬是说不出拒绝的话来。显聪王发出几声粗犷的大笑,转身就吩咐几个弟弟赶紧把自家的好东西通通交出来,谁也不许吝啬。
事情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
秦殊摸摸怀里泛着谷子香气的大肥鸡,看着眼前吵闹喧嚣的混乱场景,一时不知道他究竟是在拯救差点死掉的神仙,还是坐在村中猎户家的火炕上唠嗑。
但这总比原本冰冷沉默的山洞要好。好太多了。
第117章 魂魄有缺?
混乱消停时, 五名闹哄哄的财神留在了山洞里。
没有更多的放松和庆祝,这是他们的义务。被放逐前,被放逐后, 这一义务都没有改变。除非遇到不可抗力, 或是残缺被彻底填补,否则他们不会轻易离开。
玉虚也暂时留了下来, 向这几位比较好说话的神仙们讨教更多方法和技巧, 镇压残缺的技巧。
对五显财神来说,他们的义务只有镇压好眼前京市的残缺,可对玉虚而言,这世上还有无数个需要她处理的破洞。
不过这一回, 想到接下来的安排,玉虚心里不再有那种被她强压下的绝望和无助感。
引灵计划成功了一次,就能成功第二次, 成功很多次。未来不再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虚妄……更重要的是, 敖闰有救了。
秦殊没有参与讨论, 和裴昭一起抱着大肥鸡回到了宿舍。
而这只名叫大将军的强壮福鸡, 只是他今天收到礼物之一,他们的储物袋里还装着更多相当实诚的好东西。
他和裴昭一人五份,分得明明白白, 不仅如此, 连白龙也没被漏下。
秦殊自然不会拒绝,并严格监督着白龙老实收下, 不准它对着人家说出一句刻薄的话。这是救命之恩, 如果不收点礼物,其实反而会显得别有所求,倒不如爽快点, 让大家心里都舒服。
把大将军交给好奇的元宝,秦殊火速去冲了个澡,清理自己满身满脸的血,再把血淋淋的衣服换掉,穿了件软乎的加绒卫衣,一回来就直接倒在了床上,顺手把裴昭也拉进怀里。
他需要立刻休息,裴昭也一样。这对他们两人都是巨大的身心消耗,灵气再怎么充足,也无法弥补那股强烈至极的疲惫感。
上午的数学课只能请假了,秦殊没有编什么假的借口,直接在微信上找到欧阳老师,给他和裴昭一起请假半天。
幸好在冬令营里的自由度更高,学与不学都是自己的事,否则老师说不准还要找他们私下谈话。
秦殊甚至没等到欧阳老师的回复,脑袋才刚刚沾上枕头,便径直陷入了昏迷般的深度睡眠。
在梦里的修炼过程,这一次变得分外清晰,不再有半点朦胧和迷茫。
秦殊如今终于能看清灵力了,那些莹白柔和的、令人望之舒缓的力量,在他破破烂烂的经脉之间流转,快速修补着破损之处,连碎裂的骨头也一并快速补好。
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骨头碎了。手掌,胳膊,头骨……尤其是头骨。再多碎个几寸,他就离见太奶不远了。
不过今日有些不同。那种濒临死亡的感觉从未出现过,秦殊知道这几寸的危险距离不会出现。他还能承受比当时更可怕的压力和灵力灌溉。
他的身体比他想象中强大得多,也更有韧性,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否则也不会在完全没修炼的情况下,就能随便一巴掌把鬼魂拍死。
而真正差点出岔子的,是他的心神和精神健康问题。
一旦被虚无中的混沌嘈杂所侵扰,就不是寻常力量可以轻易抵御的。就算秦殊忍住了没有乱动,也是轻易防不住的。
那些侵入性的古怪想法、不属于他又仿佛全属于他的思绪,下次一定还会出现。
到底该怎么解决呢?除了利用像定魂珠这样的外物作为护法,秦殊想不出其他特别有用的手段。
他觉得他的神魂有点弱了。虽然已经比同龄人要强得多,比同时间开始修炼的人都要强得多,甚至比某些活了几百年的老怪物也要强得多……可还是有点弱了。
比他本该有的水平更弱一点。
这不是自满自傲,这是一种冥冥之中的直觉,秦殊之前甚至从意识到这个问题。
可自从接触正统的魂修术法开始,自从系统性的修炼被排上日程,这种有点不对劲的、似乎不合理的感觉,就会偶尔在他心里冒出头来。
他的魂魄,很可能缺少了一些东西,因此反而比身体更弱几分。
因为上一世的秦司狱,真不是什么好东西。而这一世的他,经常会被路边乞讨“回家路费”和“一顿饱饭”的人骗走两百块钱,甚至认识裴昭之前,他会在地铁上打开手机,扫走每一个“创业大学生”的二维码。
就算知道自己有可能被骗了,他也从来不觉得有什么大问题,根本没想过因此而生气或是改变自己。
秦司狱没有朋友。他的微信好友列表已经快到上限了,而且大家都是很好的人。
奇怪。秦殊突然意识到这很奇怪。
若他是魂魄同源的,且从未经历过正儿八经的地府轮回,那他就不该是这样的表现,而应该与曾经的獬豸差不多才是。前世就已经不太对劲了,这一世也没好到哪儿去。
毕竟,对他来说所谓的轮回,本该是魂魄不变,并被天地造化之力重新塑造了一具身体……那他的本性,有可能会变得如此截然不同吗?
后天得到的教养,通常不会比基因本身带来的影响更大。就算有影响,也不会是完完全全换了个人,何况他爸妈对他向来都是放养状态,没有填鸭式教导过什么正义和美德……
秦殊在深度睡眠里入定的同时,控制不住地开始思考这一问题,到最后彻底说服了自己。
他的魂魄绝对缺了一块,以目前的世道来看,反而不算坏事。至少现在他愿意为世界的安定而以身犯险,带着疲惫的心神、满身血痕和碎骨头回到宿舍,洗个澡然后抱着裴昭睡大觉。
挺好的,总比因为怕死而躲进深山里独自修行要好得多。
勉强达成暂时的自我和解之后,秦殊不知不觉进入了更深的入定状态,疲惫到近乎发麻的意识,终于彻底陷进安静的黑暗里。
他睡了个好觉,直到被过于夸张的饥饿感,从睡眠中强行拉了出来。
好饿!
秦殊猛地睁眼,房间里依然很暗,不透光的窗帘被牢牢拉紧,光源唯有书桌上的那一盏柔和台灯。
他想摸手机看一眼时间,却发现自己的手没什么力气,因为太饿了,居然还在微不可查地发抖。
好巧不巧,一股熟悉而简单的香气蔓延过来,陡然敲醒了秦殊尚有些昏沉的意识。
是裴昭的味道,还有……清汤面的香气。
秦殊的鼻子认识这种香气,是加了荷包蛋和少许猪油的清汤面,青菜被煮得软烂,轻轻铺在面上,再洒一点增鲜的虾皮。特别香。
每当夜里突然想吃夜宵,又不想麻烦裴昭陪他一起往外跑时,秦殊就会自己煮面,只需五分钟就能解决那股突如其来的饥饿问题。如果是特别饿的情况,往清汤面里加点苏阿姨送来的腊肠,就完全足够。
他不知道裴昭是什么时候学会的,但裴昭借用了宿舍里的小厨房,给他煮了一碗一模一样的清汤面。
裴昭坐在书桌前,苍白漂亮的侧脸沐浴在柔光下,泛着些虚假又真实的生机,手里拿着一册模样古老却保存完好的竹简——《九州玄宗阵法详解》。
他察觉到床边传来的动静,微微偏头,目光扫向秦殊一时发怔的脸。
“大将军下蛋了,”裴昭没有解释太多,只轻声道,“尝尝?”
“……马上起床!”
秦殊迫不及待冲去浴室洗手洗脸,坐在裴昭身旁,火速拿起筷子。但他没有着急,难得没有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狼吞虎咽,吃得很仔细,任由清汤面的热气糊了自己满脸。
“味道怎么样?”
“唔,你简直就是天才。不对,你本来就是天才”
热乎乎的面汤让秦殊浑身发热,被由内而外涌出的惬意感包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筷子把荷包蛋分成两半,尝了自己的那份,随后若有所思:“怎么办,我吃不出差别。凤凰寨那边送来的土鸡蛋,好像也是差不多这个味道,都是养在灵气里的鸡,都挺好吃……你也尝尝?”
裴昭接过他递来的筷子,吃掉剩下的半个荷包蛋,摇头:“不一样,大将军是神仙的宠物,算是补品了,多吃点对你的身体和运气都有益……不过,味道确实差不多。”
“我就说嘛,味道真的没什么区别,我可是吃蛋专家。”
秦殊笑了声,但紧接着话音一顿,感觉自己突然被一股凶狠的目光所注视。
他循着那股奇怪的视线缓缓扭头,看到了窝在角落里、豆豆眼里写着强烈不满的大将军。
它那满身饱满红亮的羽毛,在暗室里也泛着生机勃勃的幽光,眼睛更是雪亮聪慧,很明显能听得懂秦殊在说什么,还生气了。
“咳,那个……大将军我是胡说的,立刻收回立刻收回,你下的蛋最好吃,特别好吃,我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荷包蛋。”
秦殊尴尬地试图出言弥补,但大将军桀骜地扭过了头,拒绝接受秦殊的修正。
不仅如此,当秦殊抱着吃完的碗筷,准备去洗碗时,大将军甚至扑闪着翅膀飞过来,狠狠啄了一下秦殊的小腿。
“嘶……”
转瞬即逝的刺痛,没有造成任何皮肤损伤,但还是给秦殊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昭昭你看它!”秦殊下意识就想告状,但立刻意识到自己在做一件很幼稚的事情,不由得笑出声来,“真是,家里的祖宗越来越多了,啄吧啄吧,你开心就好。”
他没有和大将军正面对抗,先赶紧去把碗给洗了。而被留在房间里的大将军愣了愣,默默扭头和裴昭对视,似乎是想询问秦殊方才那反应,究竟是什么意思。
“活了几千年,成熟点吧,”而裴昭只懒洋洋地回了一句,“他家里的院子也不小。”
大将军歪了歪头,不禁陷入思考。当秦殊端着干净的碗筷回来时,大将军已经飞到了衣柜顶上,呼呼大睡,元宝也黏了上去,大半身子都陷在了它饱满的绒毛里。
同样是与神仙有关的有灵动物,很容易从彼此身上嗅闻出熟悉的亲近味道,想要拉进关系,简单得不能再简单。这才过了半天,就已经能舒舒服服蜷在一起睡大觉。
秦殊压低声音,轻手轻脚把碗筷放回柜子上,朝大将军的方向使了个眼色:“不气了?”
裴昭轻轻点头:“还想睡觉吗?”
“不能再睡了,下午有物理课,这个我要听,”秦殊叹了口气,“老傅和老李都盯着我呢,万一下学期开学考,我一不小心有点小退步,那就完蛋了。”
裴昭多看了他一眼,确认秦殊的精神还不错,这才同意:“那走吧,穿暖和一点,今晚要降温。”
“这都什么时候来还在降温,京市真可怕……”
秦殊幽幽感慨,从衣柜里找出两条手感绵软的羊绒围巾。他先给裴昭戴上,把眼前人一层层裹得严严实实,满意地看了又看:“嗯,好看。昭昭你累吗?如果你需要休息,其实也不需要跟我一起去。”
“我和你不一样,我确实喜欢上课。”裴昭挑眉。
“嘶,你这人实在太变态了,丧心病狂!”
秦殊倒吸一口凉气,把剩下那条围巾胡乱给自己戴好,一边谴责裴昭的心理变态,一边拉紧他的手离开宿舍。
经历一场“大战”之后立刻回归到日常生活,对秦殊来说已经是稀松平常的事情了。
他不会再有因为不适应而产生的神游,不会在听到陌生动静时瞬间紧绷,也不会莫名其妙在课上开始思考其他悬而未决的问题。
这两种状态的切换逐渐变得丝滑无痕,不需要秦殊主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专心学习,反而变成了他珍贵的休息放松时间。
比起链接阵灵的意念并直勾勾看向混沌虚无里,琢磨一道变态的物理竞赛题其实要简单得多,也舒服不少。
为了庆祝第一次引灵计划的成功,第二天下午,秦殊还报名参加了酒类品鉴课。他依然醉得很快。
虽说在喝酒之前,他已经努力想办法运转灵力涌入体内,试图让入口的酒精挥发得更快一些,但秦殊还是一不小心就开始兴奋,变成了晕乎乎的高兴状态……他抱住裴昭,理直气壮地亲了他好几口。
伪装成学生之一的玉虚坐在角落,也在安静享受着校园里久违的、真正的和平。
她才刚去讲台上领了一杯冰镇的香槟,刚刚喝尚两口,就情不自禁停下动作,目瞪口呆看着秦殊突兀的奇怪行为。
除了她以外,其他同学仿佛都没看见这一幕,继续专心致志听着教授的讲解,好奇品味着自己手里不同品类的酒液。
一个小小的、随意的障眼法,裴昭的拿手好戏。
全场只有玉虚一个人收到了惊吓,在她印象里的神兽獬豸,她接触过的人类秦殊,可都是相当靠谱的存在……更重要的是,之前只顾着讨论合作事宜了,大家都很严肃认真,所以……
她根本没发现秦殊和裴昭居然是能直接亲嘴的关系!
“裴道友,他,他还好吗?”
玉虚小心地走过来,没敢靠得太近,谨慎地保持着安全距离。
她忽然觉得自己年轻了不少,居然会因为这样情情|爱爱的事情而大受震惊,调理了半天才继续开口:“我这里有醒酒用的丹药,需要吗?”
“谢谢,他没事的,”裴昭把秦殊的脸推开了些,面色平静,唯独藏在发梢下的耳尖悄然泛着淡红,“醒酒药对他没有用的,他天生无法消化这种东西。”
“天生无法消化?”玉虚一怔,有些意外。毕竟对修士来说,寻常人类的一切伤病和过敏问题,各种无法治愈的、天生的免疫性疾病,其实全都是不存在的。
就算自己不会治病,只要从炼丹师买一瓶品质正常的回春丹,大病小病都可以全部治愈。等境界再高一些,例如像她这样活了上千年的老怪物,早就会忘记疾病和食物不耐受的滋味。
獬豸天生喝不了酒?这更不可能,玉虚听闻过古时某朝的崇拜方式,将人血与葡萄美酒浇灌于石筑汤池里,引獬豸来汤池沐浴……她甚至还亲眼见过那盛大的遗迹。
玉虚快速地思索片刻,随后在她海量的阅历里提取出某个关键词,蓦地想到了什么:“魂魄有缺?”
裴昭微微颔首,随后下意识偏头,任由秦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无奈道:“还好,缺失的表现,几乎都只在这种贻笑大方的事情上,没有特别的影响。算他运气不错。”
“昭昭,我听见了!”秦殊忽然贴在他耳边低声嘀咕。
他当然听见了,虽然裴昭和玉虚的声音都朦朦胧胧,传进他脑袋里时,仿佛全都隔着一层厚实的玻璃,但秦殊依然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只是暂时没想明白这是什么意思,感觉好像很重要,却没有裴昭的怀抱更重要。
裴昭闻言,抬手摸了摸他的后颈,冰凉掌心贴在发烫的皮肤上:“嗯,你听见了。还想尝尝其他鸡尾酒吗?薄荷味的,看上去不错。”
“……好啊!”秦殊眼睛一亮,随后藏在心底的潜意识又拖着他歪了歪头,迷茫地多问了一句,“我还能喝吗?”
“能问出这个问题,就说明你还能喝,”裴昭轻轻弯唇,“别浪费了,仅限今天,让你彻底放松一回。”
……
玉虚迅速撤离了现场。她知道裴昭想表达什么,这是用行动展示对她的信任,没有用障眼法把她也蒙在鼓里,让她稍微了解了这两个人的特殊关系。
他们未来还会有很多次合作,而且不可能每一次都像前日那样顺利,也不是每个神仙都像财神五兄弟那般随和。被“凡人”目睹自己的狼狈姿态之时,有几位自尊心太强的神仙,甚至会变得很有攻击性。
既然危险随时都会发生,他们就要学会将后背交给彼此。而信任是有来有回的循环,她已经主动透露了自己和敖闰的关系,所以裴昭也会让她看到自己与秦殊的关系。
这是一件好事。话虽如此……如果再呆下去,会显得她情商很有问题。秦殊已经开始用裴昭的头发编辫子了,动作特别熟练,一下就编出了短短的几条,用亮晶晶的宝石作为装饰,挂在裴昭发梢。
不愧是龙种的爱人,都喝醉了还知道往人家身上堆放闪亮的东西。她怎么没想到还能这样呢?
玉虚陷入沉思,飞速撤离现场,并把懒洋洋趴在楼顶的白龙也一并带走,不准它留在那儿乱看。
白龙试图抗议,被她温温柔柔一个眼神扫过,立刻老实了下来,被玉虚带走接受了一节礼仪教学。
在很小的时候,当它还是正儿八经的四太子……白龙也曾接受过这种板板正正的礼仪教学。但它从来没认真听过,向来都是把老师扇飞出去,然后堂而皇之地翘课离开。
但它可不敢扇飞自己父皇的老相好,更别提眼前看似好脾气的女人,恐怕也拥有随便把它给扇飞出去的恐怖力量。
“你和秦道友关系不好也就算了,为何与自家哥哥也如此疏远?”玉虚把它带到了山顶上,确认四方无人,才轻声问。
白龙一愣,满是不服地从鼻子里呼出白气。
玉虚随手将雾气挥散,微微蹙眉:“你父皇早已和我提过,若龙子叛逆,我可以出手修正。但无论事态如何发展,无论有什么利益纠葛,都切勿与昭渊君结怨,你倒好……”
“姐,我跟你说,我父皇屁都不懂。咳……好好好,文明用语,文明用语。我父皇根本不知道,昭渊君只在乎秦殊一个人,口口声声说为了族群,为了扼制血祸,其实到头来,他的付出还不都是为了秦殊?”
白龙幽幽说着,把自己压抑的怨气再一次宣泄出来。他不敢当着裴昭的面说这些,只能偷偷摸摸再和玉虚抱怨一回。
玉虚看着他,微微皱眉。白龙的话里没有恶意,却像个长不大的孩子。
与世隔绝太久,被漫长的刑罚拘禁一隅太久,以至于再也无法真正成熟,潜意识里还以为自己仍是深海里被纵容溺爱的四太子,只知道闹着吵着想要抢回不属于自己的那份糖果。
“哼,我看他的观念不过是万事都跟着秦殊走。谁惹了秦殊,谁就会死得很难看。就这么简单。”
听到这里,玉虚没有再保持沉默:“你怎么知道他没有为龙族付出?敖望,你觉得血祸依然存在?”
“当然存在,小珠不就是……”
“除了小珠,你还听说过其他疯龙的存在吗?”
白龙的话音戛然而止,陷入一阵漫长的沉默。
“小珠能活到今年,是因为她找到了龙脉,”玉虚轻声说,“敖望,这世上再也没有其他疯龙了。它们死得很安静,你猜,谁能做到这样的事呢?”
第118章 安平镇
秦殊并不知道室外发生的一切, 他真喝醉了。
微醺时的身体不受支配,会擅自往裴昭身上倒,本能地想打扮他、亲他抱他, 甩都甩不掉。
但那时秦殊的意识其实还很清醒, 能记得发生过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只是从脑子里发出的任何指令, 都像隔了一层纱,无法顺利传达给自己的身体……或者眼睁睁看着自己把简单的指令,放大为一系列不可理喻的大动作。
直到第三杯泛着柑橘香的鸡尾酒下肚,秦殊才正式醉到了意识模糊的状态。
眼前一片朦胧, 只能感受到一种熟悉的气味和触碰,只能捕捉到一种熟悉的声音。其他事情,全都变成了根本无需在意、无需思考的嘈杂噪声, 和他没有关系。
这才是真正的、彻底的完全放松。
秦殊从来没睡得这么好过。
他其实并不会因为醉酒而头疼, 他的身体早就把酒精消化得干干净净, 那种控制不住的朦胧和眩晕, 来自神魂本质的不耐受。这一事实,来自于昨天,他听到了裴昭和玉虚的对话, 脑袋尚且清醒, 记得清清楚楚。
神魂有缺,不再是他一个人偷偷摸摸的独自揣测, 而是事实, 不太影响日常生活的事实,甚至并不需要急于填补。
那没事了。
秦殊想得很开,掀开被子懒洋洋地伸出手, 把坐在床边看书的裴昭重新拉倒下来,搂进怀里:“早!”
“挺精神。”裴昭没有反抗,很熟练地调整姿势,将脑袋枕在他胸前,目光却仍专注地停留在手里的竹简上,分毫未动。
“我有点断片了,后来发生了什么?”秦殊亲亲他的头发,试图从乌黑发丝中看出一丝昨日的痕迹,但它们还是一如往常,柔软顺滑,没有任何可疑的折痕。
“到最后,你变得很乖,”裴昭悄然弯唇,想了想,“我说什么你就做什么,傻乎乎的,像个只会听指令的机器人,特别听话。”
秦殊笑了一声,联想到自己昨日朦朦胧胧的状态,只有裴昭的味道、声音和触觉能穿透那层屏障,清晰出现在他的感知里。倒是不意外。
他小声嘀咕:“我就知道,这次我表现得肯定很好。怪不得你今天还愿意坐在床边,没有离我八百米远。”
“睡得舒服吗?”裴昭的目光终于离开了手中古籍,歪头看向秦殊。
“特别放松……怪不得你突然答应让我喝酒,原来是把我放松休息的途径都提前安排好了,”秦殊眯眼,“最强大脑,整天想这么多事情累不累?”
“习惯了,”裴昭没有和他深入讨论这个话题,话音一转,“休息好了,就准备去上课。下午我们和玉虚一起训练,阵法需要更安全稳定的改良,多让你适应几次……我想在过年之前就把敖闰救出来。”
“好啊,我举双手支持,训练项目都有什么?”
“还敢再亲眼看向虚无吗?”裴昭沉默片刻,看着他。
“当然,”秦殊挑眉,“确实很黑,但不是很吓人。最吓人的是那位财神爷的鼻涕,回想起来都让我毛骨悚然。”
“好,那就先模拟,然后再实战,让你的神魂彻底适应来自虚无的混乱,以免之后出了其他问题。有五显财神坐镇,你的安全可以得到保障,”
裴昭已经迅速想好了一系列计划:“你有过一次成功的经历,那京大的残缺就最适合用来反复训练,有玉虚在,也能确保外部环境的稳定。”
“这会不会让我的魂力增长得更快?压力带来成长嘛,感觉是另一种加速修炼的好途径。”
“嗯,这不仅是为了下一次营救计划……也是你的心魔对抗训练,”裴昭停顿片刻,稍微严肃几分,“魂修必生心魔。而你的心魔,到现在还没有真正出现,就连在前几天引灵的时候也没出现,比我想象中要晚,晚太多了。越晚出现,它就越是强大。”
“为什么……越晚就越强大?”
“你的经历越来越丰富,获得的成就越来越多,记忆越来越繁杂,那么可以被心魔所利用的、可以被心魔所扭曲成武器的材料,也会因此增加,”裴昭把竹简收回了储物空间,轻声道,“心魔的武器,就是你的记忆,你的意识,你的认知。你越强大,它就越强大,道理很简单。”
“明白了,那虚无还真是最适合锻炼心神的地方,”秦殊深吸了一口气,“那种快要发疯的感觉,乱七八糟的、以假乱真的极端想法,是不是和心魔发作的状态特别像?”
“没错,学会一次一次克服它,征服它,当心魔真正爆发的时候,才不会被打得措手不及。”
“……好,起床!”
秦殊很喜欢这种有条理、有目标的安排,尤其当安排他的人是裴昭时,那种绝对能成功的自信总会在他心头充盈起来,像一管无形的肾上腺素。
他起床的方式相当盛大,把裴昭连人带着被子一起抱了起来,稳稳放在整齐的书桌上,放肆地捏着他的脸亲了好几口,随后才兴致冲冲地拉开衣柜,挑选出和裴昭配色相同的衣服。
早餐在京大的食堂里解决,午饭则来自苏听莲的另一家倾情力荐餐馆。白日的课程安排也颇为充实。品酒课只去一次就够了,剩下的时间,根据玉虚推荐,秦殊几乎都选择了户外的活动课程。
亲近自然,调理心情,让玉虚送给他的木珠子也跟着发挥效用。
于是在一个星期之内,秦殊在许多莫名其妙的地方捡到了三次手机,两个夹着信用卡的钱包,还有各种车钥匙和某同学精心准备的化学竞赛课业笔记,其中一把车钥匙还是欧阳老师落下的。
或许是因为和五显财神的接触太频繁,招财的效果有点过于张扬了,但平心静气、驱邪避凶的效果也很好。
玉虚和裴昭每日都在讨论更细节的阵法设计问题,不断改良以节省资源、提高稳定性,而秦殊这一周的实战训练,同样相当成功。
他依然会在看向虚无时备受折磨,每一次与阵灵链接时都是如此,需要耗尽心神才能确保自己不作出任何猎奇的极端行为。但总归是一次比一次更好,因为他身体的抗压能力,总会比他的心神成长得更快。
三天后,当玉虚利用龙珠输出相同分量的强大灵力,秦殊已经不会再因此而轻易吐血,反复的骨裂情况也逐渐消失。当身体不再需要承受超出负荷的压力,心神需要为其分担的压力也会因此减弱。
过了几日,两人坐在池塘边,吃着他俩在烘焙课上完成的作业。秦殊做了一大盘抹茶曲奇,而裴昭做了分量恐怖的焦糖巴斯克。
其中一大部分已经被秦殊强行分给了同学,但根本分不完,剩下的全靠他们自己解决。
于是秦殊火速去了一趟校门口,买回了两份超大杯的奶茶,和裴昭一起默默下,开始强行享受这场突如其来的下午茶。
饼干可以保存得更久,但乳制品就不一样了。秦殊把剩下的蛋糕分成两半,又堂而皇之从裴昭的那份里狠狠挖走一大勺,囫囵道:“去救敖闰的时间,定好日子了吗?”
“嗯,玉虚算过了,不是完美的良辰吉日,但也挺不错的。我们快去快回,连夜解决,不需要请假。”
“快去快回……那就不需要订票了,让白龙带我们飞过去,”秦殊若有所思,“早点出发,还能顺路看看海市的风景。据说他们那边的海滩特别漂亮,是特别通透的玻璃海,我还真没亲自看过。”
他只在活水村的鬼域里有所目睹,但那时他记忆尽失,海滩上还站着个没穿衣服的刘阳阳……事情太多了,根本没有欣赏自然景观的余力。
“在夕阳落下之前到达,没问题,”裴昭目光落在清澈的池塘之下,张嘴咬住秦殊递来的饼干,一口吞掉,“敖望,听到了吗?这几日别到处乱跑,少抓鱼,小心惹怒河神,把你扣下。”
话音刚落,平静无波的池塘瞬间漫起了汹涌水花,白龙巨大的脑袋陡然出现在水面上,剔透水滴顺着雪色龙鳞流淌而下,在午后阳光里折射出漂亮的晶莹色泽。
如果不是早就认识白龙,秦殊现在肯定会震惊地拿出手机,疯狂拍下三百张照片并发给朋友们美美欣赏。
但一想到这般神奇的漂亮景象,居然是来自一条长不大的小龙,莫名其妙躲在人家大学池塘里抓鱼……秦殊叹了口气,不着痕迹伸出叉子,又悄悄偷了半块裴昭的蛋糕。
“河神?”白龙甩了甩脑袋,瞪着自己茫然的金瞳,“这小破水潭里也有河神?”
“这可是京市,大大小小的本土神满地都是,你不知道吗?”秦殊忍不住笑,“这池塘也不是死水,和京市主河道是同源的,说话注意点吧。如果裴昭没在这儿看着,人家说不定都出来打你屁股了。”
“你!”
白龙卡壳了一瞬,下意识想进行没素质的嘴臭反驳,但片刻后又生生忍住了,从鼻子里发出一声闷哼,没好气地转移话题,留下一句短促的回复:“出发之前叫我,我就睡这儿。”
随后它避开裴昭看向它的视线,径直又把自己藏回了水里,雪色悄然消失在波纹荡漾中。
“什么情况这是?”秦殊哑然,“它怎么突然自己变乖了?”
“可能是从小缺失母爱,补回来就好了,”裴昭歪头猜测,“它母亲去世得早,一场意外。”
“原来如此,还好有玉虚前辈,真是救大命了……话说回来,昭昭,”秦殊沉默片刻,没好意思再从裴昭的手里偷蛋糕,放下叉子,“你还是小龙的时候,你家……”
“别这么小心翼翼,我没有创伤。”
裴昭笑了笑,慢悠悠地说:“家庭美满,族群和谐,父母恩爱。我是独生龙,接受了正常的系统教育,也是蜃龙里最小的那一只。在最初,我被溺爱得比敖望还要夸张,否则,我才不会偷偷横跨九州,就为了看你一眼。”
秦殊挑眉:“特别任性是吧?其实到现在我也看得出来,你本质上就是这样,只愿意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特别好。”
“特别好?”裴昭歪头,似乎不太理解他的评价。
“谁不希望自己喜欢的人能为所欲为?”
简单直接到反问,裴昭代入了一下,瞬间被说服:“……唔,很有道理。”
“昭昭,龙的寿元很长很长,对吧?很多文献里都提到过的,你们几乎是与天地同寿,那其他的蜃龙都去哪了?”秦殊的手搭在他肩头,捏了捏。
既然裴昭强调过不必小心翼翼,那秦殊就直接大着胆子问了。他想了解更多。
“战死,很光荣的死法,”裴昭正色回答,“大概是在绝天地通、罗酆山倾倒之时,律法失效,灵气枯竭,邪祟肆虐,血祸盛行。无论人族还是妖修,都在死中求活。为了能保存有生力量,年纪大些的、没有神职的龙,都死在战场上。不仅是龙,人也一样。”
他早已不再为此感到悲痛,因为时间是最好的安慰剂,而他活在这世上的时间,早就超过了父母曾经的年岁。最重要的是,死得其所,死得有尊严。这在繁荣时代里,本就是值得谱曲高歌的好事。
“所以蜃龙一脉,只剩下你还活着,是吗?”
“嗯,”裴昭顿了顿,“算是吧。”
“那裴昭,你还能……算了,你不需要回到曾经的样子,现在就挺好的。”
秦殊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未问完的话已经是众所周知的事情。
裴昭不需要靠龙珠的力量来维持运转。他能做到蜃龙会做的事情,却比曾经的昭渊君更加强大,更有在乱世里生存下去的能力,这就够了。
吃完蛋糕,他们拎着剩下的抹茶曲奇去了山洞,继续进行今日未完成的实战训练。
秦殊坐在阵法中心处,紧紧闭上眼睛,同时看向虚无。
都是噪音罢了。
*
几日过去,在一个安静的午后,白龙从池塘里一跃而起。
趁着保安大叔的目光投向远方,它不声不响地悬浮于半空,把自己身上裹满的水珠全部甩干。
动作很细致,很认真,比往日多了一份耐心。理由相当简单——乘客不同。
玉虚将会与他们一起出发,带上必备的龙珠和其余补充道具。
他们每个人都身怀重宝,是说出去会引发厮杀血海的贵重程度。别说是普通修士,还有其他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也可能成为不稳定因素。
为确保不出现任何由于落单而引发的未知意外,结伴同行才是最稳妥的做法。
而身为指定交通工具的白龙,不仅没觉得尊严受辱,还偷摸着暗自感到了一股惴惴的兴奋。
它马上要去救它父皇了,还能亲自把它父皇的老相好也带到父皇身边,这下谁还敢说它是西海最不成器的龙子?!
咳咳,当然,这股幼稚的、不知道针对于谁的竞争欲只是一部分,更重要的是,它确实很希望玉虚能认可自己。
白龙这辈子从未飞得如此安稳,确保它背上的几个人都坐得舒服稳当,不会出现任何突兀的颠簸和失重感。控制,这是一门对白龙而言非常复杂高深的学问。
而站在龙脑袋上的煤球,发现自己厚实的绒毛居然没有被风吹得乱飞,不由有些疑惑地走来走去。
期间,它还忍不住幻化出了各种死人的脑袋,探头去看白龙身下的遥远风景,反复确认他们确实在飞行的路程之中。
而这个行为,让秦殊一路上反复受到惊吓,差点顾不上低头看风景。
“煤球,不要变出左哲的脑袋!晦气晦气!”
“不行,这老奶奶又是谁?!你在哪儿见到的老奶奶长得这么吓人!”
“……行吧,陈大巫师的脑袋可以。但你以后可别随便在刘阳阳和陈水面前乱来,他们如果忍不住想揍你,我绝对不会帮忙,”秦殊闭了闭眼,“你绝对会被打成一张薄饼。”
白龙竖着耳朵偷听他们乱七八糟的对话,没忍住想象这黑毛团子顶着个老头脑袋,被细细打成一张薄饼的画面,不由发出一声哼笑。
胸腔的嗡鸣送来强烈的震动,而玉虚在颠簸中顺手握住了它的龙角,随后也跟着笑了一声:“敖望,这才像你。”
“……哦。咳。”
白龙浑身一僵,差点忘了该如何飞行,绕着几朵厚厚的云晃悠半天才被玉虚提醒,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
华国西部的一个普通沿海小镇,安平镇。白龙顺着海岸线一路疾驰到此,在保持平稳飞行的前提下,也不过只用了十来分钟。
镇如其名,这里是一片平原,没有挺拔绵延的山脉,龙脉干支也未曾蔓延到此处。在高空中可以将地形看得更清晰、真切,山峰在更远处,从云里冒出雪色的氤氲冷光。
但那样浪漫的冷色,丝毫没有沾染到镇上的土壤。
“好奇怪,再往外几十公里,其他地方全都是山。只有安平镇的这一小块地方,居然和海平面完全齐平……”秦殊停顿片刻,轻声感叹,“好干净的海。”
海边不是沙滩,而是一片幽黑的石林。纯净通透的浅蓝海水将其覆盖,让这片造型奇诡的石林在他们眼中一览无余。
而再往前十余米,深度骤然增大数倍,海水变成大片大片浓稠而神秘的深蓝,与浅水区的浅蓝色泽之间,形成一条肉眼可见的清晰交界线。
“安平镇的山,在海里。稍微再往海中多走几步,就是深海里的悬崖峭壁,万丈深渊,”裴昭看向那抹浓稠的深蓝,“这里是真正的西海龙宫旧址,世间少有人知。其他地方的庙宇宫殿,都是龙宫的延伸而已。”
他意有所指。江城的龙宫,再如何声势浩大,其实也远比不了真正意义上的、有龙王所统治的正统宫殿。
繁华奢靡的表面下,有安静隐蔽、无人可轻易触及的真正居所。
“白龙,你小时候就是在这儿长大的吗?”秦殊恍然,“风景真好,多久没回来过了?居然还能差点走错路。”
“成年后就没再回来了,这地方无聊得要命。平平整整的一块地方,古时战争打不过来,商人也被堵在山的另一头,又没什么漂亮的野兽……哼,本地人都很没意思,土地公也是那老实巴交的沉默样子,我看几千年都没再有过什么新鲜事。”
“和平安稳一点不好吗?你老爸都被放逐到虚无里了,难不成你还想要更新鲜的事?”
“……秦殊你能不能说话好听点!”
“我人都到这儿了,不就是来救祂的?”秦殊笑了一声,没再继续逗它,“玉虚前辈,残缺的位置在哪里?左哲的地图上只圈出了这个镇子,但这里好像没有很明显的地标性建筑……”
“是,安平镇的建筑风格都差不多,确实难找,”玉虚散开神念,“敖闰和我提过,不在沿海的地方,是在靠近镇中心的一间废弃大礼堂里。”
“我看看,礼堂,礼堂……是不是那个标着西海电视台的地方?旁边那栋建筑长得很像礼堂,标牌已经拆掉了,”秦殊不需要依靠神念,用眼睛即可将安平镇看得一清二楚,随后拍拍白龙的后颈,“走,下去看看。”
白龙没吭声,毫不犹豫听他指挥向下俯冲,带着些藏不住的细微躁动。
但他们并没有急着靠近,在半路紧急刹车,随后被白龙驮着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停在了一棵树上。
在西海电视台后方的家属小区,藏在一棵巨大的老榕树枝桠里,厚重繁盛的树叶是最好的遮蔽,将他们几人严严实实挡在阴影之中。
大礼堂里有人。不止一个人,而是疑似大型犯罪团伙的激烈战斗,在他们眼前突然爆发。
有□□被引爆的声音,在白龙尚未靠近之前就突兀地传上了高空,紧接着是双方互相的大吼、警笛环绕的警告。
“……什么情况?”秦殊呆滞片刻,透过侧方的礼堂窗户向内看了几眼,烟雾缭绕,“不行,警察要进去了,得想个办法把他们都带出来。如果有人一不小心靠近残缺,全都得死。”
他说着便径直从树梢上跳了下来,快速跑到礼堂后门的员工通道,绕开警车的视野往里走。
但还没走两步,秦殊就在烟雾中撞到了人,亦或者说,是人撞到了他。秦殊提前看见了他,却没有避开。
那是一个拿着土猎枪的强壮中年男人,身形高大挺拔,长得还挺帅,眉眼里有一抹凛冽的匪气。
“……老爸?”
秦殊眯起眼睛,再次肯定自己的判断,没好气地抢走猎枪:“秦有为,你不要命了?”
第119章 天杀的,他看见龙了!
“臭小子, 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
秦有为愣在原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从烟雾里冒出来的儿子,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但这种震惊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他马上伸手拎起秦殊的衣领, 推着秦殊就想往门外撤退,一边说一边使劲:“出去出去, 把枪给我!”
推了半天, 没推动,秦殊依然好端端站在原地,黑着脸把手中的土猎枪直接单手捏碎,又将火药全部拆下来扔出窗外。
他单手捏碎了铁枪管。
这一不可理喻的景象, 顷刻间在秦有为的脑子里反复上演,却无论如何都无法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认识裴昭吗?他在门外,你现在就去找他, 他肯定知道你是我爸, ”秦殊扔掉废弃的土枪, 反手把秦有为给推出了狭窄的员工通道, 力道不轻不重,但却怎么都躲不开,“别乱跑啊, 我马上回来。”
“不是, 秦殊你……”
话未说完,一阵无形的寒意从秦有为身后传来, 潜意识里叫嚣着极度危险。
他立刻闭嘴, 没再试图去找秦殊消失的身影,而是本能地绷紧身子,手悄然扶在腰间, 缓缓回头……
然后他看见了一张漂亮而苍白的脸。
十七八岁的高中生模样,被柔软蓬松的卡其色围巾包裹,穿着薄而轻便的冬装,眼睛是一汪见过就忘不掉的金珀,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秦有为当然认识裴昭。他甚至不需要密切关注秦殊的生活,只要在有闲暇时偷看一眼儿子的情况,就总能看见这个不像真人的漂亮同学。
相比起上次偷看,秦殊似乎有了不小的变化,长大了一点,长高了一些,眉眼里多了几分令秦有为不再感到熟悉的气质……但裴昭没有任何改变。
这让秦有为莫名放松了几分。这个奇怪的同学,应该不会是什么危险分子。
“叔叔你好,”而紧接着,裴昭轻声开口,“不必担心秦殊,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电视台家属区的方向。那里是安全区,有警方的人在小区外警戒,以防犯罪团伙的人在逃跑时闯入民宅。
虽然他现在也算犯罪团伙的一员……秦有为犹豫片刻,还是沉默地跟在了裴昭身后,余光警戒着周边动静,视线直直锁定于裴昭的背影,快速分析。
没有携带武器,没有特殊的训练痕迹,没有异常。本该如此才对。
但他所提防的异常,很快就猝不及防的出现了。一队增派警员从两人身边快速穿过,寻呼机的声音不断响起,有指挥人员的催促。
而裴昭若无其事地从他们身边走过,可这些人,这些最是训练有素、最是警惕的增援队伍,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和裴昭,就这样彻彻底底无视了两人,径直穿过小区,抵达废弃礼堂之外的临时据点。
秦有为也曾听说过一些传说,一些市井流言,一些来自警局内部的闲言碎语,有关鬼神之说。不仅是安平镇的普通居民,就连他如今潜入的犯罪团伙内部,也会在逢年过节时,盛大而隆重地祭拜龙王,平日里刀尖舔血的莽汉都生怕触了忌讳。
他秦有为是最不怕忌讳的那个。直到现在,他忽然意识到,几年前,让他在展开危险行动之前拜一拜龙王的顶头上司,好像不止是在搞迷信这么简单。
紧接着,秦有为浑身紧绷地继续跟随裴昭一路向前,来到那棵安静而古老的大榕树下。
一条白龙从树梢里探出了自己巨大的脑袋。树梢上还坐着一个相当漂亮的中年女人,她眼睛里深沉的幽光看起来与年龄完全不符,面上露出几分淡淡的忧虑,和一丝更显得年轻的好奇。
秦有为的三观被彻底颠覆了。天杀的,他看见龙了!
*
与此同时,秦殊的赶人效率非常之高。
他把激战团伙驱逐出礼堂的方法相当简单,无视了一切枪林弹雨、催泪瓦斯和烟雾弹,抬手敲晕路上遇见的每一个人,五个五个整整齐齐叠在一起,再抱起来集中扔出窗外,精准地扔到警察的临时据点之前,让指挥处的警官们目瞪口呆,不敢轻易行动。
只要铺开神念,这座三层高的礼堂在他眼里,就和3D的透视模型一样清晰可见,没有人能躲得过他的眼睛。
但问题来了,礼堂里面的人差不多都被他扔了出去,可他暂时没发现任何疑似残缺的入口。
“玉虚前辈,麻烦您亲自进来看看,”秦殊摸摸手腕间的木珠子,“三层楼都没有问题,那残缺应该在隐藏的地下室里,我就在入口附近……东北角的暗门,看起来有楼梯能下去。”
话刚说完,他老爸的声音居然从木珠子里传了出来,还挺凶:“秦殊,别乱跑,站着别动!地下室是他们制毒的地方,到处都是易燃易爆化学品,只要有一颗火星飘下去就完蛋了!先让警察进去收集证据!”
“行行行,我可以不进去,但我这边也有安全考虑。玉虚前辈要跟他们一起进去,以免你的同事碰到不该碰的东西,那才是真的麻烦。”
玉虚的声音随之响起:“我这就过来。秦道友,辛苦了。”
下一瞬间,玉虚已经出现在了秦殊身边,神念迅速充斥于两人脚下的暗门,率先进行了小心的初步探查。
她若有所思:“秦道友的父亲说得不错,地下室里有大量危险物品,不适合随意出入。如果引发爆炸,会使残缺之处陷入不稳定状态,更加危险。在防爆队进来之前,我可以先快速做一些加固阵法,不会破坏犯罪证据。”
“好的,前辈您随意,有什么需要的尽管说,”秦殊向后撤开几步,给她让出空间,“所以残缺果然就在地下室,为什么我看不见……”
“我也看不见,若是残缺能如此轻易被我们探查,那它就不能算是这世上最大的秘密了,”玉虚笑了笑,眸光微暗,“但我能感知到敖闰的气息,清晰的、新鲜的气息。”
“……原来如此。”
秦殊没有再废话,确认玉虚不需要辅助法器和灵石补充,随后他亲自去联系了围在礼堂外目瞪口呆的特警部队,做了些简单的解释。
想证明自己的身份很简单,秦殊只需要给吴队长打个视频电话,然后让双方队长亲自沟通。领头之人都不是傻子,也早就对鬼神之事、修士的世界有所了解,有另一套特殊的规章制度,随时根据信号启用。
好玩的是,秦殊早就习惯了在警察之间走来走去,他老爸反而绝对不能出面,脸都不能露。
老秦好歹也算个明面上的犯罪分子,精细伪装的身份现在可不能暴露,就算是暴露给自己的同僚,也会有潜在的泄密风险。
所以秦有为只能老老实实爬上那棵大榕树,坐在粗壮的树干之上,探头探脑试图偷听秦殊在说什么,或是尴尬地和身边这条不耐烦的白龙大眼瞪小眼。
白龙的耐心可比秦有为差多了,没等秦殊说两句话,就开始叫嚷:“裴昭,这群人要在地下室捣鼓多久?我什么时候能进去看看?”
“玉虚已经在搭建阵法了,先把不稳定的地下空间固定好,我们才能进去,”裴昭不紧不慢地解释,“就算没有枪战,没有警察,也是这个流程。能连夜解决就够了。”
“那咱们现在就只能在这儿干看着?”白龙从鼻子里喷出一抹水雾,“不行,我坐不住,我要出去飞几圈。”
话音尚存,白龙雪色的身影已经猛然直冲云霄,与空中飘荡的厚重低云融为一体。
裴昭懒得理它,歪头看向秦有为:“叔叔,有什么好吃的本地菜推荐吗?秦殊应该已经饿了,待会儿我们先去一起吃个饭。”
秦有为沉默片刻,被裴昭如此日常的提问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在心里提前排练过很多种可能出现的对话,有关各种神神鬼鬼的秘密事件,有关他隐藏身份的疑惑询问,或是有关他之前那在手上的那把自制猎枪,以及礼堂里的枪战……
他唯独没想到,裴昭更在意秦殊马上就会饿肚子的问题。
“……没有什么忌口的话,我带你们去我常吃的小炒店,”秦有为想了想,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开口,“老板是本地人,嘴巴严实,现炒的家常菜也都是安平风味,味道挺不错。”
“好。”
随后裴昭就没再说话了,靠坐在榕树下,拿出一卷造型古老的竹简,低头安静地仔细阅读。他分明该是个很显眼的存在,却被往来匆匆的零散警察彻底忽略。
秦有为也沾了这份诡异的、被完全无视掉光,得以稍微放松一段时间,跳下树梢活动活动手脚,简单处理自己身上的零碎伤口。
他看着秦殊的身影再次出现,走在一群全副武装的防爆小队之前,没有半分紧张,甚至还笑眯眯地和队长聊着什么,三言两语后直接加上了微信。
不止加了一个人,这一整队的人都加上了秦殊的联系方式。
“这小子,这死德性……”
秦有为深吸了一口气,随后蓦地察觉到裴昭悄然投来的视线,竟莫名其妙觉得后颈一凉。
他犹豫少许,也倚着粗壮的榕树树干坐了下来,谨慎地与裴昭保持着安全距离。
他开口说起一个更安全的话题,似乎是下意识想解释自己的反应:“秦殊小的时候,第一天上幼儿园,把全班同学……还有他们的妈妈,全都邀请到了我们家里做客。所有人都来了。”
裴昭一呆:“所有人都来了。”
“超级大部队。我在院子里整了两个烧烤架,从下午三点一直忙活到天黑,特训都没这么累过,这辈子都忘不掉那可怕的场面……叽叽喳喳,家里全都是和他差不多大的小屁孩,像满地臭烘烘的矮萝卜,”秦有为痛苦闭眼,“还有他们的妈妈。”
裴昭微微弯唇,若有所思:“原来如此。您做出了非常明智的职业规划,因为现在我也住在秦殊家里。”
“……啊?!”
“我和他是恋爱关系,阿姨已经知道了。”裴昭看着他,语气轻而平静。
“噢,吓我一跳,”而秦有为长出了一口气,“原来是谈恋爱了啊,我还以为出了别的什么事,不是就好。我这么多年都不在他身边,说实话也没资格管他太多。小裴,谢谢你不嫌弃我们家这种,怎么说呢……比较缺失陪伴的特殊情况。”
裴昭一怔,眨了眨眼,总觉得秦有为的性格和秦殊有点像。虽然不是亲生的,但举手投足间却还是有种隐约的相似度。
一看就是父子的感觉。
他放下竹简:“叔叔,我还想听秦殊小时候的事。”
“这好办,这臭小子的故事可多了,没有一天让人省心过。可惜我手机上不能存他们娘俩的照片,让我想想……”
……
半小时后,当秦殊离开废弃礼堂,正有些担心裴昭和他老爸的相处,就见这两人坐在大榕树下,居然正在愉快热聊中。
当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他老爸在说话,但裴昭的专注度非常之高,时不时还会出言询问些什么,引得他老爸的健谈基因再次发作。
秦殊微微挑眉,脚步无声地靠近一些,听见裴昭居然在问:“小学的时候,有多少人给他送过巧克力?”
危险!极度危险话题!
“咳咳!”秦殊立刻发出一阵巨大的动静,没敢再继续偷听下去,以免老秦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事情。
秦有为话音一顿,看着秦殊越来越近的样子,忽然陷入了沉默。
在昏暗的烟雾通道里撞见时,在方才远远看着秦殊背影时,其实秦有为感觉都还好。虽说泛着细微的陌生,但依然很熟悉,一看就知道是他儿子。
可在傍晚阳光下,当秦殊第一次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面前,秦有为却突然有点认不出他了。
“长大了。”
安静半晌后,这是他唯一能给出的答案。
嘴上陡然陷入笨拙,好在动作还不算迟疑。他用力拍拍秦殊的肩膀,秦殊站得很稳。于是他又伸手捏了捏他儿子的胳膊,确认肌肉含量,又反复比划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身高,越摸越满意。
秦殊无比习惯他这一套检查士兵似的打招呼方式,非常配合地任由老爸捏着他肩膀转来转去,并趁机歪头转移话题。
“我好饿啊,玉虚前辈说这次要准备到半夜才能开始,之前敖闰开辟的洞府都碎光了,必须重建安全区……咱们先找个地方吃饭去?顺便给她打包点好吃的。”
裴昭意味深长地瞥了秦殊一眼,很清楚他在故意转移话题,但也没点破,若无其事地回答:“叔叔说带我们去吃小炒。”
毕竟只是小学时期的巧克力事件,刻意再提起来就没必要了。反正当初的秦殊脑子里,压根就没有识别“好感”的那根筋儿。
“可以可以,走走走,餐馆名字叫什么?我打个车。”秦殊不着痕迹松了口气,趁机拿出手机。
“这小镇子上哪来的网约车?秦殊,你还是在城里呆太久了,”秦有为笑了一声,也渐渐从那种疏离感中回过神来,“咱们要去马路上找车,找个三蹦子最方便。”
“三轮车?那种开起来不要命的?”秦殊挑眉,“有意思。”
自从习惯了乘坐白龙号交通工具出行,最近秦殊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坐过其他车辆,居然还觉得有点怀念那晕车的感觉。
他们跟在秦有为身后,看着这个瞬间满脸匪气的高大男人往路边一站,熟练地拦下一辆揽客三轮车,强行搂着干瘦司机的肩膀就开始讲价,连声音完全变了一个腔调,又粗又凶……那画面更是别有一番风味。
相当神奇,秦有为的气质真的完全变了,看上去就不像什么好东西,仿佛随手能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刀抢钱,就这样硬生生让司机给他打了个八折,非常简单粗暴。
当然,这干瘦的司机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张口就报了一个近乎于抢钱的价格,特意等着秦有为来和他砍价,那贼眉鼠眼的态度,连害怕都是伪装出来的。
安平镇的民风,好像和秦殊想象中不太一样。嗯,挺彪悍。
三人坐进四面漏风的三轮车里,还没扶稳坐好,就听见非法改装的引擎发出一声嗡鸣,“轰隆”朝前方车流中冲了进去,彻底无视了显眼的红灯。
小三轮车混入车流的海洋,速度不减,丝滑而熟练地左绕右拐,喇叭声震天响。有些是别人按的喇叭,还有更多是司机自己在理直气壮地按着喇叭。
秦殊默默牵起了裴昭的手,侧了侧身把他挡住,以免一个急刹车把他掀飞出车窗之外,目光弱弱停留在了稳如磐石的秦有为身上。
秦有为坐在最前面吹着冷风,很不守行车安全原则地把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歪着脑袋在和司机热火朝天的拉家常。
方才还半胁迫似的搂着人家司机的脖子凶狠砍价,现在马上就美美热聊上了,还聊得有来有回。说着说着司机一摸口袋,甚至连烟都递了过来,五十一包的真龙。
秦有为没有拒绝,接了就顺手把烟夹在耳后,嘿嘿一笑:“带小孩儿了,先不抽。”
而与此同时,裴昭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又看看秦殊,再次感慨:“你和你爸挺像的,越看越像。”
秦殊一呆,压低声音:“哪里像了!我看起来应该没有这么社会闲散人员吧?他现在看起来就像长大的黄毛……”
裴昭笑了一声:“没有,但还是很像。”
来不及反驳更多,火速狂飙的三轮车已经抵达一处老旧居民区。没有小区,没有物业,各有风格的自建房高低不平,是这片小镇平原上唯一的起伏风景,甚至还有几只散养的鸡,在建筑间闲庭信步。
秦有为领着两人走进小巷,狭窄过道里裹满食物的香气。
除了那家招牌掉了一半的炒菜小馆,还有早餐店和豆腐店,都是住在铺子里的居民自己在经营。
“老刘!来个爆炒羊肉,再杀只鸡,肉嫩点的,嗯……今天有什么鱼?要个刺少的,给小孩儿吃。对,我儿子,帅吧?”
秦有为一边熟稔地点着菜,一边把耳朵上的烟取下来扔给店主老刘,随后直接去冰柜拿了两瓶啤酒。不是给秦殊喝的,是他自己想喝两瓶。
他那幅不太靠谱的纨绔样子维持了很久,直到店主消失在后厨,开火热油的声音和切菜的嘈杂声一并响起,才蓦地消失无影。
秦有为坐得很直、很正,目光落在秦殊身上,声音低了一个度:“不能问的事情我先不问,但是秦殊,你说,你们来安平镇,到底要做什么?危险不危险?我能不能帮上忙?”
“我们是来救西海龙王的,”秦殊沉默片刻,“我建议你千万别靠近。如果事情顺利,以后安平镇也不会再有太多危险。”
“……”
这次沉默的轮到了秦有为,他定定盯着秦殊,想从自己陌生的儿子脸上找出一丝开玩笑的意思,却怎么都看不出半分虚假。
来救西海龙王,这是精神正常的人类能说出的话吗?秦有为听着自己陡然加快的心跳声,不想相信这种天方夜谭,但他却无法真的把这件事当成玩笑。
因为他已经看见了一条龙。白龙,会说话,甚至半路还拍拍屁股飞走了!
“……你妈知道吗?你做的这些事。”他闭了闭眼。
秦殊咳了一声:“不太、不太敢说。”
“很好,事情办完之前一个字都不许说……免得她把我俩都剁成臊子。”
第120章 白骨山
秦殊听得懂, 这是秦有为的许可和认同。
虽然听上去显得有些没招了,但至少是不会再插手的意思,随便秦殊怎么闹腾, 别闹腾到满世皆知就行。
小餐馆的现炒热菜一道一道被端上来, 两人都没再说话,埋头猛吃。
因为真没什么好说的, 秦有为接下来的工作不能多说, 秦殊要做的事也不能多说……尤其不能在外边说。
父子俩想享受一点难得的平静时光,那就只能靠家养的土鸡和爆炒羊肉,以及今天早上刚从渔船送来的新鲜海鱼。
秦殊的饭量给他老爸造成了不小的惊吓。
秦有为中途停顿下来,看了着基本没动筷子的裴昭, 又看了看似乎完全不顾裴昭有没有吃好的秦殊,陡然皱眉:“你就这样处对象的?小裴,吃不惯吗?让老板给你做点不辣的?”
“……咳, 咳咳, 秦有为你别胡说!”秦殊差点被辣椒呛到, 没好气地回, “我这辈子就谈这么一个对象,不许离间我俩关系。人家不需要吃饭,你可别强行热情给他增加负担。”
不需要吃饭。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吗?
秦有为呆了呆, 扭头对上裴昭略带笑意、毫无不满的漂亮眼睛, 正欲开口反驳,脑子里又陡然冒出了那条飞走的雪色白龙。
那条白龙的眼睛也是这个颜色, 稍微更深一点。
“你……你还找了个神仙对象啊?”秦有为的声音突然变低, 不敢置信地弱弱反问。
“差不多吧,昭昭比神仙还厉害,”秦殊没有过多赘述, 以免信息量太大把他老爸吓宕机了,“镇上有奶茶店吗?冰的甜品也行,待会儿咱们回去的时候顺路买点,昭昭就喜欢吃这些。”
“姜撞奶和双皮奶都有,小裴能吃吗?我让老板做成冰镇的,”秦有为立刻接话,强行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归到更正常的对话里,“这小破地方啥也没有,就是东西好吃,肉蛋奶都是人家自家养出来的,味道特别醇正。”
“我都喜欢,谢谢叔叔。”裴昭微微弯唇,露出浅浅的笑容,似乎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了。
秦有为松了口气,瞥了秦殊一眼:“你可真行。”
怪不得秦殊从小到大都不谈恋爱,对谁都没兴趣……秦有为暗自腹诽。他之前还和孩子妈担心过,生怕这小子到三十岁还在到处当中央空调,就是不知道开窍。
原来不是不开窍,而是开窍的要求有这么高呢,闷声不响就找了个漂亮到不像活人的对象回来。
嗯,很可能还真的不是活人。
秦有为觉得裴昭很危险,本能地不太想招惹人家,这是一种无法解释的直觉。但这事儿他暂时也不敢问,先让俩小屁孩处着再说。
吃饱喝足,带着大包小包的冰镇甜点,秦有为领着他们住进了安平镇的唯一招待所,最大的那间。
这也是秦有为自己的地盘,和上司单线联系时的通话都在这里进行。老板早已被他买通,懂得守口如瓶,不会查身份证,也不会问任何不该问的问题。
“等我任务结束后就把那老头举报了,他连未成年开房都不管,”秦有为低声说着,反锁房门,“你们今晚睡吗?不睡的话就现在再吃点东西,补充能量。安平镇昼夜温差大,半夜很容易感冒。”
“这儿的制毒窝点都被打穿了,你任务还没结束?”秦殊皱眉扫过室内,这间被秦有为长租的房间。
被子乱糟糟的,枕头一上一下,几条牛仔裤和T恤随意堆在靠近窗口的沙发上,烟灰缸里泡着堆满烟头的灰水。故意为之的邋遢,必不可少的伪装。
“当然没结束,我现在可是一个趁乱溜走的逃犯,还有价值,”秦有为也意识到房间里的乱象,尴尬地摸出消毒湿巾扔给秦殊,“擦擦椅子再坐。”
秦殊抽出几张湿巾,先擦了擦手:“什么价值,再潜入其他犯罪组织的价值?安平镇民风这么彪悍吗?”
“这里只是实验室和工厂,老大不在,过段时间才会回国。被捕的那批人不一定能提供完整证据链,不好直接抓……我还得再盯着看。老大不入狱,实验室还能新建,抓再多马仔也没用。”
秦有为没有说出任何有关团伙的具体信息,但能解释到这个地步,秦殊也明白了。跨国集团,规模很大,情况复杂,不是靠一次抓捕和罪证缴获就能解决的问题。
而一个没有暴露身份的潜伏人员,价值是不可估量的,绝对不可能轻易停止行动。
秦殊陷入沉思,擦完椅子后甚至忘记坐下,先把甜品袋子解开,一碗一碗拿出来摆好。
他尝了口冰镇的姜撞奶,奶香被那丝辛辣的姜汁调和得更为柔软香甜,没有膻味,像果冻在嘴里化开。
秦殊又吃了一大口,直到勺子被裴昭抢走才如梦初醒,想起自己要说什么:“对了昭昭,能不能在我爸身上加个龟息术,或者类似的东西?不需要特别高级,只要不让别人太容易注意到他就行。”
“我已经加了,一点小小的幻术。效果能维持三年左右,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存在感会显得更低一点,面部轮廓更平凡、更不引人注目。”
裴昭早有预料,慢悠悠品味着甜品,补充道:“还有常柳意送来的法器,给叔叔带一点走吧,选个翡翠扳指的款式,粗的金项链也很合适。”
“你怎么这么聪明,我都没想到!”秦殊恍然,转身从背包里翻出了那颗夜明珠,给秦有为选了好几条比较暴发户的款式。
“法、法器……”秦有为陷入沉思,紧接着下意识想拒绝,“这是真货,不行,这太贵重了秦殊。”
秦殊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你儿子不差钱。我这里还有几千万,流动资金。”
“臭小子,你抢银行了?”
“不是,抢了个洋人,厉害吧?”秦殊声音愈发低了,难得露出一丝得意的笑,“你想知道什么情况,任务结束之后可以去问问江城警察,吴队长那儿都有档案的。”
“嘶……咳,嗯,行,行行行。这事儿也不许随便告诉你妈,真是活祖宗。”
秦有为没招了。他没有收下所有的东西,只拿了裴昭提到的翡翠扳指和大粗金链子,好奇地左看右看:“我该怎么用?不会法术也能用吗?”
“当然,如果你遇到什么生命危险,爆炸枪击之类的,它会自行启动保护你的安全,像个看不见的防护罩。一件法器能用两三次,用完了再来找我要,”秦殊说着,加重语气,“必须来找我换新的。”
无法干涉他老爸的职业选择,至少要能干涉他的安全保障问题。
亲眼见证过安平镇的暗潮涌动后,秦殊心里很清楚,秦有为之后要去的地方,只会比这表面的和平,比这不守法的招待所老板,还有无视红绿灯的三蹦子还要更加危险,危险数百倍,就像那场毫无预兆的枪战一样。
“知道了,能让我从阎王爷眼皮子下溜走的宝贝,我当然会珍惜,”秦有为呼了口气,先将扳指戴上看看尺寸,“都是合法购买的吧?那这事儿可以告诉你妈。”
“不行,她要是知道我跑来这里还撞见了你,就要轮到她半夜睡不着觉了。等你回家再说。”
“唔,很有道理。”
短暂的闲聊和休息过后,秦殊加入甜品盛宴,把裴昭没吃完的东西一口气全部解决。
能和秦有为说说话,吃个饭,聊会儿小时候的事、现在的事,全都只算是中场休息。这个夜晚的重头戏,还远远没有结束。
没过多久,玉虚前辈的声音从木珠中传来,准时准点。
“秦道友,裴道友,空间测试稳定,我已经开始布阵了,你们随时可以进来。”
秦殊即刻起身:“收到。”
随后他推开房间的窗户,对着漆黑的夜空喊了一声:“敖望!”
他的声音被楼下大排档的喧嚣划拳声所覆盖,却精准无误传到了白龙的耳朵里。
雪色巨龙在夜空划过,犹如一抹比银河更透明的光影,悄然停在招待所的屋顶上,巨大的脑袋垂下,倒吊于窗外:“我载你俩过去,快点上来,别磨蹭。”
秦有为再次目瞪口呆,盯着那双比他脑袋还大的金色竖瞳:“好家伙……”
“你跟我爸打过招呼没?肯定没有,”秦殊挑眉,“这儿可是你老家,来客人了要讲点礼貌,说叔叔好啊。”
白龙立刻翻了个毫不遮掩的白眼,态度很差,但嘴上却很老实:“叔叔好。”
“你好你好……”除了两句干巴巴的回应,秦有为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他强大的心理承受能力,正在经历前所未有的挑战。
其实秦殊也有些惊讶,跟秦有为道别后翻出窗外,熟练地爬到了白龙的背上,伸手把裴昭扶着接过来,才紧接着和裴昭小声嘀咕:“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这么老实。”
“我听得到你说话!”白龙没好气地吼了声,转身就朝礼堂的方向俯冲过去,速度极快,绕过残留在现场的警务人员,径直来到了地下室里。
秦殊甚至来不及说第二句话,就发现自己回到了熟悉又陌生的地方——球形空间。
这是玉虚亲手搭建的安全屋,可以将他们和残缺所暴露的虚无隔绝开来,以防有人意外落入无神镇守的破洞里。
“之前在实验室里的那些人,运气很好。如果再把东边这面墙向外多挖一米,问题就很严重了,”玉虚仍在准备阵法,熟练地抬手接住白龙吐出的雪色龙珠,头也不抬,“选择在这里制毒,也有讲究,他们肯定请风水师看过。”
“还有这种事?”秦殊眼皮一跳,“太靠近虚无了,他们制造的化学制品会不会沾染上不该沾的东西?”
“或多或少,都会有一点。比如更强烈的致幻效果,止痛效果,更严重的成瘾性,更容易提炼出纯度更高的结晶……幸好,这批货还没正式出售就被截获,如果向外大规模流通,也许会导致不可估量的后果。”
“多谢前辈,这事儿我要跟我爸说一声。在靠近残缺的地方搭建实验室,有可能不是个例,”秦殊微微皱眉,“不光是我们这里,国外的情况可能更糟糕。”
散布各地的贩毒团伙,单靠他的力量无法解决,但他有一张标注着所有残缺之处的地图。而这张地图,或许对缉毒警察来说也有不小的意义。
当然,这件事需要等到明日再说,现在需要先把敖闰给救出来。秦殊的目光扫过那条正在偷偷磨牙的白龙,挑了挑眉。
如果他们还继续“废话”,这个没耐心的家伙可就真要急着造反了。
经过反复多次的实战训练,这一回的引灵召唤阵,布置得非常迅速丝滑。玉虚和裴昭已经有了一定的行动默契,改良后的阵法也不再复杂繁冗,省掉了一些重复和不必要的步骤。
秦殊也早早地全副武装起来,准备好定魂珠、几块可以随时塞进嘴里的灵食,戴好了裴昭送他的凤羽吊坠。
他提前盘腿坐在阵法中心,主动开始静心调息,让注意力从周身环境中抽离出来,彻底沉浸在身下的幽光纹路里。提前和阵法建立链接,当阵灵形成之时,他们会合作得更有默契,不像第一次时那样产生生涩感。
而当秦殊调息片刻后,玉虚轻轻抬手,将敖闰的龙珠送入秦殊手中,柔和传音:“当阵法启动时,将祂的力量与你的神念一起送入虚无,龙气能保护你的神智,也能更好地进行定位。这一次,我们知道自己要找的是谁,只会比上次更快、更准确。”
“好,我知道了。”
秦殊深吸了一口气,等待着阵法布置完成后,裴昭冰凉的手,不紧不慢落在他的后颈。
柔软的凉意只停留了一瞬便陡然消失。与其触感一起消失的,还有裴昭的身影。
但秦殊能感受到他的存在、他的力量,无比清晰而强烈,环绕在他身侧,栖息在他的神魂周围,像无孔不入的空气,渗透进了秦殊神念所能到达的每一寸角落,比龙珠里传来的龙王气息更为令人安心。
“开始。”裴昭的声音在他脑中回荡,紧接着,阵法幽光大作,三颗龙珠飘至半空,不偏不倚形成三足鼎立的环绕之势,将秦殊围于中心处。
秦殊并没有看到这神奇的景象,就算看到了也不会意外,他们已经提前演练过,调整出最灵活且稳固的阵法模型。
他的眼睛在虚无中缓缓睁开,看向这片熟悉的混沌。
裴昭似乎就在他身后,似乎就在他眼前,呼吸间总有种与他气机交缠的错觉,那是一抹被注视、被陪伴的安心感。
四面八方都是黑暗,但秦殊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引出龙气,借此定位敖闰的位置。
虽然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是在虚无中脱光衣服泡个澡,然后打电话给秦有为,邀请他也来虚无里享受深度SPA和皮肤管理。
秦殊稍稍呼气,无视了脑子里迅速涌出的各种荒诞想法,在心头默念玉虚教他的口诀。
那是一串近似于龙吟的晦涩音节,古老而悠长,很难靠人类的舌头发出,倒是用神念复述更为简单,翻译过来的具体讯息,则是——光,现。
短短两个字,秦殊念了十五秒才算正式说完,幸好没有念错,否则还要重头再读一遍。
刺目的璀璨金光穿破黑暗,从虚无的某处投射下来,化作一道细细的金色丝线,缠绕于秦殊腕间。
秦殊依然在与侵入性思维作斗争,方才还有些分不清方向,现在却无比清晰地认清了东南西北。
光线投射而来的方向,就是残缺洞口所在的位置。
至于敖闰的位置……秦殊再次闭上眼睛,轻轻拉扯着手腕间的金色丝线,主动在黑暗中前进。
他将神念集中在金线蔓延的方向上,尽量避免去过多感受虚无中所蕴含的复杂与混沌,这是一种粗略的自保手段,就像在足以将人晒伤的阳光里闭上眼睛。
失重感和超重感同时在挤压他的感知,秦殊早已习惯了,步伐不停,跟随着阵灵自发的力量,跟随着裹满生机的金线,开始快速向外扩散神念。
耳边的死寂持续了很久很久,他只能听见自己的想法和心跳声,漫长的搜寻让秦殊失去了对时间的概念,沉浸在这专一的任务里。
不知过了多久,金线蓦地颤了颤,耳边传来一丝奇怪的龙吟,那是充满饱受折磨的、不敢置信的痛楚。
他毫不犹豫循着声音的来源冲过去,却在半路上蓦地停下脚步。
他看见了一具庞大的骨头架子,像一座狰狞森白的巍峨骨山,如蔓延千里的山峦高低起伏,一眼望不到边际。
找对了,真龙的本体,就是这样不可理喻的庞大体型。
秦殊小心地靠近,绕过中段蜿蜒起伏的白骨河流,大约半小时后,才再次确定了白骨的身份。
不对,也不能说是纯粹的白骨。在巍然骨架的最前方,有一只鳞片丰密、棱角分明的硕大龙头,此时正低垂着望向深渊,双目淌血。
金线朝那龙头蔓延过去,将秦殊的感知也随之蓦然放大,得以进一步细细探查。光线下的龙鳞折射出璀璨雪色,如鹿双角熠熠生辉,下颌处那贮存生机的逆鳞仍在,被血色玷污的金黄竖瞳里尚有幽光流转……
敖闰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