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不知不觉间,三人所需回答的问题又过了几轮。


    中原中也说出了与羊有关的部分信息,而太宰治也道出了港口黑手党的少半战力部署,或许是考虑到十殿毕竟不是本世界的组织、无需留下太多痕迹,迷宫提供给加茂伊吹的问题都只围绕他本人展开。


    因此,即便早就下定决心不会主动将伤疤暴露在他人面前,加茂伊吹的过往经历也还是在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两人面前徐徐铺展开来。


    如果说被迫道出家中曾有多个早夭孩童之事还只是让加茂伊吹心情稍有不虞,那在亲口讲述了父子相争的过程之后,他产生了极高涨的怒意,却反倒因此完全冷静了下来。


    “面色好差。”太宰治朝中原中也窃窃私语道。


    中原中也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只简单答道:“毕竟是那样糟糕的事情。”


    两人在加茂伊吹身后小声讨论几句,内容断断续续落在他耳中,已经无法牵扯起他任何的情绪波动。


    如咒灵所愿,加茂伊吹灵魂中最恶劣的部分早就无从遮掩,他也有很长一段时间再没露出过寻常时常有的那种温和的笑容了。


    青年瞥了一眼太宰治,破天荒地打破沉默,主动发起了一个话题:“害怕吗?”


    “不好意思,如果我对现状有所预料,绝不会将太宰君和中原君牵扯到这件事中来。”他已经自顾自地道了歉,“具体的弥补措施,就等有机会再详细讨论吧。”


    “虽然死在这里比我想象中要无趣一些——这个迷宫已经把我的期待感消耗尽了——但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太宰治以阐述事实的平静语气说道,却用极夸张的形容回应了加茂伊吹的担忧:“如果你要为他人的每个选择负责,区区一个十殿可照顾不好你这样任性的首领。”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他重新将刚才拿在手中扇风的礼帽扣在头上、压好帽檐:“或许是你太过悲观了,加茂先生。只要我们能离开这里——”


    “无论是从对抗咒灵的经验还是从情感方面的进步来看,走这一趟对我和太宰都是件有利无弊的事情。说不定森先生早就想让我们到类似的场合来‘相互打磨’了。”


    他语气轻快,少年人的意气风发尽在其中,丝毫不因此时正面临困境而萎靡不振。


    “虽说和中也长时间待在一起确实有些烦人,”太宰治应道,“但和加茂先生待在一起还是蛮长见识的。”


    中原中也嗤笑道:“怎样说丧气话都不会对现状有何益处,我们还是积极些好,太宰这家伙就每天要死要活的,不知道为别人带来了多少麻烦。”


    两人又要吵架,加茂伊吹头痛地将他们再朝身边扯开一些,不想于任何一个容易引发争议的话题上过多纠结,便带着他们继续朝前方走去。


    拌嘴的声音从一开始的中气十足到归于寂静,无论是相互揭短还是有力反击都无法抵御脑内不断翻涌的麻木感。


    直到一个全新的问题出现在面前的墙壁之上。


    出人意料的是,这个问题与他们之前看见的所有问题都并不相同——第二行文字上分明写着“全员”一词,竟然是个向小队内的全体成员提出的问题。


    [如果现在只能留存一人保有意识,你会选择队伍中的谁继续前行?指名并说出理由。]


    这个问题将故意引起争端的目的摆在明面上供人观赏,倒是符合咒灵在之前表现出的恶劣性格,偏偏在场没人能给它一个教训,只好乖乖回答它的问题。


    若看到这个问题的队伍早已因各种不和而濒临分崩离析,想必大多数人都会回答自己的名字,从而进一步激化矛盾。好在本队中没有无能之辈,他们很快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太宰治说:“我……大概会选择中也吧?”


    “毕竟这家伙在武力方面占有非人的绝对优势,只要能找回与重力的链接,应当就有能力打破领域。”


    中原中也并没在第一时间感到受宠若惊,他狐疑地望着太宰治,果然等到了未竟的后文。


    “而且以他的性格,就算我们两个已经彻底断气,他也肯定会拖着人爬出领域——优柔寡断又善良的家伙就是这样的啦~”


    “喂!你有必要用这样的说法吗?!”中原中也强忍着怒火说道,但有了领域中的经历,他对太宰治的忍耐度也正逐渐提高,很快将注意力转回了问题之上。


    “我会选择加茂先生。”


    他与加茂伊吹对视,目光坚定:“他是队伍中唯一的咒术师,在应对咒灵方面更有经验,刚才也逐渐推理出了一些线索,只是需要更多线索才能找到答案,而这已经是胜利的曙光。”


    “更何况,十殿尚未出动的援军中也一定还有咒术师存在,无论从内部还是外部出发,只要领域能够解除,我们就一定能够活下来。”


    中原中也挑眉,他轻松地说道:“加茂先生也不是无情无义之辈,我相信他。”


    加茂伊吹向他点了点头,以表达对这份肯定的感谢,换来对方一个脱帽礼。


    接下来只剩加茂伊吹一人。


    他马上就可以给出答案,只是还在思考理由。


    凭借在人气之战中丰富的经验储备,即便还没能直观地看到《BSD》世界的具体排名,他也能判断出太宰治的人气高于中原中也的事实。


    ——只是回答一个问题,应当不会损害情谊。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瞟了中原中也一眼,之后被迫诚实地答道:“我会选择保留太宰君的意识。”


    似乎是因为这个回答远远超出了其他两人的预期,就连太宰治本人都惊讶地伸出手指指向了自己。


    “欸、我吗?”太宰治有些茫然,“虽然这样说好像有些奇怪,但我的确是中也口中那种容易给别人带来麻烦的家伙哦——活不活对我来说无所谓,我很容易半途而废的。”


    加茂伊吹不能说谎,但他更不能提起与人气排名有关的真相。


    于是在两人疑惑的目光之下,他又花费一段时间才组织好语言,长久的停顿过后,他以肯定的语气说道:“因为太宰君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接受着许多善意的注视。”


    “有人希望你平安顺遂的活着,所以你不会死在这里。”他微微一笑,笑容中没有太多明确的含义,似乎只是下意识地扯动了嘴角,“而我没有这样的底气,所以做不了救世主。”


    “好肉麻……原来你是这么喜欢开玩笑的类型吗?”


    太宰治装模作样地做出毛骨悚然的表情,他用力搓了搓手臂,直到注意到加茂伊吹丝毫没有更改说法的念头时,才难得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等下等下、你是说真的?”


    面对加茂伊吹这个似乎别有深意的理由,太宰治的嘴角微微一抽,甚至转而向中原中也求助:“等一下,加茂先生好像没有在开玩笑诶。”


    “没什么营养的话就到此为止吧。”中原中也也感到难以置信,但他没理由怀疑领域的效果。


    少年只能在打断太宰治后递出一个话题,希望加茂伊吹能够给出进一步的解释:“加茂先生,十殿是否掌握了什么港口黑手党所不知道的情报?”


    加茂伊吹面色自若,他说道:“你们大可以将这句话当作类似于预言的内容。”


    “因为那些目光背后的期待,你不会在任何困境面前停下脚步,这就是于舞台的幕后支撑你行走至今的最强大力量。”


    他三言两语便将这话上升到了一个大概连神明世界的看客都会感到玄妙至极的高度,任由太宰治、中原中也甚至读者与作者随意猜测,最后轻笑一声,略有疲惫地叹了口气。


    “走吧,即便身上没有足够明亮的聚光灯,我也依然得好好扮演自己的角色。”


    加茂伊吹转过身体,刚要朝打开的通路迈步,就被太宰治一把扣住了手腕。


    出人意料的是,太宰治褪去了一切可以被称作伪装的表情,显出仿佛置身于世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用那双深潭似的鸢色眸子静静望着加茂伊吹。


    他单薄的双唇似乎动了动,却并没吐出与他沉默的时长相符的长篇大论。


    “你没说真话。”太宰治笃定地说道。


    中原中也感到气氛略有不对,已经靠近过来,在听清太宰治的喃喃低语后更是震惊地瞪大了双眸,却还是下意识想要分开二人,以免加茂伊吹因同伴的冒犯动怒。


    但他也同样低估了加茂伊吹的定力。


    青年垂眸看着比自己矮上一截、因此在气势上略显颓势的太宰治,不慌不忙地说道:“要我重复强调给你听吗,太宰君——关于领域内的任何人都无法说谎这件事。”


    空气的温度仿佛骤然跌至冰点,中原中也绝望地想:咒灵的离间计还是成功了。


    而加茂伊吹与他想法相反。他终于打起了精神,感到自己重新拥有了应对领域在接下来施加给他的一切压力的力量。


    ——作者设计领域的目的大概终于随太宰治的变化显现,重要人物暴露真实性格,他要抓住这个宝贵的时机才行。


    但幕后黑手没有让他心中的余裕留存太长时间。


    加茂伊吹在看清下个问题后,面色阴沉地宣布道:“不走了。”


    “我们就在这里破局。”


    第162章


    在看清眼前这个问题后,加茂伊吹惊怒至极。


    他终于可以确定咒灵是为自己而来,而并非是作者专门给联动角色准备的特殊剧情。


    中原中也和太宰治还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但显而易见的是,即便他们不知道禅院甚尔是谁,也该意识到这是迷宫之问中出现的第一个具体人物。


    ——尤其是加茂伊吹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极了,就算是再不通人情世故的家伙都明白这正是被触碰到逆鳞的反应。


    “你听得见吧,羂索!”


    出人意料的,加茂伊吹竟然喊出了另一个全然陌生的名字。


    不过平心而论,加茂伊吹知道,这可不是他们第一次打交道。


    事实上,在加茂伊吹将要离开意大利时,迪亚波罗曾送给他一份礼物。


    那时的迪亚波罗似乎已经隐约意识到身体正在发生某种不可窥见的变化。据他描述,他感到心思宁静,仿佛完全摒弃了人生中所有或愉快或悲伤的情绪,终于被神明洗净了所有罪恶的过往。


    他将会因此不再对世界上的任何存在心怀留恋,从而已有去意,只不过,他早变成了无家可归的悲哀孤鸟,唯有死去才能落地。


    加茂伊吹与迪亚波罗在相处了几个月后,已经建立了很亲密的关系。


    于是少年笑他说话故弄玄虚,却也因此很快没了玩闹的心思。


    加茂伊吹收敛了脸上的表情,轻轻抚摸着迪亚波罗的头顶,和性格截然不同的柔软发丝穿过他的手指,他敏锐地窥探到了男人的心中所想。


    他轻声安慰道:“在我离开之前,我会为你找到一个不错的去处。”


    “好去处——”迪亚波罗喃喃道,“哪里算是好去处呢?我想不到……不过,我已经很满足了,不会再继续贪心下去。”


    “贪心吗?还好吧,不算特别听话,但也没给人惹出太多麻烦。”加茂伊吹微微笑着,他说,“你比我想象中表现得更好。”


    加茂伊吹清晰地记着,在这段对话过后的数日,迪亚波罗提出要送给他一个临别礼物。


    ——那是他曾不该拥有、最后莫名失去、此时因一切将归于终结而重新获得的、有关于世界壁垒的记忆。


    迪亚波罗说:“你听说过‘羂索’这个名字吗?”


    “羂索!你将宿傩的手指送到意大利、杀我部下,今日又困我于新横滨站。在找出七岁那年车祸的真相之前,我还打算再放你轻松快活一段时间。”


    “但你若是要对禅院甚尔下手——”


    加茂伊吹面色阴沉,身周尽是杀伐之气,与无数穷凶极恶的咒灵拼杀才锤炼出的血气在心中狂热杀意涌起的同时爆发出来,叫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忍不住踉跄着后退一步。


    他宣告:“多说无用,我今日就杀了你,看你究竟有谁护着,才能这样阴魂不散!”


    羂索每每出现在联动世界之中,究竟是作者的安排,还是他与自己一样领悟了主动撬开世界壁垒的方法,加茂伊吹今日非要得出答案不可。


    加茂伊吹显然还掌握着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都不知道的情报。


    因此,当他的怒气抵达马上就要爆发的边缘之时,即便是凭借人类趋利避害的本能,两位自认对他还并不算十分了解的少年都理智地没有反驳他的提议。


    加茂伊吹说:“不走了,我们就在这里破局。”


    念叨了这么久的破局,重新启程时只是稍有线索,还没能获得突破性进展,就已经要付诸于实践——加茂伊吹看似信心很足,中原中也心中却有些打鼓。


    少年沉默一会儿后问道:“那,需要我们做些什么吗?”


    “只要保证在此期间别叫任何存在靠近我,尽全力配合我行动就好。”


    加茂伊吹的目光带着股刺人的寒意,他朝谁投去视线时,几乎有种啖人血肉的恶感,望向太宰治时,就算对方刚还与他有过两句争执,也垂眸不再说话。


    ——喜欢胡乱笑闹的那人脸上没了好颜色,惯常担任调解职责的那人更是凶态毕露。中原中也总有种不祥的预感,但毕竟加茂伊吹的方法是此时唯一的希望,他也只能点头。


    加茂伊吹得到了他的应许,躁动的情绪似乎安稳了一些,很快做出手势。


    在他的示意下,中原中也暗示太宰治再朝远处走些,与他拉开距离。趁走到一旁的工夫,前者又抬眸看了眼墙壁上的文字,难免更加好奇。


    那上写着:[禅院甚尔父子住在大阪难波,如果你不能在两小时内找到他,敲响他住所大门的人,就说不定是咒灵还是诅咒师了。]


    [如果我给出这样的条件,你还会在领域内兜圈子浪费时间吗?]


    这个问题指定加茂伊吹回答,实际上,按照迷宫的寻常规则来说,加茂伊吹只要真心回答“是”或“不是”就能解决问题,他们也就能继续前行。


    但那个名为禅院甚尔的家伙大概是对加茂伊吹而言太过重要了,使他甚至不愿承担哪怕耽搁半秒钟的风险。


    ——总之,加茂伊吹要开始行动了。


    他双手叠放在一起,掐出的依然是弥陀定印,不过,他在小腹前摆好手印之后调转手臂,将弥陀定印倒置过来,形成一个略显怪异的姿势,令人不自觉联想起倒挂的佛像。


    与此同时,全然密闭的迷宫之中竟然荡起一股不知源自何处的风。


    流动的空气起初时拂起太宰治长大衣的衣摆,很快便让中原中也不得不抬手压住帽檐才能使帽子不会直接翻走,最终,透明的急流来到加茂伊吹面前时已经汇聚成一股飓风。


    大风狂乱地吹起他的短发与衣服,略微掩盖了他脸上初显端倪的狼狈,也使另外两人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他惨白的面色。


    这是怎样一种感觉呢?加茂伊吹想:此时的他大概与中世纪猎巫运动中被活活烧死的巫师没什么区别。


    他在做的事情其实相当简单。


    加茂伊吹汇集了空气中的反转咒力,如同五条悟在两人初见时击破咒灵胃壁时所做的一样,他要以外部咒力为引,现场学习、掌握并使用身体内部生出的反转咒力。


    之后,他会利用反转咒力建立起因幡白门的背向领域,直接冲破迷宫的束缚。


    虽说加茂伊吹的身体并非完全无法接受反转咒力的存在,但如果将反转咒力比作热水,寻常咒术师的身体是马克杯,加茂伊吹的身体就像塑料瓶。


    他可以短暂储存热水,却也会因其存在感到痛苦,时间一长,便可能将自己用高温融化成一团看不出形状的塑料,甚至难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但加茂伊吹不会退缩。


    他此时要做的就是在身体因无法承受而完全崩坏之前输出足够多的反转咒力,以抵御领域的侵蚀,成功在反转咒力的海洋中发动术式,重获自由甚至杀死羂索。


    ——两小时,一百二十分钟,七千二百秒。


    这三个数字在加茂伊吹脑内不断闪过,成为使他咬牙挺过几乎快要烧化五脏六腑之剧痛的唯一支撑。


    疼痛使他感到不安的同时有些脱力,但越是疼痛便越是说明体内正有反转咒力正在熊熊燃烧,反倒会让他生出一种许多事情都在逐渐回归正轨的安心感。


    两种截然相反的念头令他整个人都显得混乱而茫然,偏偏理智还撑着一口气,梳理着马上就要被痛觉覆盖的感官,叫全然陌生的反转术式维持顺利运转。


    加茂伊吹想,这就是这个领域存在的目的,这就是羂索想要看到的结果。


    因小时候对反转术式作用的不完整判断,加茂伊吹从来没想过学习反转咒力,毕竟他究其一生也无法发挥其治疗效果,何必再做无用功。


    从来不把精力浪费到无用之事上的他根本没能想到反转术式竟然还有攻击用途,今日才会在这个领域中吃了大亏。


    但随着体内的咒力流转得愈发顺畅,加茂伊吹竟然忍不住笑了起来。


    直到喉咙间溢出一声狂妄又释然的大笑,加茂伊吹才恍然察觉,他正感到极度愉悦。


    这种勘破敌人想法、修正旧时错误、凌驾于规则之上、切实掌握到更加庞大的力量的感觉使他愉悦至极,甚至连痛觉都被麻痹几分。


    ——如果领悟了这个道理的家伙是五条悟,想必他早已第一时间治好了全身的伤痛,来到实打实的、真正的咒术界巅峰。


    加茂伊吹不行。


    □□于他而言是永生永世的拖累,使他不能化作自由的鸟,灵魂再怎样强而有力,都只能被囚困于此,难以登天。


    但,如果痛苦造就力量,那无论是神明世界的作者还是漫画世界的幕后黑手都算找对人了。加茂伊吹还没见过比自己更擅长忍耐痛苦的家伙。


    尽管身体内的不适感让人想要痛苦地撕开皮肉降温,加茂伊吹也甚至可以保证自己不会发出半点惨烈的叫声。


    纯黑色的咒力在他身边缓慢浮起,搭建起一道令旁观者都感到胸口发闷的壁垒,如墨的颜色比迷宫的墙壁还更阴沉几分。


    咒力像是自发拼凑起的拼图碎片,飞快地于三人身周垒砖砌瓦,在所需的空间无法被迷宫的通路完全容纳之时,竟然化作插进泥土中的钢片,轻而易举地直接扎穿了迷宫高度不明、厚度不明的墙壁。


    就在这时,中原中也敏锐地注意到,加茂伊吹的唇角已经漫出一丝血色。


    他心神大震,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却被太宰治猛地拉住手臂。


    “这不是我们能够插手的事情,成败在此一举。”太宰治说道,“他说的配合恐怕就是让我们在一旁老实待着,静观其变才是最好的选择。”


    中原中也没法反驳他的话,毕竟就算他真的冲上前去,似乎也没法帮上什么忙。于是他又朝后退向原本的位置,直到加茂伊吹的领域搭建完成。


    反转咒力构筑出的纯黑色空间将三人包裹于其中,同样是漆黑的背景,加茂伊吹的领域却比迷宫明亮许多。


    ——一轮巨大的惨白色圆月正悬在三人头顶,近到仿佛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形成极强的压迫感,也作为唯一的光源存在。


    加茂伊吹面前有一扇莫名令人感到颜色深邃诡异的黑门,这是领域中唯一可以触碰的内容。


    就在空间合拢的瞬间,中原中也听见了玻璃相撞般清脆的碎裂声响,他还没来得及反应是不是外部的领域出现了裂痕,加茂伊吹已经毫不犹豫地扯开了黑门。


    青年的手掌直接蹭上缝在衣袖内的刀片,划出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向攻击的目标敬上了最为强烈的必杀决心。


    门的另一侧竟然通向天空裂缝处的结界,领域与裂缝同向,加茂伊吹朝前急行,正好进入最内侧的第一层结界。


    在咒力回归的瞬间,无数道血线已经雷电般穿过混乱中显得极为碍事的咒灵,眨眼间就清出大块空地,直朝安然坐在结界之上的男人袭去,也令紧随其后出门的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视线再无阻碍。


    还没来得及因这凶恶却莫名显出几分优雅的战斗姿态生出惊愕之情,两位少年的目光已经被那男人尽数吸引过去。


    感受到突如其来的敌意,男人转过头来,额头上的缝合线使他透露出一股非人的怪异之感,配合面上同时混杂着惊讶与欣喜的、装模作样的复杂表情——


    若是在影视作品中,一个不容小觑的反派角色的形象已经被完美地勾勒出来。


    但加茂伊吹不会让这份完美来得如此轻而易举。


    在反转咒力的驱动下,离体的血液似乎反过来催生出血肉,原本只能靠加茂伊吹调控的血线在此时化作具有生命力的忠实猎犬,幻化出无数尖锐倒钩的同时,直直朝男人扑去。


    赤红色的天罗地网之间,加茂伊吹蓦然扯开嘴角,他大笑一声。


    “真正意义上的初次见面,羂索——别来无恙啊!”


    第163章


    胸腔内的烈火比任何类似于愤怒、痛苦、不甘的情绪都来得更加猛烈。


    自从将人气视作维持生命的最重要因素开始,加茂伊吹已经很少感到如此畅快。


    如果将加茂伊吹的人生分为明暗两条线索,他投入精力最多的暗线是想方设法提高人气、尽力拥抱自由,展现给读者的明线则是复仇、然后活出逆天改命的精彩人生。


    羂索此人就像是那条真正属于加茂伊吹的明线之路的终点,他过早地出现在加茂伊吹还没能完全做好准备的时间点中,反倒点出了一个一直被加茂伊吹忽略的事实。


    ——当他耗尽心力只为使读者眼中的每个行为都显得合理之时,他已经忘了,作为作品中当之无愧的人气第四、漫画界的现象级黑马角色,他或许也有任性一些的资格。


    于是,加茂伊吹站定脚步,他以一种坦然的、轻松的、直截了当的语气询问:“羂索,割断我右腿的人是不是你?”


    “即便是堂堂伊吹少爷,说话也要讲证据——尽管若是你认定,你完全可以凭一人之言判我以极刑……”男人起身,微笑着如此回答,甚至有余裕朝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两人挥手。


    “但你我都知道,审判者另有其人,我已经活了几百年,当然也不会死在今天。”


    尽管这是个叫人恼怒的说法,但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羂索说得没错。


    加茂伊吹当然可以即刻出手杀死羂索,但在真正处决对方之前,他必须考虑对方在主线中的重要程度与人气排名,才能尽可能规避世界因剧情变动过大而走向崩坏的结局。


    若是一步走错,即便加茂伊吹亲手砍下了羂索的头颅,最终也反倒可能害了自己,鹿死谁手还不得而知。


    他定定地看了羂索一眼,没像对方预想中的那样显出压力极大的模样,而是轻快地笑笑,说道:“你怕什么,我说要杀你,又不会真的杀你,今天验罪,来日执行,都是一样的。”


    “既然你知道‘上方’的事情——”


    加茂伊吹含蓄地试探着羂索那股自信的来源,尚且无法确定对方口中的“审判者”是否指人气,便放话:“再来多少个十年,我都等得起。”


    “你管那叫‘上方’吗?”男人笑道,“不过是群自以为是的蝼蚁,而你的存在,正是我敲响反攻战鼓的第一锤。”


    加茂伊吹心中一跳。


    他直觉羂索真的知道神明世界的存在,但一贯的谨慎与小心使他又将“上方”一词代入当今腐朽不堪的咒术界高层、尤其是总监部,倒也没觉得对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笑够了,羂索问:“关于我为什么独独朝你下手,你没有哪怕一句话想问吗?”


    “你看起来很想说说害人的心路历程,但至少现在,我不感兴趣。”加茂伊吹平静到不自觉流露出种不屑一顾的情绪,他说,“如果你真的有在持续关注我的成长,就该明白——”


    “我坚信自己无辜,就不会一味反思自己。”


    加茂伊吹因平日里温和有礼的性格而显得清秀俊朗的脸上,此时挂着张扬又肆意的笑容,表现出强烈的反叛精神,与寻常的形象堪称天差地别。


    尽管嘴角还有晕染开的大片血迹,他的气势也丝毫未减,反倒更有股不要命似的疯劲。


    加茂伊吹用一句总结断绝了对方想要议和的全部可能:“羂索,该死的人从来都是你。”


    羂索额头上的缝合痕实在太过显眼,加茂伊吹将很多零散的线索串联到了一起。


    比如说,加茂伊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羂索。


    早在于意大利施展因幡白门之时,加茂伊吹就与两面宿傩一同见到了一位带有相同缝合痕迹的女人,想必那就是羂索当时所附身的宿主。


    两面宿傩显然知道加茂伊吹与羂索之间的恩怨。


    于是在前者的实力还远不足以战胜仇敌之前,为了能更好地利用因幡白门的力量,诅咒之王甚至好心提醒少年关门,这才避免又一场血腥事件发生。


    再比如说,加茂伊吹应当并非从迪亚波罗口中才第一次听说了羂索的存在。


    数年前,他为加茂宪纪取名被驳之后,曾前往藏书库寻找与加茂宪伦有关的资料,不切实际地希望至少能从幼弟的姓名中找到一点家人的爱意与期待。


    但没有任何证据能够表明加茂拓真以家族污点的名字为庶子命名是出于正当理由。


    在加茂家为数不多提及到加茂宪伦的纸质卷宗中,加茂伊吹拼凑出一条信息:


    这个一心研究咒灵与人类融合的邪恶咒术师原本只是个普通青年,但自打有一日于任务中伤及大脑后,行为举止就开始显得离经叛道,甚至创造出了咒胎九相图这种邪物。


    虽说资料对加茂宪伦的外貌描写很少,可在加茂伊吹的不懈努力中,他还是找到了那次重伤带给加茂宪伦的负面影响。


    ——例如额头上那条使他直接破相的缝合痕迹。


    加茂伊吹八岁时的推论果然没错。


    百年前便存活于世的强大咒灵、加茂族内实力强劲却别有用心的旁支——如果说符合少量线索只是巧合,那加茂伊吹在今日想通一切后就能够完全确定:在他腿上刻下咒文的家伙就是羂索!


    青年双臂朝前平举,掌心重合时拍出“啪”的一声脆响,他的中指指尖正对羂索的眉心位置,毫不遮掩心中杀意。


    或许羂索也看出来这不过是虚张声势,男人不闪不避,嘴角含笑,说道:“你果然擅长做戏,如果这对你有所帮助,我倒是乐意配合。”


    加茂伊吹不自觉心下一沉。


    若是将羂索看作漫画世界中的最高战力,他的实力就该能与身为主角的五条悟掰手腕,那加茂伊吹打不过他,更别说此时虚弱无比的加茂伊吹。


    即便刚才说话时便悄无声息地取消了体内反转术式的运转,但在咒文的折磨下,加茂伊吹还是觉得脱力,仿佛连抬起手臂都很困难,做出攻击动作也的确有表演成分在内。


    最重要的是,他终于得以确认——羂索真的知道读者与人气的存在。


    不过,剧情发展到当下这种地步,加茂伊吹也不可能就此收手,否则只会引起读者饱满的期待情绪的反弹。


    ——也正是因为读者必然将两人的对峙看作重头戏之一,就算他只能再发动最后一次穿血,实际上的胜者也会是力竭昏迷的他。


    但羂索要真因此掉以轻心,就一定会被他反咬一口,丢失一大块血肉。


    “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这么多句,你也差不多该清醒一下了。”加茂伊吹咧嘴一笑,根本没在乎对方的嘲讽,“我从来不需要你的配合,在我们之间,命运永远都会眷顾于我。”


    一根血柱从指缝间爆射而出,甚至有尖锐的破空声在瞬间朝远飞走,一看便知威力极强,大概能穿透数面水泥砌的墙壁再正中最后方的钢铁靶心——这样一击气势骇人的穿血直朝羂索袭去。


    在血液形成的锐利尖端距离面容只有一拳远的时候,羂索难以抑制地大笑起来,他不过是轻巧地朝旁边闪去一步,再随手捞过只离他最近的咒灵挡下这惊天攻势,便轻而易举地化解了加茂伊吹的全部敌意。


    “我说了,加茂伊吹,你恳求我稍作配合的话,我还有可能看在你是我后辈的份上帮你一次。”他笑到面容难看地扭曲起来,俨然是在嘲讽加茂伊吹的不自量力。


    “你的反击和在人鞋底翻滚的草籽没什么区别,为了避免那些家伙替你感到尴尬,我建议你下次在出招前仔细权衡利弊,以免丑态毕露。”


    羂索不是会轻易将话说得这般难听的性格。


    但加茂伊吹筋疲力尽、在释放过最后一击穿血后便身体瘫软地跪倒在地的模样,显然刺激到了他敏感的神经,使他心中某块坚定的信仰轰然坍塌,让他眼中甚至流露出无尽的失望。


    “我不懂你为何会得到她的看中,”羂索如此说道,“果然,我还是高估……!”


    他的话音瞬间卡在了喉咙之中。


    男人急急地喘息一次,难以置信地低头朝胸口看去,几条血线竟自他背部穿过,贯穿了他的身体,同时丝丝缕缕朝衣领深处扎去,马上就要缠住他的心脏。


    血线每次移动时,其上生出的倒钩都会进一步割破他的血肉,但出人意料的是,羂索竟然没有在这个过程中体会到丝毫痛感。


    他终于想起,这些血线是加茂伊吹在刚刚踏出迷宫时为了清除周边咒灵所放出的、使用反转咒力操纵的赤血操术。


    ——在外放的反转术式的作用下,羂索被血线划出伤口,同时得到治疗,加茂伊吹的血便在这个过程中融入了他的□□,使他既没感受到疼痛,却又已经受到了致命伤。


    反转咒力将本该由咒术师亲自操纵的血液变成了会自发寻找敌人的猎犬,加茂伊吹愿意与他多聊几句的目的从来不是拖延时间恢复力气,好发动最后一次穿血。


    打从接受对话请求的一开始,加茂伊吹就是在等待血线悄无声息地飞奔回来!


    第164章


    加茂伊吹的确已经支撑不住了。


    无论他的精神再怎样亢奋、意志力再怎样坚定,当□□遭受的损伤抵达临界值时,他也无法强撑着残破的身躯继续战斗下去。


    仿佛连四肢中的骨头都被抽走,加茂伊吹提不起笔直站着的力气,只能凭借弯曲不便的假肢勉强支撑身体不会轻易倒下。


    就在这时,一双柔软的手顺着腋下穿过,从背后轻轻托起了他的身体。下一秒,有道极为矫健的黑影从他身边飞出,身周裹绕着隐约的红光,那是能力正在运作的痕迹。


    在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过后,那道黑影已经停在了羂索面前,两人于电光石火间过了一招,后者的右臂赫然扭曲成了诡异的弧度,但也勉强挡住了中原中也凭借重力打出的一发猛击。


    “哈!你比我想象中更有本事嘛。”


    中原中也笑了一声,即便刚刚还被困在羂索创造出的领域中无计可施,但只要重新找回和重力的联系,他就依然是港口黑手党最强大的武装力量。


    “本来以为你是个只敢躲在幕后做坏事的老鼠,没想到还稍微有两下子。”在近身战的场合下,他显得信心满满,放话说道。


    “敢在横滨闹事,你应该已经做好了被港口黑手党逮捕的准备了吧?”


    看着少年无比利落且凶猛的攻势,加茂伊吹不禁感到安心。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都是靠谱的角色,知道战斗就要趁热打铁,而没在一边袖手旁观。他们毕竟是《BSD》世界中的重要人物,即便无法直接杀死羂索,至少也能让他吃些苦头。


    在心情变化的瞬间,加茂伊吹忍不住稍微放松身体,朝太宰治的怀抱中靠去,向其交付了自己的大部分重量。


    这并非是他有意的示好行为,而是因为他实在虚弱。


    加茂伊吹想:之后前往医院接受治疗时,大概还要借助组织的力量,否则他无法向医生解释内脏损伤的原因——异能力与咒力都是小众存在,让普通人得知具体情况只会把无辜者卷入麻烦与危险之中,他不愿那样。


    他随意考虑着接下来的行动,顺带费力地摸出手机,强行打起精神发送出一条极简洁的短信,叫人到大阪想办法给禅院甚尔递信。


    等发送成功的弹窗出现在屏幕上,他终于连最后一丝力气也没了,手机就直接脱手,眼看将要落到结界之上,又被太宰治眼疾手快地一把捞起,放回他的口袋。


    太宰治也坐了下来,将加茂伊吹半搂半抱放在怀里,他帮不上中原中也的忙,至少要保证失去战斗能力的加茂伊吹不会被咒灵趁乱袭击。


    身后有了依靠,加茂伊吹只觉得意识越来越昏沉。


    偏偏在此时,太宰治附在他耳边轻声问道:“你之前对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不知道身边还有这样的家伙存在?”


    说完这话,太宰治似乎是有些出神,他细白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加茂伊吹鬓角处稍长些的碎发,不顾加茂伊吹疲惫的姿态,自顾自地朝下说去。


    “我讨厌你的说法,本能地想要作呕。”他喃喃道,“我说你在说谎,好像只是下意识间的反应,直觉大于理性思考。但看你的样子,我又觉得我所说的没错,我真的窥探到了你的秘密。”


    “然而,那明显又是我无法触及的深奥领域,你不会明白地告诉我答案,只在我心里埋下一颗种子——就像羂索于你一样可恶。”


    少年口鼻间呼出的热气轻轻拍在加茂伊吹头顶,带起丝丝缕缕的痒意,让加茂伊吹喉咙间溢出了几声笑似的动静。但他没力气勾起嘴角,好在太宰治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加茂伊吹说道:“生存对你而言都无关紧要,真相又算什么?”


    “依我看来,我们现在能活下来,就已经是最好的结局,没必要再考虑其他事情了。”他提示道,“领域内的经历,有很多都不该存在于我们的记忆之中。”


    加茂伊吹、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交换了太多秘密,如果他们达成永久保持缄默的约定,当然能令所有人都感到满意。


    但太宰治不愿意接收切换话题的信号,他追问道:“你总在强调生存,这对你很重要吗?”


    加茂伊吹无奈道:“对我而言,活着是永远的头等大事。”


    或许是这个表述引起了太宰治的好奇心,作为一个真正只是单纯感到“活在这世上似乎没有任何意义”的少年而言,他突然迫切起来,于是又问:“为什么?”


    “啊……”加茂伊吹轻叹一声,他说,“我从七八岁的年纪开始追寻这个问题的答案,也早就得出了结论,但你显然还不明白,太宰君。”


    “活着的意义是只有在能够活下去时才需要思考的事情,”他语气平静,“而在我的处境下,首先要搞清楚如何才能活着,然后再去考虑理由,赋予人生更加宝贵的价值。”


    加茂伊吹的声音愈发轻了:“你听过了我的秘密——如果你现在问我活着的理由是什么,那我会回答,我只是为了活着。”


    在长久的沉默后,加茂伊吹看着因为想要听清答案而甚至将耳朵凑到自己唇边的太宰治,忍不住叹了口气,不想再为这个话题增添任何更加沉重的色彩。


    太宰治比他更加年轻,作为漫画中的重要角色,他总有一天会正式开启波澜壮阔的人生,从其中不断成长,也能找到活着的理由,最终奔赴更加光明的未来。


    ——他不该给太宰治造成太多影响。


    于是加茂伊吹说道:“抱歉,我现在不太清醒。”


    太宰治偏头看了眼加茂伊吹的表情,竟在那双因生机消退而略有黯淡的红眸中捕捉到了尚未完全撤离的、一定是忠于灵魂的、极为真挚的温和情绪。


    这种情绪复杂到几乎无法用语言清晰地描述出来。


    太宰治只能表述为:这绝不是十七岁的兄长对十五岁的幼弟该有的期待,也并非作为某个组织的首领对其他势力的大将流露出的欣赏,更不算挚友间的认同与鼓励。


    加茂伊吹正坦然地以“开拓者”的姿态,向太宰治释放富有包容性、却疏离至极的信任。


    如同十殿成员相信加茂伊吹一定能力挽狂澜一样,加茂伊吹也相信太宰治能——


    能——


    太宰治一时有些呆愣。


    森鸥外的目光太过游刃有余,中原中也的目光又太过暴躁吵闹,他们与自己的距离全都太近,同时在交往中划出明显的底线。


    比如说,太宰治不能道出前代首领病逝的真相,也最好别拿中原中也重视的部下开玩笑。


    能——


    他绞尽脑汁地思考着那个果然难以具体形容出来的感觉。


    太宰治不懂,但如果非要给出一个类似的比喻,他莫名联想到母亲的姿态。加茂伊吹释放出的信任是无条件的、无止境的、无理由的。


    仿佛即便太宰治现在就从腰侧掏出手枪对准加茂伊吹的胸口,面对生命危险,后者也依然不会轻易否定他的选择。


    能——


    “羂索要离开了。”加茂伊吹轻声说道,打断了太宰治的思绪。


    少年猛然回过神来,注意到他们过近的距离,不动声色地重新坐正身体,将视线转移到了远处的两人身上。


    加茂伊吹和太宰治在对话时各自怀着一些不为人知的心思,只为实现自己的目的。


    太宰治的目的达成了,他终于意识到加茂伊吹似乎与他见过的任何人都不太一样:苦难在加茂伊吹的灵魂上涂抹开哀切的颜色,却又使其熠熠生辉,太宰治几乎被光芒灼痛双眼。


    他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无数文学作品中出现过的“野草般的生命力”是什么样子。


    尽管加茂伊吹的存在不会改变太宰治对世界与生命的认知,但大概是人类趋光的本能正发挥作用,控制他在无法理解的情况下依然愿意令目光追随加茂伊吹。


    这无关好感,太宰治只是好奇:他将注视着加茂伊吹走向山巅,或是跌入深渊。


    在这悲惨的人生之中,加茂伊吹的火焰究竟能燃烧多久,将由太宰治亲眼见证。


    而加茂伊吹的目的也达成了。他想,类似于不同的游戏攻略中涉及到不同的操作手法,在他成功激发了太宰治的兴趣之后,自己于作品中的境遇又该发生变化了。


    于是他也一心一意地做起了不远处战斗的观众。


    实际上,中原中也之前的猜测正是羂索最想隐瞒的弱点。


    为了给加茂伊吹制造出能够完美激发他潜能的领域,羂索精心挑选了这具躯体,并对其术式进行了非常详细的规划与修改。


    相应的,当某项能力被加强到极致之时,其他能力就会成为短板。


    在术式上过于考究的代价是几乎放弃了所有战斗能力——即便羂索能够应对大部分场合的突发情况,但与加茂伊吹一样,□□的限制太大,再强大的灵魂也难以发挥出百分百的实力。


    在中原中也接连不断、仿佛不会感到疲惫的攻势之下,已经身受重伤的羂索不能恋战。


    他早就留存好了下一具躯壳,只要能从此处脱身,自然就能活命。


    而他敢坐在结界之中,不仅是为了防止被世界壁垒消除而选择混迹在咒灵里,更是因为早就想好了脱身之法。


    羂索望了眼倒在地上的加茂伊吹,轻笑一声说道:“游戏就到此为止吧,破坏剧情的无关者未免太多,我和你的故事都没法好好演出了。”


    “你在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蠢话,”中原中也嗤笑一声,他重新摆好进攻的架势,眼神狠厉,似乎打算下一招就敲碎男人的头颅,“想逃?别做这些会让敌人瞧不起你的事情。”


    “力量不是征服敌人的唯一条件,智慧也是,而你,还没有让我将你放在眼中的资格,就请不要聒噪了。”羂索不在乎中原中也挑衅似的发言。


    他右手捂住胸口,用手指将还在不断朝里探索的血线向外生生扯出,倒钩刮得胸前血肉淋漓,他却仿佛感受不到任何疼痛,笑着后退一步,扬声说道:“加茂伊吹,今天的你勉强通过了考验。”


    “不知道你是否将这看作幸事——”羂索笑道,“苦难是我赠送给你的最好礼物,也是你从配角升级为主角的唯一捷径,若你仍感到无法理解,那就从这个名字开始入手查起。”


    加茂伊吹呼吸一滞。


    他屏息凝神,等待着羂索接下来要提供的信息,没想到男人只是做出了双唇开合的动作,却并没发出声音。


    中原中也大怒:“你在耍人吗?!”


    “啊……!”羂索也显得有些惊讶,他面上依然笑眯眯的,眼中的不快却暴露了他的真实情绪,男人笑骂一声,“你看见了,总有这东西出来浪费人的一片好心,真是该死。”


    尽管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加茂伊吹已经基本理解了羂索的意思。


    答案再简单不过了。


    世界意识禁止羂索说出一切的起源。


    加茂伊吹依然很难获取有用的信息,要说此刻不感到失望绝对是假,但他也不认为离开羂索后就无法找出真相。


    于是他点头,说道:“如果是这个理由,我勉强可以接受。”


    加茂伊吹与羂索都知道神明世界的存在,因此两人都明白后者绝不会死在此时。


    当中原中也还不死心地继续使用重力朝羂索攻去之时,羂索已经后退转身,做出了一个除加茂伊吹以外、剩下两人根本没有想到的动作。


    ——咒力的波动在他手心涌起,光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作为结界的屏障飞去,一连串击碎了三道透明的壁垒,在横滨的防线上豁开了一道难以于第一时间修补的伤口。


    羂索朝加茂伊吹挥手,站在结界裂口的边缘,就直接朝后倒去,从高空直直坠下。


    “有缘再见。”


    他最后如此说道。


    第165章


    羂索的招数很高明。


    他设置了一个天平,将自己与整个横滨分别放置于托盘两边,由加茂伊吹做出选择。


    以青年的性格,他不可能为了复仇而放弃整个漫画世界的正常秩序,因此即便加茂伊吹还有余力进行追击,也只会将最后的咒力用于修补结界。


    在这种情况下,羂索无法逃生的可能性近乎为零。


    加茂伊吹也意识到了这点,同时他明白,羂索并非想让他死在这里,所以还为他留下了回转的余地。


    十殿的后援军大概已经到位,在发现结界被破坏的瞬间就会按照加茂伊吹的提前部署对其进行修补,尽最大努力减小危机规模。


    而加茂伊吹现在所能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在结界修复成功之前带领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安全从高空返回地面,以免在结界合拢后不得不再次打破屏障,无谓地浪费力量。


    “我们得走了。”加茂伊吹如此对太宰治说道。


    望着仿佛看到光亮的苍蝇一般胡乱冲撞着朝结界的裂缝挤去的咒灵,太宰治朝正竭尽所能阻止咒灵涌进横滨的中原中也喊道:“中也,这东西是杀不尽的,还是交给专业人员解决才行!”


    “——在十殿重新构筑起结界之前,把我们带出去!”


    接收到了这直截了当的信息,中原中也立刻来到加茂伊吹身边。


    他轻松地将比自己还高上一头的青年放平抱起,又望了一眼太宰治,说道:“你的人间失格说不定会抹消掉污浊的力量,所以……”


    他微微一顿,太宰治心头浮现出一种不祥的预感。少年嘴角一抽,刚才心中戏剧般的情绪尽数消失不见。


    太宰治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该不会是要我——”


    “啊,对。”中原中也倒没觉得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毕竟他曾徒步登上飞机,既对自己的实力有足够的自信,又不太在意太宰治的死活。


    又或者说,他本身就认为太宰治不会在这种地方出事,于是将话挑明,说道:“你先直接从结界上跳下去,我会在落地前调整好状态、拉你一把,不会让你有危险的。”


    “我有拒绝的权力吗?”太宰治在问出这句话时压根没抱什么希望,他已经起身,还扯住身上大衣的衣角,叹着气说道,“这东西能当降落伞吗?我们不会在高空中走丢吧?”


    他撇了下嘴,见加茂伊吹半合着眼眸,仿佛马上就要昏厥过去的样子,倒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很快来到了结界边缘,示意道:“你先跳,落地以后接住我。”


    中原中也点头,他紧了紧揽住加茂伊吹腿弯的手臂,没有丝毫犹豫便纵身一跃,从高空中落了下去。


    为了保护几乎没有行动能力的加茂伊吹,中原中也甚至专门背部朝下,将他护在怀里。太宰治紧随其后跳下结界。


    猎猎的风声仿佛要贯穿鼓膜,也刮得人脸颊生疼。


    加茂伊吹有些无法呼吸,中原中也注意到他的异常,在半空中更改姿势,空出一只手护住了他的口鼻,这才让他得以在狂风之中获得喘息的余地。


    在此之后,加茂伊吹的状态好了许多,颇有些回光返照之势,手上还没愈合的伤口中又飞出丝丝缕缕的血液,被大风呼啸着朝上卷去,很快脱离了他的身体。


    太宰治倒是很熟悉这招,先前从领域中坠落时,加茂伊吹就是用一张大网隔着衣服兜住了他的身体。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此时的赤红细丝并非是为了守护他才被抛出,而是绕过他的身体直奔高空而去。


    太宰治没法轻易转身,看不见身后,中原中也倒是将上方的情景尽收眼底。


    只见那张大网牢牢裹住结界的裂口,代替了原本的第三层结界,将想要闯出结界的咒灵以类似绞肉机的运作模式生生切碎。


    随着那些咒灵在高空中灰飞烟灭,中原中也明显感到手心中加茂伊吹温热的呼吸愈发微弱下去。


    青年的面色惨白到吓人,不得不承认,中原中也都感到有些急切。


    他在心里骂过了羂索,恨对方因为莫名其妙的理由在加茂伊吹还是个不知事的孩童时就为现在的危机埋下了伏笔,导致加茂伊吹甚至不能使用反转术式挽回生机。


    尽管港口黑手党和十殿还没有建立起极为可靠的盟友关系,但中原中也无论如何都不愿看到这样一位人才就此陨落在他的怀抱之中。


    而加茂伊吹还在用仅存的意识进行思考。


    自血液脱离身体开始自发攻击咒灵之后,加茂伊吹就无需再向其持续提供咒力,他总算处理好了羂索、禅院甚尔、天空裂缝等事情,在短暂的犹豫后,他朝太宰治的方向伸出了手。


    他们之间还有一段距离,只凭一个人的努力绝对无法产生接触。


    但鬼使神差地,太宰治凝视着加茂伊吹苍白的面容,竟同样伸直手臂,朝对方迎了过去。


    两人指尖相碰的瞬间,加茂伊吹用尽最后的力气、顶着咒力因超量支出而彻底枯竭所产生的干巴巴痛感,一把抓住了太宰治的手,将他锁在了身边。


    这个动作使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再次不约而同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加茂伊吹彻底陷入昏迷,如果不是太宰治很快反手握住了他的手腕,恐怕两人又要脱节。


    他成了连接太宰治与中原中也的媒介,既不会让太宰治在高空中因风与阻力离开太远,又不会使中原中也的异能力被太宰治消除。


    ——当他意识到能力已经无法发挥任何作用时,他依然要挖空自己的最后一点价值,甚至将血肉都尽数奉献出来。


    少年们对上视线,他们眼中皆浮现出极复杂的情绪。


    这大概是他们人生中最特殊的经历之一。


    只比他们大了两岁的加茂伊吹,以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极高尚的品格。


    “这世界上,绝不会有谁发自真心地完全厌恶加茂伊吹。”


    在目送十殿成员急匆匆将濒死的首领抬入救护车中时,中原中也忍不住如此感叹:“总有人会因为各种各样的理由站在他的对立面,但没人能拒绝和他成为盟友的诱惑。”


    “羂索也是。”中原中也补充一句,“我看不出他对加茂伊吹的恨意,他们之间一定有更多内情。”


    太宰治不置可否,他只是漫不经心地示意部下给森鸥外打电话汇报两人平安归来,随口说道:“这次回去之后,恐怕森先生不会放过我们啊——”


    中原中也也想起这事,他若有所思地拿出手机,在遗忘一些细节之前先将其大致记在备忘录中,走到一旁安静些的地方去捋顺整体思路。


    站在原地的太宰治瞥他一眼,见没人将目光放在自己身上,这才看向右手的掌心。


    太宰治曾两次握住加茂伊吹的手。


    相同的评价是:苍白、冰冷、伤口斑驳、毫无生机。


    他攥住拳头,很快又松开,反复重复了几遍这个动作。


    不同的感受来源于,他本人心情的变化。


    *——————


    与万悲双胎吞佛带来的精神伤害不同,由于强行发动反转术式,加茂伊吹的身体遭到了实打实的破坏,虽说从外表上看不出异常,内里情况算不上好。


    他的内脏均有不同程度的损伤,还好他在闯出领域后以最快速度调动咒力护住了被反转术式炙烤着的器官,否则恐怕要直接因多器官衰竭而死。


    更别提还有失血过多等繁多的小问题。


    在他几乎没了心跳的时候,收到十殿求助信息的与谢野晶子在福泽谕吉和江户川乱步的陪同下终于到场。


    她焦急地冲进手术室,不到五分钟又呆滞地出现,双手上全是血迹。


    明明与加茂伊吹不算熟识,与谢野晶子却还是在死神将要降临时,颤抖着嘴唇哭了出来。


    “怎么会没有效果……”与谢野晶子正处于崩溃的边缘,她难以置信地盯着最信任的两位同伴,喃喃地重复,“我以为是手套的原因……但无论如何都不行、没有效果……”


    “……我明明能救回一整支军队!”


    将死的是加茂伊吹,绝望的却是与谢野晶子。


    曾经令她无比想要摆脱的能力终于在某天无法起到任何作用,她反倒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加茂伊吹的腹腔已被剖开,在普通人的角度,她难以直视,在医者的角度,她束手无策。


    眼泪顺着她的两颊滑落——她还是无法战胜顽劣的命运。


    江户川乱步在一旁平静地开口,他说:“我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你不用太过在意。这是加茂伊吹自己的问题,与你无关。”


    福泽谕吉和与谢野晶子的目光瞬间锁定在他身上。


    “咒术界中也有特殊的治疗手段,加茂伊吹却还在使用假肢,”他耐心地解释了一句,“他有无法被治愈的理由,可能是体质特殊,也可能是身负诅咒。”


    抬眸望向头顶亮起的红灯,平日里最孩子气的江户川乱步反倒是此时最镇定的一位。


    “加茂伊吹寻求死而复生之法本就不是为了自己,他在为某个重要的存在谋求生路,为此不惜支付一切代价——这个目的还没达成,就算从地狱里爬回人间,他也不会死的。”


    江户川乱步笑笑:“他一定有自己的底牌,命运或许不站在你那边,却站在他那边。”


    倒计时四十八天。


    加茂伊吹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回普通病房,他依旧处于昏迷状态,好在生命体征都稳定下来,只需要等待苏醒就好。


    江户川乱步说的没错。


    加茂伊吹最后的底牌“人气”,终究还是在他生死攸关之际发挥了关键作用。


    命运在他背后默默守护,奉上并不宏大的助力。


    ——那只是心电图归于平静后,很快又在屏幕上闪起的一道曲线。


    第166章


    他活下来了。


    加茂伊吹谢过第一时间赶来为他进行检查的医护人员,在众人轻轻掩上房门后,他难得拿出怠惰且慵懒的姿态,仍平躺着没有起来,只是微微转头望向窗外。


    夜色浓郁,是偷袭行动的天然伪装,极远的某处传来接连不断的枪声,说明暂时闭门拒客的十殿没有对龙头战争的局势造成太大影响,剧情仍在按部就班地稳定朝前推进。


    黑猫端正地蹲坐在窗台上,目光沉静,与加茂伊吹对视时也没开口,显然是在等待青年主动解释。


    它很少在加茂伊吹面前展现出“愤怒”的情绪。


    随着加茂伊吹的人气越来越高,开发系统的科研人员凭黑猫反馈回神明世界的具体数据获得了各种形式的投资,加之他们本身就在不断完善系统功能,直至今日,黑猫的情感模块基本已与普通人类无异。


    不仅如此,黑猫还有人类很难具备的优点——它情绪稳定,或许是因为终究不会被感性百分百支配,无法抹消的非人感仍使它在大部分时间都镇定到甚至显得冷漠的程度。


    比如它依然不赞同加茂伊吹以身犯险,毕竟在系统的运算程序之中,对于此时的加茂伊吹来说,稳妥行事的收益不一定比破釜沉舟更高,风险却一定更小。


    加茂伊吹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这是他除了人气以外、另一件可以笃定相信的事情——若他与黑猫单独相处的时候不想微笑,就可以不用勉强去做。


    “让您担心了,我很抱歉,先生。”加茂伊吹对黑猫如此说道,“但依照现在的结果来看,我绝不后悔做出这个决定。”


    加茂伊吹微微合上双眸,疼痛、疲倦、迷茫等诸多负面感受在此时涌上心头。这是重伤濒死后的正常反应,不足以令他作为借口而软弱地保持沉默。


    因此,他细细地为黑猫罗列着此行的收获。


    “先生,我见到了那场车祸的幕后黑手。他并未否认自己的罪行,而且明显还要于之后的某时再为我找些麻烦,可应该是我经历的太多,在我与他面对面对峙时,我竟然没有生出足以冲昏头脑的仇恨。”


    “他对我也没有恨意——有什么存在促进了他的觉醒,所以他知晓神明世界和读者的存在,才会选择对我痛下毒手。”加茂伊吹整理着脑中的情报,“但他显然不了解人气的机制。”


    他进一步说明道:“如果说我们对情报的掌控程度在百分之百,依照他甚至能够独自突破世界壁垒的情况来看,他至少也要获得八十分的好成绩。”


    “先生说过,您是被正式投入使用的零号机,那影响羂索的存在就不是系统,其真实身份又成了另一个谜。”


    “好在我们还有很多时间,而且不是毫无头绪。”加茂伊吹感叹一句。


    他再次望向黑猫,见对方虽然在一瞬间显得有些震惊,但总体兴致不高,便继续朝下汇报:“如果我没有亲自带领部下前往新横滨站,十殿一定会折损更多力量,这是第二个收获。”


    “即便没能保全所有人的性命,但能够尽力减小损失,也算体现了我这个首领的价值。”说到这里,加茂伊吹一顿,转而问道,“先生应该已经见过十殿的成员了吧?”


    “当天被困在新横滨站的二十几人里,活下来的人数是……?”


    或许是当天在他面前死亡的部下为他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加茂伊吹的语气中带上了连他自己都没能察觉的、下意识的小心。


    黑猫的确已经掌握了这份情报,它知道加茂伊吹心系组织,没有卖关子的意思,便爽快地答道:[前后两拨人马共有六人死亡,后事已经安置妥当。]


    [剩下的成员之中,九成人都身负重伤,勉强保持清醒坚持到领域碎裂的人们,都是因知道有你在才有信念坚持下来。]黑猫说道,[这证明你的判断没有出错。]


    [身为首领,这是你作为组织精神支柱的最好体现,然后,无论爱戴你的部下出现在哪位角色的视角之中,都能够通过侧面烘托的手段表现你的品格。]


    但——称赞到此结束,黑猫话锋一转,它说道:[你已经是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了,的确不必事事和我商量,但我也希望你知道……]


    [Lesson 11:别将目光一味地朝长远的未来投去,珍惜当下同样非常重要。]


    [比起遥远的神明世界里每年给予你一次反馈的读者们,漫画世界里有离你更近的存在,会被你的一举一动牵动情绪。]


    黑猫静静地望着他,沉默许久后,直白地说道:[伊吹,你让我很担心。]


    加茂伊吹微微一愣,他很快笑道:“真是满是私心的教导啊,先生。”


    “不过我也一样,我在想尽一切办法争取人气的同时,其实还怀着另外一个心思。”他轻声说道,“无论如何,也不想让为我的人生带来第一束光的先生失望。”


    他们一时间都没再出声。


    最终还是加茂伊吹打破了沉默,他说:“我还有两点收获没说完呢。”


    加茂伊吹将他领悟反转术式、并创造出全新领域的情况全盘托出,又说自己已经确定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是《BSD》世界的重要人物,与他们建立起了比较牢靠的战友情谊。


    “他们的支持应该也是我能够度过难关的重要因素之一。”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很浅,应当是心情还算不错,不过身体不支持他做出幅度太大的动作,哪怕只是露出笑容。


    终于感到从长时间的昏迷中缓过气来,加茂伊吹歇了几秒,甚至生出了调侃黑猫的心思:“我当然要把新横滨站发生的一切都细致地告诉先生,但如果先生不想听,我就不多嘴了。”


    他故意曲解了黑猫对他自作主张行动、差点送命的行为的不满,以表示它依然是他最尊敬、最亲爱的老师。


    黑猫听出了他的揶揄,但依它来看,现在不是个转移话题的好时机。


    它从窗台上灵巧地跃下,来到加茂伊吹身边,抬起一只前爪压在青年的胸口上,轻轻使力便叫加茂伊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这位严肃的指引者对加茂伊吹说:[你不该冒进行事,一旦这场豪赌以失败告终,我们前十年的努力就都白费了——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获取人气的根本目的是延长生命,伊吹,你执念太深,不知何时已经走入了本末倒置的怪圈。]


    加茂伊吹的笑容就僵在嘴角,他很快笑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想要抬起右手挠挠脸颊,插着针头与仪器的手背僵硬至极,使他无法做出这个动作,于是只能转用左手。


    在他因自己看似大获全胜而彻底陷入得意忘形的情绪之前,黑猫指出了他没能意识到的巨大问题,这令他从死里逃生的欢欣中迅速抽离出来,重新找回了冷静、睿智的状态。


    “您说的对,先生。“加茂伊吹长出一口气。


    既然理智已经回归,就是时候考虑一下与羂索有关的事情了。


    他正色道:“我们猜得没错,策划了那场车祸的真凶,的确是迪亚波罗提到过的、名为‘羂索’的男人。”


    加茂伊吹将事情的始末细细讲了一遍,如同一直以来所做的一样,甚至与黑猫一字一句地分析当时的对话。


    他差点忘了,积攒下无数人气、令自己一路走到现在的筹码从来不是所谓的“赌”,而是他依据实际情况步步为营、谨慎布局后所理应收获的、一系列本就该属于他的成果。


    倒计时四十四天。


    眼看苏醒已有两日,加茂伊吹的精神好了一些,但还是没有接待任何客人。


    他婉拒了许多组织名为探病实为试探的会面请求,甚至没有听过十殿的工作汇报,以前所未有的认真姿态养伤,也算是他为了庆祝新生而亲自批准的小型假期。


    加茂伊吹胸前开了一刀,内里的伤情实在太重,如果他在近段时间不能好好疗养,恐怕未来还要留下严重的后遗症。


    他不想让本就残缺的人设中再多上一个病弱标签,因此对接受治疗显得很是上心。


    但他也不能休息太久——距离返回京都的时间越来越近,不得不做的事情却越堆越多。


    加茂伊吹没忘记自己来到横滨的目的是什么,他心中挂念着随圣天锡杖的灭亡而暴露出来的那本“创世之书”,不可能放过这个或许会令禅院甚尔逃过一劫的机会。


    不过,还没等他想好究竟该从哪入手,门外轮班值守的部下便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表示又有客人来访。


    加茂伊吹望了一眼时间,想不到有谁会在现在来访。


    于是他问:“是谁?”


    门外沉默一瞬,竟同时报出了两个名字:“客人是来自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先生和来自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先生。”


    “前者说关于您之前拜托他分析的情报有了新进展,要尽快和您讨论后续安排;后者说在新横滨站承蒙您关照,一定要当面表达谢意。”


    这样一对组合,就连加茂伊吹听了也忍不住沉默一瞬。


    他扶额,直切重点:“他们见过面了?”


    部下犹豫的语气告诉加茂伊吹显然不止如此。果然,男人在停顿几秒后说道:“……似乎不止是碰过面了——人还在楼下,但我们的消息已经传上来了。”


    该怎样形容这场闹剧?恐怕连加茂伊吹本人都不好评价。


    因为他听见男人说:“他们……甚至发生了一点小小的争执。”


    第167章


    江户川乱步与太宰治相处得不太融洽。


    直到两人先后进入病房、已经站在病床旁边还时不时相互拌几句嘴,加茂伊吹才头痛地意识到,刚才部下口中所谓“小小的争执”实在是个有些含蓄的说法。


    他们本该是毫不相关的两个独立存在,却因社交圈中都有加茂伊吹而被联系在了一起。


    武装侦探社和十殿一样在龙头战争中不归属于任何一方势力,不轻易参与争斗;港口黑手党作为希望大获全胜的一方则不会因任何成员的个人原因与其他组织结仇——


    但偏偏今日,两方派来的使者都是组织中最为随心所欲的那人,加上他们的存在于剧情中都比较重要,加茂伊吹甚至无法决定要先将他们里的谁单独邀进病房。


    令他感到更难办的是,守在医院大门处的部下并没能第一时间注意到两人同时到来,从而错过了引起他们争执的具体原因,也无法为加茂伊吹提供任何帮助。


    加茂伊吹只能按一切照常处置此时的情况,在必要时担任调停者的角色,说不定还能再卖双方组织一个人情。


    好在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都还算在意加茂伊吹。


    青年示意自己要开口而稍微清了清嗓子后,他们不约而同地将投放在其他事情上的注意力转回加茂伊吹身上,令房间中竟显出与刚才截然相反的寂静。


    加茂伊吹稍微调整了呼吸,终于做好了进行长时间对话的准备,把右手轻轻覆在胸口处提醒自己动作幅度不要太大,这才出声朝两人问好。


    他的声音很轻,语气中仍有些不明显的虚弱,似乎是在暗示两人:就算是为了他的身体着想,也不要在这继续上演那场莫名其妙的闹剧了。


    接收到这个信号,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对视一眼,稳定下来的速度倒是很快。


    前者有绝不会被加茂伊吹拒之于门外的自信,他的目光在连接着病患身体的众多仪器上打了个转,马上轻而易举地得出了结论。


    “恢复情况还不错嘛,虽然不能接受异能力的治疗,但也比普通人要好很多了。”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他又露出抱歉的表情:“听说与谢野小姐还因为我的特殊情况哭过一场,真是不好意思,等我身体痊愈再上门赔罪。”


    “无所谓哦,”江户川乱步耸耸肩,状态松弛,“与谢野经历过的大场面远比你想象中要多,既然你顺利保住了性命,她就不会将那日的事情放在心上了。”


    说到此处,加茂伊吹注意到,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静静立在一旁的太宰治脸上浮现出了细微的若有所思的表情。


    加茂伊吹心知对方应当是在思忖十殿与武装侦探社之间的关系,干脆为他留出一个僻静的空间思考,于是说道:“太宰君可以在那边的沙发上稍等一下,我得先听听江户川先生带来的情报。”


    他做事一向很有条理,知道待办事项再多也讲究轻重缓急。就算太宰治是在森鸥外的授意下才来到医院,港口黑手党的优先级也一定得排在禅院甚尔之后。


    若港口黑手党派来的使者是从没见过的陌生人,加茂伊吹还要考虑自己这话会不会惹恼对方,但既然来的是与他在领域中同生共死过的太宰治,他便甚至连解释都不用多说一句了。


    ——太宰治自然能听到“禅院甚尔”这个名字,然后就会自觉为其让步。


    “我不想大张旗鼓地寻找甚尔,但又无法轻易放弃——这次的事件充分说明了我心中的担忧的确有其存在的必要。”加茂伊吹无奈道,“希望你带来了好消息。”


    太宰治了然地点头,对加茂伊吹的安排接受良好。


    他转身朝房间另一侧的沙发处走去,通过脚步丈量发觉这间病房比视觉所感知到的面积更大,当他稳稳坐在沙发中间之后,他甚至有些听不清加茂伊吹口中的内容了。


    这说不定也是医院或十殿的特殊安排,没令太宰治感到被防备的不适,反倒让加茂伊吹在他心中的形象又多了份谨慎与周全。


    太宰治注意到茶几上的水壶壶口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自来熟地翻过倒扣着的玻璃杯为自己倒了杯温水。


    就在他握着玻璃杯朝沙发靠背上倚去时,随着视线自然地朝下偏移,他正好与一双金色的竖瞳对上了目光。


    一只黑猫正趴在茶几下放置杂物的空格中,大概是在此避光小憩,与太宰治对视,竟还长大嘴巴露出獠牙、直直朝他打了个哈欠。


    这是加茂伊吹的爱宠,除了面临需要战斗的紧急情况时,基本都将它托在肩头,摆明了偏爱的意味。


    想到这里,太宰治稍微来了些兴趣。


    他放下玻璃杯,从西装马甲的口袋中摸出一块被银色细链束在纽扣上的怀表,在黑猫面前轻轻晃晃,企图吸引它的注意力,却只得到对方一个慵懒的眼神,像是在嘲讽他的幼稚。


    反正森鸥外话里话外都在强调要他尽量与加茂伊吹打好关系。


    太宰治在百无聊赖中漫不经心地想到——按照电影中男女主间上演的寻常桥段来看,说不定“先和猫打好关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等待的过程实在太过无趣,于是他扬声问道:“加茂先生,我可以抱抱你的猫吗?”


    耳边细碎的声音一停,他大概是打断了那边的对话,但太宰治只在意加茂伊吹的回答。青年很快说道:“只是别勉强它。”


    太宰治得到了许可,继续埋头逗弄猫咪,加茂伊吹转回目光,示意江户川乱步继续刚才的话题。


    “推理出禅院甚尔这段时间的行动路线不是难事,他最终的落脚点的确是大阪难波。”


    江户川乱步的笑容中带着几分笃定的得意,他说:“不过,考虑到十殿已经提醒过他,他百分百会寻找新的住处。”


    青年的指尖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直线,移动的距离不远,很快停在了大阪站的位置,在附近轻巧地打了个圈。


    “梅田,这就是他的下个目的地。”


    加茂伊吹缓缓点头,他面上毫无怀疑的神色,只是有些好奇,笑道:“十殿克服万难才将消息送到他手上,你却只凭我提供的少量情报就推理出了正确结果——”


    事实上,令加茂伊吹下定决心与武装侦探社建立合作关系的侦探社成员并非是与谢野晶子,而是江户川乱步。


    他在意识到普通人绝对无法跟上江户川乱步的思考速度与推理节奏后,就一直希望通过这个神明赐下的金手指为自己做些什么,此时正是其发光发热的好时机。


    十殿能提供给江户川乱步当作线索的信息只有禅院甚尔还愿意被十殿监控时被记录在册的活动轨迹,没有更多实质性的帮助可言。


    但名侦探不过是又问了加茂伊吹几个与禅院甚尔个人有关的问题,听过他完全凭主观印象给出的答案以后,就真在极短的时间内捕捉到了禅院甚尔的踪迹。


    “真是嫉妒福泽先生的识人能力,”加茂伊吹半真半假地开了个玩笑,“我也想拥有具备如此强大的信息处理能力的部下啊。”


    江户川乱步眉眼弯弯,自加茂伊吹叫他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交给他许多零食之后,他便显得心情很好,连带对加茂伊吹的态度都更加温和。


    “即便我不是你的部下,不还是得任你差遣?”他口中咀嚼着蘑菇山的巧克力部分,说话的声音有些含糊,“而且,你能调动的人脉也并不比武装侦探社少嘛~”


    他虽没明确道明这话是指沙发那头已经顺利将黑猫抱进怀里的太宰治,加茂伊吹却第一时间领会了他的意思。


    加茂伊吹笑道:“我与十殿都恪守等价交换的原则行事,一直相信有舍才有得的道理。”


    加茂伊吹向江户川乱步表明十殿并未主动与港口黑手党结盟,也是让武装侦探社安心。但显然,江户川乱步关注的重点并非各大势力之间的纠葛,而是更具体的事情。


    “他对你很感兴趣。”江户川乱步看热闹似的说道,“但恰恰‘偏了点’。”


    “偏了点?”加茂伊吹下意识重复了一遍这个评价。


    名侦探抬手将最后的蘑菇山随碎屑一同倒进口中,肯定道:“对,偏了点。”


    在加茂伊吹不解的目光中,江户川乱步笑笑。


    “他以为他又靠近你一些了,但他早从最开始就走错路咯。”江户川乱步终于吃得心满意足,他将包装盒朝远处的垃圾桶中一掷,正中桶底,引得他欢呼一声。


    “依你来看,你是个高尚的人吗?”


    他的问题太过直白,以至于加茂伊吹本人都噎了噎。好在江户川乱步不是真想让他吐出一个答案,他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靠近在病床上基本很难动作的加茂伊吹,低声说道:


    “你能感觉到的吧,他还看不见你灵魂的模样。”


    江户川乱步不将这看作值得炫耀的事情,语气平静,仅在陈述一个事实。


    “因为——”他拖着长音,似乎有些感慨,“我已经看到 ‘轮廓’了哦。”


    在下一秒,江户川乱步又撕开一袋巧克力。


    “嘛,总之,还是先说完和禅院甚尔有关的事吧。”


    第168章


    江户川乱步说话的速度不快,在切换话题后又去一旁摸来刚被丢远的地图,加茂伊吹因此获得了充足的思考时间。


    自他话音落下还不到十秒钟,加茂伊吹已经想完了这话背后的所有含义,于是他抿唇笑起来,反问江户川乱步道:“江户川先生的意思是,你认为我并不是个高尚的人?”


    不出他所料,江户川乱步甚至没有否认。


    这位能够凭借最细微的线索推理出世间全部真相的名侦探显然对结论持有百分百的自信,他答道:“嘛——乱步大人和太宰治本来就不在一个起跑线上,他会稍微落后一点,也是正常的事情。”


    见加茂伊吹但笑不语,江户川乱步将双腿盘在椅子上彻底坐定,显然有就此与人争论一番的意思,追问道:“难道你不觉得乱步大人比他更了解你吗?”


    加茂伊吹耐心点头,却并非是在表达认可,只是示意自己有在仔细听着,如果想要获得他的认同,江户川乱步必须再拿出些具有说服力的论证。


    而意识到尽管自己已经说了这么多、当事人本身却绝不信服的江户川乱步收起了刚才悠闲的表情,又闹脾气似的嘟起了嘴。


    “你不相信我的超推理?”


    一向对他的能力表现出无条件肯定的加茂伊吹竟然在此时唱起反调,这毫无疑问激起了江户川乱步的好胜心,他竟然主动给出了进一步解释。


    “在这个世界上,只要是真切发生过的事情就一定会留下痕迹,而侦探的工作就是按照一定逻辑将所有线索拼凑起来,最终组成一个足以解开全部疑点的真相——你有时会要我向你解释推理过程,由此可以得出,这就是你心中超推理的运作模式,对吧?”


    “但异能力不是这样的。”江户川乱步摇了摇头,“我只需要看上一眼,答案就会自动浮现在我脑中,世界在我眼里与众不同。”


    “比如说,尽管你做得天衣无缝,但我能够确定,圣天锡杖一夜灭亡、高濑会再次显出衰败之相、港口黑手党近日以来屡屡在战争中占得先机等事件中,背后都有十殿的手笔。”


    说到这里,江户川乱步没忘了表明立场,他说:“我不是在说你是个坏人,只是觉得太宰治对你的评价并不恰当。”


    加茂伊吹是位好首领,不把部下当作可以随意摆弄支配的棋子;也是位好友人,能为了寻求死而复生之法独自一人来到陌生的横滨,毅然踏入龙头战争的浑水。


    或许他还是个好儿子,好兄长,他可以是没有短板的铁桶,可以是万人敬仰的好好先生,但他瞒不过江户川乱步的眼睛。


    “你会踏上如今的人生道路、养成现在的性格品行,只是因为这样做对你有利,而并非是你真心想要去做。”


    江户川乱步以一种毫不避讳的审视目光看着加茂伊吹。


    “换句话说,你达成目的的途径正好与变成好人的做法重合,如果成为一个连环杀人犯或战争发起者才能使你达到那个目的,你或许会感到犹豫,但最终也将去做。”


    这倒是个加茂伊吹从未考虑过的全新角度。


    毕竟他与黑猫初遇时只有八岁,若系统要他打造出终极反派人设,他一定会感到胆怯而拒绝合作。


    但无法否认的是,当他被剧情再折磨四年时间直至即将死去,心理扭曲的少年说不定真会走上极端的恶人之路。


    他惊讶于江户川乱步能将除了神明世界和人气以外的部分看得如此透彻,却也在同时感到有些好笑。


    江户川乱步又仰头看向天花板,尝试将巧克力掰成小块后直接丢进嘴里,因此没在第一时间注意到加茂伊吹的表情变化:“反正我的人生格言是‘只要我好,一切都好’。”


    “你有自己的渴求,既然没犯下伤天害理的罪过,那就都与我无关。”


    “江户川先生的大多数分析都是正确的。”加茂伊吹终于接话,他以赞许的语气说道,“如果你将高尚看作我灵魂的伪装,那么,你的推理足以证明你看到了我灵魂的轮廓。”


    还没等江户川乱步感到得意,他接着说道:“但我不认为你交出了一份满分答卷,因为现在的你就像一台无法将人性与感情纳入考量范围的超级计算机。”


    “我是说,你的过程大致正确,却因为缺少一个步骤,在特殊情况下很难得出正确答案。”


    江户川乱步立刻低头看向加茂伊吹,他反问道:“你想纠正哪个结论?”


    加茂伊吹笑笑,心想还好自己已经过了会无条件反思自己的时间段,从而不会因江户川乱步的评价而自乱阵脚。


    他说:“人类本身就是推理过程中最大的变量,比如我会拼尽全力拯救部下,最直接的目的不是保全十殿的力量或收买人心,而是要尽到我身为首领的责任,尽可能多地带回愿意追随我深入险境的伙伴。”


    江户川乱步又摇头,他的组成中的确缺少社会中常见的人情观念,因此他同样无法认同加茂伊吹的说法:“我不认为这种因素会影响推理的结果。”


    “可我的人生正是在一份份人情的积累下来到了这个高度。”加茂伊吹如此说道,“虽然现在还无法证实我的品格如何,但江户川先生愿不愿意和我打个赌?”


    江户川乱步稍微有了些兴趣:“赌什么?”


    “就赌——”


    加茂伊吹笑笑。


    “赌禅院甚尔的下一站不是梅田,而是横滨。”


    江户川乱步微微一愣,他飞快地回顾了整个推理过程,分析了自己判断禅院甚尔将会前往梅田的全部理由。


    第一,梅田距难波不远,是大阪购物中心最集中的区域之一,同时是城市的交通枢纽,商圈可以满足婴幼儿的需要,大阪站与梅田站的存在则便于他再次转移。


    第二,作为日本规模最大的购物中心,梅田甚至还有繁华的地下街可逛,每日都有无数游客前赴后继地投向其中,为此而来的外国人更是不在少数。


    对于一位因没有咒力而在同行间显得存在感稀薄的体术高手来说,当地的人流就是最好的防火墙。


    第三,从禅院甚尔之前的行动路线来看,他选择落脚点时始终遵循着“不走回头路”的原则,显然有一定规划。


    如果将日本可停留的区域看作一个点,禅院甚尔的策略就是尽可能将所有点一笔连起,绝不在同一块区域团团打转。


    这是个很聪明的做法,毕竟诅咒师集团不知道他的下个选择是哪,却总归到过他的上个选择。


    一旦禅院甚尔在原路返回时撞上了某个还未来得及撤退的势力,恐怕就要与人上演一场瓮中捉鳖的大戏了。


    如果诅咒师一方没有建立起十殿这般完善且会将资料长时间留存的情报系统,只是亦步亦趋跟随禅院甚尔的脚步,恐怕只会越来越难以发觉这个规律。


    禅院甚尔从京都前往大阪,即便要朝神奈川转移,也要经过奈良、爱知、静冈等城市,若是他直接来到横滨,中途的可用落脚点就会被一概抹消。


    而除了这三点外——


    “禅院惠……”江户川乱步喃喃道,他不懂加茂伊吹怎么会忽视如此重要的因素。


    禅院甚尔树敌无数,他不可能放心将禅院惠交给其他人看顾,但将其一同带来横滨也是极不理智的选择。


    龙头战争不会善待任何一位参与者,因此殒命的平民几乎数不过来。


    加茂伊吹则回复道:“我没有详细的推理过程,只是想到他总在我最狼狈的时候出现,而现在我想见他,或许他也会愿意来到我身边。”


    其实,他只是有种直觉,感到羂索不会善罢甘休。


    若羂索能在第一次联动时将两面宿傩打包送到意大利,没理由不能在第二次联动时引导禅院甚尔来到横滨。


    江户川乱步则没再说话。


    他恍惚意识到,原本自己凭超推理瞬间得出的答案,竟在加茂伊吹的引导下多出了极详尽的推理过程,他不知道这是异能力的进化还是退化,一时有些缓不过神。


    两人共同陷入漫长的沉思之中,都各自怀揣心事。


    《BSD》的作者和《咒》的作者在设置剧情的偏好上有细微的不同。


    从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具体合作内容到圣天锡杖被灭门的整个过程,加茂伊吹几乎能从每个重要情节中体会到一种明显的恰到好处之感。


    仿佛一切都在作者的计算之中,事件就于最合适的情节与场景下顺理成章地发生,因果联系极为紧密,环环相扣没有破绽。


    ——那,如果羂索真的会将禅院甚尔送进《BSD》世界的横滨……


    加茂伊吹听到一声因距离较远而十分微弱的手枪上膛声。


    他抬眸朝声源望去,太宰治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面色阴沉,一只手中还搂着黑猫,另一只手则直直举起一把小巧的手枪,枪口正对窗外。


    ——现在……未尝不是让禅院甚尔出场的最好时机。


    如此想着,加茂伊吹又看向窗外。


    横向推拉的窗子被一把扯开,黑发绿眸的男人灵巧地从建筑物外部翻进屋里,落地时动作轻巧,甚至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起身,与加茂伊吹对上视线,扯起一个略显轻浮的笑意,贯穿嘴角的纵向疤痕便跟着一同动了起来。


    “离上次见面可没过多久啊,伊吹。”


    禅院甚尔来到病床旁,扯起床头卡草草看了一眼,笑容变浅许多。


    “居然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真叫人放心不下。“


    第169章


    望着从那个谁都没能想到的入口隆重登场的禅院甚尔,加茂伊吹哈哈大笑起来。


    他笑时身体微微颤抖,牵扯起胸前的伤口如撕裂般疼痛。但他真的因为喜得意外收获而感到开怀至极,直到被走到身边的禅院甚尔一把按住头顶,这才逐渐安静下来。


    加茂伊吹抬手拭掉眼角的泪花,望向表情略显沉重的男人,知道对方在意他的伤势,便故意轻松道:“我大概三分钟前还在谈论和你有关的话题。”


    “我和这位先生打赌说,或许你会马上出现在我面前——你帮我赢下了这个赌约。”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的视线没什么分量,仿佛只是随意瞥向江户川乱步,却令感官敏锐的名侦探产生了一种被凶恶猛兽盯上的毛骨悚然之感。


    尽管还因为禅院甚尔竟然真打破了超推理的计算结果而感到好奇,但无论如何,求生的本能总会在人类心中占据首位,于是江户川乱步变成了一只受惊的猫咪。


    他朝后跳了一步,双手捏住椅子背部,显出不加掩饰的防备之意。


    加茂伊吹惊讶于他的敏感,却并不认为禅院甚尔会对明显与自己有合作关系的伙伴产生敌意,便自然地猜想:或许是男人的身形与气质太有威慑力了。


    于是他去拉着禅院甚尔坐下。


    判断了江户川乱步的危险程度,禅院甚尔又将难掩乖张狠戾本性的视线朝太宰治投去,虽说顺着加茂伊吹的力道坐在了病床上,却依然向外传递着青年难以察觉的威慑信号。


    ——他知道自己或许有些草木皆兵了,但羂索所说的内容与加茂伊吹的情况完全一致,他必须尽可能警惕起来。


    “多谢你对伊吹的照顾,”禅院甚尔迟迟才接上加茂伊吹的话音,他朝江户川乱步极轻地点了点头,“接下来,不省心的家伙就由我来接手,不会让他掺和进麻烦事里了。”


    这话听上去像是警告,不太礼貌,仿佛要自作主张地令加茂伊吹与旁人划清界限。


    就连才走过来的太宰治也饶有兴趣地盯着加茂伊吹的反应,好奇一向擅长平衡之策的十殿首领在面对友人略显过分的发言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但出乎江户川乱步与太宰治预料的是,加茂伊吹只是笑笑,甚至没表现出任何不赞同之意,而是坦然为两方介绍了彼此的身份。


    “这位就是我之前一直提到的挚友禅院甚尔,这两位则分别是来自武装侦探社的江户川乱步和隶属于港口黑手党的太宰治。”


    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心情很好,说道:“甚尔来了,很多麻烦事就会迎刃而解了。”


    他用一句话将禅院甚尔的发言变为保护性质,在双方简单问过好后,房间中有些紧张的氛围又再次和缓下来。


    太宰治对禅院甚尔很感兴趣。


    加茂伊吹的病房在五楼,禅院甚尔上来时没引起层层把守在楼下的十殿人员的关注,又轻松到如履平地——太宰治下意识将中原中也作为比较对象,在扫到男人蕴含着极强爆发力与攻击性的身体之后,又默默否认了对比出结果的可能。


    与心中已经生出了许多想法的太宰治不同,江户川乱步显然更在意禅院甚尔出现在横滨的理由。


    名侦探在确定加茂伊吹正扣着禅院甚尔的手腕后,忍不住朝前走了一步,目光从男人的头顶一路扫到鞋底,半是惊讶半是疑惑地感叹道:“你现在应该出现在梅田才对啊。”


    至于加茂伊吹本人,他在禅院甚尔出现后就相当放松,明明刚才还在讨论着几乎可以被称作人生哲学的内容,此时便已经兴致勃勃地思考起将向江户川乱步讨要的奖励。


    弱者总会下意识将依附强者作为生存的唯一指南,但毋庸置疑,加茂伊吹不在普通定义下的菟丝花的行列之内。


    而能仅凭“存在”这一事实令一向显得深藏不露的加茂伊吹露出万事无忧的愉悦表情,只要是好奇心稍重些的正常人类见到这一幕,一定会不自觉向禅院甚尔多投去一些目光。


    注意到这份关注,禅院甚尔虽然仍漫不经心地笑着,指尖轻轻在病床的床单上划来划去,周身却隐约透露出一股浮躁之意,使加茂伊吹立刻发觉了他的反常。


    青年转头和他对上视线,目光并没停留太长时间便又转回,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介绍完双方身份,没等有谁发起下一个话题,加茂伊吹便下了个直白的逐客令:“甚尔突然来访,对我来说是个惊喜,正好我有些话想和他聊聊。”


    “今天……”加茂伊吹的眉眼间浮现出些许无奈之意,“恐怕不能再招待两位了。”


    禅院甚尔与加茂伊吹之间的距离很近,又有一种外人难以融入的气场,尽管江户川乱步和太宰治还有话想说,甚至后者进门来还没有获得交流的机会,此时也只能识趣地告别。


    江户川乱步抛下一句“愿赌服输”后就提着还没吃完的巧克力走了,他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看出加茂伊吹的确没有待客的心思,很快做出了决断。


    “你这次会记得给我打电话吧,加茂先生?”太宰治比了个通讯的手势,边将怀表放进口袋中,边暗示道,“我毕竟也身负任务,由你选择时间,至少给我一小时吧。”


    毕竟有江户川乱步的爽快在前,太宰治不好多留,因此在请求得到加茂伊吹的许可时,语气中多少带上了些许小心。


    但适当示弱显然也是太宰治计策中的一环。在加茂伊吹将个人电话号码输入他的通讯录中以后,他立刻露出一个微笑,向两人告别,马上就要离开。


    就在这时,加茂伊吹的视线在病房另一侧扫了一圈,捕捉到跟随太宰治走到病床附近的黑猫,与它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黑猫拖长了音调叫了一声,很快迈开步子,黏上了半只脚已经踏出房门的太宰治,在他脚边团团打转,做出一副十分不舍的样子。


    太宰治有些惊讶,他看看黑猫,又看看加茂伊吹,说道:“我只是抱了一会儿,没想到它这么亲人。”


    “可能是因为最近一直待在我的病房里吗?”加茂伊吹似乎也有些疑惑,他朝黑猫轻轻招手,“先生,到这儿来。”


    原本极通人性的黑猫根本不动,它稳稳蹲在太宰治的皮鞋上,用纤细修长的身体为太宰治的脚面增添了四公斤左右的负担。


    加茂伊吹无奈起来,他又唤了几声,难得露出了局促的表情,向太宰治说了声抱歉,马上拜托禅院甚尔替他把猫抱回。


    还没等男人行动起来,黑猫便发出一声短促的、撒娇似的叫声,又在太宰治的□□转了一圈,最终牢牢贴住他的小腿,还用柔软的头顶轻蹭他的裤腿,显然不愿离开。


    “我可不清楚港口黑手党的总部让不让养猫,所以你最好还是陪着我吧。”


    加茂伊吹叹了口气,但大概还是不忍让爱宠不快,很快,他又用满是歉意的目光看向太宰治。


    “……我知道这或许会让太宰君感到有些为难,但你如果方便的话,是否能替我照顾它几天呢?”


    浮现在太宰治心中的第一个念头是:加茂伊吹竟然喜爱这只黑猫到这种地步,他还能想到其他对着一位黑手党提出的、更荒谬的请求吗?


    见少年嘴角一抽,加茂伊吹无奈地笑笑,他说:“就当是组织间合作的第一步……”


    “哦!我突然想起来,森先生好像就是爱猫人士,尤其对黑猫情有独钟。”太宰治已经弯腰将黑猫抱了起来,他笑着朝加茂伊吹挥手,“等下次见面,我就把它平安送回来。”


    病房门被轻轻掩上,加茂伊吹短暂松了口气,回过头来,就发现禅院甚尔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看。


    “惠呢?”加茂伊吹自然地问道。


    禅院甚尔垂下视线,他把玩着自己的手指,浑不在意地说道:“送到京都去了,暂时和宪纪住段时间,等我解决完这边的事情再说。”


    加茂伊吹点头:“嗯,横滨现在太乱,没什么好地方能安置那孩子。”


    稍微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问道:“你见过羂索了?”


    “在十殿找上我之前,我就见过他了。”禅院甚尔解释道,“我被强行拉着说了些话,之后就一直感到心神不宁,得知你在横滨之后,就第一时间赶过来了。”


    “他是怎么和你说的,”男人反问道,“他用我和惠来威胁你吗?十殿的信使匆匆忙忙递了句口信,越是强调你这边一切都好,我就越觉得你有事瞒我。”


    他扫了一眼加茂伊吹胸前狰狞的刀口,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一切都好’?”


    “还是聊聊正事吧。”加茂伊吹将视线挪到一旁去,转移话题道,“从羂索和你的谈话到不走门而选择翻窗的原因……我都得好好听听才行。”


    “啊,我差点忘了这事。”


    禅院甚尔突然倒吸一口冷气,他轻轻拍了下加茂伊吹的肩膀,示意青年转过头来。


    “之所以翻窗,是因为通往医院正门的路上有条车队,成员全副武装,应当是来者不善。我本来想直接解决他们,但我不了解横滨的局势,怕给你添了麻烦,既然分不清敌我实力,就干脆绕开所有守备,先找到你再说。”


    “顺带一提——”


    禅院甚尔压了压嘴角:“你的病房地址也是羂索告诉我的,这事没完,他还在盯着你呢。”


    第170章


    额头上带着明显缝合痕迹的男人找上门来时,禅院甚尔正在超市里为留在家中的幼子挑选之后一段时日的食材。


    尽管他是大名鼎鼎的术师杀手,也从没打算做好二十四小时接待客人的准备,他没想到对方到得这样快,买了不少东西。


    羂索来得不是时候,禅院甚尔左手提着坚果酱和核桃油,右手拎着肉蛋禽奶,口中含着一块找零时换来的巧克力,比起家庭主夫,更像是个替人跑腿的社会闲散人员。


    他跟着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街边的咖啡厅,惹来不少关注的目光。


    虽说心中防备,禅院甚尔面上却挂着漫不经心的笑容。他将手头的东西一股脑甩到卡座的另一头,半倚半靠地坐下,没有主动点单。


    倒不是说要防人到这种程度,而是必须回家照顾儿子,不想在这过久停留。


    禅院甚尔看了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屈起食指的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声,他说:“快点进入正题,我没心思陪你。”


    羂索没有能在完全避过十殿耳目的情况下准确捕捉禅院甚尔行踪的情报网,他辗转了许多人脉,最终通过孔时雨的介绍,从禅院甚尔口中讨来了一点和平相处的时间。


    活了成百上千年,羂索到现代反而小心起来,他有自己的顾虑,不能触怒这人。


    于是他朝店员摆手,说就要一杯美式咖啡和一杯爱尔兰咖啡,被禅院甚尔临时拦下。


    “不要酒精。”见事情大概会很慢才能完结,禅院甚尔修改道,“两杯美式。”


    羂索笑笑,他应下这个要求,改口道:“两杯美式。”随后向禅院甚尔解释,“我只想到你应该不会喜欢甜口。”


    禅院甚尔歪头撇嘴,动作流畅,一气呵成,很不在意羂索的体贴。如果不是对方称手中有与加茂伊吹有关的重大情报,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松口赴约。


    电话里,羂索坦然地向禅院甚尔阐明来意,说并非是有事相求,只是想让禅院甚尔知道某些真相,以免加茂伊吹重蹈覆辙,拼尽全力也仍会踏上原定的命运轨迹。


    羂索的话不清不楚,禅院甚尔不承认自己认识加茂伊吹。


    他边骂了句神经病,边用另一部手机给孔时雨发去消息,立刻询问了羂索的来历。


    孔时雨不清楚,朝上追溯到前一位线人,对方的回答仍是不清楚。


    就在禅院甚尔忙着双线程查证之时,羂索说道:“加茂伊吹本该在2000年的9月自戕,他抱着必死的觉悟,在终末之日到来前和你见了一面。”


    “你或许不知道吧,在他交付给副官的遗嘱中,他将自己唯一的财产留给了你。”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


    “如果他真的死在那时,你会成为十殿的新任首领。”


    禅院甚尔发送消息的动作一顿,他下意识看了看在身边床上乖巧安眠的幼子。


    禅院惠幼嫩的脖颈上挂着一条细细的金链,是他和神宝爱子一同挑选的载体,原本上面有只红宝石耳坠,后来被他物归原主,便只剩下一条寄托着父母期待的链子。


    不远处的厨房中,才认识几日的女人正轻哼着说不出名字的小调,兴致勃勃地写下超市采购的清单,尽力为禅院甚尔营造出家庭的温馨感。


    视线走过一遭,禅院甚尔最终抿唇,他起身,说:“见一面吧。”


    他给羂索的地址是一家距离实际住所很远的大型超市,没有约定时间,他悠闲地过去,羂索在他结账时出现,气质实在太特殊,令禅院甚尔甚至没有认错的可能。


    现在他们相对坐在咖啡厅中,羂索一改电话里那副扔下大饵的豪爽,仿佛正在享受店内轻松的气氛,如果不是禅院甚尔又沉默着提起一旁的购物袋,想必他仍不会开口。


    “别着急嘛。”羂索笑道,普通至极的面容因他的游刃有余而多了几分风采,“我只是很好奇,你和加茂伊吹总是在为彼此经受漫长的等待,到底是天性使然,还是特殊关照。”


    禅院甚尔轻笑一声,他说道:“如果你不愿意说话,我也不是非听不可。”


    羂索摇了摇头,回答道:“我已经得出了结果——你与我一样,认为加茂伊吹是世界上最独特的存在,无论在他身上投入多少时间与精力,都是发自真心的心甘情愿。”


    男人抬手,轻轻抚上额头上的缝合痕,沉默几秒,将曾经仿佛无边无际、快要将人溺死的迷茫与孤独融入一句喟叹之中。


    “我等了八百三十七年,终于等到名为‘伊吹’的孩子于加茂家诞生。”


    “有人说我会被他杀死,于是我耐心等着预言应验。十年前,我参与了诅咒师策划的、针对加茂家次代当主的袭击事件,本该亲手割断他的喉咙,却不知为何,在出手的瞬间转变了心意。”


    面对周身已然笼上杀意的禅院甚尔,羂索不闪不避,他依然笑着,面色却流露出一股难以形容的阴沉。


    他说:“从意识到我只是切下了他的右腿开始,我就知道,命运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


    “我不该把会面地点定在这边的。”禅院甚尔乐了一声,显然是怒极反笑。


    连羂索都没能在第一时间作出反应,或许是这具身体的动态视力不算太好,或许是天与暴君的速度实在快如疾风。


    等他回过神来,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抵在了他的眉心。


    禅院甚尔嘴角微弯,面色极寒。


    他说:“逼我在咖啡厅里杀人,你还真会给我找麻烦。”


    两人挑的位置很偏,高大茂盛的绿植遮挡住来自外部的视线,这样等级的异动竟没能在第一时间引起骚动。


    羂索并不害怕,他只是笑着,继续说道:“但你大概想不到,我所掌握的世界的运行规律和她的预言并不完全一致——若两者都是真理,那一定有一个要被排除才行。”


    “我知道自己或许会迎来生命的终结,但若是败北,也只可能输给六眼术师。”男人眼眸中闪过复杂的光芒,似乎就连他本人都感到纠结,“但她说,我会死在加茂伊吹手上。”


    “取走我性命的赢家只有一个,而我必然要与五条悟开战,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羂索抬眸凝视禅院甚尔,他甚至伸出手将枪管朝一旁挪了挪,以免遮挡自己的视线。


    “这意味着——”他的声音逐渐变得轻了。


    “五条悟和加茂伊吹之间,能活到结局的家伙,或许只有一个。”


    禅院甚尔的瞳孔微微一缩。


    *——————


    加茂伊吹正在联络部下向医院增援。


    挂断电话,他就着禅院甚尔递来的温水喝了一口,点头示意已经足够,简单解释道:“十殿查明了车队的来历,是横滨地下社会的四大组织之一,高濑会的势力。”


    十殿此前为濒死的高濑会续上一段时间的寿命,但绝非想要就此接管那副烂摊子,在给予了与对方提供的情报价值相等的帮助之后,加茂伊吹便让人撤回了这份助力。


    高濑会没在这段时间内建立起能够独立运行的指挥系统,又很难找到足以换来十殿继续支持的情报,眼见势去如山倒,竟忘了圣天锡杖的结局,打算趁加茂伊吹重伤时殊死一搏。


    搏输了,高濑会消亡的速度成倍增加;搏赢了,龙头战争的结果立见分晓,任何纷争都被当场化解,高濑会从此统领横滨,做地下政府。


    他们敢如此冲动,背后一定有其他组织的推波助澜,森鸥外会在今日派太宰治上门,大概港口黑手党算不得清白。


    毕竟,据此时的情况来看,港口黑手党应该是唯一一个百分百确信加茂伊吹绝不可能让高濑会翻出水花的组织。


    加茂伊吹愉悦的心情消散了些。


    十殿今日剿灭高濑会的残余势力,明日就会因破戒而被强行拉进龙头战争之中,即便此举算是正当自卫,他也实在不想出手。


    禅院甚尔看出了他的为难,倒是没觉得区区数十人比羂索还要棘手。


    正巧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向加茂伊吹说明两人间的对话,干脆主动请缨道:“我去解决。”


    加茂伊吹看他一眼,稍微思忖一瞬,很快接道:“需要什么帮助?”


    “咒具,有多少要多少。”禅院甚尔盘算着要到哪去收服一只具备空间系能力、还便于随身携带的咒灵,“不过不是现在,就当作事后的报酬好了。”


    “你想让我支持你的术师杀手事业?”加茂伊吹露出了有些难以置信的表情,他抿唇,不赞同道,“既然你愿意露面,就带着惠回十殿来。”


    他低声道:“我从没承认过那次单方面的告别。明明本意都是为了彼此更好,我们何必非要走到那步才行?更何况,现在的情况变得更加复杂了……”


    “无论是你还是我,我们都无法独自应对羂索。”


    禅院甚尔笑着问道:“怎么这样说?”


    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也露出一个浅淡的微笑,笑意不达眼底,反倒有些哀愁。


    “甚尔,因为我们就是彼此的弱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