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加茂伊吹所提到的“能量波动”实则并非是极为高深莫测的存在,恰恰相反的是,几乎所有受过专门训练的咒术师都能掌握这种技巧。


    通常情况下,咒术师会用该方法辨别咒术残秽或判断术式运行情况,应当算是咒术界中极普遍的能力之一。


    加茂伊吹曾将观察能量波动的方式告知布加拉提,间接救回了他的性命,自那以后便明白了漫画世界中的力量体系无非都是大同小异的东西,只是更换了形式与名称,从根源上来讲,基本没有任何不同之处。


    咒术界的咒力,替身使者的替身能量,异能者的异能力——只要是不同于常人的能力在发动时就一定会留下能通过特殊方式观测到的痕迹,但看来其他漫画世界中的角色都尚未接触过这个概念。


    所以即便是太宰治那样谨慎的聪明人也会在不经意间露出马脚。


    他假借自我介绍去和加茂伊吹握手,实则在两人接触的瞬间发动了能力,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他的异能,发现对方只在手部覆盖了薄薄一层能量,结合他视线偏移的时机与方向,很轻易地推断出了他的能力。


    太宰治的异能力大概与无效化有关,类似咒术师拥有能够稳定熔断他人术式的手段,是个善加利用便会跃升为强大人才的能力。


    这个判断进一步验证了加茂伊吹起初的推测:太宰治是《BSD》世界中的重要人物。


    具有特殊性的角色都将被加茂伊吹划进重点关注对象的名单,无论是正向意义还是负面意义,正如同能力一定独一无二的太宰治,也如同明明没有异能、却坚信自己一定是异能者的江户川乱步。


    “真失礼!”江户川乱步听见了他的发言,对此表示非常不满,孩子气地大喊道,“乱步大人刚才已经推理出那么多有关你的事情了,你可不要装作没听见!”


    加茂伊吹听得出江户川乱步的确不懂其中关窍,于是他只是短暂将目光转移到那个已经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青年身上,很快又看向了进门以来便一直沉默不语的福泽谕吉。


    他主动自报家门:“您好,我是加茂伊吹。”


    这句话中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却足以让福泽谕吉明白他的身份。男人心中泛起惊涛骇浪,面上却依旧沉稳,没显出任何异样的情绪,点头道:“我是福泽谕吉。”


    他们手中都有与彼此有关的资料,足以让他们相互间的了解胜过许多同班三年都没说过话的中学生——加茂伊吹能在第一时间报出江户川乱步的姓名,也正是因为十殿早已将武装侦探社的全部情报都尽数奉上。


    “请。”无需多言,福泽谕吉平举右手,示意加茂伊吹移步再行详谈,“武装侦探社中有专门的社长室,那里比这边更适合说话。”


    加茂伊吹笑着点头,刚一出门便遇上了匆匆上楼来的行政人员。


    几位女性手中提着几杯一看便知是匆忙塞进底座中的咖啡,因快速爬上四楼而有些气喘,她们见到与福泽谕吉并肩而立的加茂伊吹,神色下意识一凛,随后便强行挤出个微笑。


    领头的一人尽可能让自己显得镇定一些,自然地将包装袋放在一旁的矮桌上,询问加茂伊吹道:“请问客人需要咖啡还是茶水?我一会儿就送进办公室中。”


    其余几人都有些紧张地等待着社长的指示,福泽谕吉明白她们的担忧,却也觉得加茂伊吹此时展现出的敌意还不足为惧,于是轻轻摇头,说道:“我来接待客人。”


    “……好。”她们对视一眼,很快又提起咖啡,笑着要到社员办公室中查看情况,“乱步先生一定等急了。”


    见众人这将十殿视为洪水猛兽的模样,加茂伊吹掩唇轻笑一声,他双手摊开,在身前做了两个下压的动作,安抚道:“我对与谢野小姐没有敌意,还请大家别太紧张。”


    他若不说这话,几位行政人员就已经一股脑地走进社员办公室了,但偏偏他提到了与谢野晶子的名字。


    ——十殿为着死而复生之法将横滨内部的局势瞬间倒转,任谁也不相信十殿人员直接来到武装侦探社只是为了提交委托。


    望着瞬间无法克制地露出警惕表情的几人,加茂伊吹无奈地朝福泽谕吉耸了耸肩,先行走进了社长室中。


    两人于社长室两侧的长沙发上分别落座。


    尽管十殿对武装侦探社的掌控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情况似乎比他想象中更加紧急,福泽谕吉也并没急着开口。


    他伸手碰碰桌面上的茶壶,确定其中的水温恰到好处,便从茶几下方摸出一罐包装朴素却不失精致的盒子,从其中取出适量茶叶,以娴熟的手法为两人泡起茶来。


    恰好加茂伊吹最擅长等待。


    青年嘴角带着温和的笑意,向福泽谕吉的手部动作投去看似百分百的关注,实则依然在尝试触碰江户川乱步的能力界限。


    手部有茧,轻重不一,习武,不是使枪便是持刀,但在某时转为握笔;动作稳,端着满杯茶水也没有丝毫颤抖,专门经受过精细度的训练,并且从手腕到肩胛部分都没受过重伤。


    加茂伊吹对这个结果并不满意。


    无论作者是否下定决心要将江户川乱步设定为一个无所不知的角色,既然他的推理能力没有异能力加持而足以省略过程,就一定得有理有据才能得出结果。


    他对此感到好奇,于是直截了当地询问道:“或许这样说会让您感到有些摸不到头脑,但如果是江户川先生初次面对此时的您,能通过哪些细节而得出哪些结论呢?”


    福泽谕吉斟茶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顿。


    虽说尚且不知道加茂伊吹为何会如此确定江户川乱步不具有异能力,但事已败露,福泽谕吉没必要自乱阵脚。


    他对在切入正题前聊些其他事情的谈判方式并不陌生——森鸥外就精于此道,善于进行心理战的家伙们总会先行将话题带入由自己掌握的节奏之中。


    福泽谕吉没有太多花里胡哨的对话策略,于是边将茶杯轻轻放在加茂伊吹面前,边坦诚道:“他会知道一切。”


    “我不明白。”加茂伊吹皱眉,似乎对他的说法感到并不认可。


    “但这就是乱步的能力。”福泽谕吉没再使用异能力之类的字眼,关于超推理的名字更是提也没提。


    “他能看见旁人甚至可能无法意识到的微末细节,正如同您能看见所谓的能量波动,而全世界大部分异能者——或者是全部——都不知道能量波动究竟存在于何处。”


    面对十殿那于情报方面的绝对掌控力,福泽谕吉默认了加茂伊吹的说法,但他也提到:“如果可以的话,请您不要再向乱步提起此事,这对他乃至整个武装侦探社都很重要。”


    男人表情严肃,似乎是想向加茂伊吹说明:如果加茂伊吹还存有半点与武装侦探社合作的意思,就不要做出他明令禁止过的行动。


    加茂伊吹本就没打算在江户川乱步的事情上过多纠缠。


    与那青年待在一起,他很容易产生一种个人领地被侵犯的不适感,仿佛所有秘密都无所遁形,叫他被粗暴撕下伪装、被无法制止地剥成赤裸裸的样子。


    时刻紧绷神经不利于妥善行事,他会自觉和对方保持距离。


    “我知道行事的分寸。”加茂伊吹笑道,“我想与武装侦探社打好关系,所以才想来问问需要展现出怎样的诚意才算足够,还请您别从谈话开始便对我持有太强烈的戒备之心。”


    福泽谕吉平静地反问道:“打好关系?”


    加茂伊吹垂眸,他说道:“乱步先生已经看出了我的根本目的,如果他拥有如您所说的能力,我是否拥有敌意、又是否真值得结交、对此时的武装侦探社有是否有极大威胁,他都该一清二楚。”


    “您不信我,总该相信他吧。”


    *——————


    加茂伊吹与福泽谕吉从社长室中出来时,江户川乱步的笑声远远从走廊尽头的办公室中传来,其中间歇性夹杂着一位年轻男人的说话声,似乎与江户川乱步相处得很好。


    两人一同来到社员办公室,发现江户川乱步正围着办公桌上的满桌零食大快朵颐,一位身着寻常运动衣的青年则笑眯眯地坐在不远处的椅子上看他,被他催促快些说出下个谜题来玩。


    几位行政人员反倒在此时显得格格不入起来,她们一同坐在靠门口的会客沙发上,在看见福泽谕吉的瞬间露出了看见救星似的表情。


    “那位是十殿首领的司机。”开口的依然是刚才就发言过的女性,她脸上露出有些尴尬的为难神色,“他提来了很多点心,乱步先生正因没有零食感到苦恼,与谢野小姐又还没回来……”


    ——我们很难拦住他向敌人投诚。


    几位女性的脸上明明白白写着这样的信息。


    福泽谕吉一愣,想起与谢野晶子的确受江户川乱步之托,要在回来时为他带回两包糖果。而现在,那两包糖果大概还躺在与谢野晶子手中的挎包里。


    他望了望沉浸在快乐中的江户川乱步,终于下定决心,将目光转向了加茂伊吹。


    “十殿提出的合作,武装侦探社同意了。”


    第152章


    加茂伊吹自今日踏入武装侦探社以来,首次对自己的推理结果感到满意。


    在江户川乱步毫无防备地倒在沙发靠背上时,加茂伊吹发觉他裤子的左侧口袋中鼓起一块不寻常的突起,从褶皱的走势猜到那是一块糖果。


    结合江户川乱步身上隐隐约约的甜味与孩子气的性格做出判断,加茂伊吹发消息叫等在楼下的司机去寻找附近仍在悄悄营业的商铺,直接送几包零食上楼。


    不仅如此,加茂伊吹在邮件中提到了要司机读过江户川乱步的资料才能行动,那青年聪慧机灵,对这个略显没头没尾的指令表示接受良好,最终圆满完成任务。


    见加茂伊吹出现在办公室门口,青年站起身来,向他恭敬地鞠躬,抬眸时仍是富有亲和力且攻击性极低的笑脸。


    “伊吹少爷,我已经将送给武装侦探社的礼物放在门口,具体要安置到何处,还要麻烦社员们自行解决了。”他客气地说明了情况,轻飘飘带过方才行政人员坚定的拒绝,没令双方陷入尴尬的境地。


    随后,青年话锋一转,又说:“江户川先生真不愧是名侦探啊!我向他介绍了所有备份在案的亚洲重大刑事案件——在没有提前了解过的情况下,他居然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指出正确的犯罪嫌疑人!”


    “非常令人敬佩!”以一句赞扬作为结尾,青年语气诚恳,激动却不显夸张,给足了武装侦探社与江户川乱步面子,又很难令人感到虚伪。


    加茂伊吹轻笑一声,暗道这果然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难怪被十殿专门选中他贴身陪伴首领出行。


    “别管他们了嘛——”江户川乱步不满于对话突然中断,拖着长音催促青年提供下道谜题出来,“好不容易来了个有趣的游戏,继续继续!”


    武装侦探社主要受理横滨范围内的委托,少数出差机会则分为异能特务科的指派、客户高价聘请与侦探社主动承接等多种情况。


    尽管工作来源各式各样,但在无人对相关资料进行专门整理的情况下,江户川乱步绝不可能读过全世界的知名案件。


    他毕竟自诩为异能者,下意识认为自己无需凭积累与系统性的学习提高推理能力,阅读大量卷宗于他而言几乎没有益处,但若将这个活动变为一场打发时间的游戏——


    难度适中、细节全面、答案准确,至少江户川乱步感到这比看到一半便早早察觉真凶身份的侦探小说有趣许多。


    “今天恐怕不行了。”加茂伊吹眉眼弯弯地应道, “我们还有事要做,今天就要先告辞了,来日再会。”


    江户川乱步立刻显得萎靡不振起来,他兴致缺缺地趴在桌上,甚至连读书的兴致都被剥夺,好一会儿才在福泽谕吉轻咳一声的提示下抬起头来。


    青年仍旧有些失望,他拖着长音道:“拜拜——首领君和司机先生。”


    加茂伊吹笑着朝江户川乱步挥了挥手,转身时朝身旁的部下随意瞥了一眼,对方很快跟上他的脚步,自然地合上手中的文件,没有为讨好名侦探而留下资料的意思。


    行政人员在前方为加茂伊吹引路,福泽谕吉则走在加茂伊吹左侧,与他随意谈着横滨此时的局势。


    社员办公室到大门处不过只有一条走廊的距离,他们没说几句,加茂伊吹便在见到立在门外的两卷包裹时随口道:“这应该是我带来的礼物,福泽先生还是尽早收进屋里,以免被人当作垃圾拿走。”


    福泽谕吉似乎不想接受这份馈赠,加茂伊吹又说:“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两幅字画而已,只有作者的名头还算拿得出手。”


    今日收下字画,来日就要偿还,人情关系是件麻烦事。但福泽谕吉又考虑到毕竟还要与十殿进行长期合作,很快改变主意,叫人将字画送去了社长室中。


    加茂伊吹与武装侦探社告别,最终还是没能面对面见到与谢野晶子,不过福泽谕吉承诺会为两人安排单独相处的机会,他也没再执着于非在今天把正事聊完。


    回到十殿,加茂伊吹再次投入繁忙的公务之中。


    这段日子里,横滨的各个组织接连不断地朝十殿输送情报,十殿成员在整合与分辨的工作上花费的精力便成倍增长。


    或许是实在眼红高濑会得到的好处,即便有些组织还没能掌握与死而复生之法有关的可靠消息,也还是凭真假难以考证的情报拨通十殿公告上的联系方式,只等获得上门汇报的许可,以车轮战的形式从十殿处取得回馈。


    为了进一步激发这些组织的热情,加茂伊吹基本不会将“情报是否真的有用”作为评判标准,而是选择在收到情报的第一时间粗略估计情报的价值,之后直接给出相等的谢礼。


    因此,上门提交情报的众多客人中,不乏有凭借空口编造的消息滥竽充数的家伙,好在十殿也有足够的能力使其付出代价,虽说费心费力,却总算使类似情况最终极少发生。


    而采取这般措施的好处远远大过弊端:很快,对十殿实施信息封锁的不可靠联盟悄无声息地尽数瓦解,按照本宫寿生的回信来看,顺利从横滨传出的消息几乎是往日的三倍不止。


    毕竟时值龙头战争,这座城市内的局势堪称千变万化,加茂伊吹不能限制其他组织开展行动,也只能和本宫寿生一起思考为输送情报减负的方法,竟又一次优化了十殿的结构。


    “不论要做的事能不能成,总归算是有所收获。”


    本宫寿生如此调侃一句,等确定此时的十殿能在不为加茂伊吹带来额外工作量的同时正常运转之后,便再次脱离组织,回到了搜捕队中。


    他也有不得不去尽力实现的愿望。


    若是让初遇变故的他描述复仇计划的全貌,他应当会将多数注意力放在杀死家人的特级咒灵身上。


    这是最直接也最浅显的想法,本宫寿生将独自踏上旅程,不管个人的力量有多么渺小,他必然在仇恨的驱使下不懈追寻,直到亲手斩杀那只狡猾的咒灵、或是走到自己的生命尽头。


    加茂伊吹的出现不在本宫寿生的预料之中,却成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转折点。


    按照咒术界评级方式只能被看做二级术师的他,竟然一手建立起咒术界规模最大、力量最强的组织,并且在其中担任副长之职,地位仅在一人之下。


    在首领加茂伊吹的运作下,他甚至策划了一场假死,光明正大地加入了此前无论如何都绝对无法触及的、直属高层安保部门的搜查队伍。


    老派术师瞧不起空降兵,却忌惮他背后的十殿,从而不得不对他持有表面上的客气态度;富有激进思想与创新精神的年轻人虽然欢迎他的到来,却又总因十殿而感到与他不是同路伙伴,所以并没与他深交。


    本宫寿生是搜查队中独立的存在,他与十殿于横滨中的定位相似,处于多边形的外心位置,与众人一起行动,但从未成为能够将后背交付给彼此的亲密伙伴。


    他不在乎,只是耐心地蛰伏,如加茂伊吹前些年所做的那样。


    然后在摸清这支搜查队不过是由一群乌合之众组成、似乎根本没将捕杀咒灵看作亟待解决的大事之后,步步为营,谨慎行动,最终——


    杀死所有犯下不作为之罪的仇人。


    本宫寿生的底气来源于十殿和总监部两方势力,截止到今天,他已经创造出五场天衣无缝的“意外”,送搜查队中的五个自视甚高的酒囊饭袋下了地狱。


    搜查队中本就是群各自为营、自私自利的家伙,消灭掉几种总在关键时刻与人唱反调的声音,本宫寿生再于集体行动中发言时,反驳他的力量便弱了很多。


    不知不觉间,他竟掌握了搜查队中的大部分话语权。


    本宫寿生看得愈发透彻了:他的仇敌从不只有那只仍在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为非作歹的咒灵,还有这只仅仅享受权力、却不履行职责的搜查队,更有纵容咒术师办事不力的高层。


    直至杀了五人以后,他才明白加茂伊吹早年为何要以“与腐朽的咒术界为敌”为理由招揽他成为自己的个人势力。


    于是一个更加大胆的想法在他脑海中逐渐酝酿成型。


    在重新切断与加茂伊吹的联系之前,本宫寿生用这部备用机又传出了一条讯息:“我想成为总监部的一员,你会支持我吗?”


    加茂伊吹的回信很快抵达,对方甚至没有犹豫,大抵是在看过邮件的内容后便第一时间给出了回复。


    “无条件支持。”


    简短的回复蕴含着无需过问理由与过程的百分百信任,本宫寿生几乎瞬间感到有股令神经都颤抖起来的心悸在身体中翻涌。


    他反复咀嚼着加茂伊吹的答案,握住手机的指节甚至有些发白。


    无论加茂伊吹给出这个答案是出于对友情的支持还是对利益的考量,本宫寿生都明白,等一切尘埃落定以后——


    他便不得不真的将灵魂与身体都完全奉献给这位值得追随一生的首领了。


    第153章


    倒计时五十五天。


    十殿不会在龙头战争期间表现出对任何一个参战组织的偏爱。


    如果能一直秉承等价交换的原则不偏不倚地行事,即便情报的价值没有固定的衡量标准,也不会有谁在明知己方交出的情报不过是情急之下随意编出的假消息时,还选择对十殿给予的回礼挑挑拣拣、表示出明显不满。


    但凡掌权者还想在未来与十殿进行长期接触,都不会容许组织内的任何人对当前最为慷慨的情报商人做出任何冒犯之举。


    但横滨的原宗教组织圣天锡杖偏偏对此有着独到的观点。


    圣天锡杖向十殿提供了一份带着浓厚宗教意味的神话考据资料,倒是极符合其组织的行事风格,但就算加茂伊吹手眼通天,他总不能将耶稣叫到面前与其对峙一番,因此并没给予圣天锡杖极丰厚的报酬。


    大概是对这份整合过的神话传说感到非常满意,圣天锡杖的使者当时便带走了提交给加茂伊吹的原件,并在回到总部后放话称十殿的审核过程漏洞百出、其首领发布的公告也不过是场骗局。


    “哈!真好笑——”


    江户川乱步在通话中大笑一声,他吐槽道:“这场交换拥有怎样的价值,难道横滨的其他组织都分辨不出吗?如果真是骗局,高濑会怎么会十二次提交和与谢野有关的情报!”


    “快别说了。”与谢野晶子的声音从背景处远远传来,尽是无奈与疲惫之意,“他们简直像闻到血腥味就非要把对手从头到尾嚼烂的鬣狗,竟然如此死缠烂打。”


    加茂伊吹一心二用,边听着电话那头武装侦探社的动静,边飞快读着高濑会最新提交的常暗岛大战的信息。


    这是他与武装侦探社合作的具体内容之一:在武装侦探社执行十殿方提出的条件之时,十殿要在获得与武装侦探社社员有关的情报时给予武装侦探社一定警示。


    这是为了避免有组织为讨好十殿而无止境地深挖某位社员的个人信息、甚至对社员生出不轨心思。既然加茂伊吹不能明确拒绝某些情报,武装侦探社总该自行提高警戒心。


    在福泽谕吉的统领下,武装侦探社中目前能被称作正式社员的还只有江户川乱步和与谢野晶子两人。


    作为曾被加茂伊吹锁定的目标本人,后者总归对十殿尚且怀有些回避的心思,联络的工作就自然落到了名侦探头上。


    江户川乱步一般不会在交换信息后的第一时间挂断电话。


    龙头战争使委托数量急速减少,他一日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待在武装侦探社的办公室中,心里惦记着初见加茂伊吹那日十殿司机手中的卷宗大全,难免有些心痒难耐。


    “果然还是不能把卷宗送给我吗?”江户川乱步早就得到过加茂伊吹的答案,知道那是十殿庞大情报库中相关方面的重要部分,却还是不死心道,“我也可以用与谢野的情报进行交换嘛!”


    电话那边的与谢野晶子似是有些惊慌,她难以置信道:“乱步先生……!”


    “比如说——与谢野的身高是166公分——这个情报能换来多少好处?”


    加茂伊吹忍俊不禁,他笑了两声,说道:“只是自己阅读卷宗也很无趣吧?如果江户川先生能在今天内推理出圣天锡杖的总部位置,我就派司机先生去陪你一天。”


    为当日的推理游戏增添趣味的要素,除了十殿精心整理好的真实案件以外,绝对少不了那青年适时适度的夸赞与作为惊喜出现的零食礼包。


    多种原因综合造就了江户川乱步的快乐,如果仅是获得了其中的某一部分,反倒会令失望之情占据上风,抹消他对相关活动的一切期待。


    江户川乱步沉吟一会儿,他反问道:“十殿的信息网难道还不足以得出答案吗?”


    “保守派总是这样的,”加茂伊吹凭借自己与总监部的老家伙们相处时的经验总结道,“无论是思想还是身体都无法适应现代社会,所以会龟缩在常人难以触及的位置。”


    十殿或许能得出答案,但加茂伊吹的工作量已经十分庞大,他不想再为自己增添太多麻烦。既然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合作中也包括使用江户川乱步的力量,他何必为难自己。


    “但名侦探的大脑和能力都抵达了绝非常人能够匹敌的境界。”


    加茂伊吹不在乎这句吹捧是否显得过于夸张,他只知道江户川乱步在略微权衡一会儿后给出了肯定的答案,那就是值得一说的有用之言。


    电话被匆匆挂断,江户川乱步大概已经投入了工作,加茂伊吹则揉揉太阳穴,短暂缓了口气,终于丢下手头的资料,叫下一位有过预约的客人进门。


    有部下劝他不必如此亲力亲为,毕竟他原本在京都时也大多只充当于幕后运筹帷幄的角色,没必要出差时反倒如此拼命。


    但加茂伊吹考虑到自己停留在横滨的时间有限,只有亲自筛选才能最大限度保证没有错漏,便婉拒了部下的好意,依旧亲自接待每位自称手持起死回生之情报的客人。


    可同时,加茂伊吹不得不承认的是,除了与谢野晶子之外,他几乎没能得到什么一看便知真实有效的消息。


    很快又过去半小时,加茂伊吹刚刚送走来客,又安排好对其组织进行回馈的具体事宜,江户川乱步的电话便又打了过来。


    “关于圣天锡杖的总部位置,我已经得出结果了。”


    对方的语气显得有些得意:“虽然在接到十殿传讯后马上就推算出了具体地址,但与谢野说你每半小时才会空闲下来,所以我才在现在打了电话。”


    ——他真的像个需要被表扬的孩子一样,自己也必须守信才行。


    有了这样的认知,加茂伊吹笑着谢他,在通话还在进行时就将那位担任司机的青年叫来,于江户川乱步的见证下派人去武装侦探社拜访一番。


    他叮嘱对方顺带为福泽谕吉、与谢野晶子和几位行政人员也都带上礼物,以合作伙伴的名义送出。


    “怎么样,”加茂伊吹记下了江户川乱步推理出的地址与武装力量的大致规模,用笔尖轻轻点着纸张上没字的部分,边思考对策边问道,“江户川先生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这是乱步大人应得的回报嘛!”江户川乱步终于满意,他大概是从桌子上跳了下来,一声猫咪落地似的轻响使听筒中传来类似震动的错觉,“暂时就这样好了——”


    听着加茂伊吹的应和声,江户川乱步顿了顿,又转换了话题,好奇地问道:“说起来,你打算怎么对付圣天锡杖?”


    对于这个问题,加茂伊吹笑笑,只说十殿会让其尝到破坏平衡环境的苦头,却没说出具体做法。


    隔着两只电话,江户川乱步看不见加茂伊吹未达眼底的笑意,也难以从他伪装得极好的语气中听出什么。


    好在名侦探本就没兴趣深入了解,刚才不过是随口一问,很快又挂断了电话,一心一意地等待起已在路上的零食与谜题。


    如果被福泽谕吉得知加茂伊吹的下步行动,恐怕这位作风正派的社长会对盟友的计划表示出些许不赞同——毕竟十殿与武装侦探社的合作将两个组织绑在了一起,一定程度上来说,它们已经荣辱与共。


    尽管合作事宜并非公开事项,福泽谕吉也要为武装侦探社考虑更多。


    第二日,江户川乱步便会知道,加茂伊吹此时的沉默自然有其道理。


    倒计时五十四天。


    除去那些人数甚至还没有班级里的小学生人数多的、不会对龙头战争的走向造成任何影响的小型集体不谈,圣天锡杖正式成为龙头战争中第一个被完全摧毁的组织。


    这群常年忙于以神明指令行事的家伙像是遭了神罚,被当作总部的建筑物于一夜间粉碎,仿佛天降陨石将其压倒,本该在其中安眠的组织成员则尽数化为血水,□□却人间蒸发。


    唯一留有全尸的是圣天锡杖的首领,他于天亮时被人发现正安静地躺在横滨人流量最为密集、同时也是交战中心的街道上,像是陷入了睡眠,却早已没了呼吸。


    ——他是引导各个组织发现圣天锡杖总部惨状的诱饵。


    圣天锡杖昨天还在对十殿大放厥词,今日便被神秘势力干净利落地灭门,各大组织疑心又有不明力量加入了龙头战争这场混战,加茂伊吹却在此时站了出来。


    他称由于十殿力量有限,天空裂缝中的怪物趁夜晚结界薄弱时出逃,尽管十殿竭尽所能对其进行抓捕、同时修补了裂缝前的结界,也还是放走了两只破坏性极强的恶兽。


    “根据圣天锡杖总部处的能量残秽判断,昨晚的悲剧正是由它们造成,这是十殿的疏忽,为了弥补这份过错,我派人第一时间追踪到它们的具体位置,已经将其祓除。”


    加茂伊吹以一个和善的微笑作为视频讯息的结尾。


    “还请诸位无需过多在意,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看守不力的意外绝不会再次发生。”


    “我以十殿首领的名义起誓。”


    第154章


    横滨内收到通讯信息的组织都对此事背后的真相心知肚明。


    而被圣天锡杖调动起蠢蠢欲动之心的人们这才迟钝地意识到:十殿从来不止是最慷慨的情报商人,更肩负着合拢天空裂缝的重要使命。


    结界失守是假,排除异己是真,但根本没谁还有胆量公然反对加茂伊吹。


    头顶的危机已成为和日升月落同等寻常的景观之一,因为只有异能者可以看见、又从来没对龙头战争造成任何实质性影响而逐渐被抛于脑后。


    可圣天锡杖的惨状说明,那道巨大的天空裂缝早成了由十殿尽数掌控的双刃剑,从中涌出的古怪生物不止是加茂伊吹要严防死守拦在城市之外的敌人,更是他最为锋利的武器。


    如果两只怪物就能抹杀整个圣天锡杖,那么十殿骤然取消三层结界、令怪物倾巢而出的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任谁都无法承担如此之大的风险,因此即便是为了横滨仍能存在,各大组织也一定会将十殿放在讨好名录的首位。


    于是所有人都绝口不提圣天锡杖一夜倾覆之事,反倒纷纷向十殿送来所谓的谢礼,感谢加茂伊吹挺身而出、从无数怪物手中守护了横滨的和平。


    利益往来搭建成的尊重经过由畏惧而起的体面进行加固,最终变得更为牢靠且有效。


    倒计时五十三天。


    手中的总结报告表明这两天内上门人数有所减少、情报质量却稳步上升,加茂伊吹有些茫然地将文件随意抛在面前的书桌上,一时间竟难以因这份回报露出一个坦然的微笑。


    ——他终究迈出了走向恶人之路的第一步,从此便再难回头,这令他久久无法释怀,甚至感到久违的、仅因自身境遇而生出的失落与痛苦。


    这种情绪熟悉又陌生,叫人忍不住下意识绞紧食指,只觉得从头顶到下腹部都翻涌起一种无法忽视的不适感,仿佛其中正燃起烈火,炙烤着失去原本形状的灵魂,用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响的声音讥讽他的无耻。


    加茂伊吹突然干呕起来,他抬手捂住双唇,凭理智的指引飞快解锁手机,拨通了加茂宪纪的号码。


    尽管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依然尽量显得镇定,以免被读者贴上神经质的标签。


    他了解自己的身体:当躯干因心理因素而做出不受控的糟糕举动时,首先该将注意力转移到与压力来源无关的事情上,再慢慢调整状态,以免情况进一步恶化。


    但当加茂宪纪柔软天真的声音出现在听筒中时,加茂伊吹还是感到胸口一窒。


    孩童独有的不谙世事构成了文学作品中最常用的反衬手法,加茂宪纪越是小鸟般叽叽喳喳地询问着横滨的生活,加茂伊吹就越是觉得自己与善良背道而驰,成了他相当厌恶的模样。


    加茂伊吹凭借从主要角色手中偷窃人气的行为爬上高位,本就降低了几十人的排名,还要踩着无数人的、切实的生命巩固成果,以免因优柔寡断而倒退回起点以前。


    “哥哥,横滨很有趣吗?”


    听筒那头的畅想还在继续:“有没有和房子一样能住人的超级大船?是不是街道旁边还有河道让人坐船?司机叔叔说横滨有很多外国人,大家都会叽里咕噜地说听不懂的话吗?”


    加茂伊吹的面色愈发苍白,他意识到,给加茂宪纪打去电话真是个错误的决定。


    天空裂缝外部的三层结界不可能因无所谓的理由而被随随便便撤销,即便是加茂伊吹本人想放出两只咒灵作乱,也绝对不会破例。


    因此,虽说圣天锡杖的惨剧的确由咒灵一手造成,咒灵却并非是从天空裂缝中挤出的漏网之鱼,而是加茂伊吹亲自从因幡白门内抓出的两只特级咒灵。


    即便拜托江户川乱步推理出了圣天锡杖总部的具体位置,加茂伊吹也暂时没有率领十殿将其直接剿灭的心思。


    他早就保证过自己没有干预龙头战争走向的念头,更不想将横滨各个势力间的平衡搅得乱七八糟。


    十殿是完全为他的个人意愿服务的私兵,却不该助推他成为逆我者亡的暴君,加茂伊吹拒绝滥用力量,因此并不打算采取过于残忍的镇压方式。


    在大脑疲于想出一个别出心裁的好办法时,加茂伊吹选择从领域中找到答案。


    他将展开领域的目的设定为“重建被圣天锡杖破坏的原有秩序”,推开手边最近的第一扇门,两只力量可观、并且已经发育出一定智慧的特级咒灵就这样出现在他面前。


    ——门是连接万事万物的媒介,每扇门后暗藏一种解题之法,因果于此处汇集。


    加茂伊吹已经提供了结果,领域则提供了起因,至于要以什么方法将两者连接起来,就要加茂伊吹凭个人理解、应变能力与运气等多方面因素自行决定了。


    或许当他将那两只咒灵带出领域、然后选择任它们自由活动之时,就该预料到此时的痛苦。


    加茂伊吹目送咒灵从窗口争先恐后地离开,从其狼狈与慌张的表象中,完全看不出其实力竟强达特级。


    他莫名想到了自己——加茂伊吹由光鲜亮丽的外表与腐朽发烂的内里组成,大概在某个时刻的某人眼中也是这般模样。


    带着些许怅然与未能被明显察觉的不安,加茂伊吹合拢窗子,望向长久蹲在书桌上观察他一举一动的黑猫,问道:“先生想要点零食吗?”


    问出这句话的他与现在的加茂宪纪一样天真。


    黑猫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反问道:[你真的做好承担一切后果的准备了吗?]


    “我想是的。”


    加茂伊吹为自己倒了杯水,思忖着计划中不足的部分:“我在两只咒灵身上做了标记,会在二十四小时后将其准时祓除,即使咒灵惹出什么麻烦,分布在街头巷尾的十殿成员也会第一时间向我汇报情况。”


    他谨慎地答道:“我应当是为自己留下了退路的。”


    ——可事实是,从因幡白门中扯出的起因与加茂伊吹渴望抵达的结果完美相符,交织碰撞时堵死了他的退路,叫他成了个真真正正的恶人。


    当他因不祥的预感而提前追寻起咒灵的踪迹时,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等待他的将会是倒塌的房屋、腥臭的气息与甚至蔓延到马路上的血海。


    地面上的咒力残秽最终指引加茂伊吹来到已经失去繁华气息的商业街上,他一眼就认出了被咒灵抓在手中把玩的男人正是圣天锡杖的首领。


    “审判——审判——异端——审判——”


    “裁决——裁决——罪人——裁决——”


    两只外表与人类相似的咒灵很快笑成一团,无意识将手中男人的脖颈捏得更紧,它们不知不觉间掐灭了圣天锡杖残留的最后一点复仇星火,又在发现时觉得无趣,随便就将其甩在街道的中央位置。


    电光石火之间,加茂伊吹从咒灵断断续续的、魔怔似的呓语中拼凑出了事件的整个过程。


    从人类对宗教的厌恶之情和对邪教的恐惧之情中诞生的两只特级咒灵,在携手来到横滨之时,必然会选择最符合力量来源的场所大闹一场。


    ——它们要找到一个充满宗教气息、同时饱含负面情感的地方,或许是横滨基督教堂中平和的心情远远超过忙于经营战争的黑恶组织,圣天锡杖大获全胜,同时大难临头。


    支撑它们活动的大概还有对加茂伊吹的恨意,毕竟刚还笑得欢快的咒灵在加茂伊吹出现的瞬间摆出了战斗姿态,身上哗哗地流出与圣天锡杖总部遗址旁相同的咒力。


    可惜加茂伊吹的存在本身就证明了特级之间亦有差距,即便两只咒灵共同构建起一个庞大的生得领域,这位年轻的咒术师依然以最快速度完成了祓除。


    解决了一切,加茂伊吹立于没有发生任何变化的街道之上,有些颓然地盯着那具因被粗暴甩开而歪七扭八的尸体,几乎定在原地,无法动弹。


    漫长的沉默过后,他总算做好了决定。


    加茂伊吹将尸体摆正,又为其合上双眼,最终在有人到来前返回十殿,为即将爆发的骚乱录制好了视频讯息。


    之后,十殿成为横滨中人人畏惧的存在,等价交换的秩序大概因此得以永存,加茂伊吹达成了目的,却无论如何也难以和自己轻松和解。


    他明明做出了在那种情况下的最优选择——他明白,自从杀了加茂拓真之后,他就注定不可能像几年前一样继续执着地打磨温和善良的人设。


    尤其是经过深思熟虑后,加茂伊吹相信如今的读者并不会将由内而外散发着圣洁气息的纯善角色推上排名第一的宝座,适当暴露性格中的阴暗面才有利于使人气来源更加多样化。


    如果想要使人气更进一步,加茂伊吹必须要为了令无论善恶的大部分行动变得合理而不断丰富人设的厚度,逐渐将藏于灵魂深处的糟糕本我层层剖开、在读者面前摊开铺平。


    至于被剖开的那部分内里,自然也只会呈现出他想令读者看到的景象。


    加茂伊吹早已将下意识间的算计变成了生存的本能,对他来说,揣测读者的心思甚至比呼吸更加自然。


    所以他知道,就算有读者认为由他一手打造的圣天锡杖的悲剧实在过了火,也依然会有一部分最忠实的人气提供者为他找出无数个合理的解释。


    ——加茂伊吹本就不是百分百的善人,他能从断了腿的弃子变为御三家中最年轻的家主,凭借的正是堪称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狠厉,为此他甚至能够献祭自己,圣天锡杖又算什么?


    ——既然这两只咒灵来自因幡白门,那么这场悲剧只能算作命中注定的因果。加茂伊吹或许需要承担一部分责任,但从他的一系列表现中就能看出,歼灭圣天锡杖绝非他的本意,他最多犯下了不作为之罪。


    ——加茂伊吹的视角还不足以令读者掌握横滨的局势,但放大他手中的情报就能知道,圣天锡杖的言论已经煽动起很多怀有不轨之心的组织准备加入攻击十殿的阵营,加茂伊吹如果不先发制人,很可能再次陷入困境。


    ——其实加茂伊吹不过是将计就计而已,既然咒灵已经推动事态发展到这种地步,他能够保持绝对理性,分析出最优解后有条不紊地实施,实际上也是一种不多见的才能。


    ——圣天锡杖本身就不是什么应当给予尊重的组织,其成员散布的邪教似的偏执想法究竟坑害了多少家庭,只要对此稍有了解的读者都该明白,加茂伊吹说不定也算是为民除害的好人呢。


    加茂伊吹完全可以想象,此时的读者论坛里,各种声音将会出于各种目的为他的行动与思想做出各种解释,光是读者自行脑补的内容,就足以让这件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但……


    加茂伊吹感到胃里传来刀割似的疼痛。


    黑猫将被放在稍远处的温水推到他面前,轻声说道:[如果和加茂宪纪通话不能缓解这个症状,那就挂断电话,我有话想对你说。]


    加茂伊吹绝对不会怠慢黑猫,于是他用几句话将加茂宪纪哄去休息,很快结束了对话,随后便如同将要接受老师说教的学生似的端正坐着,目光中隐隐带上了些许期盼。


    ——他希望黑猫的睿智能帮他走出这个怪圈。


    [我只说一句,伊吹。]黑猫同样端正地蹲坐在桌上,它那双金色的眼眸在灯光昏暗的房间里闪烁着光芒,[有关Lesson 10:]


    加茂伊吹已经太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英文单词了。


    Lesson 9尚且是四年前的事情,在这段时间里,他汲取各种养分飞速成长,黑猫也愿意给他更多自由选择的机会,竟令两堂课程相隔如此之久。


    想到这,他不禁微微一愣,随后便听见黑猫说道:[如果事情已经没有回转的余地,请别再于其上徒劳花费精力。]


    在加茂伊吹已经成长起来后,这位实则算得上严厉的老师不会再为他提供太多满是柔情的劝导,系统那精心调制出的女声甚至带着几分呵斥的意味。


    [除非你能让圣天锡杖的全体成员死而复生,否则不要把现在这副颓废又无能的模样展现在读者面前。]


    [绝不要做出任何会使自己前功尽弃的行动。]


    黑猫站了起来,它深深望了一眼仍在愣神的加茂伊吹,随后轻快地跳下办公桌,来到门口橱柜上的文件夹旁,将爪子按在了那份资料之上。


    [禅院甚尔的事情已是破例之举,]它用术师杀手的名字提醒加茂伊吹,[现在,过来做些正事。]


    门口的文件夹中是十殿秘密潜入已经完全坍塌的圣天锡杖总部、从废墟中搜出的、能叫这个组织在龙头战争中发挥最后一点余热的所有情报。


    加茂伊吹需要将这些情报拆解后进行分析,以便将圣天锡杖的作用最大限度地发挥出来。


    在黑猫的催促下,加茂伊吹动了。


    但他只是暂时将整个组织的人命从肩膀上卸下,像是一个以禅院甚尔为动力运行的机器人,勉强才能打起精神应付手头需要解决的事务——毕竟他停留在横滨的时间不算多了。


    他按了按眉心,又为自己倒满一杯温水,重新坐回座位上,终于翻开了那本资料。


    倒计时五十二天。


    加茂伊吹彻夜未眠。他起初勉强自己在阅读情报时尽量达到平时的水平,之后便真的入了神,再回过神来,窗外甚至已经大亮。


    令他专心至这种程度的理由只有一个:在圣天锡杖不愿献出的真情报中,似乎的确有些与起死回生之法有关的信息。


    圣天锡杖在研究宗教内容的同时,自行编写出了一本被看作教派信仰之精华的书籍的冗长历史。


    加茂伊吹所关注的重点正是这本“教派信仰之精华”。


    根据圣天锡杖的内部传闻判断,这本书籍被首领称作“比肩圣经”的旷世奇作,人人都赞颂该书必然是神明奖励给最虔诚的教徒、能令其在修行后成为神仆的精神指引。


    此书堪称神乎其神,本体却并不在圣天锡杖的总部之中,因为圣天锡杖实际上正一边大肆宣传他们已经发掘到神明创世的奥秘,一边掩藏行踪、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寻找此书的踪迹。


    ——横滨内大概是有部分组织听说这事的。


    但谁也没将这群本就不太正常的狂热教徒放在眼中,只以为他们又在歪门邪道的仪式里看到了什么幻觉,因此才会显得格外神经兮兮。


    但“创世”一词在任何时刻对任何人都拥有一定吸引力。


    即便这条情报显然更像是个都市传说,但考虑到圣天锡杖的总部内的确有与之相关的大量研究,加茂伊吹也愿意验证一番。


    按照他的猜测判断,神明创世自然包括创造世间的一切生命——


    如果圣天锡杖在大量记录中提到的“拥有创世之能的书籍”是真,那即便其力量不足以再造一个地球,也肯定能在起死回生方面发挥一定作用。


    除了与谢野晶子以外,第二个行动目标终于清晰地浮上水面。


    加茂伊吹突然意识到,造成这场闹剧的家伙远远不止有那两只特级咒灵与加茂伊吹本人。


    若全歼圣天锡杖就能得到这样重要的情报,那令加茂伊吹纠结万分的一切简直就像……


    简直就像……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下意识攥皱了手中的纸质文件。


    ——简直就像是一段作者为他量身打造的破局过程。


    第155章


    加茂伊吹强迫自己不去思考任何不利于接下来坚定行动的事情。


    他想,就算自己不知不觉踏上了许多命运原有的轨道,但他能在黑猫的指导下闯出十二岁的必死之局,也一定能跨越之后的诸多艰险,最终奔赴自由。


    加茂伊吹真的相信命运终将向他叩首,就凭他胸腔内的心脏依然在有力地跳动。


    或许是各个组织忌惮因太过张扬而成为十殿的下个肃清对象,也或许是专注于情报战时本就会显出别样的寂静,横滨近日连发生交火的次数都有所减少。


    直到有人敲门送来早饭,加茂伊吹才恍惚意识到,今日似乎到目前为止都没听到哪里有极吵闹的枪声。


    他望了眼墙上的挂钟,恰好还有一分钟到八点十分,当秒针在最上方落定时,某位部下再次敲响了他的房门。


    加茂伊吹叫人进来说话,听到汇报称天空裂缝处的情况或许有变,立刻皱起了眉。


    按照他的命令,十殿正时刻位于距离天空裂缝最近的新干线站点监控结界状态,每隔半小时向总部发送一次总结性汇报,最迟不能超出规定时间十分钟。


    “是出了意外,还是仍没接到报告?”加茂伊吹已经站起身来,他将吃到一半的早饭朝桌子内侧推去,又命令道,“喊人收走,顺带开窗通风。”


    他的动作很快,横滨的街道上又空空荡荡,在基本通行无阻的情况下,加茂伊吹只用十几分钟便抵达了新横滨站。


    出乎加茂伊吹预料的是,此时掌控车站的竟然不是十殿势力,而是似乎已经许久未见的港口黑手党。


    对方显然也是刚刚才到,只不过初步整队完毕,在意识到身后又有谁到位时齐刷刷回过头来,将目光全都聚焦在加茂伊吹身上。


    青年并没给出反应,似乎不太将众人看在眼里,直到人群自发让出一条道路、露出原本站在队伍最前列的两位少年,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嗨——”太宰治脸上阴沉的面色一扫而空,难得打起兴趣朝加茂伊吹招手,“没想到加茂先生也会到场,该说是缘分吗?”


    加茂伊吹的嘴角划出一个清浅的弧度,似乎只是单纯好奇道:“港口黑手党再派你与十殿接触,我倒是能够理解,但今日还有位实打实的武斗派现身……”


    “现在不是个开战的好时机。”


    他意有所指地朝天空裂缝望了一眼:“我可不是为你们而来的。”


    “看来加茂先生已经完全适应横滨的生活了呢。”太宰治笑笑,他暗指加茂伊吹已经全盘掌握各大组织的内部组成,又望向身边的同伴。


    “虽然大家应该都对彼此的身份很了解了,但出于礼貌,”他耸了耸肩,“我没有以骄傲的语气报出你名字的打算,中也还是自己做个自我介绍吧。”


    “你这家伙……!”


    橙发少年咬牙,但他似乎比太宰治更加守规矩,因不愿让加茂伊吹看去两人间的内斗而强行将怒气忍耐下来,硬生生吞回了后半截内容。


    他用三根手指夹住帽檐,轻轻抬起帽子露出前额再放下,行了个简单的脱帽礼,随后彬彬有礼道:“你好,加茂先生,我是中原中也,并无战意。”


    是否有交战意愿当然不由中原中也的一句话决定,加茂伊吹微笑着朝他点头,没有再重复自己的身份与姓名,而是礼貌地说道:“请您叫部下让让路,我要去检查车站内的情况。”


    在两位领导者的指示下,港口黑手党的部队的确没再堵住车站的入口,但在十殿成员通过以后,也并没急着离开。


    太宰治叫住了加茂伊吹,他说道:“里面正散发出一种非常不好的气息,或许已经不是普通人能涉及的寻常世界了,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还请加茂先生不要客气。”


    明白两人大概是身负探查消息的任务才会来到新横滨站,加茂伊吹仅仅犹豫了一瞬,便给出了最为稳妥的答案。


    “车站内的咒力波动属于咒灵,很可能已经构建出生得领域,我还不知道为何会出现这种情况,没把握保护非术师的安全。”加茂伊吹答道。


    “如果港口黑手党一定要派人共同行动,我只接受中原君的加入。”


    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他们感到吃惊的理由实在有很多,比如加茂伊吹如此轻而易举地松口允许港口黑手党插手天空裂缝之事,比如十殿的首领竟会对中原中也持有这种程度的信任。


    而从太宰治的表情中便能看出,除十殿以外的势力都还无法在第一时间消化来自其他力量体系的许多概念,面对无数毫不了解的可怖存在,大多数人都隐约心生退意。


    加茂伊吹没在故弄玄虚。


    太宰治的目光紧紧锁在加茂伊吹脸上,立刻便得出了这个结论。


    既然如此,即便他就是在场的最高指挥官之一,也不能贸然带部下前去送死。


    但同时他也意识到,这是个或许此生都不会再遇见第二次的绝佳机会。


    如果不能于今日从加茂伊吹身上挖出些令他沉淀许久都仍感到好奇的秘密,他就将彻底失去两人并非初见这一先机,与有机会和十殿首领见面的任何人都处在相同的等级了。


    太宰治想:死在普通人终生都无法触及的怪谈故事之中,或许也不算是件坏事。


    于是他按住已经朝前迈开步子的中原中也的肩膀,带着开朗的笑容提议道:“能让我也加入吗?我会发挥很大作用的哦。”


    “太宰,这不是能供你胡闹的场合。”


    中原中也紧皱着眉甩开同伴的手,他对太宰治那番堪称自寻死路的发言几乎持有绝对的反对意见:“里面对力量的要求应该远远超出对脑力的要求——你最好别来添乱。”


    “你在说什么呀,中也~”太宰治的笑容显得两人的关系相当亲密,“如果你不小心暴走的话,还要我来帮你降温才行,怎么算是添乱呢?”


    他暗指中原中也的能力有失控风险,又表明自己能控制风险,虽说是句心思昭然若揭的对答,却真让加茂伊吹若有所思地望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如果太宰君想的话,”加茂伊吹轻轻点头,“你们可以到这边来了。”


    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很快来到加茂伊吹身边,呈一左一右的站位,也不知是监视还是保护,亦或者只是想离对方更远一些。


    率领两位强大的异能者与二十名咒术师,下令叫其余人留守场外,加茂伊吹走在队伍的最前列,踏入了车站的大门。


    事实证明,他的预料并没出错。


    在进入车站的瞬间,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变化,莫名其妙的失重感传来,加茂伊吹身周顷刻飞出四根较粗的血柱直接朝下飞去贯穿地面,这才让他没在坠落时狼狈地摔倒在地。


    凭借敏锐的感知力,他甚至在太宰治落地前甩出了一张细密血丝彼此交织搭成的巨网,将对方牢牢兜住,以使其能够平稳落地。


    从高处突然跌落,即便在加茂伊吹的帮助下毫发无伤,太宰治依然有些发懵。


    他从网中爬起,短暂平复了几秒才缓过神来,边跳出网面边道谢道:“多亏了加茂先生——真是好惊险的开场!”


    加茂伊吹在他行动的过程中已经观察好了周边情况。


    这是一个类似迷宫的领域,大概具有某种迷惑效果,使人在表面上仍为车站地板的地方行走时,实则已经迈进万丈深渊。


    两人头顶是看不清的大团黑色,迷宫的墙壁则直直插入乌云似的存在之中,令人无法摸清最顶端究竟位至何处。


    墙壁通体也是黑色,散发着淡淡的红光,稍微照亮道路,同时烘托出了一种阴森又诡异的气氛。


    附近只剩下他与太宰治两人,因墙壁都是咒灵之咒力的产物,加茂伊吹很难凭借对六眼运作机制的浅显了解再查探到更深的位置。


    ——没有其他好办法了。


    加茂伊吹倒是相当平静,他在使用手机发送邮件却被告知无信号时就做好了再次凭个人能力闯出领域的准备,此时收起手机,朝正抚摸墙壁的太宰治望去,还有心思开了句玩笑。


    “后悔到这里来吗,”加茂伊吹实则已经从太宰治眼底的情绪中得到了答案,于是更深入地问道,“我想太宰君在提议加入队伍之前,大概并没想到令异能失效的能力也有难以发挥作用的一天。”


    太宰治收回按动墙壁的手,他有些惊讶地看了加茂伊吹一眼,笑着反问:“加茂先生竟然知道我的异能内容吗?”


    “因为我能看得见,”加茂伊吹平静地答道,“无论是异能者在发动能力时的光芒还是咒灵使用能力后的痕迹,我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


    “所以我也知道,太宰君在初次见面时就对我发动了能力。”


    在两人独处的此时,加茂伊吹终于能够用这个事实再进一步挑逗起太宰治对自己的兴趣。


    他轻笑一声:“不过我说过,现在不是个开战的好时机。”


    “既然你的能力都不能抵消领域的存在……我们能做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除了前进,别无他法。”


    第156章


    闯出领域的最简便办法是同样展开领域与其对撞,术式构架更巧妙的一方将会获胜。这是所有咒术师在进行理论学习时必须掌握的知识之一,加茂伊吹也不例外。


    但他还在思考——关于与太宰治单独相处一段时间的意义是否大于再次向对方展示绝对的力量压制?


    加茂伊吹对自己的领域有百分百的自信。


    因幡白门不是心血来潮时昙花一现的力量爆发,而是他数年来不断精进的成果,即便现在他被困在六眼术师的领域之中,他也依然不会胆怯。


    不过,加茂伊吹并没忘记他来到新横滨站的根本目的。


    明明十殿已经尽可能简化了联络程序,危机降临时只需按出设置在快捷键中的号码,消息就会以最快速度传至总部,甚至无需探究理由,加茂伊吹将会派遣人员进行无条件支援。


    但大概是咒灵将生得领域藏得太过隐蔽,当实力并不足以察觉领域存在的十殿成员意识到事态有变之时,他们早就掉进了这个屏蔽了手机信号的领域之中,自然无法递出消息。


    加茂伊吹心中在意着从高空中猛然坠落的部下的情况,也知道自己必须尽快控制天空裂缝的未知异状,在短暂权衡过后,他最终还是放弃了太宰治。


    他终究无法理解神明的思想。


    因此就算他十数年如一日地渴求更多人气,他也依然无法用人气判断生命的价值。近三十条普通人的性命远远重于太宰治的好感,他甚至不该犹豫哪怕半秒。


    心中有了决断,加茂伊吹手掐弥陀定印,打算以最快速度冲破生得领域。


    但正如同他无法理解神明的思想一般,神明也只将无名无姓的边缘角色完全看作为剧情服务的背景板。


    加茂伊吹感觉不到身体内有咒力的存在。


    这种感觉相当突兀,像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被切掉一块本该存在的躯干;可加茂伊吹偏偏想不出咒力彻底消失的时机,仿佛在进行切除手术前被注射了大量麻药,毫无知觉便被夺走了重要之物。


    加茂伊吹在此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神明没有叫他解救部下的念头。


    在书写了整个故事的创世神眼中,再没什么比主要角色间产生的羁绊更加重要——人气排名的位次代表该视角的读者数量,作者凭借数据估算出利益,再根据利益决定下个情节。


    显然,若是加茂伊吹莫名其妙被夺走了瞬间打破领域的能力,实际上的真正原因只有一个:


    神明不打算让加茂伊吹救回那些很可能在踏入领域的瞬间就当场殒命的部下,却也不打算轻易放过加茂伊吹,他正等待加茂伊吹贡献一出全新的精彩戏码。


    ——连太宰治都只不过是神明手中一柄还算好用的工具。


    看出了加茂伊吹神色有异,太宰治微微挑眉,压下对于能力暴露一事的诧异,转而试探性地问道:“难道现在是加茂先生也无法顺利解决的糟糕情况吗?”


    在他颇为恳切的目光下,加茂伊吹心中一动,嘴巴的速度快过思考,他已经将刚才的发现和盘托出。


    “虽说我能看到力量波动的事情是真,但此时看来,没能抵消领域效果这一问题的根本原因,大概并不是出在你身上。”


    加茂伊吹甚至笑了一声,他说:“还没发现吗,太宰君——你的体内已经没有异能力的存在了,而我也是一样。”


    这话说完,连加茂伊吹本人都微微一愣,太宰治更是再次露出诧异的表情。


    异能者没有能量波动之类的概念,太宰治的异能又较为特殊,不能通过实际使用来判断效果是否还在。


    他无法检测人间失格有没有像台被病毒入侵的电脑似的突然死机,但如果加茂伊吹这样说了,他也愿意交付几分信任出去。


    ——其实事已至此,除了相信加茂伊吹以外,太宰治没有太多选择。


    少年无奈地摸了摸后颈,问道:“那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龙头战争总会在某天结束,当新横滨站的人流量恢复如初之时,这个迷宫里的人口密度就要直接赶超东京了。”


    他的语气中并没有太多恐慌或不情愿的情绪,只是颇为无奈,似乎是没想到自己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凄惨死去——完全意义上被动且无计可施地迎来死亡。


    “总之,先找个方向前进吧。”加茂伊吹沉默一瞬,他伸出手指朝两人所处的十字路口通向的四个方向分别点点,说道,“我的运气一向不好,你来选择好了。”


    太宰治坦诚道:“说真的,加茂先生真是找对人了,我曾自杀过那么多次,到现在也没有一次成功。”


    他摸着下巴沉思了一会儿,在此期间微微合着双目,于加茂伊吹对他的思考时间产生不满之前,他终于睁开双眼,笃定地指向了两人左手边的方向。


    “我想——正确的道路就是这边。”太宰治倒是显得很认真,但当加茂伊吹略带探究的目光望过来时,他又无辜地耸了耸肩,说道,“嗯……我也说了,是‘我想’而已。”


    虽说两人在面对四条完全相同的道路时本就没有进行选择的明确依据,太宰治还是做好了被驳回的准备,就兴致勃勃地观察起了其他三个方向。


    但出乎他意料的是,加茂伊吹竟十分认可他的说法。


    青年点了点头,说道:“我就是为了这个‘你想’,才会叫你做出决定。”


    这句话听起来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深意,叫太宰治下意识想从加茂伊吹的表情与即将说出的后文中探寻个中缘由。


    他们的两次会面都算不上愉快,加茂伊吹基本没向太宰治传递过友好的信号,至于那张接住后者的大网,太宰治可以毫不犹豫地断定:


    除非坠落的那人是与加茂伊吹有血海深仇的可恶家伙,否则他都会出手相助。


    或许他们之间的疏离要再加上一些年龄和立场方面的因素,心理年龄远超生理年龄的十殿首领难以与一位比他还要小上两岁的港口黑手党培养出深厚感情,这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加茂伊吹分明非常信任他的选择。


    异能力消失,太宰治勘破人心的本领却还保留在大脑之中。


    他饶有兴趣地提出了直白的问题:“为什么?”


    可在说出那句肯定之后,加茂伊吹突然神色一凛,紧紧闭上了嘴巴,目光也立刻从太宰治身上转移到鞋尖上,形状好看的眉稍微蹙起,仿佛刚才无意间吐出了什么本不该说的秘密。


    所以自然,回应他的是来自加茂伊吹的长久沉默。


    在太宰治甚至感到气氛在不可控地变得僵硬又古怪时,加茂伊吹的眼睫快速扇动两下,他终于再次抬起双眸,开口道:“太宰君,现在的情况不太对劲。”


    “我想,我们之间未免过于‘坦诚’了。”


    ——他竟然差点暴露知道太宰治是重要角色的事实,简直是人生中的最大危机之一。


    太宰治依然没能产生太强烈的危机感,这或许与他消极的性格有关。


    少年扬起一个略显不以为然的笑容:“你甚至还不知道港口黑手党在十殿势力的外围长期监控着天空裂缝,所以我和中也才能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好吧。”他的笑容立刻消失,“我觉得你说的对。”


    两人面面相觑。


    加茂伊吹没能料到此时的发展,但好在勉强搞清了港口黑手党出现在车站门前的原因。此时实在不方便多言,因此他克制地点了点头,又指向了左手边的道路。


    太宰治眨眨眼,同样点头。


    他们共同踏上那个方向,加茂伊吹用手机确定时间,直到前方的拐角处传来不寻常的交流声时才发现,两人已经保持了十五分钟零三十七秒的沉默。


    加茂伊吹轻叹一声,由衷觉得这情况有些好笑,但想到可能已经全部死亡的部下,那点难得生出的笑意又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


    对话声来自右边的拐角,加茂伊吹朝太宰治投去一个询问的目光,太宰治侧耳仔细听了几秒,神色突然明亮起来,加快脚步,毫不犹豫地朝声源处靠近。


    加茂伊吹紧跟太宰治的步伐,还没等与他并肩,便见风声呼啸而来,与其同时急速靠近的是一道迅捷的黑影,瞬间逼近太宰治的门面。


    对方身手不错,没为加茂伊吹留下太多思考的时间,他已然扯住太宰治西装的后领将少年猛地朝后拉去,松手时将对方甩得一个趔趄,另一只手则稳稳掐住了来者的脚腕。


    中原中也在被招架住时还挂着略显阴沉的表情,而看清面前人竟然是加茂伊吹与太宰治后,身周那股凛冽的战意才立马消失。


    “是你们?”他抿唇,扬了扬下巴示意加茂伊吹松开对他的禁锢,很快在恢复自由后朝身后较为宽敞的地方走去,“这里有伤员,我必须小心一点。”


    加茂伊吹心脏一紧,他顺着那个方向望去,一位他能准确叫出姓名、却只是作品中不值一提之存在的十殿成员正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


    或许“伤员”只是个委婉的说法——他想到——毕竟对方看上去……


    和尸体没有太大区别。


    第157章


    加茂伊吹连忙跟着中原中也的脚步一同上前检查部下的生命体征。


    躺在地上的青年明显因为从高空中坠落而摔断了手脚,瘫软在地面上的四肢都以不同寻常的状态扭曲着,看起来非常怪异,甚至有些骇人。


    十殿与港口黑手党毕竟不是水火不容的敌对关系,中原中也显然做不到见死不救。少年已经将力所能及的急救措施做到极致,却再也没有其他办法。


    “我去除了伤者身上的硬物和无关用具,还解开了领口的扣子保证他呼吸顺畅,出血伤不好处理,毕竟他的身体内部可能已经碎了,我甚至不能贸然挪动他到更安全的角落。”


    此时手头没有专门的医疗用具,中原中也怕对伤者造成本可以避免的二次伤害,因此自落地以来就只是守在他身边,自己也没有尝试朝更远的地方移动。


    而加茂伊吹走近后,在看清伤者长相的瞬间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人正是在十殿的安排下本应驻守于新横滨站的成员之一。


    如果他与中原中也一同坠落,大概也能在对方的帮助下减轻身上的伤势,可惜身不由己。


    但不幸中的万幸是,被领域分割开来降临在他身边的人依然是中原中也——队伍中除加茂伊吹以外实力最强且富有责任感的少年。


    中原中也在此留守看护伤者的行为显然是暂时放弃了自行逃生的可能,他在乎活人的生命,这令加茂伊吹对他好感倍增。


    “真的非常感谢。”


    加茂伊吹边伸手清出伤者口中的血凝块边说道:“虽然说领域内很可能只有十殿成员与你们二位,但我不敢完全排除创造出领域的咒灵也在其中游荡的万分之一可能。”


    “中原君对十殿成员的恩情,我会一直铭记在心。”


    这是一句相当宝贵的承诺,太宰治有些惊讶。


    他几乎可以想到在离开领域之后港口黑手党能获得的巨额利益,因此目光在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之间打了好几个转。


    见加茂伊吹丝毫不嫌弃脏污,小心翼翼地为部下清出口中血块的动作,中原中也微微瞪大双眼,心中也生出了几丝敬佩。


    面对这份过于郑重的道谢,他摆摆手,说道:“我不是滥好人,但也没法见死不救,最多只能做到这些。如果他熬不过去,我也会自己离开的。”


    “不过,”说到这里,中原中也还没立刻意识到自己竟在本该趁热打铁的好时机吐出了真心话,他单纯因心中的另一个想法皱起眉头, “太宰,我有话要对你说。”


    太宰治在第一时间看破了搭档的心思。


    他眉眼弯弯,笑着戳穿了中原中也的谨慎,直接回答道:“据我们目前所掌握到的情报,这个被称作领域的地方应当会使处于其中的异能者能力失效。”


    “不仅是我和你,那边的加茂先生也同样变成了普通人。”


    太宰治朝加茂伊吹扬了扬下巴,中原中也却不能在第一时间完全相信。


    他不动声色地朝太宰治靠近两步,压低声音问道:“你能确定吗?”


    “他只让我们两人进入车站、而不是将队伍一网打尽,就说明这不是十殿专门针对港口黑手党设下的陷阱;而天空裂缝中的存在也不可能只针对某个十殿外的组织——”


    太宰治知道插科打诨无法取信,也稍微正色起来,他垂下眸子,似乎是在翻阅回忆中的内容,片刻后才继续说道。


    “加茂伊吹在做出了某个决定后摆出了佛教中的手印,他显然在那时发动了能力,但至少我身边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之后,他就察觉到了能力无法使用的事实。”


    太宰治的目光转移到加茂伊吹身上,低声说道:“我想,他应该也得出了一些结论。”


    或许是为了使动作更稳,那青年没有蹲着,而是干脆伸直右腿坐在了地上,仍然专心地检查部下的伤口,俨然是位极其难得的、关爱每位下属的好领导。


    如此看来,加茂伊吹应当不会拿数十位部下的性命开玩笑。


    除非他是个精通心理学的撒谎大师,并且视人命如草芥——至少太宰治没从加茂伊吹目前的表现中感到任何异常——更何况……


    “中也,因为你自从进入领域后就是独身一人,所以大概还没察觉到。”


    太宰治微微一笑,他说道:“这个领域的另一个功效是让处于领域中的人们只能说出内心所想的真话。”


    “这对于我们来说或许是个坏消息,但对于头脑简单又不擅长遮掩心思的中也来说,应该没有太大影响,真是太好了~”


    中原中也微微一愣,他还没来得及生气,便很快反应过来,理解了太宰治话中的意思。


    ——虽说的确是有意嘲讽,但太宰治显然是在暗示他:因为处在领域中的家伙无法吐出谎言,所以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可能骗过所有人。


    太宰治一定已经通过某种方法确定了这事的真伪。


    如此一来,中原中也在与加茂伊吹相处时也能稍微放松一些,就算双方无法成为放心交付后背的同伴,加茂伊吹也无法掩饰对他们不利的想法。


    而且太宰治的表现还进一步验证了领域的操控范围:他们只是不能说谎,却不是会被强制要求说出所有内心所想,因此只要保持沉默或用暗示代替真正含义,基本就能避免出错。


    中原中也若有所思地点头,很快又想到一事。


    他狠狠抽了一口冷气,咬牙道:“所以你刚才说的内容是发自真心?啊!?你在骂谁是个头脑简单的家伙啊,你这混蛋!”


    “因为看到中也这样的反应很有趣啊——”太宰治捧腹笑道,“如果让中也不开心就能令我开心的话,我会发自真心地产生这个念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吧~”


    中原中也大怒,他猛地飞起一脚踢向太宰治,太宰治则灵巧地躲过,说道:“刚才因为听到中也的声音、知道这边有比较可靠的人在,所以暂时放松了警惕,现在的话,我不会中招哦。”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之间没有作为搭档的深厚战友情谊,但却又的确对彼此的实力与人品持有一定程度的信任。前者很少将心中所想直白地表露出来,此时乍然给出“可靠”的评价,反倒让中原中也熄了火。


    “算了。”心中对领域的效果更加信服,中原中也瞥他一眼,最终双手插兜,转开头说道,“等出去以后再和你算账。”


    在这个领域之中,无论是多么强大的异能者都只能凭借身体素质与头脑本身突破困境,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不约而同地认为彼此的力量算是必需品,因此不得不尽量避免发生争端。


    中原中也看向已经掏出手帕擦手的加茂伊吹,问道:“一直在这里等待也不是办法,如果只是为了守护一名伤员驻足,想必其他地方也还有需要救助的人,总归没什么道理。”


    “加茂先生有什么想法?”


    这番话有些直白,几乎是在明示加茂伊吹。


    既然已经得知领域内的基本情况,长时间停留在此没有任何意义。


    加茂伊吹沉默一会儿,他颔首,回复道:“如果不能尽快将伤者送医治疗,死亡也是迟早的结局,机会不该浪费在等待之上——我建议保有行动能力的人结伴同行,尽快找出脱离领域的办法。”


    “哦?”太宰治挑了挑眉,他不合时宜地说道,“明明加茂先生十分爱惜羽毛,但在面对生死抉择之时,还是能在大局观的驱使下爽快地放弃部下呢。”


    任谁看来,加茂伊吹做出的都是最理智的选择,但太宰治偏偏是个喜欢煽风点火的性格,就连与他站在同一阵营的中原中也都有些听不下去。


    “太宰,别说这种话。”橙发少年厉声阻止道。


    “没办法不说吧。”加茂伊吹说道,“性格恶劣的家伙只要开口就必然会吐出让人不快的话,这就是这个领域的必中效果。舍弃了攻击性的领域背后是更残忍的杀敌手段,我从刚才开始就明白了。”


    “没有能力的加持,让所有天之骄子都回归最普通的状态、如无头苍蝇般在迷宫中乱撞,在饥饿、干渴、恐慌、负伤甚至濒死的状态下闷头前行,甚至没有保留负面情感的权力。”


    “如果维持表面和平,队伍将会不得不陷入沉默,反倒更加重了紧张的气氛,使猜忌和敌意在人与人之间乱窜,最终逼人自相残杀,彻底陷入疯狂。”


    “这就是这只咒灵摧毁敌人的办法。”


    加茂伊吹的态度十分平静,他没因太宰治挑衅似的说法愤怒起来。


    “或许你们有所不知,我来讲解一下。”他继续说道,“在任务期间,不幸殒命的十殿成员将会被记录在组织内名为‘先驱册’的档案中。”


    “先驱册中的成员没有任何隐私,他们的个人信息将变成组织内的公开情报,仍然活着的成员便会自发照料好他们的后事,包括对其家人的看顾——这是我的命令,是作为十殿的明文规定存在的必行之事。”


    “我的部下都英勇而忠诚,他们不计一切代价效忠于我,我则不计一切代价回报他们。”


    加茂伊吹轻轻整理好身边青年被血黏在脸上而格外凌乱的额发,他自问自答道:“你们猜那份资料为何叫做‘先驱册’?”


    “每位十殿成员都是使我能够存活于世的先行开拓者,他们在面临危险时总是无畏地先驰而至,只为守护我的生命。所以,就算是为了十殿,我也绝不会放弃任何求生的机会。”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脸上皆有愕然的神情。


    加茂伊吹还想说些什么,却突然感到手下的身躯轻轻颤动了一下。


    摔断了四肢的青年居然在此时勉强清醒过来,他睁开被血糊住的眼眸,露出其中澄澈的碧色,在看到加茂伊吹正守候在他身边的瞬间,眼底爆发出了一阵极亮的光彩。


    激动的情绪使他碎裂的胸腔剧烈耸动两下,引发出带血的爆咳,但青年甚至双眼含泪,嘴角也带着极轻微的笑容,显出回光返照似的释然。


    “我还是等到了您……!”他颤抖着说道,声音极轻,却因此处过于安静而能够传递到每个人耳中。


    “这是……咳咳……只有伊吹少爷能够……咳……解决的结界……”


    青年急促地呼吸着,每次喘气都带动起令他剧烈战栗的疼痛,但他依然咬牙汇报出了最后的发现,即便这番挣扎透支了他本就为数不多的生命力。


    “……反转术式……咳咳!没有咒灵……咒力……来自天空之上……!”


    加茂伊吹尽力维持着镇定的表情,心脏却仿佛被紧紧揪住。


    他太久没有在如此近的距离下直面死亡的过程了。


    窒息感在部下含笑合上双眸、拖着残破的身躯离开世界的那刻达到顶峰。


    第158章


    加茂伊吹眼睁睁看着部下彻底没了气息,半晌都难以回神。


    他的目光定在那张直至最后都还带着些许欢欣之意的苍白面容上,莫名其妙地想到:将消息带到首领面前是对方最后的夙愿,若他能够因此获救,应当也足以告慰部下的在天之灵。


    想到这里,加茂伊吹终于镇定下来。


    斯人已逝,他无须再顾忌着伤口而小心翼翼地对待这具躯壳,于是伸手将青年因乍然脱力而还留有一丝缝隙的双眼合上,之后才有些费力地扶着右腿从地上站起。


    也就在此时,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才注意到刚才因对话而没能第一时间察觉的事实。


    加茂伊吹的右腿分明不太正常,致使动作显出异样的僵硬,他起身时膝关节几乎无法在右手没有触碰的情况下弯曲,因此用掌心扶了扶膝盖才顺利站直。


    联想到他刚才坐在地上时便直挺挺地伸着右腿,中原中也关心道:“加茂先生,你的右腿受伤了吗?”


    加茂伊吹不动声色地整理好盖住假肢的裤腿,闻言轻轻摇头道:“多谢关心,但我的确没在落地时受伤,这是多年来无意间养成的习惯。”


    但正如加茂伊吹之前所说,领域内的必中效果会使人不自觉地在愿意开口时说出心中所想的真话。


    “真的没事吗?”


    或许是中原中也的存在给了太宰治肆意行事的底气,少年在想到的同时就直白地问出了口:“领域内没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影响因素,怎么会使你的腿显出这种僵硬的状态?”


    “毕竟现在我们是生死相依的关系,考虑到我和太宰对咒灵的了解几乎为零,”中原中也微微蹙眉道,“缺少了你的力量,恐怕我们就都要陷入危机之中了。”


    加茂伊吹笑笑,他面色如常,面对两者无法掩饰的质疑之意,温和答道:“我的身体一向不好,右腿的关节不便活动是老毛病,但通常不会影响到正常行动。”


    他并没说谎,语速不明显地下降一些,实则是在真话中挑挑拣拣。


    加茂伊吹没有直白地道出裤腿下的真相。比起前往意大利时的自己,他成熟了很多,基本不会再随意暴露假肢的存在,以寻常态度行事对日常活动的便利大有益处。


    更何况,加茂伊吹已经不需要任何同情或敬佩换来的特殊对待了。


    托领域的福,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没起疑心,不再刨根问底。后者更是在转身前深深地望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对加茂伊吹轻声道了一句“节哀”。


    加茂伊吹点头,没有多言。


    虽然说早就对部下会陷入危机有所预料,但加茂伊吹只要一想到十殿的数十名成员有可能全军覆没于此,就会感到愧疚和自责一同汹涌地冲上心头。


    这是他决策失误导致的悲剧。


    或许他不该被这几年的顺风顺水迷惑、贸然闯进车站,亦或者,他早就该想方设法地将新横滨站的部署做到绝对周全——甚至说,说不定他从未来到横滨才能收获最和平的结局。


    加茂伊吹应当感到后悔,但他不能感到后悔。


    他曾在最艰难的情况下一手创立十殿,几位元老级负责人都由他亲自说服才决定效忠于他,之后更是亲力亲为将组织发展壮大。


    那是一段即便他本人省吃俭用也要留出充足资金供十殿正常运转的艰难时光,却也是使他成为十殿之精神支柱的必要条件。


    加茂伊吹知道,一定有许许多多的成员抱有与刚才那位青年同样的想法。


    ——他们将破局的希望寄托于加茂伊吹身上,坚信首领能一如既往地带领他们走出困境。


    加茂伊吹的目光重新变得坚定。


    他朝太宰治和中原中也走去,他们需要在这个算上来路有三个选择的房间内再挑出一条通路继续前行。


    而就在三人间的距离随加茂伊吹的靠近缩短到基本面对面之时,他们的脑内不约而同地传来了一道略显怪异的声响,带着几分油腔滑调的意味,唱歌似的吟诵出一首歌谣。


    “双数停,单数行,再遇分歧无公平。说谎五郎竟有如此好命,恶鬼眼馋心难宁,今日创立拔舌地狱,只有句句真话,神明才会竖耳听——”


    半晌,这声音都没有再次响起,阴森的尾音却仿佛大钟颤动时留下的余音,还在人脑内嗡嗡地转个不停。


    三人都表情严肃,在确认彼此听到的内容一模一样后,判断是他们触发了使领域开始真正运作的某种机制,像是为游戏按下开始键、导游角色就会出现播报游戏规则似的。


    加茂伊吹先提供了自己的想法:“原本驻守在新横滨站的十殿成员共有七人,因为是咒灵活跃度不高的白天,加上主要只做监视工作,人数并不算多。”


    “包括我在内的后续支援力量有二十一人,加上你们则是二十三人,如此算来,受到领域影响的人数正好三十人。”加茂伊吹轻声道,“是双数。”


    “这样说的话……我和加茂先生是两人一组,中也和那人也是两人一组呢。”太宰治若有所思地说道。


    “这说不定是咒灵有意而为之——我是说,它将进入领域的家伙分为人数为双数的多个小组,再丢到迷宫中的不同位置,先叫同伴因不了解领域的效果而心生龃龉,到与他人会合时,自然还会进一步离心。”


    中原中也扯紧手上黑色的皮质手套,同样加入了讨论的队伍。


    按照领域的规则,人数为双数的队伍无法进入下个阶段,当一行人走入加茂伊吹预测过的困境后,轻则分道扬镳,重则动手杀人,总归会在某时创造出人数为单数的队伍。


    虽说使队伍的人口变为单数就是开启了解题的第一步,但听咒灵的说法,将条件设置为单数的根本目的还是挑动内斗。


    “这根本就是个反社会疯子!”中原中也忍不住啐了一口。


    “那看来,进入领域时的高空坠落事件就是咒灵为保障游戏顺利实施而设置的防护措施。”加茂伊吹赞同他的说法,“他会主动促使队伍的人口变为单数。”


    就拿此时的情况举例。


    若与中原中也同队的十殿成员身体健康,加茂伊吹无论如何也不会放弃与他同行,但偏偏那青年在摔进迷宫时没了命,使队伍中只剩加茂伊吹、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三人。


    ——尽管显得非常残忍,但这怎么不算是种达成条件的方法呢?


    对领域的了解更加深入,他们将要再次踏上前行之路。


    太宰治提议不要回头,因此选择的范围就缩小至未走过的两条路上,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兵分两路探查两个入口,发现在触发了那条语音过后,果真有新的变化出现。


    入口处的墙壁仿佛变成了投影仪或显示屏之类的存在,一条路上写着“ALL”,一条路上写着“ONE”,显然是让他们在团队合作与独自行动之间做出抉择。


    “这会不会是个误导?”中原中也问道,“比如说表面内容与意义相反,故意诱导我们选择不希望选择的道路。”


    太宰治笑眯眯道:“这就要问问加茂先生咯——创造领域的咒灵是否会受到领域的限制,大概没人比你更清楚这个问题了。”


    加茂伊吹甚至没有犹豫,他答道:“答案是不会,但我们可以选择ALL的一边。”


    三人一致认为协作是最佳选择,现在只是在“哪侧代表团队合作”的问题上纠结起来,听加茂伊吹语气笃定,太宰治露出了感兴趣的笑容,问道:“理由呢?”


    “哦,也没什么特殊的。”加茂伊吹又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我猜这只咒灵应该不会在起点就埋下陷阱,毕竟它喜欢热闹,如果我们分头行动,它还怎么看那场内斗的大戏?”


    在将手机放回口袋中时,他下意识地望向右腿,随后若无其事地拍了拍大腿处不存在的褶皱,这才转回目光。


    “而且,我只是觉得,这段经历不该再有更多意料之外的波折了。”


    ——他们最终还是踏上了标有“ALL”的道路。


    在进行选择以后,道路前方的分支全部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每前进一段距离,便会引人朝某个方向拐弯。


    加茂伊吹推测这是为了使迷宫中的无数条路径尽可能占据最少的空间。


    “领域的大小决定消耗咒力的多寡,”加茂伊吹简单解释一句,“咒术师和咒灵的身体都是容器,不存在无限之说,我们甚至有可能与另一支队伍共用了一面墙壁。”


    他话音刚落,就在转角处,散发着幽幽红光的墙壁突然浮现出一行语序错乱、字符扭曲、甚至平假名与片假名混在同个单词内的文字。


    [请被指定的家伙回答相应的问题。]


    ——这就是……通关的第二阶段。


    三人在同时产生了这个想法,彼此对视一眼,继续朝前方走去。


    每到一个拐角,墙壁上就会出现两行文字,上方的书写问题,下方的指定人物。想必咒灵的术式不能读取他们的记忆,否则不会用“蓝眼男”“棕眼男”等代号称呼他们。


    沉默在咒灵的挑动下被迫打破,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忍不住吵吵闹闹地拌起嘴来。


    他们在回答问题时只能吐出真话,因此爆发了不小的矛盾,加茂伊吹大部分时间保持沉默,时不时制止矛盾升级,不知不觉又走在了两人中间。


    而在加茂伊吹了解到太宰治喜欢吃螃蟹、中原中也擅长吹泡泡糖、两人分别将对方的号码备注为“蛞蝓”和“青花鱼”等诸多秘闻后——


    迷宫终于将目光朝他投来。


    [你是否有杀过人?如果有,请描述第一次杀人的手法,并回答是否为此感到雀跃。]


    [红眼男。]


    第159章


    “哈?我房间里的玻璃摆件原来是你砸坏的!”


    中原中也恼怒地盯着太宰治,脸色几经变化,最后定格在微微涨红的愤怒表情上:“那是旗会的成员送给我的礼物!我早说过了,上次宴会的事情与我无关!”


    “和宴会的事情没关系,摆件真的是在无意间不小心碰碎的——领域之内没有谎言,我总不可能骗你吧!”太宰治也有些烦躁,他叫道,“我还没问你和森先生告状的事情呢!”


    “是我还没来得及和你算账好吧?!”中原中也咬牙切齿,已经撸起了袖子。


    直到在墙壁上浮现出文字的前一秒,太宰治还在和中原中也有来有回地吵嘴。


    他们与加茂伊吹熟悉了不少,也不是喜欢装模作样的性格,在毫不拘谨的情况下,竟然喊出了几分动物园的气势。


    加茂伊吹研究出了一个防止两人暴走动手的好方法,那就是在走路时将双手插在裤兜之中,用手臂张开的幅度控制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类似于足球运球跑步时的护球手段,只不过加茂伊吹的做法要更不动声色且隐蔽,这才没让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明显察觉到正被人操控。


    不过他们那持续了一路都未曾停息的争论还是在看清面前的问题后戛然而止。


    加茂伊吹早在隐隐约约看到文字的长度时就疑心作者接下来会趁机制造一波不寻常的高潮——不出他所料,问题的难度陡然升级,一行人完全猝不及防。


    “搞什么?”中原中也镇静下来,他微微蹙着眉,依然是副心情不好的样子,“看来预热环节已经结束了啊。”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不是不懂事的小孩,之所以会在刚才发生争执,也是因为一路上的气氛并不算十分沉重,无需刻意紧绷神经。


    而此时,咒灵亲自撕开了一派和谐的假象,逼问出囚徒们藏于记忆深处的、最恶劣又最不堪的行径,以此挑动同伴之间的信任。


    安全感消失殆尽的时候,就是整支队伍彻底分崩离析的时候。


    但加茂伊吹没有显出太多畏惧。在感受到作者的恶意之时,他就已经做好了无法善始善终的准备。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坦诚地回答了不少问题,他自然也不会落下,过去的苦痛无法束缚他的脚步。


    加茂伊吹坦然答道:“当然杀过,大概在八九岁的时候,我用自己的血削掉了那人的脑袋,切菜一样绞成了块,他引以为傲的术式没能对我造成任何影响。”


    他不关注身旁两位少年的情绪,而是盯着墙壁上的文字说了下去。


    “杀人怎么会感到雀跃,我只觉得恶心。但随着年龄的增长,我的确有了新的看法。”加茂伊吹甚至轻笑一声。


    回忆起当年身在意大利而对禅院甚尔的不辞而别毫无办法的迷茫之感,加茂伊吹嘴角的弧度逐渐显出一股冷意。


    他不该继续说下去了——领域使人不能说谎,但不代表一定要毫无保留,可在场的三人谁也不是真善人,加茂伊吹没兴趣抓住心中仅存的善念不放。


    于是他非常诚恳地说道:“我现在只后悔当时没有赶尽杀绝。”


    “噗——”太宰治忍不住笑出声来,他眉眼弯弯地乐道,“十殿的首领好像比我们想象中更加有趣。”


    中原中也目光晦涩不明地闪动一瞬,他对此不置可否。


    面前的通路无声打开,说明加茂伊吹的回答通过了考验,他们可以继续前行。


    但也正是从这时开始,领域内的气氛猛然一变,此后出现的问题都刻薄又尖锐,三人回答问题的几率也变得均等,顺序为“加茂伊吹、太宰治、中原中也”的循环。


    他们谨慎地思考着自己的答案,只为奔向仿佛根本没有尽头的前方。


    加茂伊吹的右腿在漫长的步行中逐渐显出令行动愈发吃力的不适感,已经许多年没出现过的幻肢痛让他焦虑起来,他意识到无所作为或许会引起人气下降,但偏偏此时无力改变。


    残肢处的烧灼痛仍在依然能够忍受的范围内,青年嘴角紧绷,插在裤兜中的右手轻轻动作,拇指与食指幅度极小地摩擦,于两位同伴面前还是一副镇定的模样。


    ——要做出改变才行。


    加茂伊吹无声默念这句话。


    ——按照咒灵的规则进行游戏才不算破局。


    操纵人气为自己所用的唯一方法就是将剧情的节奏把握在自己手上,一味地随波逐流只会反而被人气操纵,加茂伊吹对此再清楚不过。


    逼迫他尽快思考对策的事件很快接连发生。


    在太宰治看着墙上写着“你所保守着的最重大的秘密是什么”的字样露出一瞬古怪神情的时候,咒灵的要求首次被囚徒明确拒绝。


    “啊,真是遗憾,游戏难道要到此为止了?”太宰治将双手搭在后脑处,脸上分明是满不在乎的笑容,“我没法回答这个问题。”


    “难道是……组织方面?”中原中也瞥他一眼,在收获了太宰治肯定的回答后,很快将目光转向加茂伊吹。


    橙发少年的语气中带着几分歉疚,态度却非常坚定,他说道:“加茂先生毕竟是实力强劲又经验丰富的咒术师,依你来看,现在是否有其他突破领域的可能?”


    加茂伊吹的目光中有几丝了然。


    “事关组织机密?”


    “事关组织机密。”中原中也或许也明白在此时突然给出这种拒绝答题的理由未免显得过于自私,因此又解释一句,“太宰毕竟是首领亲自培养的新一代,他所掌握的情报比我更多也更加重要。”


    两人毕竟都是港口黑手党的大将,会在没被逼上绝路时选择暂时维护组织,倒不是一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加茂伊吹以意外的爽快态度点了头。


    “这样一直走下去也不是办法,谁也不知道道路的尽头是否就是出口。”加茂伊吹也说明了自己的想法,“但拳脚功夫不能打碎墙壁,我们仅剩进入‘ONE’之路这一个选择。”


    明明其他两位同伴已经足够尊重他的想法,太宰治却兴致缺缺,他拖着长音叫道:“总之就是先返程咯?我好累啊——已经快要抬不起脚了!”


    大概是他在与中原中也的争执中消耗了许多体力,太宰治脸上的确显出了几分疲态。


    “太宰,这可不是能任你胡闹的场合。”中原中也一把提起已经蹲在地上的太宰治的后领,“至少也得回到安全的起点才能休息。”


    太宰治深深叹了口气,他无奈地顺着中原中也的力道站起身来,感叹道:“中也体内存放着压缩能量饮料吗?”


    虽说表现出千万种不情愿,太宰治的大脑却没因疲惫而停止运转,他很快调整好了自己的状态,跟在加茂伊吹和中原中也身后磨蹭着朝来路走去。


    但就当他们抵达出现上个问题的拐角处时,异变突生。


    太宰治的脚掌不过是刚踩过由拐角的顶点延伸出去的直线,迷宫上方看不见的高度便传来一声某物碎裂的微弱响声。


    加茂伊吹第一个抬起头来,眨眼间的功夫,一块巨石出现在视线之中,不断放大的速度令人心惊,伴随着呼啸的风声,巨石直奔太宰治的门面而去。


    来不及过多反应,他几乎是用手臂揽着太宰治的肩膀、带着对方以过于狼狈的姿态将自己抛了出去——加茂伊吹扑倒在地面上,太宰治则仰躺着,两人呼吸急促,都余惊未定。


    中原中也朝来路的方向跳去,也勉强避开天降巨石,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得出了同一个结论。


    石块的目的相当明确,这说明,除非抛弃太宰治,否则加茂伊吹与中原中也走不了回头路。


    ——无法答题就要死,咒灵又在主动推进队伍的分裂进度。


    “……天啊。”太宰治迟迟才吐出一个感叹的音节,他问道,“咒术师每天都要和这种都市传说一样的存在打交道吗?”


    加茂伊吹没有理他,而是眉头紧锁,变魔术似的从身上取出一柄尖锐的匕首,直接割开了右腿裤腿的侧面,将整条腿都显露出来。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在看清加茂伊吹右腿的瞬间,不约而同地倒抽一口冷气,无法控制地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此前对于加茂伊吹异常动作的一切怀疑都在此时消失。


    加茂伊吹的右腿在大腿中部便被截肢,其下部分都是追求做工精良与活动灵巧、因此在拟真方面略显逊色的假肢。


    尽管肢体的断面被接受腔完整包裹、不会令人在投去视线的瞬间感到不适,但加茂伊吹愈发觉得残肢的状态不好,在伤处的情况恶化至无法接受之前,他必须弄清右腿剧痛的原因。


    “抱歉,我的腿不太舒服,现在要卸下假肢检查一下。”他的声音中有明显的忍耐意味,“两位可以回避,但不要离开太远——咒灵或许还有后手。”


    太宰治与中原中也都没提出离开,前者甚至没从地面起来,他蹭着身子来到加茂伊吹身边,甚至自告奋勇要帮忙,最终被后者驱赶到了不算碍事的地方。


    加茂伊吹取下了假肢。


    来不及因此产生消沉或羞耻的情绪,他的目光死死锁在残肢上的一处,心脏跳得飞快。


    ——残肢周围、距离断面较近部分的咒文,竟在此时隐隐发亮。


    第160章


    加茂伊吹知道自己的腿不可能在其他作品中痊愈,但当咒文泛起滚烫的热度、使他几乎寸步难行的时候,一丝不切实际的妄想还是从他脑海里浮现出来。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下意识地抚摸断面上反复开刀留下的丑陋缝痕,想要体会一下这截大腿是否正在发生什么隐秘的变化。


    但长久与作者和读者进行争斗,他的大脑形成了一种特殊的机制,仿佛成了一台能够自行运转的计算机,无需特意去脑内翻找什么信息,思路便会在必要时直接串通起来。


    他从腿上的伤口联想到了反转术式,又突然回忆起那位部下在临死前所说的内容,感到有什么极重要的思路在心头飞快溜过,明明已经有所顿悟,实际却还是没能抓住电光石火之间闪走的灵感。


    加茂伊吹明显焦虑起来。


    这份情绪没被直接表现在脸上,离他不远的太宰治依然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怎么,”太宰治问道,“情况不好吗?”


    加茂伊吹还在尽力思考,却又被太宰治在无意中打断一次,越是想要看清迷雾后的真相,便反倒越是离迷雾越远。


    他不会责怪对方什么,而是缓慢舒了口气,垂下眼眸,开始着手将残肢套进接受腔内。


    “我很难形容。”加茂伊吹坦诚地答道,“现在的许多感觉都太熟悉了,熟悉到叫我觉得,我似乎……”


    他的话音微微一顿,声音骤然降低,仿佛是在喃喃自语:“我仿佛……在什么地方、或是什么时候……”


    青年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手上的动作逐渐停下,显然是再次陷入了沉思之中。


    “在这条腿刚被砍断的时候——我曾产生过同样的感觉。”


    不知具体过了多久,加茂伊吹吐出了一个十分惊人的答案。


    在他阐明自己在七岁时就接受了截肢手术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对他会感到记忆如此遥远一事表示出充分理解。


    这毕竟是十年前发生的事情,现在能稍微回忆起相关的线索,已经是托加茂伊吹对此较为敏感的福。


    “你说‘曾经感受过’——”中原中也也来到了两人身边,“或许是这只咒灵曾经和你打过交道吗?”


    加茂伊吹若有所思,他反问自己:“是吗?这个感觉,我应当能想起来的。”


    他再次不断低声为自己做着提示。


    “这种像是……有什么正在体内……熊熊燃烧的感觉。”


    当确切地将脑内的想法表达出来以后,加茂伊吹猛然愣在了原地,就连他本人也感到难以置信,他说:“这是反转术式正在发挥作用的感觉!”


    “反转术式。”太宰治跟着他重复一遍,连语调都模仿得一模一样,“继‘咒灵’、‘咒术师’与‘领域’后的第四个全新的概念。”


    加茂伊吹接收到他的暗示,简单解释道:“咒术师与生俱来拥有的能量被称作咒力,相当于自然数中的负数,而反转术式则由反转咒力发动。”


    “所谓的反转咒力,就是指将寻常能量调转过来、形成正向波动的力量,在咒术界中,咒术师将反转术式作为治疗手段使用,如果打个比方的话,就是——”


    加茂伊吹突然想到与谢野晶子的存在说不定并非是横滨内部的公开事项,他及时收住话音,随口说道:“打比方说,异能者的能量波动也应当属于负向能量。”


    “即便是太宰君也是在发动能力后才能起到消除他人能力效果的作用,而并非在接触的瞬间直接抵消。如果是类似同时展开领域的‘抵销’的话,两种能力博弈时就该出现优先度的考虑,而并非无条件……呃。”


    他的口中溢出一声短促的惊叹,像是大脑因瞬间接收到太多信息而短暂停止了运转。


    加茂伊吹说道:“或许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反转术式的治疗对于加茂伊吹而言实则是个极为痛苦的过程。


    刚断腿时,伤口本身的疼痛、幻肢痛与心理创伤共同折磨着年仅七岁的男孩,在这种情况下,能够使残肢再生的反转术式就成了他灰暗生活中的唯一希望。


    与此同时,也是打碎最后一丝希望的冰冷铁锤。


    右腿残端的咒文隔绝了反转术式的力量,其发挥作用的方法相当简单,那就是使反转术式变成在加茂伊吹体内燃起的一把烈火。


    在咒文与反转的咒力进行殊死抗争之时,因为咒文会持续发挥作用,加茂伊吹不仅无法得到治疗,还会饱受灼烧的煎熬。


    咒文在接触到反转咒力的瞬间便会开始生效,无论咒力来自体内还是体外——这也是他断定自己无法掌握反转术式的根本原因。


    令病人陷入注定不能痊愈还倍加痛苦的窘境之中,对于但凡有些责任心的医者来说都是件极糟糕的事情。


    在确定反转术式的确无法帮到加茂伊吹后,他们不会将毕竟是加茂家嫡长子的可怜孩子作为实验品,因此爽快地向加茂拓真汇报了最终结果,从而为加茂伊吹宣判了死刑。


    那份痛苦是加茂伊吹自己都不想提及的失败经历:治疗没有带来任何成效,反而使他走向深渊。


    在他被扔进偏院、因身体不适而精神混乱的那一年间,这段记忆于他的刻意逃避下被逐渐淡忘,直至此时才在领域的提醒下再次浮上心头。


    “但怎么会呢?”他自言自语道,对当下的情况也感到有些茫然。


    加茂伊吹还无法直截了当地向太宰治和中原中也道出目前看来只是猜测的想法,他终于装好假肢,在两人的帮助下顺利站起身来,说道:“既然走不了回头路,我建议继续向前。”


    “我对领域会使能力消失的原因有了初步猜想,但暂时还不能确定猜想正确,只有进一步获得更多信息才能推进思路。”加茂伊吹如此解释道。


    若不是加茂伊吹帮助就差点命丧当场的太宰治沉默一瞬,他似乎还有些犹豫,最终是加茂伊吹递去了台阶:“我会尽可能走远一些,你降低音量说出答案,暂时试试看吧。”


    虽然说三人对此达成了一致,可他们心中都有些没底。


    毕竟咒灵的根本目的是离间整支队伍,谁也不敢保证前方的通路会在答案没被所有人都听见的情况下打开。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中原中也已经做好了决断,他以不容拒绝的语气说道,“太宰,我们总不能被困死在这,森先生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应当也会理解我们。”


    “森先生啊……”太宰治意义不明地笑了一下,“这我可说不好哦。”


    他们很快来到刚才决定调头折返的拐角,竟然发现通路已经打开。


    “我想,这个惩罚机制应该是咒灵提供给战力不强的囚徒的自相残杀手段。”加茂伊吹很快给出了合理的解释,“如果太宰君刚才死在那,我们就能继续前进了。”


    “这家伙到底想做什么?!”中原中也气恼道,“玩弄人类会令它很有成就感吗!”


    太宰治耸了耸肩,无奈道:“把人全部杀光,这个理由已经很充分了吧?”


    加茂伊吹又沉默下来,他专心捋顺思路,脑内的猜想便愈发清晰。


    既然普通咒力能够构建术式甚至创造领域,那反转咒力没理由只能用来治疗,如果使用者能充分领悟反转咒力的奥秘,利用其构筑起一个空间,应当也不是无法实现的天方夜谭。


    只是咒术界似乎没有这种先例,才会令加茂伊吹起初甚至没能察觉。


    若是将残肢上的咒文视作反转咒力的检测器,在没有专门朝断面注入反转咒力时依然会产生疼痛感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排除一切不可能后,无论剩下的答案有多么令人感到难以置信,都一定是事件的真相。


    ——反转咒力的浓度已经到达了一个可观的数值。


    这就类似于将全身泡在海水中、伤口处会感到疼痛一样,若是领域中存在大量反转咒力,能力消失就并非领域的必中效果,而是被随着呼吸进入体内的反转咒力直接抵消的结果。


    正负相加为零之后,正数还在不停增加——反转咒力的量远远大于在场众人拥有的正常能量,因此加茂伊吹的身体内外都充盈着溢出的反转咒力,咒文才会逐渐生出灼烧之感。


    一切都串联起来了。


    咒灵总归要在领域中杀人,于是领域内的反转咒力无法与反转术式的治疗效果相匹敌,在接收者的实力不足以调动咒力专门形成术式时,治疗的效果就会远远慢于死亡进程。


    异能者的世界中没有反转术式的存在,所以太宰治和中原中也一直没有察觉有何异常,但那位因高空坠落而身受重伤的十殿成员一定能发觉体内正发生着某种作用极近于无的博弈。


    ——那是反转咒力与死亡的博弈。


    在意识到这点的瞬间,他就马上想到了加茂伊吹的特殊性,从而提供了最后的信息,希望能帮助加茂伊吹走出领域。


    加茂伊吹深深吸了口气,因解决了一个庞大的谜题而释然,同时却有另一个谜题浮出水面。


    领域的必中效果究竟是什么呢?在排除了“使能力消失”之后,能被看作必中效果的条件依然有很多,令这个领域的复杂程度远超出了特级咒灵能达成的效果。


    加茂伊吹背负着许多秘密,领域就能叫人吐出真话;加茂伊吹对反转术式有抗性,领域中偏偏充斥着反转咒力;加茂伊吹必然会带领部下一同出现,领域就用高空坠落筛选弱者减少参与人数……


    如果以上要点全部是咒灵在精打细算下做出的设置,加茂伊吹几乎要怀疑这个领域被创造出来的目的只是为了针对他一人。


    即便是为了给联动角色提供高光场景,作者也不该毫不遮掩这份心思。


    在他陷入沉思之时,新横滨站的高空之上,一位额头上附有怪异缝合痕迹的男人正盘腿坐在十殿创造出的最内层结界之上,饶有兴趣地远程监控着领域内的一切。


    “或许已经开始产生怀疑了吗?”他的嘴角挂着一抹玩味的笑容,随手捏断了一只因毫无理智而直接冲到他身边的咒灵的脖子,感叹道,“加茂伊吹,可别让我失望——”


    “这是我为你量身打造的咒术课堂,要心怀感激、努力去做才行。”


    “让我看看,你是否有被人跨越数百年时光、倾心爱慕着的价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