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91
于殊说今晚带她们下来,只是为了让她看看褚步庭曾经工作过的地方,要与褚步庭见面,她的权限无法单独做决定,还需要上级的批复与审核,她会将孟凛的情况如实上报,明天自然会有人来与她接洽。
送她们回去的路上,于殊站在电梯口,说:“你已经长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可以做决定,我尊重。所以我只最后问你一遍,你妈妈的下落,你已经知道了,如果你想改主意离开,现在还来得及。”
孟凛不知道来得及是什么意思,因为她看到这座地下实验室所有地方都安着监控,按照她看过的那些电影,她现在丧尸的身份肯定已经暴露了,根本瞒不住。这种保密机关也不可能随随便便让人进出,她要是跑了,于姐姐肯定得挨老大的处分。
说不定连江洄也得挨批评。
孟凛摇摇头,拒绝道:“我还是,想见见她。”
她虽然和褚步庭是相爱相杀,但她真的很想她,想把自己这一路来的经历都告诉她。
就算被褚步庭骂,她也认了,反正褚步庭就是爱她,心疼她,拼死拼活也要护着她,她都知道了。母女俩哪有隔夜仇啊,再说了,她这么宝贝的大金疙瘩终于找到下家了,能文能武blingbling的另一个宝贝蛋都带回来了,能不让她看看吗?
她还要和褚步庭说,多亏她们俩基因好,把她生得冰雪可爱,美丽动人,活着的时候是个美女,变成丧尸也是个美尸,不然就她这臭脾气,哪儿能把宝贝蛋牢牢搂在手里。
还有……还有好多好多好多的话。
晚上回到宿舍,孟凛还问了江洄之前工作的时候有没有见过她妈妈,是不是老帅了。
她小的时候陪褚步庭参加过什么科技论坛,她站在台上演讲,穿着一身黑色西装侃侃而谈,要么都说专注工作的女人最帅,那个时候她审美还没发育,光觉得无聊,简直毫无品味!
今晚在听于姐姐说褚步庭是怎么空手建起一座数据中心的,她脑子里想象的画面就像是钢铁侠在沙漠的洞穴里,用一堆破铜烂铁硬生生拼出一套金属装甲的样子。
只可惜江洄说她的级别不够,她的工作范围仅限于地上,唯一见过褚步庭是在她跟着陆锦川安排的人手一起到西市运回冷冻仓,那时候褚步庭已经是高级别的保密人员了,她俩也没能说上话,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看到的是褚步庭的侧身,感觉这人气质很特别,挺拔,清瘦,那下颌线感觉都能用来切水果,就很像她看过那些英剧里演的什么什么公学出身的精英,和大小姐的气质不说一模一样吧,只能说是四个二带出个对三来。
孟凛没听懂,但感觉她放的不是什么好屁,转身凝视床下:“你是不,暗戳戳,骂我呢?”
“没骂你,夸你呢,要么说你是基因的奇迹,连A国人都得组团来抢你。”
江洄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含混地说:“我是说,我为啥记得那么清楚呢…就是那时候,她一看到冷冻仓,整个人就咵一下…嗯……变了个人似的。哈啊……反正就,那个啥,春风化雨,哎,像明星,笑起来可好看了,然后她就亲了冷冻仓一下……”
她迷迷糊糊,又开始前言不搭后语,慢慢砸着嘴打起呼来。
孟凛翻回枕头,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想着那个画面。
沈确侧过身,把横亘在两人头顶的猫皇捞起来,放到床尾。揽过孟凛的肩,习惯自然地揉着她的额头:“又在想什么呢?”
“在想……”丧尸往她肩窝里蹭了蹭:“有点,心疼她。”
那个‘她’是谁不言自明。沈确轻柔的“嗯”了声。
“但是,又很高兴。”孟凛说。
她还有点担心,怕褚步庭见到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会受不了。
孟凛伸手摸了摸沈确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果然区别很大。
“我明天,是不是应该,先化个妆啊?对了,还有裤子……”
“已经给你补好了。”
“噢。”孟凛又动了动,毛茸茸的刘海窸窣着沈确的下颌,沈确伸手拢了拢。听她嘀嘀咕咕的:“也不知道,明天的审查,严不严格,会不会,不通过啊?我一直是,大大的良民。”
沈确被她逗笑:“对,你是良民。”
“你还笑!”孟凛也替她忧虑:“要是我,不合格,她们肯定,不同意你,和我结婚的。”
丧尸在这方面有点常识,但不多。沈确没解释,只是抱着她笑:“她们不同意,我们就私奔。”
孟凛震惊:“哇,你也太,狂野了吧!”
这还是沈确会说出来的话吗?丧尸居然还信了,并且认真思考,摇头说:“不行。我妈妈,还在这呢,我至少得,先让褚步庭,同意这门,亲事!”
然后又乐观地拍拍沈确的肩:“你也别担心,肯定能行,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
沈确很安静地看着她:“我没有担心。”
“哼。”一副沉思样,还以为她看不出来呢,丧尸不和她辩:“嘴硬~”
沈确淡淡笑着。
她确实不是在担心这件事,只是在思考陆锦川那天说的那些话,关于干扰剂,关于她与于殊的争吵。
突然,房间里的呼噜声一停,江洄呼的坐起来。迷迷糊糊望了眼窗外,天还黑着,皱着脸喊她俩:“几点了都,还不睡!快睡!”说完,啪一下倒下去,呼噜声又响起来。
孟凛眨巴眨巴眼。
然后拉起被子蒙住头,拱进沈确怀里咯咯咯的乐:“好像,诈尸哦……”
这一晚丧尸没睡着觉,既紧张,又兴奋。
第二天一大早,就让江洄去她们的房车上帮她把衣服都搬上来。
妆还是不画了,她好好的洗了个大澡,从头到脚收拾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往脸上糊了好几层护肤品,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水润有光泽。衣服换了好几套,最后决定穿那件白色的毛毛外套,可可爱爱,领口还有个粉色的大蝴蝶结,系着两只毛绒球。
其他衣服看起来都太成熟了。褚步庭虽然对她的穿衣风格没发表过意见,但她记得以前自己的衣柜里总是会默不作声的“长出”出许多新衣服,就是这种可爱风。
褚步庭老是把她当小女孩。
不过算啦,今天就不和她对着干了。
刚收拾停当,请她们的人就来了,是名穿着防护服,装备武器的士兵。
见他挎着枪,孟凛心里头又开始打鼓,一声也没敢吭。
士兵将她们带到会议室门外,敲门报告,转过头时,朝孟凛笑了一下。
防护服带着透明面罩,这时候孟凛才把他认出来,惊喜地睁大眼睛——是在安全区里,帮她们绣过碎花窗帘的小战士!
士兵弯着笑眼,对她比了个口型:“别害怕。”
门开了,丧尸原本以为会是三堂会审,没想到会议室里只有几个人,陆锦川,于殊江洄,还有个陌生的白头发奶奶。
那奶奶穿着很朴素,面容柔和,戴着副老花镜,正在低头看文件,见到她便将文件放了下来,招呼她过去。
见是熟人局,孟凛陡然放松下来,白头发奶奶扶了扶老花镜,像是寻常长辈牵起她的手,拍抚她的手背,笑着说:“你好啊孟凛,我叫吴谨言,是研究所的所长,你可以叫我吴嬢嬢。”
吴嬢嬢的手心很温暖,孟凛很喜欢她说话的调调,熟悉又亲切。她低着头,看着被她衰老褶皱包裹起来的自己青白冷硬的爪子,下意识的收拢指尖,害怕锐利的指甲会划伤她。
“别害怕,啊。”吴谨言温和地看着她,“你的妈妈是我们的同事,也是我们的战友,你的情况,组织上也都弄清楚了,孩子啊,你不容易。”
呜呜呜,好温暖。孟凛感动的同时又有点心虚:“我的情况是……?”
吴谨言微笑示意桌上的文件。
好厚一叠!
孟凛好奇:“我能,看看吗?”
吴谨言点头,丧尸就真拿起来翻开看了。文件夹里尽是各种形制的手写信纸,有好多不同人的笔迹,最上面最厚的一叠署名是陆锦川,写的是从她大学以来,包括先前任务时关于她的个人资料,经历等等,在陆锦川的说明下面,孟凛看到了熟悉的笔迹。
丧尸惊讶抬头,是沈确的!
她是什么时候写的?
她逐字逐句的看,说明里记录着她们重逢后的点滴,从咖啡馆到湖畔小屋,再到集市,森北基地,她们遇见的人遇见的事,她们的生活……最后落款的日期,是她们离开森北的那天。
再往下翻,笔迹变得掺杂凌乱,更像留言册,一条条对她的印象和记忆,光看内容孟凛就猜到他们都是谁了,翻到背面,果然看见所有战士的联合签名。
好多人啊,孟凛想,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然后,她就笑了出来。
因为下面同样很厚的一沓,来自森北基地。
文如其人具象化了,怎么会有这么热闹的说明文件啊!
好离谱,李芸珑甚至还在后面附上了让丧尸参与劳动的可行性分析,完全就是一篇论文嘛!老猪陶写的像是家书,梦老师写的像情书,还有陶阿姨,食堂的老年团们,小卖铺的姚姐,守备团的姐妹,学校的孩子们……
最后的两份说明,来自江洄和于殊。
干嘛呀,一个个的,把她写得那么根正苗红,她哪有这么好?
“这些文件都是锦川同志收集整理提交上来的。”吴谨言说,“关于你的问题呢,一些同志有不同意见,我们呢也开会讨论了一下,最后还是决定,应该让你见一见你妈妈。”
……
汽车驶过戈壁,经过层层铁网和哨台,进入另一片隔离区。
蜗居这么久可算终于能出门放风了,孟凛心情很愉快,降下车窗,吸收着新鲜空气。风有些大,吹进车厢呼呼作响,前些天的积雪已经化了,但是远处的山头还是白的,冬天真的到了,孟凛刚想叫沈确来看,手忽然被握住。
她转过头,沈确的表情有些奇怪,顺着她的视线,孟凛眯着眼:“医疗……隔离?”
医疗隔离区。
高危。
禁入。
“这什么,地方啊?”丧尸不安地关上窗问。
陆锦川坐在副驾,表情严肃,没有回答。
开车的是她的警卫员,江洄于殊和吴嬢嬢开另一辆车,在她们前面。
下车后,她们进入了一栋白色大楼,经过重重消毒步骤,再套上隔离服。
走廊很长,灯光很白,到处都很干净。
和医院一样,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沈确紧紧握着她的手,孟凛感觉自己的大脑有点发木,空白的跟着她往前走。
直到站在透明的玻璃墙前,那种眩晕感变得更加强烈,丧尸想,也许是因为她对那些消毒剂过敏,她是蘑菇嘛,又想,她们刚才是不是骗我啊,现在要把我关起来做研究了?
脑子里有一万个念头,看天花板,看地面,看左右的人,看见江洄表情错愕,看见于殊于心不忍,她忽然很不想看到她们的脸,不想听她们的声音,沈确把她拢进怀里。
她的心跳声好响,脉搏那么剧烈。
“这是,什么啊?”孟凛听见自己问。
那是褚步庭。
又不是褚步庭。
密闭的隔离室内,她躺在病床上,雪白的发丝披散,脸颊深凹,青白的皮肤上,发黑的青红的血管遍布。身上挂满各种仪器的线,电子显示屏上的数字却低得让人根本分不出她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来说吧。”陆锦川开口道。
“既然到这一步,我也不打哑谜了,这些病毒基因科学我不是专业的,就简单以我自己的理解来说。这三年来研究所一直在尝试破译丧尸病毒,溯源也好,检验也罢,都取得了一定结果,但我们这次面对的东西,是人类历史上从没出现过的,非自然产生的,极其复杂的玩意儿。”
“每当我们觉得取得了进展,以为对它有所了解,它立马就出现新的变异,简直就像在大海里捞一条会变色的章鱼。”
“当然这不是说我们的同志不努力,而是对手太狡猾,可更关键的是,这些所有的时间,不是凭空得来的。是国家正确的方针和策略,是部队的牺牲,人民的巨大损失,一起堆出来的。”
“你妈妈最初提出加入研究所,的确是为了与我们做交换,就两个诉求,冷冻仓和你。但她并不是个冷血的人,她是有道德有底线有良心的,没有人面对这样的灾难会不动容,尤其是在她知道病毒与HAR1之间的关联后。”
于殊叹了口气:“师母其实一直很内疚自责。”
在搭建起超算中心后,她更是以近乎自虐的强度在工作,人也愈发沉默,为了进一步解析丧尸病毒,她执着地想要复原出当年销毁的原始数据资料,但那几乎是不可能的,重压之下,她的身体情况越来越糟糕。
陆锦川说:“当年的车祸,她的肺被断裂的肋骨刺穿,始终没能休养好。”
而外部的局势,却根本没有给人喘息的时间,研究在不断推进,但病毒也在不断变异。
褚步庭倒下的时间,也正是研究所各项研究最关键的时间,为了应对不断出现的变异丧尸,为攻克丧尸病毒争取时间,她们急需完成丧尸干扰剂,另一方面,成功得到检测病毒的方法后,她们发现在个别人的体内,检测不到病毒存在。
沈确忽然想到:“你说的是那次集体抽血?”
“对。”于殊说:“条件有限,我们没法对所有人都进行检测,所以当时对各个地区进行了抽检,通过结果我们推测,病毒存在自然消散的趋势,人类已经出现了免疫者,但是数量极其稀少,速度也极其缓慢。”
好消息是,人类幸存者中出现了免疫者。
坏消息是,通过三年的变异,幸存者体内的原始病毒也出现了变化。
原本处于潜伏期的病毒是“休眠”状态,并不攻击人体,但现在它们越来越活跃,开始出现侵蚀免疫系统的情况,而后者的速度,远远高于前者。
“我们没有时间了。”陆锦川低沉地说。
丧尸干扰剂很重要,可毕竟治标不治本,对现存人类而言,最重要的依旧是疫苗。
但是真菌加病毒的组合实在太过诡谲,她们始终无法破译,只能摸着石头过河。
于殊看向隔离室,“所以师母就提出,用她来做人体实验。”
孟凛终于忍不住:“为什么非得,是她?!”
于殊默了默,看向她:“因为在我们之中,只有她是免疫者。”
数万分之一的概率,毫无头绪的免疫成因……
摆在她们面前的未知实在太多,时间又太少太少。
躺在病床上的褚步庭深思熟虑了整整三天,最后笑着和于殊说:“我现在的身体,你们能抢救回来一次,第二次第三次呢?别有负担,我是个自私的人,这么做不是为了别人……等阿凛睡醒的那一天,我总不能让她面对一个千疮百孔的世界吧?她这个人啊,最爱热闹。”
做出这个决定后,她提出了两个要求:
第一, 希望世界恢复正常后,于殊可以继续渐冻症的研究,看顾好她的老师。
第二, 找到她的女儿,如果她已经死亡,给她一个体面,如果她还活着,保护她的安全。
不要让她的妻女知道她的事,只说她已经死了。
第92章 92
因为无法得知病毒的基因序列,传统疫苗的制作路径便被堵死,摆在研究所面前的路径只剩下一条,就是利用免疫者体内的抗体,制作血清。
但是免疫者的血量是有限的,容错率极低,为此研究所内进行了好几轮研讨,亦或说是争执。
多数人认为应该以重组蛋白疫苗为目标,如果能成功,所有幸存者都将成为免疫者,非接触者死亡后不再变异,病毒遗传的链条也将打破,即便在接触丧尸血液等直接途经还会被感染,但至少解决了最重要的问题——人类的繁衍。
当时于殊便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最终在各方现实压力下,研究所还是决定了这个路线。
要制作重组蛋白疫苗,首先便需要从免疫者的血液中分离出记忆B细胞,通过培养让其在体外产生抗体,再利用这些高亲和力抗体作为‘钓竿’,从感染早期的患者样本中去捕捉未知的病毒抗原,由此测定蛋白质的氨基酸序列,反向推导可能的基因序列,进而人工合成抗原蛋白。
尝试最终失败了,她们用尽了各种方法,还是没能捕捉到完整的抗原。
之后,研究所又转向第二条路,放弃测序,直接利用血浆制备单克隆抗体。
这次尝试,也未能取得完全成功。
仅依靠单克隆抗体,无法完全清除不同患者体内的病毒,只能抑制,但由此,研究所成功制作出了另一种干扰剂,通过抑制病毒让真菌是识别信息素失效,也就是陆锦川所说的,V型丧尸干扰剂。
而那时,医院的救治手段已经无法将褚步庭的病情再维持下去。
于殊再次与她谈话,褚步庭依旧决定,要进行最后一步实验。
用丧尸血液对免疫者进行直接感染。
孟凛听不下去了,她走到玻璃墙边,整个人贴了上去,呆呆看着里面的人。
机器上显示的心跳脉搏无限趋近于零,反应微弱到几乎不见。
四周安静下来,许久,她才问道:“那她现在,算是,什么?……丧尸?活死人?”
“都不是。”于殊说:“她的情况非常特殊,和你很像。”
孟凛一愣,转头看她。
最开始她们注射了极少量丧尸血液,褚步庭没有出现感染,而后剂量加大,感染反应发生,她出现了丧尸化,但这个过程却非常缓慢。
第一天褚步庭完全处于昏迷状态,生命体征急剧下降;第二天,皮肤改变,血管凸显,瞳孔失去对光反应;第三天,牙齿与指甲蜕变,瞳孔变色;第四天,褚步庭苏醒,完全失去理智,对声光反应强烈,出现强攻击性。
从体外特征来看,她似乎已经完全变异,但生命体征却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第六天,攻击性降低,第八天,开始出现观察行为,第九天,她书写出了有效单词。
“感染后的第十三天,她已经能用打字的方式与我进行交流,但是她的状态极不稳定,她的记忆力、智力水平、行为表现,都更像一个丧尸化的阿尔兹海默症患者。她有时有记忆,有时没有,有时可以自我表述,有时则完全失去理智。”
“第二个月时,她的状态进一步好转,甚至可以开口说话,但是第三个月,情况突然急转直下,她变得极度暴躁,充满攻击性,而后,就陷入了完全昏迷。”
孟凛怔怔地问:“她昏迷了,多久?”
于殊回答:“十天。”
“三个月,十天?”孟凛看着地面:“为什么……”
她攥紧拳头,突然向她们猛冲去,速度之快,力量之大,饶是沈确已经使出全力,竟然完全抱不住她,江洄愣了一下,赶紧也上去拦,连同陆锦川的警卫员,三个人合力,才勉强阻止丧尸的步伐。
“阿凛!”
“孟凛,你冷静一点啊!”
“别冲动别冲动,千万别冲动——”
突如其来的冲击,隔离室外的警报却没有响起,也没有持枪的士兵。
丧尸并不想攻击任何人,她宛如一只应激的小羊,收拢着所有的利爪和尖牙,浑身上下的力气都只用来埋头往前进,用来撞一堵看不见的南墙。闭着眼睛,反复追问着“为什么”,声音听起来就像在哭。
沉默的角力持续了许久,到后面丧尸没了力气,就只是站在那,死死把头抵在沈确胸口。
声音低哑地喃喃:“为什么不抓,我呢?明明可以,用我,做实验……”
她的状态已然无法继续,这次见面就这样在混乱中结束。
重回实验楼,没有士兵看守,她们给了她一张身份卡,还有一台可以在区域内通讯的手机。
沈确把身份卡挂在她的脖子上,于殊说有什么问题都可以给她打电话。
身份卡可以让她在实验楼里活动,但不能随意进出室外,也不能进入地下试验场。
孟凛哪里也不想去,她坐在床上,只是发呆。
房间里恢复安静,卧在窗台的葫芦抬起头看她,像是感觉到她的异样,跳了过来,竖着尾巴轻轻蹭她。
丧尸毫无反应。
直到傍晚,江洄打开门。
孟凛转过头看她,江洄站在门边,手握着门把,沉默后叹了口气:“对不起啊,我不知道是这样。”
孟凛摩挲着手机,摇了摇头,故作寻常说:“你今天,回来,好早。”
“哈,那真是对不起啦,牛马也是要休息的。”江洄扬着调子,也轻松道:“咋样?姐难得早下班一天,带你下地噶油噶油,请你去食堂消费~”
“才不要。”孟凛撇嘴,毫不留情说:“你们食堂,狗都不吃。”
江洄:“切,你这就叫做小布尔乔亚的挑食!根本不懂忆苦思甜饭的含金量~”
孟凛抿了抿唇,想笑,没笑出来,反应过来问:“沈确呢?”
“你问我?”江洄挠头,想了一下说:“我们身经百战力能扛鼎的沈确同志,疑因受到泥头车重创,到医疗室包扎去了。”
孟凛愣了一下:“啊?”当真了,“你们这,怎么还有,泥头车?那人怎么,开车的啊?”
丧尸紧张地爬下床,赶紧套上鞋子:“那她伤得,重不重?我能去,看她吗?”
“停停停,不是,我开玩笑呢。”江洄捞住她,“没那么严重,就是被你脑瓜子给顶的,胸口青了一大片,抹点红花油就得了。”
那时候丧尸完全断片了,后面的事也都迷迷糊糊,只印象着沈确好像和她说了一声,但是她没注意。
沈确不在这里。
孟凛低着头,举了举手机问:“我可以给,于姐姐,打电话吗?”
江洄顿了一下,笑笑:“打呗。”
……
电梯下行,熟悉的金属冷光,孟凛跟着于殊,穿行过走廊。
于殊关上办公室门。
孟凛老老实实坐在椅子上,和她隔着距离说:“我不会,乱来的。”
很轻的叹气声,丧尸揪了揪衣角,抬起头:“有没有,办法……”
“我不知道。”于殊像是早就备好了答案,平静地说:“你们的情况表面看确实有相似之处,但两者的成因,具体的身体情况,她恢复的可能性,全都是未知。”
褚步庭的特殊之处在于,她虽然丧尸化,但并未彻底死亡,严格意义上来说,她还是活人。
而孟凛,于殊严肃道:“我能明确告诉你的是,丧尸没有再生功能,再简单点说,你身体里的所有东西都是有数的,用掉一点,就少一点,这种消耗一定会削减你的‘寿命’,而目前为止,我们尚不清楚你能维持自我的原因。”
“也许是基因,也许是其他因素,如果进行研究,或许可以分析判断,也可能仍旧一无所知。”
“对师母而言,也是一样。孟凛,科学并非是全知全能的,人类受到的教训已经太多了。”
孟凛沉默了一会说:“所以,你才和陆姨,吵架?”
“我们都答应过她。”于殊声音低沉,一丝无奈:“……我总要保住一个吧。”
孟凛听懂了。
起身告辞的时候,她突然问:“对了,沈确她,来过吗?”
“来过。”于殊迟疑了一瞬,笑笑说:“她问我,能不能带着你私奔。”
回到宿舍的时候,沈确和江洄都在,孟凛说:“我去食堂,看了看,没什么,好吃的。”
“那你说说呢,这不是巧了吗这不是?”江洄向沈确看了一眼,招呼道:“要说我老妹真是体贴入微,神机妙算,急人民群众之所急,想亲朋好友之所想,虽然身负轻伤,还不忘跑去后厨炒了个三菜一汤给咱带回来。”
饭盒一字摆开,宿舍小厨再度开餐。
吃完饭,江洄又张罗着打牌,桌上平板放着搞笑综艺,孟凛一手臭牌,连赢十把。
天色终于沉黑,两人一尸排队倒完洗脚水,换上睡衣的丧尸裹进厚被子里。
关上灯,宿舍安静,好久好久都没有声音。
孟凛侧着身,望着房门,身后窸窣,温热的身体环住了她。
她们还是没说话。孟凛转过身,轻轻摸了摸她胸口,沈确捉住她的手,亲了亲她的眼睛。
第二天早上,江洄早早出门,沈确健身回来,看到孟凛换好了毛毛外套。
她挂着身份卡,手里攥着电话。
沈确问:“还吃早饭吗?”
孟凛摇摇头,犹豫了很久。
“我……”
“嗯。”
“对不起。”她低头:“我还是,想试一试。”
沈确走到她面前,拍拍她的发顶:“该说抱歉的人是我。”
孟凛一把抓住她手腕,语气很凶:“你不准——”
“我不是免疫者。”沈确低声说。
孟凛愣了愣,低头,换了边胸口抵住。
过了许久,才闷声:“那你,还愿不愿意,和我结婚啊?”
“结。”沈确温柔笑说:“等你妈妈好了,我们去滑雪。”
和于殊挂断电话,两名研究员将她们带到了实验区。
在研究开始前,沈确只提了一个要求,不论她们要做什么,必须让她全程陪同。
陆锦川和吴谨言答应了,于殊什么也没说。
最开始的两天只是一些很基础的测验,测量视力,做智力题,运动能力大闯关,仿佛学校的入学考试,然后她们给她抽血,丧尸的皮肤很硬,普通的器材根本扎不穿,得用做穿刺的那种大粗针头,孟凛根本不敢看,问她们能不能扎屁股,那里肉厚,血肯定也多。
从抽血开始,她就搬到了专门的观察病房住,在隔离区内。
头一天晚上,研究员第N次来到玻璃墙外,看着穿病号服无声打滚的丧尸,终于忍不住问:“你还好吗?”
打滚暂停,孟凛直挺挺躺平,像一条僵尸:“……自己睡,我害怕。”
研究员:……我也很害怕。
于是当天深夜,沈确收拾收拾搬进了病房,单人间变成标间。
第二天晚上,研究员站在玻璃墙外,看着抱膝坐在床上画圈圈的丧尸,和隔壁正在看一本恬静的书的沈确,“你们,还好吗?”
孟凛缩在被里幽深地看她:“我的猫,会害怕。”
研究员:……到底有没有人关心我害不害怕!
第三天临走前,于殊站在布置温馨的一家三口蜜月房里,单手插兜,面无表情:“还有什么要求,现在就提,不要再半夜呼我。”
马喽惭愧缩手:“私密马赛姐姐酱。”
于殊看了一圈,微微挑眉:“让江洄也搬过来陪你?”
孟凛连连摆手:“那倒,不用!能不能只让她,帮我把平板,和充电器,捎过来啊?”
做实验品的日子没有孟凛先前想象的那么吓人,以于殊为主的研究人员始终保持克制,尽量减少对她身体的损耗,对丧尸来说最大的问题是有点无聊,好在沈确和葫芦一直陪着她,江洄每天得空了也会来,而且褚步庭和她在就隔着两道门,想她了随时都能去看她。
对了,在正式开始实验前,陆锦川还专门申请,带她去看了妈妈的冷冻仓。
第一次见妈妈太仓促,她的旅行图鉴和其他东西都忘带了,好在老婆没忘。妈妈和想象中几乎一样,睡着了脸上都挂着微笑,看起来美丽冻人。
作为回礼,孟凛也没忘记给咱姨发放喜糖。
一周后,实验组传来消息,有新发现。
孟凛翻完一大叠资料和报告后,尴尬地笑了笑:“呃……”
“好吧。”于殊叹口气,“我再说得简单一点。”
“从现在提取的血样分析结果,和你的身体数据,我们发现你的情况和我们最初预想的不太一样。你的器官看似已经停止功能,但却没有完全失活,打个比方,就像心脏摘除离体后经过专门的器官保存液灌注,再低温冷藏,那么在一定时间内这颗心脏就不会死,你现在的身体,就类似于这种保存装置。”
孟凛挠头:“所以,你的意思是,我还活着?”
“死了。”于殊淡淡地说:“但又没全死。”
孟凛有点懂了:“噢……就是还有,复活的风险。”
于殊:“……”
沈确:“……”
“好嘛,对不起嘛。”孟凛不开玩笑了,“那我,能不能,帮到褚步庭?”
于殊说现在还不能确定。孟凛的情况非常特殊,她的血液中病毒的含量极低,与普通丧尸截然不同,另外经过核磁扫描,她身体里的真菌核心也不像普通丧尸寄生于大脑,而在胃部,研究组猜测这是她能保留自我意识的主要原因。
要弄清她体内病毒的问题,于殊说:“只分析血液不够,需要进一步抽取脑脊液。”
“啊?”孟凛捂住自己的脑袋:“要从我,脑子里,抽水?”
于殊朝沈确看了眼,沈确摇摇头:“您直说吧。”
于殊道:“抽取脑脊液已经是对你伤害最小的办法,但这么做,风险依然很高。”
她尽可能言简意赅的分析了利害,什么可能破坏体内的平衡,可能影响她的行动能力之类之类,反正就和医院做手术前大夫都会罗列所有风险差不多。
“但是,如果我不,查清楚,也可能会,突然就断电,是吗?”
“对。这就我想说的,你的身体并不是死了,而是被摁下了暂停键,这种休眠状态让你和你体内的真菌与病毒达成了某种动态平衡,但是这种平衡并不稳定,从这几天的细胞切片来看,你的身体正在复苏,而这种复苏,未必是好事。”
哎,要么她不喜欢检查身体呢,现在果然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孟凛闭上眼,心一横:“那就,抽、抽吧!”
要在健全的活体丧尸身上抽取脑脊液,对操作员也有极高的风险,于殊决定亲自来做,时间被安排在次日。然而就在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孟凛发生了意外。
夜晚入睡后,她并没有再如常醒来。
突然的昏迷打乱了所有计划,研究所不敢再贸然对她进行抽液检测,于殊尝试了许多办法,还是没能将她唤醒,监测的结果表明,她的身体正在加速复苏,但她脑电波的活跃度,却在下降,这恰恰是于殊最担心的情况。
第三天,沈确单独找到于殊:“还有其他办法吗?”
“有,但现在最大的问题并不是她的昏迷。”于殊也十分焦灼,“她之所以不醒,是因为大脑的活跃度在降低,这只是她体内平衡被打破后的连锁反应之一。”
“她也许下一秒就会醒,但这并不解决问题。”
于殊提出了两种可能,一是因为她们先前进行的检测对孟凛的身体产生了刺激,这是由外部造成体内环境的变化所致,还有一种可能,是孟凛内部产生了变化。
“普通的丧尸不会吃东西,它们没有味觉,也没有人类的进食欲望,之所以袭击人类,只是一种繁殖行为。丧尸也不会睡觉,更没有七情六欲,更直白的说,丧尸仅仅只是一具被真菌和病毒共同改造操纵的尸体。”
沈确沉默片刻:“所以,也可能是因为我,才让她产生了变化。”
“这些都只是猜测。”于殊说:“想要进一步确定,就只能赌一把。”
……
孟凛是被猫踩醒的。
Duang大一坨,超绝汗脚,就这么自然地从她脸上横踩而过,没有对养母的半点尊重,只有对仆人的鄙夷和对人型猫爬架的毫不爱惜。
——减肥!必须减肥!
丧尸边在心中呐喊,边睁开眼,迎面正对着一朵毛茸茸的菊花。
孟凛:“……”
想抬手,手腕又被压住,换了只手把猫屁股推开,她往床边看了眼,发现是沈确趴在床沿。
啥情况啊?有床不睡,趴着腰不疼吗?
丧尸推了推她:“起床啦!太阳,晒屁股啦!”
沈确陡然惊醒,看着她半天没说话,表情很奇怪,有种见到挚爱诈尸的复杂。
“干嘛,这么看我?”孟凛看看自己,又看看左右:“几点啦?于姐姐她们,还没来吗?”
沈确俯身过去摸了一下她的脸,手脱力地落到她的肩上,垂着头又沉默了好久,才长出一口气,沙哑地说:“你已经睡了一个月了,终于肯醒了。”
“哈?”孟凛被她吓到了,“不不不,不可能吧!”
她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挺好啊,啥异样感觉也没有,跟往常一模一样啊!
为了证明自己没事,丧尸一把跳下床,伸开手臂:“你看吧!我——”
刚想蹦两下,下半身突然一软,整个尸差点噗通跪下,好在沈确及时捞住。
收到监测提醒的研究人员赶来,孟凛呆呆地被一群人围住,摆弄了好半天。
经过各路人马轮番解释,孟凛终于搞清楚了自己的状况,她居然真的宕机了一个多月,而且这个一多月还发生了好多事!
在她昏迷的第五天,于殊抽取了她的脑脊液进行研究,好消息是抽完脑脊液后她的身体复苏暂停,脑波也恢复了平稳,坏消息是她的脑脊液里病毒含量极高,也就是说她并非免疫者。
为了弄清楚她究竟为什么这么特殊,吴谨言牵头召集了各学科的教授专家,对她的脑脊液进行了各种研究,但是受限于样本数量和研究手段,进展非常缓慢,始终没有一个能确定的结论,只有许多猜想。
一个比较主流的判断认为,孟凛之所以特殊,是由多重偶然造成的。
用人话来说大概就是最初的丧尸病毒是一种从未出现过的人造病毒,而孟凛作为双雌生殖以及基因编辑的产物,也是从未有过的‘特殊人类’,她的基因数据不在这种病毒的识别库里,两者谁也不认识谁,这就导致病毒潜入她体内后卡住了。
而后孟凛遭到袭击,卡住的病毒没能成功为真菌开路,导致真菌只能寄生在她的胃部,她虽然看起来丧尸化了,但实际上更像是她的基因改造了病毒,两者融合后,身体进入假死状态,被异化的病毒又驱动着真菌干活,代替身体原本的功能。
这种现象,原本只是进化派的一种假设,没人想到竟然能成真。
孟凛听完人都傻了:“所以是,我、我把蘑菇,绑架了?”
还挥着小皮鞭,逼迫蘑菇给她干活儿!
“……你这样理解,也不是不行。”于殊苦笑着说。
虽然各方各有猜想和判断,但孟凛的情况仍旧不容乐观。
她能维持现状,是因为病毒真菌和她的身体三方达成了某种相互制约的平衡,如果这三年间她咬过人,真菌和病毒得到加强,她大概率还是会彻底丧尸化,又如果她的身体继续复苏,免疫系统加入战斗,也许她和丧尸病毒,会同归于尽。
另一方面,也是一个最好的消息,她脑脊液里的病毒是研究所一直在苦苦寻找的原始病毒,天然、纯净,未经污染,很有可能可以帮助做出抗原蛋白!
“还有,我们找到了其他免疫者,其中有一位免疫者的血型与师母相符,我们尝试对她进行输血,暂时稳定住了她的状态。”于殊说,“现阶段,维持住这种状态,对她更好。”
丧尸病毒延缓了她身体机能的枯竭,反而产生了以毒攻毒的效果。
接下来的日子,孟凛仍然时而苏醒时而沉睡,时而满地乱跑,时而随机瘫痪。
为了减少对她的影响,只有葫芦被留在病房,沈确只能在特定的时间前来探望。
在研究所没日没夜的研究抗原蛋白的同时,国内各地也出现了越来越多的变异丧尸,好在V型干扰剂已经实测成功,虽然数量有限,却也为前线部队减少了很大的压力。
各个战线上的人都在努力,沈确也加入了研究所的战斗编组。
陆锦川给了她很大的自由,只让她参与周边任务,任务之余的时间,可以自由支配。
而整个研究所的人都知道,空闲时的沈确,只会待在一个地方。
这天江洄来探望,带来了孟凛苦等已久的新平板:“哈喽啊,小宝贝儿,想姐了没?”
“想……”躺在床上的凛翻了个大白眼:“你个头!”
因为时常往返各地运送样本,江洄现在就跟个二道贩子似的,每次都能淘回来一些好玩意儿,上个月这家伙弄回来一台手机,里面存着好多动漫,孟凛看得如痴如醉,结果没有一部是完整版,把丧尸急得满地乱爬。
这股火她都憋了一个月了,丫一直没回来,今天又赶上她只有两条胳膊一个脑袋能动弹。
“啧啧啧,真是无情,恶语伤姐心!”江洄拿着新平板,翩然而至,在她眼前嘚瑟。
沈确一把夺过,看了眼,没电开不了机。
“不应该啊,我回来路上看还有23%的电呢。”
孟凛骂骂咧咧,这人每次都这样,靠不住,根本靠不住。
江洄毫不在意,拉了把椅子坐下,看沈确削苹果。
严格来说孟凛现在什么都不能吃,但为了她的精神健康,于殊还是给特批了每周一次的小零食时间。
今天的小零食是苹果。沈确切一块,就喂给孟凛,孟凛嚼嚼嚼,把渣吐到沈确手心。
这待遇,江洄伸大拇指:“你的生活,我的梦想。”
孟凛早已习惯了她的嘴臭:“我的忧愁,你根本,不懂。”
江洄:“咋的?最近是啥剧本?会有丧尸替我爱你还是沈确我们可不可以不忧伤?”
孟凛:“………”
趁沈确出去洗手,江洄又贱嗖嗖:“到底啥事儿啊?”
“没事,就是郁闷,不得劲。”
“不得劲?是不躺久了,长痔疮了?不应该啊,我老妹那么仔细,再说你也长不出来吧?”
“……我就是,觉得自己,好累赘啊。”孟凛闷声:“你没听过,久病床前,无孝子?”
江洄恍然大悟,笑得直拍大腿:“就这?那你放心昂,我老妹在这块儿,能直接给你孝走。”
“……?”ber,谁说要走了?
“在说什么呢?”沈确走进来,表情警惕。
江洄没好气:“说你没良心,对你姐一点也不孝顺。”
沈确淡淡说:“你现在已经需要我替你送终了?什么时候查出来的?是脑部疾病么?”
江洄:“大宝贝儿,你看她呀!她欺负我!”
“我这一生,”孟凛安详闭眼:“如绿豆冰”
沈确:“?”
江洄:“你老婆说她想吃绿豆冰。”
沈确:“我听见了。”
江洄贱嗖嗖的:“那行,做好了给我也送一份过去嗷!”
入春后,西北又下了一场大雪,沈确问孟凛想不想出去看,她向于殊和陆锦川都做了报备,还额外给孟凛要来了一把电动轮椅。丧尸现在的状态还是时好时坏,清醒的时间变多了,但是身体失灵的情况却变得更频繁,经常走着走着就夸嚓扑倒。
这时候能接住她的人就只有沈确,其他人很难避免被丧尸误伤。
医疗实验区的户外依旧把守严密,一个闲人也没有,不过她们是正经打过申请的,士兵们也都和沈确相熟,没有人盯着她们看。
但是人家都在认真努力工作,孟凛觉得她们在这嘻嘻哈哈影响不好。沈确就找到两栋楼宇间的空地,这里没人,尽头处就是铁网,沿网积雪堆得有半人高,孟凛坐着电动轮椅飙车,小四轮呜呜冲出去,在雪上打滑,丧尸直接扑进雪里。
变成一只四仰八叉的雪人。
“噗,哈哈哈——”孟凛太久没放风了,如脱缰野狗。
等终于玩够,轮椅都给干没电了,沈确扑啦着她身上的散雪。
孟凛沉默片刻,有些犹豫地说:“沈确,你会不会……”
沈确俯身拂去她裤子上的沙土:“不会。”
孟凛眨巴眨巴眼,沈确看着她:“不会觉得你是累赘。”
“呃,不是啊。”丧尸尴尬地挠挠头:“我是想问,你会不会,改装轮椅,我觉得三十码,速度有点,不够带劲。”
沈确默了默,没忍住笑出声:“会,但是最多五十码。”
丧尸扒着她的衣袖:“六十码吧?六十码、求求了!”
最后非法改装电动轮椅的要求被于殊和陆锦川一致驳回了,并且鉴于丧尸在病房区偷偷飙车险些损坏公共财产的恶劣行径,轮椅被强制降速到十码以内。
春去秋来,抗原蛋白的研究并不顺利,研究所又试着从孟凛身上少量抽取了两次脑脊液,最终发现她身上的病毒虽然属于原始病毒的一种变体,但是经过孟凛身体的改造,许多重要的片段已经变得面目全非,无法推测出母本的序列。
整个夏天研究所都过得十分忙碌,这一年全国各地都出现了新的流感病毒,加上幸存者的免疫力普遍在下降,医疗资源变得极度紧缺,加上变异丧尸数量增加,部队的压力也很大,连沈确都被抽调到中部执行过几次重要的护送任务。
在这其间,褚步庭苏醒过两次,于殊尝试让母女俩见面。
第一次,褚步庭完全没有认出孟凛,但也没有攻击她,只是沉默地坐在床边。
第二次,孟凛无法行动,也无法说话,只能躺在床上,于殊让褚步庭进入孟凛的病房,这一次她竟很好奇地四处走动,看孟凛贴在墙上的画,看她床头摆放的白色小兔子,看挂在台灯上的各种平安符。
然后坐到床边,看着孟凛,轻轻摸了摸她的脸。
在秋天即将过去的时候,一份气象报告送抵中央,今年将会是个寒冬,如果情况没有好转,可能会死很多人。军方和研究所连开了几次会议,决定实施一项冒险的计划——派特种小队进入印度的研究院旧址,寻找病毒母本的资料。
沈确提交了任务申请。
“怎么,进去啊?”孟凛躺在床上问。
沈确没有瞒她:“坐飞机去,伞降。”
孟凛看看她,又看看手里的平板,平板正放着一部战争片,各种机关枪突突突,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也在突突突,“那要去,多久啊?不能,带上我吗?”
这次任务危险性极高,虽然有丧尸干扰剂和卫星的加成,但是作为丧尸病毒的发源地,和最先使用核弹的大型养蛊场,那里的丧尸究竟进化到了什么程度,谁也说不准,加上航空系统仍不稳定,坠机的可能也很大,九死一生的情况下,小队没法带上一个随时可能断电的孟凛。
沈确没说话,低头切草莓,两颗红彤彤的小草莓,切成了小兔子形状。
这是江洄带回来的,她前阵子路过森北基地,被陶秀琴塞了封信和一盆养得粗壮蓬勃的草莓。
那封信足足有好几十页,赶上一本单行本那么厚了,完全就是森北众人的日记本,老猪陶还惦记着让孟凛休养好了以后回去养猪,做大做强。
孟凛其实知道沈确为什么要去。
因为沈确从不隐瞒她,她很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沈确要去哪里,做什么,如何考量,她都知道,这也是她能这么久困在病房里最大的安全感来源。
孟凛放下平板,从抽屉里摸出一支信号笔,撸起袖子:“你把,要去的地方,地址,写这里。”
青白消瘦的胳膊,写满了陌生的字母和坐标,孟凛歪着头看了又看,又叫沈确拿地图指给她,路痴研究了好半天,死记硬背记下了东南西北。
然后叫来陆锦川,让她做保证。
如果沈确回不来,等她没研究价值了,也要把她空投到那去。
“你得活着,回来,要是你,回不来的话,我就去找你。”
孟凛左手拿陆锦川的保证书,右手晃胳膊:“说好了嗷!”
“嗯。”沈确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嘴,指着桌上那盆草莓说:“那颗草莓熟透的时候,我就回来找你,要记得浇水。”
特种小队的行动很不顺利,飞机一到印度上空就受到了不明原因的电磁干扰,小队被迫在偏离预定位置的地方强行跳伞,二十多人的队伍全部失去联络,后来中央紧急加派了预警机,才终于与队伍取得联络,地面上的情况比预想更糟,好在干扰剂有效……
而这些事,孟凛都不知道。
沈确离开后,她再度陷入昏迷,这近一年的时间里,她身体的三方始终在博弈,如今这种平衡越来越难以维持,大有为争夺身体控制权而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研究所用了各种办法,
阻止真菌对孟凛大脑的入侵。
行动第十八天,小队成功进入研究所旧址,累计伤亡七人。
行动第二十天,小队寻找到隐藏实验室,累计伤亡十人。
行动第二十五天,小队追踪到疑似病毒学家的逃亡路线,累计伤亡十三人。
行动第四十三天,小队寻找到疑似装载病毒资料与母本的密码箱,累计伤亡十七人。
行动第四十七天,小队抵达高地,通过预警机信号与研究所取得联络,确定密码箱内正是所要寻找的目标,登上直升机时受到尸群冲锋式攻击,累计伤亡……二十三人。
活着回来的,只有三人。
一个月后,戈壁荒漠的深处,下了今冬以来的第二场雪,数十辆装载疫苗的军车迎着大雪,开赴全国各地的指挥中心,沈确也终于从重症监护室转出,住进了孟凛隔壁的病房。
“我们现在研发出的疫苗只能让普通幸存者成为免疫者,对已经丧尸化的人是无效的,所以我打算利用病毒母本制作一份假的丧尸血,骗过她体内的病毒,胞衣内的特殊药剂可以降低真菌活性,并消除病毒的感染性。”
“眼下科研和医疗的条件还不足以完全消除孟凛体内的真菌和病毒,但你们这次取得的成果,为我们争取到了宝贵的喘息时间,如果你愿意相信——”
“当然。”沈确笑了笑,小心地帮孟凛敷上面膜:“于主任,阿凛信任你,我也信任你。”
“她已经睡了太久了,再不醒来,又要错过今年的雪了。”
这一年来,于殊的头发白了一多半,人苍老了,看起来却变得更加温和。
注射特制病毒的第三天,孟凛睁开了眼,迎面,仍旧是一个大腚眼子!!!
“葫——芦——”沉睡多时,嗓音还很嘶哑,中气却十足,“你为什么又!胖!了!”
“欸?”丧尸拎着猫刚咆哮了两句,忽然发现:“我怎么不、不磕巴了?”
沈确推门而入,一进门就看见某个甚为猥琐的尸,在略略略的活动舌头。
孟凛:“……”
沈确:“……”
“不是,你你你听我解——”
搓洗好的热毛巾掉落地面,沈确一把抱住她:“……怎么才醒?太阳都晒屁股了。”
“我……”孟凛埋进她的颈窝,使劲蹭了蹭:“我做了个好梦,醒来就看到你了。”
“嗯,梦见什么了?”
“梦见我们去滑雪了,你不让我用单板,我非得用单板,然后摔得好惨,屁股都摔成八瓣了!”
“那确实很好了。”沈确笑着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现在去吗?”
孟凛呆呆的:“去哪儿?”
沈确轻轻咬了下她的耳垂:“去可可托海。”
“欸?这么突然吗?我们能走啦?但、但是我装备还没买呢,滑雪板,滑雪镜,手套衣服还有暖宝宝和火锅底料……还有于姐姐呢?陆姨呢?我还没看看我妈呢,等等啊啊啊,沈确!!!”
“不等了。”沈确一手捞猫,一手拉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跑:“走,现在就私奔!”
——正文完——
第93章 丧尸与冬牧场(一)
“喀嚓,喀嚓。”
深重的脚印陷入及膝的粉雪里。
狂风暴雪,白雾茫茫。
呜呜的大风夹杂雪粒砸在脸上,呼吸艰难得仿佛在真空里。
顶着这样的风雪,就像推着一台卡车往前走,暴烈的风吹得人根本睁不开眼睛。
孟凛把头埋在沈确的帽子后面,用戴着厚重手套的手在前面帮她挡风。实在太冷了,她浑身都冻成了冰棍,腿脚完全不能动弹,只能被沈确背着,两道身影深一脚浅一脚的在白茫茫的雪原上前进。
在被冻到失去意识之前,她恍惚间听到了什么声音……
乓乓乓!咔啦咔啦咔啦!夸嚓!
“!!!”好吵!
孟凛很不情愿地睁开眼,从厚实的羽绒服里伸出指头,用棉被蒙上头,在黑暗里蛄蛹。半睡半醒间,又听见木门被打开,一股寒风立刻涌入,门很快关上,然后是跺脚声,伴随着昂格丽玛嘟嘟囔囔的抱怨。
“怎么还在睡?太阳都晒屁股了!丧尸为什么还要睡觉?不干活,还要吃饭!哎!怎么会有这种事!醒醒,别再睡了,快起来!”
她实在太能叨叨了,孟凛有起床气,但不敢发,毕竟现在是寄人篱下。
脚步声走了过来,叨叨声也来了,抢在昂格丽玛掀被子前,孟凛被迫坐了起来。
离开了可爱的棉被,寒冷马上无孔不入地渗了进来,把丧尸冻得像只白条鸡。可她明明全副武装,厚羽绒服,秋裤棉裤套毛裤,连脚丫都套了两层厚袜子!
可是还是太冷了,怎么会有这么冷的地方!
她一坐起来,躺在棉被上的葫芦也侧着身抬起头,一尸一猫表情都很茫然。
昂格丽玛又“哎呦”一声:“你的猫和你一样懒!”
孟凛表情空白,看了眼蒙古包窗外,外头还是白茫茫,玻璃窗外蒙着塑料布,什么都看不清楚,天好像是亮了。她知道自己今天肯定是赖不过去了,但又完全没有离开床的勇气,于是决定假装宕机,挨到沈确回来再说。
昂格丽玛是个六十出头的老太太,具体多少岁不知道,她不肯说。个子不算高,不胖也不瘦,但是脸很饱满,脸颊红彤彤的,头发也很茂密,总之就是气血很足的样子,每天都穿着红色的蒙古袍,做事风风火火的。
这个风风火火是字面意思,因为她只要干活,就一定会弄得到处乒乓响。
孟凛和沈确是在两天前被昂格丽玛捡到的,或者说,被她救回来的。
自研究所苏醒后,陆锦川特批了她们离开的许可,还给了不少物资,据说组织能同意,一是因为她们的贡献,二是因为于姐姐给她打的那什么针,她现在不会感染别人了,而且由于身体的蘑菇变弱,她的攻击力也跟着变弱,变成一个和普通人类差不多的丧尸。
陆锦川还给了她们一台卫星电话,让她们遇到问题就找姨,姨给罩着。
于是她们便马不停蹄启程去滑雪,结果半道就遇上了大雪封山,她们的小房车(陆锦川一直派人好好保养着)根本开不了一点,只能改道,明年再滑。孟凛这时候就想到了塔娜说的牧场,蓝蓝的天,广袤的草原,牛羊成群,自由自在……
她们就来了。
来了就遇到暴风雪。
然后迷路了。
她们的小房车陷进雪里,发生了故障,电气系统全部宕机,这种天气要是在车里坐一夜,估计就得双双变冰雕,沈确只好冒险出去找路,在怀里揣着猫,身上背着尸,不知跋涉了多久,险些扑街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昂格丽玛。
见她已经坐起来了,昂格丽玛就转身去忙起别的活,又过了好几分钟,等她再转过头来,发现孟凛还坐在床上,连姿势都没变,不由露出震惊的表情,她可能从没见过这么懒的人,于是又嘟嘟囔囔的抱怨起来。
昂格丽玛的普通话说得不错,虽然有口音,但每个字孟凛都能听懂,尤其是骂人的时候,又地道又响亮,但是丧尸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权当听不见。
好在这时候,沈确回来了,裹着满身寒气,提了满满一桶牛粪。
她穿着厚实的军大衣,抓绒的靴子,还有带护耳的雷锋帽,看起来就像一头壮硕的熊,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起床出去的,身上又是灰又是雪。
昂格丽玛对她的态度可好多了,马上接过牛粪桶,给火炉添满新燃料,烧上水。
“你的丧尸好像又坏掉了嘛。”她往洗脸盆里倒上先前化开的雪水,和沈确说。
沈确摘掉手套,用雪水洗干净手,走到床边。
丧尸因为没有血液循环,自身不发热,比预想中更不耐寒,在暴风雪中晕过去的时候把沈确吓得够呛。这两天她一直待在床上,虽然暴风雪已经停了,但室外的温度最暖和也只有零下二十度,夜里更是会下降到零下三十度。
沈确回来,孟凛就找到了主心骨,趁昂格丽玛没看见,在那偷摸比比划划告状。
沈确失笑,把手微微搓热,伸进丧尸的领口袖口里试了试温度。
“今天感觉怎么样?”
“呜呜呜,好冷啊……这个羽绒服,一点也不暖和。”
昂格丽玛插嘴说:“哪里冷嘛?今天的天气好得很,一点也不冷嘛。”
孟凛把头埋在沈确的领口里,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昂格丽玛就是看不得她闲着。
明明刚发现她是丧尸的时候,老太太还是很忌惮的(当然听沈确说,那时她差点就抄刀要砍她了,好在沈确穿着一身官方的行头,又带着枪,这才没酿成惨剧),但是后来听说她不会传染人,还会说话,除了看起来不太新鲜外,其他都和普通人差不多,态度一下就变了。
昂格丽玛又掏出她的宝贝茶砖,茶砖只剩下拳头大点,用块绣花布包着,像金砖一样,用刀撬下一小角,丢进煮沸的水壶里。她边干边嘀咕,茶叶不多了,刀也钝了,又从塑料桶里舀了一勺奶,加进茶水里。
奶是驼奶,昂格丽玛又念叨起来:“暴风雪那么大,好不容易才救回来,哎呀,冻得像冰块一个样,喂上一大碗热热的驼奶,这才活过来。那驼奶多珍贵啊,可是救命的东西,给金子银子都不换,救回来了,又多了嘴要吃饭,不干活怎么能行呢?那是活不了的……”
第一百零一遍,驼奶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孟凛认命的缩到床脚,顺便带走葫芦,给早餐腾地方。
沈确叠好棉被,摆好木桌,铺上餐布。昂格丽玛端来奶茶,烙饼,和一小叠干奶豆腐,这就是她们今天的早餐。
烙饼是白面的,既没加黄油,也没加奶酥,更没用油炸过,用油炸的叫果子。一开始孟凛还以为是末世条件有限,后来发现不是的,因为隔壁邻居来探望的时候,专门带来一盘果子和面包。
昂格丽玛家有一户邻居,是夫妻俩,男的叫巴特尔,女主人叫哈琳娜,两口子都是中年人,蒙古包和她们只隔着几百米,救她们回来那天,夫妻俩也帮了忙。
原本昂格丽玛家有五口人,丈夫在末世前出了车祸,留下她一个人,女儿女婿家搬到了城里,末世后一家三口就失去了联系,生死不明。这三年来昂格丽玛独自求生,好在草原上地广人稀,丧尸并不是最大的危险,对牧民来说末世最糟糕的是物流中断了,许多生活必需品没了着落。
譬如说盐、糖、面粉、茶叶、药品还有汽油。
没有汽油,机械就动不了,繁重的劳动远不是一个劳力可以负担的,何况还有丧尸和狼群。
虽说牧区远没有城市凶险,但末世初期,还是死了许多人,就像巴特尔和哈琳娜,他们原本各自都有家庭,但丧尸摧毁了一切,活下来的人要生存,就得互相依偎,互相扶持,有很多人组成了这样新的家庭,以应付艰难的生活。
昂格丽玛偏不,她虽然嘴碎又计较,但同时也是个很骄傲,心气很高的老太太。
嘴上说“活着死了的,日子还不是得一样过,难过有什么用?”,可就是不愿意重新组成什么家庭,而且她年纪大了,她也不愿意占别人的便宜。
哈琳娜家的牧场在末世前和昂格丽玛家挨着,那时两家住得远,得骑摩托车串门,后来哈琳娜就把蒙古包搬到了隔壁,遇到事方便照应。
别人家有两个壮劳力,理所当然条件更好,所以她们家有黄油,油酥还有肉吃!
孟凛现在也能吃下东西了,主要是流食,奶茶一类的,不知道是因为打了那支针剂,还是因为环境太恶劣,丧尸为求生存自己变异了,所以那天她也喝了热热的驼奶。
哎,驼奶!驼奶的恩情永远还不完!
吃早饭时听昂格丽玛问起,孟凛才知道沈确一大早起来,去铲了牛羊粪,给牛羊窝翻了地,又凿了水槽的冰(水槽里没喝完的水经过一整夜全都冻得结结实实,得凿掉才能放新的流水),还给修好了机井的压水阀,赶了牛羊出来喝水,然后给喂了草料,跟着还捡了满满一桶干牛粪回来。
这么多活儿!都是她一个人早起干的!
孟凛听得心情复杂得要死,而且沈确不是今天才干活,昨天也干了!
本来滴水之恩涌泉相报是很正常的事,偏偏昂格丽玛是个特别挟恩图报的人,所以孟凛对她的第一印象很不好,现在她居然还在边问边指点沈确哪里做得不够好,真是要气死了!
“今天还有什么活?我和她一起干。”她赌气说。
想的却是赶紧把活干完赶紧走,还不完的恩情就用车里的物资抵扣好了,大不了她再去零元购,才不寄人篱下受这老太太的气,让沈确受委屈。
也不知道她是真迟钝,还是故意装作听不懂别人的语气,反正昂格丽玛吃饭时就在念叨家里还有多少没干的活,数落着可怜的家底,一听她这么说,念叨的声音变得更大,生怕她听不清似的,叨叨得孟凛头都大了。
沈确倒是听得很仔细,看表情甚至可能还在盘算接下来几天干的先后顺序。
吃完饭,放好餐桌(餐桌是个放在床上的小木桌),昂格丽玛开始在屋里到处翻找。
孟凛和沈确还没接收到干活的指令,就站在一边看。
说实话,这老太太虽然干活风风火火,而且每时每刻都忙叨叨的,但家里简直乱得没眼看,照大小姐的标准,就和老鼠窝没什么区别,脏乱差,所有东西都摞在一起,感觉随时都有崩塌的风险,要不是她实在太冷,那床她是死活也不会睡的。
翻找了好半天,高处的东西昂格丽玛不好够,都是沈确给搬下来的,编织袋、手提包,又打开压在最底下的木箱子,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两件夹袄,两件蓝色的厚蒙古袍,若干毛衣,厚帽子,围巾,还有两双像桶一样的毛毡靴。
“你穿的衣服太薄了,羽绒一点点,不冷才怪。穿这个,这个厚,羊毛的,很好。”
昂格丽玛找出来的都是她女儿和丈夫以前的衣服,丈夫的给了沈确,女儿的孟凛穿正好。
衣服都用塑料袋包得好好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比她自己身上穿得干净多了。孟凛不肯要,但拗不过老太太,换上以后确实暖和,但就是裹得像是紧绷绷的企鹅,浑身关节都受限,沈确穿得就没她那么厚。
换上了蒙古袍,在镜子前一照,还真有点牧民的样子。
孟凛转头看沈确,眼前一亮,哇塞,还得是个高的人呢,真像样,真威武!
穿衣服的时候孟凛自己不会摆弄,都是昂格丽玛帮忙,先穿什么后穿什么,全都给捋得平平展展,又抻袖子又拉裤腿,操心的样子就和妈妈一样。孟凛这时候心里又酸酸热热的,想到了研究所里的褚步庭和她的冰棍妈妈。
结果一穿完,昂格丽玛就说:“这样就可以干活了。”
孟凛刚热起来的心立马夸嚓一下,根本不知道她到底是关心,还是舍不得浪费一个劳力。
感动只有几分钟,感动完的烂摊子——是的,现在整个蒙古包里宛如被贼翻过,已经彻底落不下脚了,还得她们亲自收拾。
昂格丽玛早就做好了打算,今天无论如何也得重新弄个床。
蒙古包里的空间有限,通常一家子都睡在一个大通铺上,吃饭也在上面,蒙古包当中的位置放炉子,因为炉子的烟囱得接在包顶,家家户户都一样。周围再摆上柜子,一点家电,收纳的空间就这么多,但昂格丽玛只有一个人,却住出了好几口人的凌乱感。
总之吧,这三年因为昂格丽玛一个人,所以她把原本通铺的一部分拆掉了,用来堆东西,结果现在多出来两个人,这张床根本不够睡,这几天每个人都很遭罪,尤其是挤在中间的沈确,只能侧着躺,一动也不能动。
现在她们要重新整理所有的东西,然后再把床搭回来。
面对如此浩瀚的工程,孟凛脑袋一片空白。
是的,蒙古袍很好,羊毛毡很暖,但,代价呢?!
更加晴天霹雳的是,昂格丽玛坚定地认为,这点活两个人干就足够了,沈确现在是一个顶俩的整劳力,在屋里待着实在太浪费了,于是就打发她去找巴特尔(两家的牲畜都是一起放),让巴特尔教她怎么放牧。
孟凛抗争了,但抗争无效,她发现昂格丽玛好像真的克她!
凄凉的丧尸被迫接受了她凄凉的命运。
昂格丽玛下定决心要大干一场,她在前面收拾,孟凛在后面打下手,又从犄角旮旯里翻出许多皮料,毛毡和针线,老太太很欣喜,说家里干活的人多了,以后终于可以腾出手做点新的花样。一些衣服要洗,都堆在地上,其他的叠好,重新码放。
中途哈琳娜来了,听沈确说她们在家大扫除,于是她忙完自家的活就过来帮忙。
但是昂格丽玛没让她帮,又把人赶走了,孟凛觉得她简直不可理喻,这些活两个人一早上根本干不完嘛!但是等人走了,老太太说平时已经让人家帮了太多忙,怎么能好意思,话里话外,是觉得哈琳娜家的恩情还不完,但孟凛不一样,显然昂格丽玛已经把她算成自家人了。
丧尸真是哭笑不得。
可能是昂格丽玛独居太久,干活的时候嘴完全停不下来,一边使唤人,一边又嫌人家笨,虽说很招人讨厌,但她又会时不时说些趣事,至少在孟凛听来很新鲜有趣,牧民的日常生活,对城巴佬来说就是另一个崭新的世界。
衣服和杂物收拾得差不多了,昂格丽玛把床上的所有东西搬下来,包括葫芦,顺便很吃惊地感慨这猫居然这么胖。所有东西搬空了,孟凛发现原来这所谓的床,只是几块木板搭起来的,难怪睡起来这么不得劲,而且一块木板还断了,正是丧尸屁股会陷下去的位置!
原来的木板都被存放在另外的地方,孟凛跟着昂格丽玛出了蒙古包。
今天没下雪,是个晴天,但温度依然很低,昂格丽玛说今年冬天比前两年都冷,那场暴风雪来得就很不是时候,往常都是十一二月以后才刮这样的风暴。好在孟凛已经换上了新的衣服,不得不说,比羽绒服真是强太多了。
昂格丽玛家除了一个蒙古包,还有一个可移动的‘房车’,外表像装货的集装箱,里面用来囤货,算是仓库。这种房箱的板材很薄,冬天住不了人,冷得像冰窖,也堆得乱糟糟的,昂格丽玛说这些铺塑料纸的地方是用来放冬储肉的,但今年她还没来得及冬宰。
一人一尸合力搬回了木板,搭好了能容纳三人的新床铺。
傍晚的时候沈确回到家,看到了焕然一新的蒙古包,以及累瘫的丧尸。
昂格丽玛正在做晚饭,锅里咕嘟咕嘟沸腾着,整个蒙古包里都弥漫着羊肉的香味,餐桌已经摆好了,桌上竟然放着面包和果子,还有早上剩下的奶豆腐。丧尸穿着毛衣和夹袄,和葫芦一起瘫在床上,偷偷和沈确说抠门的老太太今晚转性了,居然煮了手把肉,那肉还是邻居匀给她们家的,面包和果子也头回见。
然后理直气壮又满腹委屈地说:“但是这都是我应得的!你根本不知道我今天干了多少活!我好惨啊,沈确,以前流放宁古塔也就这样了吧!她还说,明天打算要宰羊,让我们要早起!”
沈确抱了抱她,安抚一番后,又笑着说:“怎么感觉今天有些不一样了?不是急着要走吗?”
“走当然要走,但是,这床可是我好不容易、亲自铺的,我不得多睡几天吗?”孟凛悄声嘀咕:“再说了,那车又还没修好,怎么走?”
她已经彻底意识到冬天来草原就是一个错误,塔娜家的牧场是空的,虽说不动产还在,但是这大雪天,她们没牛没羊也没马,去了只能饿死冻死,而且塔娜,人家从没说过让她们大冬天来啊!还不如就先在昂格丽玛家,至少还有口奶茶喝呢。
反正各种恩情,现在是还不完了!
沈确露出一个我就知道的表情。
孟凛很不爽,捏她的脸:“不准笑!我是觉得,她一个人,年纪又这么大了,脾气还不好……”
沈确笑得更大,俯身亲她的脸颊,在她耳边说:“嗯,嘴硬心软。”
“什么嘛!”
“我说昂格丽玛。”
“讨厌鬼!你身上都是羊膻味,快去洗脸!”
第94章 丧尸与冬牧场(二)
有了新的大床后,当天晚上蒙古包里的两人一尸都睡了个难得的好觉,尤其是夹在中间的沈确,终于能伸开腿平展的睡了。
孟凛睡觉一向不老实,她喜欢趴着、侧着、颠三倒四的睡,各种睡姿,但这个习惯,竟在蒙古包里得到了纠正。
最主要的原因不仅是因为床铺太小,没有施展空间,当然,重新铺完的床实际也没多大,因为昂格丽玛的东西太多了,许多翻出来后又装不回去!(这件事简直可以称之为人类的十大未解之谜之一,明明原本的东西都紧巴巴的压缩在同一个空间里,可是一旦解压出来,甚至还扔掉了一部分后,重新整理的东西不仅没变少,反而还变多了,原本的空间居然放不下!)总之,收拾出来的家当有一部分又堆在了床脚,牢牢占据了一部分睡觉的空间。还有就是,牧区实在太冷了。
唯一取暖的工具只有火炉里那一点点的热度,晚上在临睡前昂格丽玛会往火炉里再添上一两块牛粪(这也要看晚上的温度如何),牛粪在炉膛中闷烧,中途不会有人再下去添火。所以,每个人都必须裹得严严实实再躺进被窝,孟凛身上就穿着保暖内衣、秋衣、毛衣、夹袄加上薄羽绒外套,裤袜同理,宛如一只直挺挺躺在冰面上的海豹。
这时候,冰面上躺了可不止一只海豹,沈确和昂格丽玛也没好多少。
还有葫芦,这只肥猫,它是最聪明的,最知冷知热,完全不让自己受一点罪,总能钻进最暖和的地方,就在孟凛的腋下和沈确的怀抱中间,牢牢盘起不动。
而自己亲手铺的床,孟凛当然知道这几片破木板有多么不牢靠。
不管怎么说,新的大床依旧是伟大的,不容置疑的,何况她们还多添了一床昂格丽玛掏出来的厚厚的羊绒被。
这样的被窝,在这样的寒天里,让丧尸怎么舍得离开分毫?
但是第二天,昂格丽玛又早早的起来乒乒乓乓的干活了。
冬宰是牧区里入冬后的头一等大事,昂格丽玛家显然落下进度很多,因为隔壁的哈琳娜家早在暴风雪来临前就已经完成了冬宰,并且分了一点肉给到这位老邻居。当时邻居家宰杀的是一头牛一只羊,昂格丽玛也去帮忙了,所以今天巴特尔和哈琳娜也早早过来准备帮忙。
从她们的交谈中,孟凛才知道,哈琳娜家原本只打算杀两只绵羊,但运气很不好的是在那之前,有一群狼夜袭了她们的棚圈,那群狼似乎流浪过来的,因为其捕猎异常凶猛,像是饿到了极点的样子。
巴特尔说通常在这个月份,生活在牧区附近的狼群不会这么丧心病狂,它们(指的是占据这片领地的狼群)只有在二三月份,冬天快过去的时候,实在饿得受不了了,才会来偷羊。
但这伙外来的狼不是偷,是明抢,已经全然不顾自己会付出多大的代价,那天晚上估计来了十几头狼,狗吠声把哈琳娜夫妻俩和昂格丽玛都吵醒了,三个人抄起镰刀和铁耙,那时狼群就已经冲进了棚圈里,先是咬伤了一头牛,发现拖不走,继而又冲进羊圈。
这个过程中,英勇的牧羊犬们(巴特尔家的两只,后来昂格丽玛家的一只也跟着主人一起加入了战局)咬死了三头狼,咬伤若干,具体多少不知道,因为棚圈和地面上的血迹全都混在了一起,从后来狼群逃走后凌乱的脚印里掺杂的血迹,巴特尔推测狼群应该是吃了大亏。
那场战斗应该异常凶险,在牧民的口中却很平淡。
在以前这种被狼咬伤或咬死的牲畜,牧民是不会食用的,但如今生存条件如此艰难,谁也舍不得丢弃不要,好在那晚死掉的绵羊不是被咬死的,而是羊群受到惊吓后踩踏死亡,分给昂格丽玛的也是羊肉。
冬宰的肉是牧民一整个冬天的肉食口粮,宰杀的数量,和家庭人口息息相关。
所以昨晚睡前,昂格丽玛就认真询问了沈确她们是否要留下来,要留多久。
沈确之前就和昂格丽玛说过她们原本要去的目的地,昂格丽玛都没听说那个旗,后来问过哈琳娜她们,三个人讨论半天,说估计离这还有一两百公里。今年的雪下得早,她们的车又坏了,昂格丽玛一直觉得她们走不了。
得知沈确她们决定留下来,至少要等把车修好(要等到合适的天气,先找到车,再想办法找到修车的零配件,那得去旗里才有可能有办法),昂格丽玛十分高兴,决定要杀两头绵羊。
在今天之前,孟凛一直以为昂格丽玛是个家徒四壁的老太太,毕竟她年纪已经这么大了,只有一个人,这是从体力的角度分析,更重要的是,她的家里又脏又破,都过去三天了,唯一能拿出手的食物还都是邻居家救济的。
却没想到,一出蒙古包,走到羊圈里,昂格丽玛家的羊圈就在蒙古包边上,四面都垒着石块和羊粪混起来的和她差不多高的围墙,里头挤挤挨挨,居然有很多羊!
“这些都是我们的羊?”丧尸震惊脸。
昂格丽玛不以为然地瞥她一眼:“那当然了。”
沈确这时候才和她说,原来昂格丽玛一个人足足养了十二头绵羊,三头山羊,其中还有四头怀了羔子的母羊,另外牛有四头,骆驼有两头,两匹马和一条牧羊犬。
孟凛对牧区正常的养殖规模没有概念,但此时此刻她的感觉,不亚于看见一个穿着破衣烂衫背着麻布口袋的大妈走进金店说,除了这个和那个不要,其他全给我包起来。
难怪这老太太从早到晚忙个不停!在得知昂格丽玛的养殖规模后,孟凛对她的看法骤然改观——她简直是个超人啊!
随即,丧尸又产生了另一个疑问:既然有这么多的牲畜,单单就说羊吧,大羊还会生小羊,烤肉涮串,无穷尽也,为什么昂格丽玛家的餐桌上看不见一点肉沫?
这个问题沈确作为外行无法解答,还是哈琳娜给出了答案:“因为我们一般只会吃三四岁的羯羊(太监羊),羊羔子不吃的,母羊也会留着,还有种羊。十几头羊已经很少啦,还有这些牛,主要也是母牛,是用来挤奶的,不吃。”
孟凛从她的口气中还听出昂格丽玛家以前的养殖规模远比现在大得多,老夫妻俩都是很能干的人。
这时候巴特尔也凑过来说,很久以前他们这里也和西北一样是游牧的,得赶着羊到处吃草,换好多地方,后来沙漠化越来越严重,就不让游牧了,每家每户都给划定了牧区,一年四季都在这不动了,所以秋天的时候就要打草,买草卷,冬天就靠干草和饲料喂牲畜。
末世以后机械什么的没法用了,汽油进不来,以前的草卷一个就六百多斤嘛,人力肯定弄不了,就改用老办法,用镰刀车来割草,自家想办法囤,草料要是不够,养再多牛羊到冬天也只能饿死,所以现在他们过冬都是一半放牧,一半喂草料,还得控制数量。
说完,两口子就走开去帮忙捉羊了。
孟凛很惊讶,倒不是惊讶这也不能吃那也不能吃,而是惊讶她们居然会主动和她说话。
在此之前,哈琳娜两口子对她其实一直抱有敌意,还建议昂格丽玛就算不杀她,也应该把她远远的赶走,这一点孟凛也能理解,毕竟她是丧尸,她们两口子的家人都死于丧尸之手。不过她们对沈确倒是很好的,完全把她当成了远方来的客人,从不吝啬于分享物资和讯息。
反倒是昂格丽玛,除了最开始发现她是丧尸想要砍她,竟然很快就接受了她的身份,舍得给她喂热热的驼奶(这可是老太太最珍贵的口粮之一),让她待在自己家,睡同一张床,在一张桌上吃饭。
就算是沈确说她没有感染性,对于一个陌生人和这样的世道,孟凛也很难想象居然有人会信,并且还迅速转变,开始抱怨她懒惰不干活!
懒惰不干活的丧尸虽然早起了,却依旧没有参与捉羊的劳动。
因为今天家里的劳动力有点过剩,有了沈确和巴特尔两个人,抓羊就只用了两分钟。
之后,倒霉的花脸羊(昂格丽玛和哈琳娜家都是这种黑白花的羊,据说是本地品种)就被结结实实的捆上,用一根绳绑起四蹄翻倒,用刀抹了喉咙。放血之后,折断四蹄,中间开一刀,就能把羊皮撕下来,在杀羊前孟凛听见巴特尔问昂格丽玛要不要剥皮,好像赶时间的时候她们都不剥,而是直接用火燎,通体烧一遍后再刷洗,那样更省事。
但昂格丽玛是不会舍得浪费羊身上的任何一点资源的。
杀完一只羊,巴特尔会把羊身上的一小片软骨贴到门上,这是冬宰的一种习俗,用来计数。
分羊是个大工程,昂格丽玛家没有额外空置的蒙古包,宰羊只能在室外,所有人都和打仗一样,孟凛也没能闲着,被打发去烧水,室外的土灶上放着大铁锅,一锅锅的热水烧出来,羊一杀完就得立刻处理内脏,哈琳娜和昂格丽玛埋头洗弄,另一边沈确和巴特尔大块的分割羊肉。
羊肉不能触地,用塑料布在下面垫着,除了当天要吃的,其他都直接存放进房厢里。
以前牧民还会做风干肉,但现在盐很宝贵,得省着用。
全程丧尸都只是帮着打打下手,却也忙得团团转,一会递工具,一会端水,一会扒拉牛粪,好像干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干,就已经弄得灰头土脸。
劳动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反应过来的时候,竟然就已经到傍晚了。
新鲜的手把肉从锅里捞出装盘上桌,今天参与劳动的所有人都有份。
孟凛原本没想上桌吃饭,结果昂格丽玛和哈琳娜两口子都很坚决让她一起来,牧民之间的情感和大小姐所熟知的城巴佬们很不相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一起劳动的人就该一起吃饭,这是很自然的事。
吃完饭,哈琳娜带着喝高的巴特尔告辞回家,昂格丽玛给她们拿了一袋羊肉,送她们出门,回来的时候和孟凛说:“你不用管那些话,喝醉酒的人什么屁都放。”
这句话的起因是巴特尔晚上喝多了酒,那酒是昂格丽玛的丈夫私藏的马奶酒,说是酒头,足有六七十度,巴特尔很快就喝醉了,和沈确说,像她这么能干的人,应该留在草原上,会很受欢迎,再找个魁梧能干活的汉子成家之类的话。
她们不是不知道孟凛和沈确的关系,沈确最开始就没有隐瞒,不过显然两口子并没把这话当真,别说是两个女人在一起,现在是一个活人和丧尸在一起的问题,大家坐在一起吃饭是一回事(当然孟凛怀疑,哪怕今天是外星人降临,和她们一起宰羊劳动,淳朴的牧民们也会邀请外星人一起吃饭),如何认知是另一回事。
在这一点上,又不得不提昂格丽玛。
老太太最开始听说她俩是结了婚的两口子,也觉得无法理解,一个劲嘀咕“女人和女人怎么在一起,那没法干活嘛”,后来亲眼看过沈确一个顶俩的实力后,又和孟凛比大拇指,说“这个沈确好,这个沈确好得很”。
这个沈确当然好,这可是大小姐亲自挑选的人!
想当初偌大一个行动组,她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硬是把江洄挑落马下,把沈确抬上了桌,最后稳稳收入囊中,什么水平,什么眼光,什么含金量,自不必说。
不过孟凛也知道,巴特尔和哈琳娜都没有恶意,毕竟在说那话之前,他还说等到天气好点,就跟沈确一起去找车,之后可以带路去旗上,她们有马,还有珍贵的摩托车,帮忙找修车的办法。
丧尸其实觉得很有趣,因为显然巴特尔她们并不理解为什么她这个丧尸可以吃饭睡觉说话,她们只是接受了她的存在,把她当成了一个无害的丧尸对待,而沈确是个活人,是个既能干又靠谱,但是精神有些失常的活人。
是的,大概在巴特尔和哈琳娜眼里,沈确的脑子一定有某些地方不正常了,但是这个时代,精神失常又似乎是所有问题里最微不足道的一件,并不妨碍她们喜欢她,把她当成朋友。
所以孟凛才毫不在意地说:“那有什么,这个沈确好得很,大家都没瞎眼嘛!”
说这话的时候,孟凛正准备给趴在桌上的沈确喂奶茶。
晚上在饭桌上,沈确也罕见的喝了酒,虽然只有一小杯。
孟凛不知道沈确为什么要喝那杯酒,以前沈确几乎从不喝酒,也不喜欢她喝,也许是因为高兴?又或者是哈琳娜两口子劝酒的热情让人难以招架,加上昂格丽玛说,在内蒙一起喝酒是很重要的事,如果客人没喝尽兴,是主人家招待不周。
但这句话显然是对哈琳娜她们说的,毕竟在昂格丽玛看来,她们是自家人,哈琳娜两口子是客人。但是孟凛也能理解,沈确一直是个沉默但细心的人,她的感情内敛,却一点也不冰冷,就像这酒一般浓烈。
可是谁也没想到,沈确人高马大的,酒量居然这么差!
连昂格丽玛都嘀咕“不应该”,可能在牧民看来,越是高大强者的人,酒量相应的就越好,越大的塑料桶,能装的奶越多,一个道理嘛。
不过昂格丽玛很有照顾酒鬼的经验,让孟凛别喂奶茶,喝醉的人不能硬喂,容易呛到,就把她搬到靠边离火炉近的那侧,衣服都不用脱,给少少的盖点被子,反正半夜她肯定会醒来,要么去上厕所,要么就找水喝。
的确很有道理。孟凛和昂格丽玛打算着手搬人,这时候趴在桌上的沈确忽然醒了。
她呼一下直起腰,眼睛压得微微红,映着家里昏暗的太阳能灯,目光一点点变得清明。
“醒酒了没?”孟凛摸了一下茶杯,递给她:“奶茶都凉了。”
醒了也好,不然她们俩还不知道能不能搬动,昂格丽玛催着她们快铺床睡觉。
昂格丽玛家是有电的,牧民大多都用太阳能板,所以末世后的家用电受到的影响并不大,不过蓄电池的功率有限,要省电,晚上的灯又暗,又不舍得多开。
就在这样的昏暗中,沈确忽然抓住孟凛的手,在她耳边问:“想去滑雪吗?”
孟凛一愣:“啊?”
通常来说,这种不着调的突发奇想,都是丧尸的专利。要知道这时候外头的温度,足足有零下好几十度!而且还没有电灯,还刮风,昂格丽玛她们连上厕所都只是跑到蒙古包的背面,挖个坑就地解决。
但是丧尸很快反应过来,眼睛一亮:“走哇走哇!”
沈确把奶茶一饮而尽,一人一尸套上厚厚的靴子。
昂格丽玛还以为她要出去上厕所,结果发现丧尸也跟着往外跑,有点担心地问:“要去哪?这么晚了,冷得很外面!”
沈确说她们到外面看星星,不会走远,很快就回来。
昂格丽玛脱口而出一句蒙语,她俩都听不懂,但从语气分析,应该是个各民族通用的古老的感叹词。好在沈确的形象一贯靠谱,老太太最后也没阻止,只是念叨着让她们快快的回。
一出蒙古包,孟凛才猛然知晓粪炉子的含金量,这寒天冻地,小风一吹,和刀子没两样。
这么冷的天,牲畜都挤在棚圈里,只有牧羊犬盘着身子,睡在她们门边。
这只牧羊犬名叫班布尔,意思是小老虎。班布尔是一只草地笨,也就是本地的蒙古獒,体型比阿拉斯加小一点,皮毛很厚实,温顺又活泼,既能牧羊,又能保卫主人,非常靠谱。
班布尔一见她们出门,立刻就起身跟了上来。自从打了那支针剂后,孟凛就不再招动物讨厌了,今天其他人忙着冬宰时,她就偷偷和班布尔玩儿了一小会,相处得非常愉快。
尽管是个朗夜,星月都没有被遮蔽,但四周仍是一片沉寂的黑暗。
沈确打着手电,从棚圈边拿出一个像游泳圈的圆形橡胶坐垫,说是白天问巴特尔要来的。
家门口的雪被清扫过,白天沾过水的地方结了冰,三两步一滑,得非常小心。再走远一些,就有积雪了,那场暴风雪后气温没怎么回升,雪层还很厚,沈确牵着孟凛的手走在前面,深一脚浅一脚的蹚路,手电光打在雪面上,白晃晃,咯吱咯吱。
她们的目标是家后面的一块小坡。
看起来很近,蹚着雪走,却非常远,非常慢。
走出不到一百米,沈确停步,转身拢了拢孟凛的帽子,脱掉手套,摸摸孟凛的脸:“冷不冷?”说着,俯下腰:“我背你走吧。”
这样冷的天,她说的每句话都冒白烟。
班布尔不知道她们要去哪,一直跟在她们身边,这会儿跑到前面去了,见她们停下来,又摇着尾巴往回跑。孟凛确实有点冻僵了,估计了一下路程,果断选择不逞强,乖乖趴了上去。
现在换丧尸拿着手电,手电光一起一伏,跟着她们一起在雪中颠簸。
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和呼出的烟气,变成了这抹光束中唯一的东西,当然,还有时不时赶到前面,却根本不知道目的地所在的忠诚的牧羊犬那颗结着冰坨子的毛茸茸大狗头。
好冷的夜晚,好难走的路,被沈确牢牢托在背上的孟凛却在心里偷偷地想,想要走得再久些。开车行在路上的时候,她也经常会这样想,希望车不要停,路不要断,让她们一直一直开下去,开到世界的尽头。
世界的尽头有什么呢?
可能就只是一个覆盖着厚厚雪层的小土坡。
沈确把橡胶圈放在坡顶,说:“坐在上面,我推你滑下去。”
孟凛往下望了一眼,这个土坡,也才三四米高,爬上来却废了老劲。不过也是,她们准备好的雪具和平板一起,都在车里,这个橡胶圈就是牧民小时候的雪具。
丧尸坐了上去,挪着屁股,试图再腾出一个人的位置,但是她穿得太厚,一坐进里面,屁股立刻就陷了进去,卡得结结实实。
“我就滑一次。”她说:“这么矮,没什么好玩的。”
结果,风驰电掣,雪粒子乱飞,扑进厚雪层里笑得嘎嘎嘎。
满头满身的雪,沈确从坡上直接跳下来,像是走在流沙里,迈着大步蹚过来,掸掉孟凛脸上的雪,笑着说:“好玩吗?”
妈呀,这么矮的坡,也太好玩了!
孟凛在心里念叨,就一次,再多滑一次就走。
重新走上坡顶,这回她说什么都要两人一起。
调换了好几个姿势,还是变成了叠叠乐,沈确坐在下面,她坐在沈确腿上。
她们仰着身子往下滑,结果在快到底的地方,有个凸出的石头,直接把人颠了出去,抱在一起咕噜咕噜滚出去,像是逃命的蒙丹和香妃。丧尸完全没有受伤,因为被沈确牢牢圈在了怀里,肩宽个高的优势,最后孟凛把她压在了身下。
缓过神的丧尸赶紧撑起来,扫掉沈确脸上的雪,甩出去的手电落在不远处,光插进雪中。
“怎么样啊?你没事吧?”
“没事。”
沈确的脸颊泛着红晕,孟凛嗅到了酒气,微微有些诧异:“你是不是根本没有醒酒啊?”
“醒了。”沈确躺在雪里,笑得清澈又爽朗,脱了手套,从孟凛的眼睛摸到鼻尖再到嘴唇,“喜欢你。”
根本就没醒!
北方的冬天,冻死得最多的就是醉鬼,孟凛挣扎着站起来。
刚要拉她,醉鬼突然一使力,又把她拽回地上,一翻身压住了她。
她撑着胳膊,头发上的雪扑簌簌落下,棕色的眼珠凝视着孟凛,孟凛连忙说:“别闹,你这个——”冰冷的唇瓣覆下来,像是小鸟啄食,沈确用嘴唇触碰着她摸过的眼睫,鼻尖,唇瓣,亲了又亲,才抬起身,仍看着她:“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
孟凛脱力地躺倒在雪里,望着黑蓝夜空里一闪一闪的星星。
老天奶啊,谁能告诉她要怎么搬动一个硕大又粘人的醉鬼?
兴许是冬夜里许愿的人少,老天奶很快回应了她的问题,又一束手电光由远及近。
是昂格丽玛不放心,循着脚印出来找她们来了:“哎呦,我就知道,滚这一身是想冻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