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1.
十月末, 深秋。
一场寒流带来了几天冻雨。
我本就怕冷,提前戴上围巾,穿上毛衣, 准备迎接换季。
至于生活, 和往常一样。上课,旁听,与教授交流, 跟学长学姐打好关系,泡图书馆等等……不论什么季节什么温度,行程都不会有太大改变。
尽量多地摄取知识, 尽量广泛地拓展人脉, 其成果会成为我前进路上的助力。哪怕是不太喜欢的事情, 偶尔也有必要去认真做。我会安排好自己的节奏。
可意外往往来得猝不及防——我患上了重感冒。
外加发烧, 体温三十八度二。
似乎相当严重。
明明每次出门都有戴好口罩,回家也会记得消毒,肆虐的流感还是没能放过我。嗓子好疼, 脑袋也好疼,还在不停流鼻涕, 声音沙哑到快开不了口,连意识都逐渐趋于模糊。
难受得要命……
幸亏是在休息日生的病, 不会耽误平时的课程。
我强撑身体着去附近的诊所买了药,再独自回家休息。喝完药,补充完足够的水分后, 想裹紧被子睡去。但因为头疼得太厉害,意识一直处于半梦半醒之间,睡得并不踏实。
耳边好像听到了熟悉的音乐,幻觉吗……?我忍不住蹙眉, 并未睁眼确认。直到醒来后才发现不是幻觉。
是手机铃声,怪不得熟悉。
某人连续给我打了两个电话,真稀奇。这家伙平常都是先发信息,确认我有空之后才会打电话的,很少主动打扰。而且他并没有发信息说明情况,看来不是什么紧急事件。
已经晚上七点了……
电话是五点多打来的。
我暂时没回电,先去擦鼻涕,再摸摸自己的额头。吃完药后生病的症状有所缓解,起码脑袋清醒了不少,烧好像也退去大半。
考虑到手在这种时候感知得不够准确,我翻出体温计测量温度,又去接了点温水喝,坐在书桌前慢慢抿。时钟的滴答和隔着玻璃的城市背景音化作白噪音,在耳边蔓延。
一时间,周围很安静。
过几分钟看看温度计,体温比正常情况下稍高,或许要等明天才能完全退烧吧。我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眯了半分钟,然后抬抬眼帘拿来手机,解锁,轻点未接来电上的名字。
大概过了五六秒,电话接通。
2.
“——千树!”小缘声音异常兴奋,开门见山,“我们赢了,能去全国大赛了!”
信息进入反应迟缓的大脑,经过几秒处理和理解我才模模糊糊回忆起来,又到了排球部参加春高预选赛的日子。前段时间他应该提起过,但我没记住。
所以是赢下决赛才这么激动的?
怪不得打了两个电话。
“嗯,”我鼻音很重,沙哑且艰难地开口回应,“恭喜。”
“欸……?”对面顿了片刻,谨慎询问,“千树,你、你的声音……?”
“感冒,”我简短说明,“打字。”
“千——”
话音未落,电话挂断。
嗓子不舒服的情况下说话实在很累很费力,文字交流至少不用出声造成二次伤害。我点进和小缘的聊天界面,还没说话,对面就飞快发来了一大堆堪比医生问诊的问题,聊天气泡占据整块屏幕。
我:……
发信息都这么烦人。
选择性忽略绝大多数问题,我只简短描述了一下症状,再把手上的药拍照片发过去。
【加藤千树:烧基本退了,晚上再吃一遍药,明天应该就能恢复不少,问题不大】
【小缘:好,那千树一定要多补充水分,多休息
小缘:明天起床记得告诉我身体状态】
我眯起眼睛,有点不爽。
或许是这句话本就有问题,或许是我自己心情不好,总觉得他是在下达命令,或者明目张胆地对我进行窥探。
相距那么远,他的语言和建议能提供任何帮助吗?当然不能,只会给我增加莫名其妙的任务量。况且我又不是不会照顾自己。
所以我说。
【加藤千树:你又帮不上忙
加藤千树:我要休息了】
下一刻,信息刷新。
【小缘:可是我担心你
小缘:千树,我很在意你】
简单直白的语句显示在聊天界面最底部,让我手指停住。过了几秒,他又发来一个小表情,是只看起来格外委屈的……简笔画兔子?蓝色的眼泪哗啦啦流,可怜巴巴,不像小缘的风格,像现充女子高中生。
【小缘:如果真的很难受,一定一定要去医院,也要告诉我,好吗?
小缘:我可以去东京陪你】
——开什么玩笑?
我气得不行,用力按熄屏幕,把手机扔到书桌,直接回了床铺。
这家伙知道我的地址就是这么用的?明明升学考试在即,信誓旦旦跟我保证过会考到东京来和我一起,现在要因为一点小事耽误时间?以为我没办法自己处理吗?
混蛋。
把脑袋闷了大概一分钟,我一把掀开被子,又起身去书桌,拿过手机快速打字。按屏幕的力度像是要隔空戳到他脑门上。
【加藤千树:管好你自己
加藤千树:不许过来,我不会给你开门】
3.
小缘还是来了。
一如既往的不听人话,一意孤行,刚愎自用,自以为是。
第二天一早,我紧拉着自家大门,瞪向眼前的缘下力——尽管因为身患感冒,身体格外无力,眼圈和鼻头都明显泛红的原因,此时的我看着没有一点攻击性。
我声音还是沙哑,艰难张嘴问:“……你是不是看不懂日语?”
小缘挠挠耳后:“看懂了,不过……”
他戴了防护口罩,我只能看到他的眉眼。此时那双眼中绝对不止有单纯的关心。我看不太懂。而他的声音温吞老实。
“我想你今天肯定不愿意跟我说身体状态……我又实在很担心,担心到没办法集中精力学习,所以过来了。”
“千树总不能耽误我的学习时间吧?”他眨眨眼,“所以一起早点处理好,我们都能安心。”
谁耽误他了……!
我被这家伙胡搅蛮缠的逻辑气得头疼,一把拉住门,想按照昨天说的那样不许他进房间。可小缘往前迈步,先将右手伸进门内牢牢扒住,卡在门缝。
我被迫停下动作,恼怒地看他:“手不想要了?”
“想,”他低垂眼眸,软下声音,“过段时间还要打春高,手很重要。”
“那就拿出去!”
“可我也想照顾千树。”
“……”
僵持了几秒,气氛凝滞,直到我打了个喷嚏。小缘趁机闪身进门,贴心地把门关好并反锁,顺势牵住我的手。在门口站了好半天,我指尖早已发凉,可他手却很热,很暖。
“就这一次,”小缘拉住我,“拜托。”
“……谁会信你。”我无力地白了他一眼。
总是争不过他。
进来之后,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小缘接手了大部分工作,问我几点醒来的,我说是他把我吵醒的。问我体温,我说现在测量。给我接了温水,看药物使用说明,又说下楼去买早餐,让我先洗漱。
我被迫按他说的做。
反正也抵抗不了。
他回来时,屋内窗户正开着。我刚打开的。
小缘过去关上,认真提醒:“这么冷,不能开窗户。”
我略带嘲讽:“那你要跟我的病毒亲密接触吗?”
“我戴口罩了,而且有打疫苗。”
“那也没办法完全隔绝。”
“没关系,”他眉眼含笑,说得随意,“如果生病,就当陪你了?”
……能不能陪点好的。
路过小缘身边,我拿手肘用力怼了一下他的侧腹,让他疼得直不起腰——我敢肯定这段反应中,演技含量占百分之八十以上。真会装。
4.
醒来后,我坐起身。
天空一直阴沉,不见日光。即使窗帘没拉紧也不影响睡眠。相比起昨天,这一觉我睡得更沉,应该是身体快要好起来的征兆,跟某人的到来毫无关系。
小缘没走,正坐在书桌前看手机,大概是在学习。听到身后传来声音便起身,接了杯温水递到我手里才开口问。
“千树,现在怎么样?”
我喝了几口水,慢吞吞答:“还好……你什么时候走?”
“晚上十点的车票。”
“……现在几点。”
“三点半。”
还有好久……
我无语地看着他。
“你回去肯定要感冒。”
他笑:“来自千树的诅咒吗?”
我纠正:“是病毒传播。”
跟我独处一居室这么久,肯定会被传染,要多好的运气才能躲过去。
小缘扬眉,对此不置可否,他真的不太在意生不生病。他问我困不困,饿不饿。我说不太饿。睡得有点久,想起来清醒一会儿,开窗通下风吧。他纠结一阵,先给我量了体温,确认在安全范围内,然后盯着我套好外套,再起身开窗。
接着,他坐来我身边,声音平缓温和地跟我说话。
话题从家里到学校,从最近的学习到不久后的考试,从他昨天赢下的预选赛决赛到春高的目标。基本都是他用讲故事的语调慢慢说,我安静听着。偶尔提问,偶尔吐槽。
好像回到了暑假。
许多个暑假。
缘下力握住我的手,包裹,时不时揉揉捏捏。我垂着脑袋,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就笑。意外地,我从他眼中读出了几分没来得及收住的兴味。小缘现在心情很好,并且不全是因为决赛的胜利。
……该不会是为了看我生病的样子特地过来的吧。
我如此猜测。
以他的变态程度,能做出来。
聊天,陪他看书,再吃晚饭,吃药。到了晚上,我去洗澡,他帮我吹头发和收拾浴室。夜色降临,我蜷缩在被子里说想早点睡觉,小缘摸摸我额头说睡吧,他不会发出太大声音。
我望着他:“下次不用过来。”
他坚持:“下次我也过来。”
我瞪他。
他不知悔改,还若有所思地说。
“啊,不过很快就同居了。”
“和千树住在一起的话,的确不用过来。”
“会方便很多?”
我一脸嫌弃。
油盐不进。
索性翻了个身,背对着小缘不再理他。灯光关闭,夜色终于扩散到室内,模糊了视觉,放大其他的感知。我知道,他仍然坐在我身边,隔着被子摸了摸我的脊背。
手掌宽厚,带着让人安心的魔力。
“千树,晚安。”
“早点好起来啊。”
小缘对我说。
5.
用了一周左右,我的重感冒终于彻底痊愈,再无症状。而自从我好起来后,身边不少人也陆陆续续开始患病。看来我是最先中招的那一批,也算早遭罪早安全了。
可小缘一直没有生病。
真神奇。
“或许是我特别幸运?”他稍有些得意。
“不,因为你是笨蛋。”我说。
“千树,你可是在学习医学欸,别带头相信笨蛋不会感冒的说法啊。”他不服气。
“那你们排球部的笨蛋感冒了吗?”
“呃……没有。”
“看吧,”我语气理所当然,“这种说法还是有道理的。”
“……有没有可能是我们勤于锻炼,每天出汗的原因。”小缘无奈。
可我觉得没有可能。
去年春高他们社团最活蹦乱跳的小个子不也感冒了。小缘说过很多次那件事,我印象十分深刻。但我并没有反驳,毕竟这条依据跟“笨蛋不会感冒”的理论相违背,那个小个子可是被小缘归为单细胞组成员的标准笨蛋。
况且……
这种蠢得要死的争论还是别继续下去了。
十二月,冬季完全到来。
我本就怕冷,身上穿得永远比其他人更多,暖宝宝消耗量很大。好在自那次感冒后我就没再生过病,得以集中精力应对学习任务。
临放假之前,我又去找了一次森老师。
一方面是提前给他送新年贺礼,另一方面是咨询关于我接下来学习的建议。
我还带了一份试卷,是森老师去年药理学课程的期末试卷。作为旁听生,我在之后的期末阶段无法参加课程考试,于是我自己提前做了一份。
不过里面有不少内容我还没学习到或者从未接触,所以我把做试卷时查阅的相关资料也标注在了旁边。
森老师看了几分钟试卷,叹息。
他轻声感慨:“……也是少有像你这种单纯地,愿意在探索医学这方面坚持的家伙。这份求知欲很宝贵,不要忘记。”
“是。”我老实回应。
“等假期结束后……再来找我一次吧,”他说,“你的安排需要改变一下。”
松口了。
走出办公室,我忍不住扬起笑。凭借努力收获成果的感觉很好……我提前拥有了期待,也拥有了一份极为特殊的、最适合我的新年礼物。大概算是吉兆。
不过,想到礼物……
小缘快过生日了。
又是满十八岁,又是马上参加春高,之后还要一起结婚,所以他这次生日是个重要的日子。还是稍微准备一点东西好了……至于理由,随便敷衍一下。
总不能说我不自觉记住了他的生日……啧。
好像比自己生日记得还牢。
第62章
1.
十二月二十六日, 早上七点。
缘下力仗着自己过生日,一大早就来到我家门口,用电话铃声轰炸对我进行精准骚扰。
因为昨晚一直在翻论文找材料, 熬夜熬得太晚, 从睡梦中被强行叫醒的我一身怨气堪比恶鬼。
起床下楼拉开门,本想劈头盖脸地骂他一通,可还没等教训两句, 就被小缘一边顺毛一边拉去卧室,塞回到床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轻车熟路。
回过神来,他已经像在自己家一样十分顺便地跟着我上了床, 从身侧把我抱住, 准备一起补觉。
小缘的手掌轻轻拍我, 嘴上哄着:“对不起, 不该太早来打扰千树。睡吧,不喊你了。”
我:“……”
叫醒再哄睡是吧。
有病一样。
真搞不懂他。
困倦的大脑实在无力支持思考,我懒得吵架了, 本能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位置,闭眼睡觉。
再度醒来, 姿势和位置没有发生太大变化,我们仍然挤在床上互相拥抱。单人床太狭窄, 睡觉只能紧紧挨着,所以身体贴在一起。
我推他一下。
他应该一直在闭目养神,没有丝毫迷茫地睁开眼:“千树, 醒了?”
“嗯,”我跟他算账,“你大早上过来干什么?”
“一起睡觉啊,”他无辜, “不行的话,下次我晚上来。”
我头疼:“……就不能不来吗?”
他诚实:“不能。”
我死死盯了他几秒。他表情如常,还对我眨眨眼。总觉得虽然并非我本意,但随着这种情况越来越多,我都快习惯小缘不要脸的作风了。
没再计较,我去卫生间洗漱。他也一同出卧室,下楼帮忙弄早餐。
今天是说好的约会日——就是要在寒冷的冬季像笨蛋一样出门,跟小缘一起做些情侣之间无聊又没有意义的活动的日子。他很喜欢这项安排,而我是个难以在某人生日当天拒绝他小小愿望的无辜受害者。
要是能更彻底地以自我为中心就好了……
好吧,事实上我做不到。而且并不想做到。如果真的是这样,我就不会有和小缘的这些关系,不会产生跟其他人的深层联系。或许现在的一切都会离我而去。某些无法控制的情感恰好是一切的根源。
只是想想。
吃完早餐,我先把礼物送到他手里,眼不见心不烦。防止之后不小心生气,忍不住销毁或者丢掉。
给他的礼物很简单。
一个透明考试袋,里面装着一套考试必备文具。都是我自己用的顺手的品牌,跟我去年考试用的文具基本同款。
另一份是一块手表。指针表,黑色,没什么装饰。价格适中,很适合他的中老年朴实简约品味。
小缘顺手把表戴上手腕,然后拿着考物袋仔细看了半天,又看看我。
“跟千树去年的一样。”
“嗯。”我没瞒他。
“情侣款?”他问。
“通用款。”我回答。
“用了能考进东大吗?”
“梦里应该可以。”
他笑起来,心满意足地收下。
2.
过完他的生日,迎来新年。
我和妈妈跟缘下一家去寺庙参拜,中午要去他们家打年糕,下午再一起准备晚餐。这些活动几乎成了两家的固定新年行程,大家都很积极。
参拜后是例行抽签环节。
小缘抽到的是吉,我的是大吉。难得,我们两个每年都会被神明嫌弃的家伙终于时来运转了——不过这反而让我提起警惕,需要谨防乐极生悲。
一边的拓也抱着末吉怀疑人生。他之前运气一直很好,还是第一次抽到这么微妙的签。
小缘靠过来碰碰我,白色雾气在他嘴边上浮:“千树。”
我瞥他一眼:“干嘛?”
“帮我求个学业御守,拜托,”他眉眼弯起,晃晃我胳膊,“千树学习好,求来的御守肯定比我自己求的更有效果。”
“……嘁。”我撇撇嘴。
去售卖处选了个深蓝色的、花纹朴素的学业御守,顺便对着神明的方向帮他许了愿望——祝愿缘下力的升学考试能……顺利完成他的目标,仅此而已——再把御守丢给他。
“好好珍惜。”我说。
“一定。”他将御守紧握在手中。
一月四日,小缘乘上乌野的大巴车前往东京,和队友共赴春高赛场。而我在家中享受接下来的假期。
寒假短暂,我给自己安排的任务不算多。除去日常的学习,基本就是见见小缘,陪伴家人,放松身心之类的轻松活动,顺便还抽空去探望了一趟安原老师。
安原老师拿出成年人的担当请我吃饭,跟我聊了不少关于大学规划和将来发展的事情。在听到我跟森岳教授搭上线时,她不免惊讶,随即笑起来。
“你呀……”安原老师的脸因为酒精而泛起红晕,声音稍带沙哑,“感觉将来,不过劳死就是好运了。好好加油吧。”
“至于这么咒我吗……”我十分无语。
把醉醺醺的安原老师送回去后我才独自回家。当天晚上,临睡觉前,在东京准备比赛的小缘打来电话。恰好卡在我洗完澡吹完头发后。
“怎么,紧张了?”我一边喝牛奶一边问他。
“嗯,紧张,”他坦然承认,“去年参加的时候有前辈在前面承担压力,再加上我只是板凳席成员,所以还好……但这次我是队长了,体验完全不一样。”
“当了整整一年的队长,总该适应了吧?”
“嘛……只适应了县内比赛而已。”
“真没用。”
“哈哈……”
我皱起眉。
“骂你呢,还笑?”
“咳、没有,”他笑意未减,都不怎么收敛,“只是听到千树骂我,就莫名有点安心了。”
“?”
无法理解他是什么脑回路。
缘下力风格的变态心理吗?
“嘛……就算不被骂,跟千树说话也能让我放松很多,”他语气轻快了几分,“多跟我说说话吧,千树。”
我毫无情绪:“聊天就算了。要是睡不着,我可以给你念我课本助眠。”
“真的?”他很意外。
“真的,”我说,“正好在背,就当多熟悉几遍。”
“好啊,那就麻烦千树了。”
真答应啊……
啧。
几句之后,电话挂断。我想了几秒,也没反悔,翻出课本开始背,手机放在旁边录音。
书页翻动的窸窣,窗外夜风的呼啸,水杯落下的轻响,以及我不算清晰的念诵和呼吸……无数种声音交杂在一起。不知道他能听见多少,不知道他会不会用上。
录音发送过去,显示接收。他回了句谢谢,还有个笑脸表情,看着有点蠢。但我却不自觉提提嘴角,也笑了一下。
我当然会偏向小缘,希望他能取得好成绩。
无论是考试还是比赛。
3.
败在曾经对手的手中了吗?
倒是能理解他的难过……
我抱着小缘,有些生涩地抚摸怀里人的脊背,算是安慰。而他并不说话,也没哭,一直埋着头沉默。刚刚我问他抱够了没有,他低声说还没。问他要抱多久,他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想抱。
无奈叹一口气。
没办法,抱就抱吧。
但时间不能浪费。所以我一边被他抱,一边艰难尝试拿出手机,想背点单词。还好手机就在口袋里,比较方便。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可没看多久,手机就被他抽走没收了,扔去书桌角落——我够不到的位置。
我很不爽:“缘下力!”
“千树……”他低声说,“你走神了。”
“又不是没抱你!”
“不够,”小缘声音闷闷,“这种时候你应该哄哄我,或者夸我两句。”
我愣了一下,随即更不高兴:“你明知道我——”
“不会的话,就试着学。不难。”
他打断我的话,补充着。
说得很慢,但足够清晰。
“偶尔一次,只对我说。”
“……我想听。”
“可以吗,千树?”
听什么啊……!
他倒开始提要求了!明明是他缠着我不放,要安慰又一声不吭,现在还非要叫我主动哄他吗?装出一副弱势的模样,根本就是在强迫。又不是所有人都能像他一样,像他对我说的那样……去哄别人。我……
我张张嘴,半天吐不出一个字。
小缘总是能抓住我最不擅长的地方,步步紧逼。即便方式和语气看似温和,也改变不了这个人骨子里的恶劣。他想要的会越来越多,而他踩准了我无法拒绝。
脸好像在升温。
根本不明白出于什么原因。
“……”
沉默许久——或许也没那么久。
混蛋。
我破罐子破摔,抱着某种视死如归的刚硬决心,身体向后拉开一小段距离,找准位置,忽然向前吻上缘下力的唇瓣——用力,深入。
吻来得太突然,毫无征兆。
他似乎被吓了一跳,仓促回应。而我从未在接吻中占据过主导,动作凌乱且急躁,毫无章法。不像在安慰人,更像是借此发泄自己的脾气,或者找个正当形式借机报复回去。
吻毕,分开。
我擦擦嘴,恶狠狠看着他。
“这该够了吧……!”
小缘笑起来,眼睛比平时亮。
“够了。”
“非常千树的方式。”
“很可爱。”
我瞪他一眼,别开脑袋。还没几秒,又被他强行按进肩窝紧紧抱住。我没办法,干脆顺从了力道趴下,不再说话。
让我学着去说夸人的软话情话本来就不可能,倒不如直白点告诉我想接吻来得更快。这也算是“哄人”了。反正……我就是不想被他牵着鼻子走,就是不想按照他喜欢的方式来。
他作为被哄的对象,对此毫无异议,并且心情有所好转。而我感觉自己在无形中吃了大亏。不过……算了。
当我大度吧。
跟他计较什么。
4.
春高后没过几天,小缘回到家中开始做参加共通测验的准备。而我则结束了寒假,前往东京继续这学期剩下的课程。
按照约定,我找到森老师,询问接下来——也可能是近两年——的新安排。
他给我的计划十分明了:
首先,课程成绩必须足够领先,并且理解要深入且到位。阅读的书目和文献会越来越复杂,英语能力不能落下。我必须从中学会提炼问题,理解实验逻辑。这方面是基础,不能在最简单的地方掉链子。
其次,大二开学后,他特批让我能够选修他的药理学课程,我需要尽快跟上课程进度,拿出相应的优秀表现。而且森老师同意让我去旁听和总结他的每周组会。后期我会被允许进入森老师的实验室,从简单的操作开始观摩学习。
最后就是额外技能方面。我必须自己抽空学习和补全计算机方面的相关知识。他会给我推荐前辈进行基础指导,有不懂的问题可以咨询。这方面他无法帮忙,只能靠我自行努力。
任务很多,很重。
但森老师已经用人脉与资源为我划下了道路,至于剩下的,就看我能在这条路上走多快,走多远。
森老师说,他允许我出现一些失误。但绝不能是态度方面不够认真严谨的低级错误。他愿意给予我一定的便利,也有随时收回一切的权利。目前的我还不是值得他费心培养的接班学生,能获得多少,都要看我自己。
我谨记于心。
过了一段时间,小缘完成了共通测验。成绩不错,选择面还可以,他也放下心开始准备二次考试。
我看过他的备考院校,都是在东京。一国立大学,一所私立大学。私立那所离我的住处更近,国立的成绩要求更高一点。他说大学想学习理学疗法,辅修体育科学。将来如果有机会,也想试着学习中式医学。
两个人都学医学吗?
听着有点过分健康。
我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不会大学也要我补课吧。”
小缘棒读:“啊,被发现了。”
并没有很想发现。
对于小缘的二次考试,我也有帮忙。不过因为我学习繁忙时间不多,只能每隔两天看一眼他发来的题目,在草稿纸上写下解析拍照发过去。
他习惯了我的讲课方式,理解后会回复【解决,麻烦了】,不理解的话会再次提问,等我有空再深入讲解。看来这些年他做给我的每一顿饭都没有白白浪费,东大在读生给他辅导课业,是他赚到了。
我撑着脑袋,关掉手机,目光望向桌面日历。
距离小缘毕业还有一个多月,二次考试录取名单应该也是在那几天出。我的户籍在长野,要回去开户籍誊本,先提前开完再回宫城吧。顺便看看奶奶。
到时候,一切都会有结果。
应该就能申请结婚。
和小缘一起。
作者有话说:大概还有两章正文完结!(出意外可能三章或者一章)[吃瓜]
第63章
1.
第二学期的期末考试全部结束。当天下午, 我便动身前往长野。
至于过两天才会公布的期末成绩……那又不重要。如果连这种考试都拿不到高分,我也没必要给自己定更艰难的目标了。即便知道能考到东大的学生都很优秀,我仍然确信自己会处在前列。
回到故乡时, 天色已经暗下。
我先去墓园看望了奶奶, 再去田崎阿姨的旅店住了一晚,准备次日前往窗口办理户籍誊本的事情。
第二天,因为之前有提前在线上提交申请, 所以办理过程还算迅速,并未耽误太多时间。我没停留太久,吃过午饭后就告别田崎阿姨, 坐车返回宫城, 下午到达仙台车站。
小缘和妈妈一起来接我。
我找到了小缘, 顺手把行李丢给他, 问:“下周去考试?”
“嗯,”他乖乖接过,老实回答, “两场挨得很近,比较方便。”
“需要临时辅导吗?”
他眨眨眼:“不麻烦千树的话……?”
这种说法, 看来辅导并非必要。
他好像挺有自信。
我没再担心,开门坐上副驾驶。
妈妈看我一眼, 问我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她今天想吃生鲜,但缘下太太最近感冒了,没办法一起去。我说可以, 先回去放趟东西,以及看望一下缘下太太再出门。
“……买点水果吧,”我想着,“蜜柑什么的, 缘下阿姨之前说喜欢吃。”
“好,”妈妈停下车等待红灯,又瞥了我一眼,“户籍誊本开好了?”
“嗯。”我懒懒答应,边划手机边回答。
她顿了顿,稍显迟疑地问:“千树……真的要结婚啊。”
我稍扬眉,转头看她:“现在才问?”
“没有,只是……感觉太早了。”她表情十分纠结。
好像每次听我提到和小缘的感情话题,妈妈都会露出这种神情。但这种时候即便追问也不会得到更多结果,她自认为已经把该告诉我的都说过了,剩下的部分她想自己处理。
哪怕关于我。
关于我的婚姻。
“跟时间没关系,妈妈,”我语气平静,“重要的是怎么选择合适的结婚对象。”
后排的缘下力能清楚听到这段对话。我们没有避开他,而他自始至终安安静静,从未插话。
“……是喜不喜欢吗?”妈妈轻声问。
“不,是能不能稳定,是否让人信任,以及会不会给我添麻烦,”我说得足够清楚直白,“喜不喜欢对于我来说……不太重要。”
“我在为更长远的将来考虑,而不是当下的喜好。”
决定跟小缘结婚,比对他产生喜欢要早得多。
选择小缘是因为他很适合作为结婚对象,很适合在一起。至于所谓喜欢……刚好有那么一点而已,有了不是坏事,没有也无所谓。这份喜欢并没有让我失去判断,也没有使我变成谁的附庸。
我从不妥协。
一时冲动的情感选择容易带来无数后悔。这种事情,我已经在妈妈,在许多许多人身上看到过了。
我不会犯同样的错。
2.
第二天晚上,辅导课业结束后,我跟小缘在书桌前并排而坐。书桌不算宽,两个人坐有点挤,只能肩膀靠着肩膀互相挨近。
好在现在不用胳膊肘打架地给他讲题,而是一起喝热牛奶放松。
为防止被生病的缘下太太传染,这次是在我家学习。缘下太太需要休息,早早入睡了。晚上回家后,小缘还得负责给下班回来的缘下先生做饭,再跟拓也一起处理剩下的家务。
“都快考试了,还要花时间做家务啊,”我撑着脑袋问他,“让拓也多分担点呢。”
“他有社团活动,而且已经帮很多忙了,”小缘随口回答,“嘛……把家里收拾得整洁,我也会安心。就当放松精神吧。”
“哦……”
不太能体会他的心情。
我做家务通常只有完成后才能开心一点,过程中经常感受到疲惫和煎熬,需要一遍遍逼迫自己继续下去。主要还是半途而废的家务看着会十分碍眼,这种不舒服的感觉能让我再多坚持一阵。
小缘忽然轻笑:“千树。”
我抬起眼帘:“又怎么了?”
“你很在意我的考试呢。”
我白他一眼:“废话。”
要是不在意,怎么会惦记他现在的状态,怎么会抽时间给他辅导,怎么会问那么多关于他考试的问题啊。
“这关乎我的婚姻大事,”我说,“不要给我出现多余的意外。”
“遵命,千树大人,”小缘温声答应,又想了想,“说起来,入学后我要改姓加藤欸,得适应一段时间呢。”
我略带嘲讽:“这么相信自己能考上?”
小缘还是自信:“当然,我做了很多准备。”
他轻轻抚摸到我的手。
合拢,握住。
“比千树看到的要多。”
“比如?”
“秘密。”
小缘凑近,亲一下我侧脸。
“之后再告诉你。”
“啧……”我眯了眯眼睛,“几句话的事,就喜欢藏着掖着。”
懒得追问,我把剩下的牛奶全部喝完,不再动作。他看出了我送客的意思,也一口气喝掉,收拾东西准备回家。我没打算送他到楼下,去衣柜翻找睡衣,准备一会儿洗澡。
临出门前,小缘在门口顿了顿。
他开口说:“千树……其实,加藤阿姨单独找了我很多次。”
我停下动作,没回头看。
只是听他的声音。
“试探,问问题,寻求保证……加藤阿姨一直都处在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但她不想把焦虑和压力给你。”
“千树,加藤阿姨很在乎你。”
“我也一样。”
沉默几秒。
“……那她的决定呢?”我低着头问。
妈妈并没有为了结婚的问题找我单独谈过话。
“当然是可以,”他愉悦回答,“不然我为什么说出来?”
——小缘已经解决了。
妈妈对我的态度一直很克制,看似不会影响我。并不只因为我是家里的真正话事人,还因为小缘在这一年内给予了妈妈无数信任。他必须平复妈妈的不安,让妈妈相信他,相信我们将来的婚姻会有好结果,才会得到认可。
之前一直不说,混蛋家伙……是这几天心情太好,忍不住邀功吧。没考完试就提前翘尾巴,啧。
我撇撇嘴。
好吧,做得不错。
3.
大约一周后,小缘前往东京奔赴考场。
花费的时间一共四天,其中有两场考试,彼此间隔两天,时间上还算宽裕。那几天小缘并未跟我联系,回来后才说发挥得很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两所学校都能被录取。
“是吗,”我不咸不淡问,“二选一要选哪一所?”
“肯定是国立。”他毫不犹豫。
“为什么?”
“他们理疗专业的水平更高,”小缘坦然回答,“我想学到更多知识。通勤久一点无所谓。”
“噢。”我懒懒应声。
此时为晚上十二点,在我家,我的卧室——他从家里偷偷溜过来的。
缘下太太最近身体痊愈了,下午我们在缘下家一起吃了晚饭。因为缘下夫妇一直在跟小缘说话,我没怎么和他聊天。等我回家几分钟后,手机收到小缘发来的信息,问我晚上能不能过来住。
我回了个句号。
他来了。
我给他开门了。
像什么秘密行动一样……
感觉怪怪的。
“三月一号是毕业典礼?”我问。
“是啊,”小缘从身后抱住我,热度透过两层衣服传来,“千树能来看吗?”
我想了想:“……应该可以。”
“麻烦啦……”他明显很开心,从后面蹭蹭我,再次确认,“毕业典礼之前,我们就能结婚吧?”
“嗯,你户籍誊本开了吗?”
“明天去拿。”
“好。”
录取结果全部出来还要再等两天……很快了。
去年这个时候,我还觉得自己离结婚很远。哪怕只有一年也很远。而在前年,还有更远的以前,婚姻于我而言完全是难以想象的事情。现在却全部都规划好,就在眼前。我正一步一步走向和缘下力共同的生活。
“还以为第一所学校的录取出来,我们就能去结婚呢,”他低低笑着,“不是都能去东京了吗?”
“不行,要决定好是哪所。”我坚持。
“好,听千树的。”
温热的吻落在颈后。
灯光早已熄灭,视觉被夜色完全屏蔽,所以触觉与听觉得以放大。我能感受到他细碎的,接连不断的吻。有点痒,好似在被小动物一直嗅嗅闻闻一样,嘴唇犹如犬类湿漉漉的鼻头。
“总觉得……很神奇,”我听见小缘叹息般地说,“跟千树在一起。很神奇。”
……类似的想法。
我追问:“哪里神奇?”
“嘛……很多地方,”他声音黏黏糊糊,“毕竟最开始喜欢千树的时候,完全不敢想象结婚啊。”
我吐槽:“……那你还敢有一大堆变态的念头。”
“升起念头,付出行动,跟真正能得到……体验完全不同。”
“容我提醒一句,还没得到。”我怼他一下。
“嗯嗯,知道。”小缘胡乱点头。
怀抱更紧了。
“千树……”
“我喜欢千树。”
“喜欢和千树在一起。”
“……说过很多次了。”
我眼眸低垂。
“可还是忍不住多说几次。”
他贴着我的耳后。
“怕我忘掉?”
“我记性没那么差。”
“不是。”
“是太多了……喜欢千树的那份喜欢,特别多。”
“要说出来,才能好受一点。”
声音带上极其轻微,细不可察的颤抖。
“闷在心里的话,容易做出糟糕的事情,千树又要说我变态……”
“都要结婚了,你还能做什么?”
“不知道……”
“我……还想跟千树更近。”
“想跟千树绑在一起。”
“一直一直……”
我无语。
“……注意分寸。”
“有在注意了……”他吸吸鼻子,有点委屈,“都,很努力在注意了。”
“控制不住……对不起。”
“啧,你——”
我回过身,本来是想教训他,但小缘忽然靠近,精准在黑暗中找到我的嘴唇,不由分说地吻上来。节奏被打乱,攻守易势,我不得不承受着深入的亲吻,并尝试在亲吻中占据主导权。
我开始咬他的嘴唇。
有一点,血液的味道。
其实没那么喜欢亲吻。
也没那么讨厌。
是因为在黑暗中的缘故吗?情感好像变得更为浓烈,更为刺骨。不敢表露的心迹此时能触及其形状与温度与深不见底的眼睛。明明是黑成一团,黏稠又可怕的东西。我却好像习惯了。
习惯被包裹,习惯被容纳。
习惯他接受我的一切。
习惯他的所有。
忘记是怎么停下来,怎么又继续加深,一共继续了几次什么的……在夜色中,反正看不到表情,所以平时的规则也并不重要。接吻是一种特殊的交流方式。
“……我要咬你。”我说。
“又来?”他无奈。
“生气了。”
“气什么啊……”
“不知道。反正要咬你。”
“好啦……”
他选择纵容。将我脑袋按上他肩膀,扯下一点衣服,露出皮肤。这是允许的意思——我咬上去。
“轻一点、嘶……”
“……”
讨厌的家伙。
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