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1.


    居然……真赢到了啊。


    位于看台, 我有片刻恍惚。场中和身后皆是一片喧嚣,乌野应援区的教导主任甚至在甩着假发大哭,看来他就是刚开学被一年级打掉假发的那位了。


    周围好吵。


    但意外的不太讨厌。


    或许是身在场中, 也会逐渐被比赛的氛围带动起来吧。大家欢呼庆祝, 我也跟着一起鼓掌。还好今天穿的是自己的衣服,不然就没办法光明正大站在乌野这边了。


    对手是自家学校,让我心情有点微妙。尤其是同班的大平同学视力很好, 开场前往我这边看了半天,像是在反复确认是不是我一样,最后被我瞪回去了。


    希望下周一不要跟他有任何交流。


    颁奖仪式结束, 我没去找小缘, 直接离开。小缘他们赛后有聚餐, 得下午才能回家。而我需要去补课, 安原老师已经在场馆外等我了。她知道我装病的事情,准备今天补完前两天的进度,再给我来一次“地狱难度测试”。


    非常计较的一个人。


    “仅此一次, ”上车后,她立刻摆出规矩, “只剩两个月,我们没空放松心情了, 别耽误时间。”


    “知道。”我点头答应。


    愿打愿挨地被安原老师折磨了整整一下午,坐车回家时天色全黑。


    我打了个哈欠,脑袋靠着车窗, 不计较形象地揉揉肚子——好饿。从中午到现在只吃了两个便利店的肉包,严重缺乏能量补充。垂眸看向屏幕,顺手戳到小缘。


    【加藤千树:在家吗?】


    几分钟过去,没有动静。


    于是又戳向妈妈, 发了同样的信息。不一会儿收到答复。


    【加藤惠:跟小青在电影院】


    小青说得是缘下太太。


    【加藤千树:好】


    ……得自己解决晚饭了。


    无奈叹了口气,身上的疲惫随着车辆行驶的嗡鸣逐步转化为困倦与无力。一点都不想动,更不想考虑亲手做饭。一会儿买点东西好了……久违地吃点泡面吧。速食品就是应该用在这种时刻。


    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太想去店里吃东西,只想早点回家,回到让自己安心的场所。我需要一段足够安静放松的时间来盖过脑袋里的重重杂音。


    2.


    下车。去家附近的便利店买了份关东煮,一个饭团,一盒桶装泡面和两串三色丸子。然后拎着袋子慢慢悠悠走回家。


    拿钥匙开门后注意到,家里灯是开的。这让我本能提起警惕,狐疑地探头向里面看了一眼。屋内依然整洁干净,不像被入侵的样子。


    只是,沙发上好像多出了一个蜷缩着的人影。


    小缘……?


    再辨别一下。


    没错,就是他。


    这家伙,拿备用钥匙进来的吧。他一直知道我家备用钥匙放在哪里。


    我心情微妙,换好鞋走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少年睡得很沉,眉眼舒展,呼吸均匀绵长,手机掉在地板上都不知道。能在别人家沙发睡这么舒服也挺厉害了。


    “……喂,”我戳戳他,“醒醒。”


    “唔……”他哼唧一声。


    “醒醒。”我又加了点力气。


    “嗯……”


    他总算睁开惺忪睡眼,声音沙哑且偏低,本能念着。


    “千树……?”


    一想到刚才我饿着肚子学习时,他在我家沙发上舒舒服服睡大觉,就有点不爽。


    “需要我提醒你吗,缘下君?”我蹲下身靠近他,用了生分的称呼,一字一句警告,“我们还没同居,这里不是你家。你家就在隔壁,要睡觉回去睡。”


    他迷茫地眨眨眼,随即莫名其妙开始嘴角上扬,自动提取关键词:“同居?”


    我伸手揪他的耳朵:“清醒点。”


    “唔、疼……!”


    这下他终于愿意坐起来了,身体往后缩缩,又怂又老实地看向我。但表面再怎么老好人,也掩盖不了他像个罪犯一样擅闯民宅的本质。


    “我在等你……”他小声说。


    “边睡边等?”我提出质疑。


    “太困了……抱歉,”他尴尬地抓抓头发,“我就是想跟千树一起吃晚饭……”


    话音忽然卡住。


    小缘这才注意到我买的便利店食品。丸子,饭团,泡面,还有关东煮的味道进入他间歇性不好用的鼻腔。其实家门口那家便利店的关东煮味道很一般,我说过自己不太爱吃,但这次却买了。


    因为真的很饿。


    “千树要、吃这些?”他小心翼翼问。


    “猜猜我为什么吃呢。”我把他手机塞他怀里。


    小缘翻看信息。


    小缘逐渐心虚。


    小缘果断滑跪。


    “对不起,千树。”他真诚道歉。


    “弥补一下。”我表明态度。


    3.


    所以现在是我吃他煮的面条,他负责解决我买来的关东煮泡饭团和其中一串丸子。泡面可以暂存,这些东西买都买了,总不能浪费。


    还好小缘在吃东西上不太挑剔。


    一起安静吃完饭,洗好碗,去沙发坐下。他解决得更快,刚刚一路跟着我到厨房,又跟着我回来,絮絮叨叨地讲他们社团下午混乱的聚餐。


    他说聚餐时其他队员边吃边睡,好几个人脸都差点进盘子里了。我合理怀疑他在美化自己,说他回来之后也没好到哪去,应该不像那几个全程在场的队员一样累到极点吧,怎么收到信息都没听见。小缘挠挠脸说,可能是因为心里没有要担心的事情了才这么放松。


    这就没有要担心的事情了……


    啧,真好。


    有点羡慕,因为我要担心的事情还很多。


    我不继续说了,只是靠着他。他还想说些什么,但我让他先闭嘴,安静一会儿。小缘听话地不再开口,耳边再无明显的声音,只剩一片无边的静谧。


    隔着窗户,墙面,在房子里,我却好像可以听见秋夜的风。


    徐徐地吹过,又吹过。


    那些产生波动的,混杂成一团毛线的,被我强行忽略掉的感情,如气泡般在隐约的秋风声中一个一个飘上来,瞬间破掉,发出“啵”的一声。我闭上眼睛,就这么过了许久。


    后来也是我打破沉寂。


    “你,明年要当队长?”语气听不出情绪。


    “呃……应该是。”他说。


    “想当吗?”我问。


    “……心情上,想,”他承认,“不过我的实力完全比不上大地前辈……”


    “只要前半句就够了,”我怼他一下,“重新回答。”


    身边人停顿两秒,做好心理准备后点头。


    “想。”


    “很好,”我满意,“等一月春高结束,你就是新队长了。”


    “呜……”他又开始不自信,发出奇怪的哼唧,凑到我脸旁边,“总觉得,太快了……”


    “不算快。还有一年时间可以学习呢,”我懒懒说,“只要不是笨蛋,至少能做到及格水平。”


    “千树……相信?”小缘轻声问。


    “不相信就不会提了吧,”我偏不喜欢顺着他,又怼他一下,“像昨天那步一样,帅一点。”


    4.


    过了一小会儿,脸上传来柔软的触感。


    那是他的亲吻。


    没有任何预兆,纯粹出于缘下力不知道由何而来的冲动,想亲就亲了。然后是笑声,轻盈愉悦,大概真的很开心。他这次笑得比之前明显许多,肩膀都在抖。


    “被千树夸帅……完全没想到啊。”他边笑边说。


    “怎么,我不能夸人?”我不满。


    “也不是,就是……咳,”小缘强行正经一点,“是我很荣幸……千树。”


    ……至于吗。


    一句话而已,笑成这样。


    还荣幸呢。


    我身体顺着沙发往下又滑了几分。


    回想过去,除了在贤惠方面,我好像从没夸过他别的地方。就连夸贤惠也总是不直接说,通常都是旁敲侧击。不过我对他的情感肯定还是认可居多,况且,根据使用率也能看出来我的偏好吧。


    虽然夸他排球上的表现……的确是第一次。


    “跟之前比起来,是挺帅的,”我不打算改变观点,而是开始翻他黑历史,“至少今年没有逃训,没有侥幸心理,没有临阵脱逃,没有躲……”


    “千树——!”他瞬间破功,伸手捂我的嘴,软声求饶,“别说了,我以后不会了……!”


    捂得还挺紧。


    持续几秒,见我不再出声他才松开手,羞耻地把脑袋埋在我肩膀。我伸手揉揉他头发,心情不错。难道欺负他会让我获得快乐?每次看他吃瘪就觉得很有趣。


    但考虑到他都这样了……


    勉强放他一马。


    “再努努力,当个好队长,”我说,“每次成功和失败不都能体会到吗?付出时间和汗水的意义。缺少经验和天赋就靠训练去弥补,这是最简单的办法了。”


    “……嗯。”


    “我相信你,”我低下眼眸,“像你相信我一样。”


    直白的话语,说出来并不困难。既然他喜欢,既然他也需要,那就彼此赠予,这比一味接受更让我安心。我将自己胆小的,怯懦的,踏出一步都要准备很久很久的混蛋未婚夫,稍微往前推了一把。


    像他相信我一样。


    像他支撑我一样。


    像他接纳我一样。


    只要他愿意迈出一步,我不介意给一点助力。


    从现在来看,曾经的我认为自己绝不会对恋人或者对小缘做出的事情,好像在不知不觉间实现了很多很多。关于爱的交换,我得到的不止是能回馈的情感和生活上的便利。


    还有更多的,注入内心的,无法描述但时刻存在的暖意。


    肩膀处的人安静一会儿,伸手抱住我。这下是完全靠过来了,把我锢进怀里,小幅度蹭了蹭。像是在蹭玩偶。


    “……不一样。”


    他低声说。


    “我给千树的相信,不一样。”


    “我的,更多……”


    死犟。


    这方面反而开始争上了。


    我轻啧一声,懒得再理他。


    第52章


    1.


    十一月和十二月的时间概念极为混乱, 像是被捏成了一条紧密的、毫无缝隙的狭窄通道,我在其中艰难穿行。


    这段时间再无竞赛参加,也没有新知识需要学习。该拿的证书、该发表的论文都已经结束, 只需要准备最后的考试。所以什么圣诞节, 某人的生日,新年,甚至他去东京参加春高等等事件, 都变得不重要了。


    我按照自己的节奏调整状态,将脑海中的一切信息反复梳理整合,依次排好, 直至心无旁骛。


    到了共通测试当日。


    犹如第一场审判即将来临。


    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因为不安, 我早晨五点多就醒了, 按照考试时间来说七点半出门都算很早。不过既然已经醒来就不能浪费时间, 我打算提前看看书,哪怕看不进去也能多少获得几分安心。


    洗漱回来,想起小缘之前说今天要送我去考试, 我顺手给他发了条信息。六点多时手机收到他的回复。


    【缘下力:醒了


    缘下力:我来做早饭】


    【加藤千树:好】


    回复结束,本想放下手机, 但又拿起来了——完完整整的大名在这一刻变得莫名扎眼。我点进备注,把从一开始认识他时就打上去的全名改成【小缘】。


    现在舒服了。


    我满意点头。


    小缘大约十分钟后来的楼下。因为我妈妈还没醒, 他没按门铃,只是提前发了信息,我去开门。打开门后, 冬日早晨寒冷的空气吹得我精神一振。他立刻闪身进来关好门。


    “外面有点下雨,”小缘说,“一会儿多穿点。”


    “好。”我揉揉胳膊答应。


    “吃点什么?”


    “随便,要有甜的。”


    “没问题。现在时间足够, 都能做。”


    他提了下手上的大袋子,给我展示里面他从自己家带来的食材。小缘在袋子里翻了翻,思考着菜单。


    “弄点焗玉米,再加一份滑蛋饭?”


    “可以,”我点点头,不讲道理地命令,“晚上也来给我做。”


    “遵命,”他毫不抗拒,“记得提前发想吃什么,我好去买食材。”


    “嗯。”我自然答应。


    2.


    做饭,吃早饭。


    即使是吃饭我也在看单词本。


    吃到一半时妈妈起床下楼了,看到我们两个在餐桌并不意外。小缘有预留她的那份,可以直接吃。我嚼着玉米,看着单词,脑袋里却在想刚刚复习到的数学公式。


    吃完饭休息一会儿后,我们一起出门。


    妈妈在前排开车,我跟小缘坐在后排。我快速钻到车内,把自己严严实实裹紧,双手插兜,缩着脖子取暖。小缘一看我这样就笑,我瞪他一眼,他依旧不收敛。


    混蛋。


    索性不看他了,转头望向窗外残雪。今年的雪不算多,最近一场是昨天早上下的,所以今天也很冷。我最近一直没怎么出门,对寒冷的抵御能力极差,对冬天的讨厌也不断上升。


    车辆发动。


    身边人凑近,把手伸进我口袋,握住。


    我转头望过去:“干什么。”


    他示意口袋:“看看?”


    手上多出一个东西,被他塞得。拿出来仔细看看,那是一枚学业御守。但看着不像是寺庙卖的。花纹精致细腻,绣着菖蒲花,蓝紫色系,带有他一贯的端端正正古朴刻板老实人风格,做得不错。


    我扬眉:“你绣的?”


    “嗯,怎么样?”


    “挺好看,不过能有用吗?”


    虽然我不在乎御守这种东西有没有用……但一般来说,御守都是寺庙里卖的,向神明祈求祝福的道具吧。他送我这个,是要他自己负责保佑我吗?一个学习都能被我教的笨蛋家伙。


    “肯定有用,”小缘信誓旦旦,“我新年特地去寺庙让它见过神明了,还代替你许了愿呢。”


    “哈,”我轻笑一声,“许的什么?”


    “——希望千树能得到更好的结果,走向更好的未来。”


    他像是准备了好久,平静对我说。


    不是学业有成和考试高分这种愿望,而是一个更加概念上的东西。看来他的确好好记住了,我认为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不需要许愿,所以选了这种拿不准的许愿方式。


    感觉还是小缘在保佑着我。


    起码和他有一份连接。


    嘛……都行吧。


    我接受了。


    不管是他还是神明,其实没有谁能真正在考场上帮到我。或许比起神明,来自小缘的保佑会更有用呢。至少小缘真的有喜欢我,晚上还能给我做一顿晚餐。


    3.


    尽管头号目标是考东大,但我从不打算把自己逼到没有退路的地步,所以自然也有两所备选的报考学校,同样是日本顶尖学府。我对自己的能力有足够清晰的认知,就算不敢说绰绰有余,三所学校上一所也肯定十拿九稳。


    共通测验的成绩公布,分数稳稳过线。我再无迷茫,也没去关注什么成绩高低,埋头扎进了二次考试的复习之中,还去安原老师家住了一周,进行魔鬼突击训练。


    理智告诉我,不应该提前高兴,不应该在这种紧张的时刻感到放松,考试还没有结束。可奇怪的预感与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检测让我知道,我现在就是拥有足够的水平。不仅是入学考试,大学二年级以下的课程在我这里或许都不算难。


    一定会成功的。


    京都,大阪,东京,三座城市都要去。时间紧,休息少。妈妈全程陪伴我,为我做好后勤工作。安原老师早就帮我安排好了计划表,订好车票,给我预留出足够的赶路空间。而我只负责全身心考试。


    终于,一切结束。


    再度回到仙台是下午。


    昨晚考完试在东京住了一晚,今天上午不爱起床,先休息了。精神放松下来后,睡眠变得安稳而踏实,并且出乎意料的长。我睡了好久,头晕晕的,结果回家的列车上又忍不住睡了一觉,现在还在打哈欠。


    跟妈妈去了缘下家。


    说好今天下午要一起吃饭。


    缘下太太跟小缘在厨房忙碌,拓也来来回回一趟一趟帮忙送菜,妈妈进门后也去打下手了,只有我在沙发闲着——他们看我困倦,让我再休息一会儿。


    于是我真的开始休息。


    眯起眼睛,小憩一会儿。


    醒来是因为呼吸不畅——睁开眼,某个欠揍的家伙正在偷偷摸摸捏我的鼻子,简直胆大包天。我不耐烦地挥开他,他反而勾起嘴角笑。


    总是笑,总是对我笑。


    “起来啦,千树,”少年声音温柔,“来吃饭吧。这两天辛苦了。”


    我盯了他一会儿,突兀问:“你什么时候放假?”


    “欸?”他愣了愣,老实回答,“春假的话……二十号。怎么了?”


    二十号……


    成绩都出来了。正好合适。


    “放假之后,陪我回趟长野,”我说,“我要把成绩告诉奶奶。”


    “好啊,”他答应得迅速,“一起。”


    “顺便,”我看着他,平静询问,“要不要去其他地方逛逛?”


    通常来说,我对户外观景与出门旅行没有太多兴趣。不过毕业是一个特殊的节点。


    三月一号那天,白鸟泽如期举行了毕业典礼。但哪怕拿到了毕业证书,因为考试还没结束,我在那时仍然无法得到放松与安心。


    倒是吉田爱……三年舍友与同学的情谊让她情绪略显激动,最后甚至哭了,呜呜咽咽说希望还能和我见面,能跟我一起上学——她知不知道这句话会让我做噩梦的。


    回过头看,这些年我对吉田爱那些阴暗的嫉妒与不甘,对她的羡慕,无法克制的攀比心……她一点都都不知道。我从未透露出分毫,从未对她有过不好的影响。而等到现在,最终考试也结束,曾经让我感受到无数痛苦的情感好似顷刻化作泡影。


    原来都不重要啊。


    现在才明白……笨。


    我自嘲地笑了笑。


    像她那样能真正专注自己的性格,一定会轻松很多吧……可惜,我永远做不到。


    但还好,还好。我身边有妈妈,有缘下家,有小缘在。自己难以完成的调解工作,可以放心交给他们。他们爱着我,会承接我的一切,为我感到骄傲。


    所以,小缘。


    陪我出去走走。


    当做弥补错过的时间。


    当做给我的高中生活,画上句点。


    4.


    三月十一日,最后的成绩发表。


    名单上有我的名字。至此,我通过了全部三所学校的入学考试,并且理所当然地选择了东京大学,得以进入东大医学部医学科学习。高中阶段的目终于标圆满完成。


    好像突然就闲下来了……


    一个平静的下午,我躺在家里发呆。


    距离小缘放假还有一周多。现在是三月份,外面不太冷了。我给自己划出了一部分零用钱,没事就出去走走,像个普通的高中女生一样(虽然我就是普通的高中女生)去轻松地生活。


    在商业街转转,尝试喜欢的小吃。买点新奇无聊的玩具,去小缘推荐的玩具店尝试玩中高难度puzzle。或者干脆不出门,窝在家里陪缘下太太做做家务,看看电视剧……


    做完了这些,依旧很无聊。


    习惯被计划表填满的人总是闲不下来。


    后来,同样是平静的一天。第一次发现自己好像在无意识“等小缘回来”时,我有一点点羞恼,和很多很多的不爽。这导致我纯粹依照心情做事,晚上看见他也暂时不搭理他。


    其实只有半晚上而已。


    但完全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的小缘无辜极了,开始挨个问遍两家所有人,却还是找不到问题所在。后来被缘下太太旁敲侧击问是不是跟小缘闹了什么矛盾,我才跑去把他揪到房间威胁:


    “这点小事……能不能别让他们都知道!”


    我凶巴巴的。


    他抿抿唇,轻声说。


    “不是小事。”


    “我真的不想让千树生气……不想千树远离。”


    “千树,能告诉我原因吗?拜托。”


    小缘诚恳极了。


    可是,原因?


    因为我突如其来地、莫名其妙地对他产生了并非出于实用主义的奇怪需求吗?只是无聊了点,就需要他来陪伴吗?必须是他吗?和他在一起也做不了什么事情吧,他能解决什么问题吗?


    我更不高兴了。


    把人赶走,自己又待了半晚上。


    第二天用了一整天,将这件事想通。


    一些无意识产生的,习惯成自然的东西被摆到台面上来,并且认识到自己在其中的主动性时……就是会难以接受的。明明我之前愿意承认有点喜欢他,也的确会在闲的没事时找他。但通常是他找我更多,因为那时我更忙碌。


    许多不受控的、层层积累的情感,被他的主动与我的接受盖过去了。现在一切结束,潮水褪去,暴露出我早已被侵蚀与渗透的模样。逃避没有用,生气也没有用,只能去接受和承认。


    哪怕挫败一点……


    啧。


    是非常挫败。


    谁会在订婚后才喜欢上自己的蠢货未婚夫啊……


    我轻哼一声,脚步却诚实地走入乌野校园,询问方向后前去排球部。


    随便看看他训练。


    身为未婚妻,查岗很正常吧。


    第53章


    1.


    时间是晚上七点多, 吃完饭过后的空闲。装备为一个斜挎包,里面装着我自己的东西,还有一块缘下太太做的鸡蛋肉饼。目的是想办法消磨一下无聊, 以及……随便看他一眼。


    来到体育馆, 在外面听了会儿动静,等他们安静下来,大概是一轮训练结束进入休息时间, 我才打开门踏入场馆。


    瞬间,所有人一齐望向门口。


    “啊啊——!”


    最先出声的是那个橘色头发的小个子,之前看了春高预选赛决赛, 我记得他。他弹跳力依然惊人, 一蹦就站起来了, 指着我大喊。


    “缘下前辈的未婚妻!”


    “千树?”墙边的小缘随即睁大眼睛, “你怎么……”


    两人的接连反应让其他人解除了静止,小缘不算太高的声音被一句盖一句地打断。


    “——是加藤同学!来看缘下的吗?”


    “可恶,我们社团怎么会有缘下这种混蛋!”


    “丧尽天良, 队长失格!”


    “喂,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啊……!”小缘在夹缝中竭力吐槽。


    我站在门口保持沉默。


    都说的什么啊。


    小缘实在抵抗不了众多声讨, 也不想被那群家伙一直注视,连忙来到门口, 拉着我去场馆外说话。


    刚一出门,他就紧张地问:“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没有,”我懒懒地回答, “我来看看你训练,不行?”


    “啊……可以,”小缘受宠若惊,忙不迭答应, “今天训练还有一个多小时,千树准备待多久?”


    “待到结束,一起回家,”我拉开挎包,给他看里面的肉饼,“阿姨做的,吃吗?”


    “吃。”


    他拿过那块不算大的肉饼,安静且迅速地吃。我和他并排而立,靠着体育馆的外墙,抬头看向天空。


    一开始想多拿几块,让他在回家路上当晚餐吃的……不过肉饼凉了就不怎么好吃了,所以只拿了一小块,勉强能垫垫肚子。他家里还有剩,想吃自己回去热一热再吃,也不需要我来带。


    小缘并不嫌弃。吃完之后擦擦手,对我笑。


    “谢了,千树。”


    “嗯。”我没看他。


    转头跟小缘回到体育馆,新一轮训练要开始了。我只是旁观,谷地同学问我需不需要帮助,我谢绝她,左右看看,选择去安全一些的二楼看台待一会儿。


    视线自然落在小缘身上。


    没有刻意找寻,而是放空状态。反正不管其他人多有特色,发出多大声音,水平多高多引人注目,都和我无关。


    与我有联系的人是小缘,能让我感到安心的也只有小缘。


    2.


    练习结束。他迅速去部活室换好衣服,先其他人一步下楼找到我,和我一起回家。我心不在焉,速度不算快。小缘在我身边寸步不离,配合我的步调慢慢走。


    今夜天气不错。


    月色皎洁明亮,空气带着植物的浅香,让人清醒。


    沉默许久,在经过之前晨跑总会去的便利店时,他先开口问。声音轻轻的,有些小心谨慎。


    “千树,不生气了……?”


    “没有生气。”我低着头嘴硬。


    “可是你昨天不理我,还不跟我说话。”他有理有据。


    “心情不好。”


    “只对我心情不好吗?”


    我恼怒,抬腿踹他一下。


    “闭嘴,烦。”


    非要刨根问底。


    就很讨人厌。


    “现在没事不就行了?”我硬邦邦威胁,“再问继续不理你。”


    “好,不问了……”小缘态度马上软下来,勾勾我的手指,“对不起,千树。”


    “嘁……”


    软性子。


    走着走着,他又安静不下来。


    碰碰我,搭话。


    “千树最近有点无聊?”


    “嗯,无聊死了。”


    “有和同学出去玩吗?”


    “去过,麻烦。”


    “跟我出去就不麻烦,对吧?”他眉眼弯弯,自然地问。


    “……”我蹙眉。


    这种话又是在哪儿学的,以前小缘会这么说吗?我下意识往旁边去,好离他远点。但因为手还互相握着,刚迈出一步他也立刻凑近。距离并未拉开,反而离得更近了。


    好在他没有继续磨人,而是询问:“去完长野之后,千树想到哪里玩?”


    “清净的地方,暖和一点。”


    “要不要去九州?”


    “有点远。”


    我想了想:“去关西那边吧。”


    “京都吗?”


    “还有大阪,随便走走。”


    “好哦。”


    他神色自然地答应。小缘好像从未在意过被我否决提议,或者是不询问他意见的事情。本来就是他陪我,当然我说了算。在这段感情,甚至是可能存在的婚姻里,是以我为主的。


    而且他愿意。


    这家伙究竟能获得什么啊。


    我猜不出来。


    3.


    启程前一天晚上,我和小缘一起收拾行李。


    他行李箱更大,不少我的东西也放到他那里去了。好在我们都比较实用主义,即便他会考虑得更周全,带的东西比我多,总共加一起也不算多重。


    收拾完毕,好好休息。


    准备明天启程。


    等这次出行回来之后,我只会在仙台停留一天,跟缘下家人一起吃个饭。第二天就要带着家当和妈妈前往东京,去寻找大学阶段的住处。妈妈只是陪同,她之后还会回来。


    其实在最初的构想中,妈妈也需要跟着我去新的城市,我们会一起搬走。因为加藤家只有两个人,我那时并未完全信任她,所以不放心与她长时间分别。


    可现在,妈妈说不想走。


    缘下太太也不希望她离开。


    看过她认真的保证,确认了她目前良好的状态与安定的心境,我同意妈妈留在这边。缘下太太跟妈妈会按时和我联系,小缘也愿意偶尔去隔壁给妈妈帮帮忙,好像我们真的变成了一家人。


    我并不讨厌这样。


    这些事情,也告诉奶奶吧。


    进入睡眠之前,我模糊地想。


    次日早晨,我和小缘搭上前往东京的列车,正式出发。


    比起上一次略显沉重的路途,这次我的心情格外平和,或许还有一点轻快的愉悦。当初担心过,纠结过的无数事件,好像随着岁月流逝,都得到了妥善解决,或者圆满完成。


    有血缘关系的生物学父亲死了,讨人厌的舅舅再无法来找我了。我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得以在医学上进行深入学习。就连从未抱有期待的感情方面,也被一个刚刚好的家伙填补到充实妥帖。


    我想让奶奶知道。


    只有想起她时,我才会相信所谓鬼怪与神明,相信死后的人会去往另一个世界。如果真是那样,奶奶或许可以看到我,或许可以听见我的话语,可以因我而骄傲。


    我想告诉她,她做到了。


    那么好的人,当然成功养育了一个孩子,当然给了我许多的爱,塑造了我的生命。


    我会带着她的意志继续向前走,弥补她在妈妈身上的遗憾,将爱传递下去。我想研究病因病理学,我想让她的生命也成为延续更多生命的契机,成为打开秘宝的钥匙。


    我要继续向前。


    我要做出成果。


    前几天,在得到录取结果后,我去见了一次安原老师。


    在她家里,第一次不是学习,而是陪她喝酒。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果干,听她诉说过去的种种,看她忍不住哭泣,又逐渐平复下来。


    她说,算了。


    过去的本就回不来。


    幸好出现了我。


    她说,我让她不再残缺,我让她看到了另一种可能。这打碎了她某些侥幸的幻想,扯掉了残存的遮羞布。但也让她得以解脱,让她释怀,她能够放下曾经的过往,好好生活。


    她说她准备辞职了,之后想去私人教学机构授课。她想再看看能不能遇到像我一样的孩子,能不能再帮助她们指引方向,这次得明码标价。


    我说我这种也算挺难得的呢,没那么好碰到。她立刻不爽,竖起眉头翻旧账讽刺我。我也不甘示弱,抛开尊师重道的守则直白回击。


    最后我们都笑了。


    临走前,安原光醉醺醺的,扶着墙好不容易把我送到门口,艰难拍拍我的肩膀,说。


    继续走,加藤千树。


    不许停下。


    既是诅咒,也是祝福。


    我点头说,好。


    4.


    很久没看到过早春的长野了。


    樱花未开,树枝上只有些青绿的小芽儿,一眼望过去还是枝干的棕更为明显。这里温度比宫城要高,幸好不像夏天那样燥热,尚带着残冬的寂然,蒙着一层灰色调。


    我和小缘拎着酒和鲜花,走在路上踏过尘土,前往那座墓园。


    “这次要去老宅吗?”他问。


    “不去了,没拿钥匙。”


    “我还想去看看呢……”


    “不早说,”我瞥他一眼,“想看的话,在外面看眼大门吧。”


    “也行啊……”他笑着,一点不挑剔。


    来到墓园时,我们注意到里面有人,似乎在哭,于是没有贸然进入。站在外面等了一会儿,直到十几分钟后那人出来时我才认出,是小时候见过面的一个爷爷,以前在镇子里做木工,他妻子和我奶奶关系很好。


    老人情绪未缓,没有认出我。只是对我和小缘点点头,轻声道谢后离开了。他是在谢我们给了他一段完整的、可以去悲伤的时间。


    我让小缘在门口等我,独自进入墓园。


    老人守候过的崭新墓碑,上面刻着生者的名字。又是生命的离去。不知道原因,不知道过去,一切都化作尘土。我只看了一眼,并未停留,径直走向奶奶。和曾经一样,擦干净她的墓碑,她的名字。放好花和酒,虔诚祭拜。


    然后,对她说话。


    说了许多许多,随随便便地说。说她可能会在意的,可能忘记了的。她会想知道的,或许也不愿去知道的。都没太分辨,因为她无法回应,反而让我更为坦诚。


    我想起奶奶去世的这些年,她很少出现在梦中。这可能不算坏事。她一定会想念我,但也一定不愿牵绊我。我知道她,正如她知道我一样。


    所以才会回来。


    说到最后,我呼出一口气,揉了揉眼睛,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气息逐渐平复,不再狼狈,才摇摇晃晃走出墓园。


    看到小缘,拉住他的手。


    “去老宅吧。”我声音有点哑。


    “嗯。”他反过来握住。


    上次回来,是为了找寻。这次再来,却是为了埋葬。以后我仍然会偶尔回来,回到这片土地看望她,但不会像之前一样了。我带走了属于我的一切,这里没有残留。奶奶深爱着我,更愿意看到一个完整的、再无迷茫的我。


    这种事情,本应该很轻松。


    为什么还是会难过呢?


    我抿起唇,手上更加用力。


    紧握住。


    第54章


    1.


    我和小缘绕着老宅走了一圈。


    大门落了锁, 进不去。围墙太高了,无法翻越。从远处走来时能清楚看到一点宅邸的屋顶,靠近就只有斑驳的墙面和阴影处的苔藓, 带着潮湿阴冷的气息。


    踏过土路, 踏过杂草。


    此时是午后,阳光不算热烈,温度适宜。小缘时不时看看周围的树林和远山, 看看老宅的方向,又转头看向我,似乎很忙。我不管他, 在旁边低着脑袋踢石子。


    难过的事情已经结束。


    不需要徒增感伤。


    “一会儿去吃饭吗?”小缘问。


    “嗯, 去车站那边吃拉面吧。”


    “今天就走?”


    “没必要再多留一天。”


    “噢……”他想了想, 碰碰我, “那可以去看一下寺庙吗?上次没看过。”


    “行。”我随意答应。


    小缘扬起嘴角。


    “千树今天……特别好说话。”


    我蹙眉,不懂他什么心理:“非要我骂你?”


    “不是、咳。”


    他干咳一声,暗示性地眨眨眼。


    “千树自己可能不知道……你每次努力忍耐和压抑的时候, 就很容易不管周围的事情,不在乎其他人的决定, 像比平时好说话一样。”


    这个混蛋,没处用的精力全拿来观察我了……我感到一阵恼怒, 刚想开口——


    “——但是。”


    他捏了捏我的手,声音轻软。


    “看在未婚夫妻的份上,千树不需要对我忍耐。不管什么态度, 只要是千树的心情……我都愿意接受。”


    他说得认真,缓慢。


    “我希望,千树能在乎我。”


    “对我表达全部。”


    又擅自戳别人不舒服的位置。


    我嗤笑一声,扯了扯嘴角。


    “这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情, 别多管闲事。”


    “那可以慢慢说,”他仍然不松手,坚持着,“我们时间很长。”


    “只有几天而已……喂!”


    他忽然将我拉进怀中,抱住。


    我毫无防备,根本抵抗不了他的力气,用力挣扎也无果。还好这里没有人。在我安静下来后,耳边是山林的声音,微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间或传来鸟儿啼鸣。


    将天空衬得无比渺远。


    “……未来也很长。”


    他对我说。


    就在我耳边。


    “明年,我会考去东京的大学,和千树在一起。”


    “我们会同居,会毕业,工作之后也一直在一起。”


    “我们会结婚,我会姓加藤。千树,你要对我负责。”


    一个曾经连坚持打排球和好好当队长都畏畏缩缩的家伙,怎么有底气说出这些的啊。希望我相信吗?不理解缘下力,他不讲理的时候烦人至极,根本就是胁迫。


    “千树,”他念我的名字,亲一下我的侧脸,“千树。”


    “我们是家人,我们会一起有新的家庭。”


    “可以不告诉我。但是,不用掩饰。永远都不用。”


    啰里啰嗦。


    真的,烦死了……


    呼吸变得艰难且急促,窒息与哽咽的感觉冲到面门。不管怎么控制,就是无法忍耐。可恶、可恶……每次都是。非要这样吗?仗着能拆穿我很了不起吗?


    混蛋家伙……


    我张开嘴,咬向他的脖颈。


    2.


    我和小缘坐在面馆,等面。


    “……吸血鬼吗,”身边人揉揉脖子上的牙印,小声抱怨,“好疼。”


    “你自找的,”我一点不愧疚,“不是说什么态度都行?”


    “我没跑开啊……”他委屈,“说一句而已。”


    “真接受就闭嘴。”


    “太苛刻了!”


    “你愿意的。”


    “唔……”


    他无法反驳。


    两碗拉面端上桌。我瞥他一眼,看他先舀了一勺汤轻轻吹气,于是把自己的叉烧往他碗里夹了一块,再别开脑袋当无事发生。小缘还拿着汤勺,不解地看着我。


    “补偿,”我说,“爱要不要。”


    “……要。”


    他立刻放弃自己勺里吹了一会儿的汤,先把那块叉烧吃掉,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我轻笑一声,不再看他,安静用餐。


    吃完饭,上了列车。


    仍然是两趟车,晚上才能到。这次我们要去往大阪。没有什么详细的计划,也没有必须要去的景点。一切都漫无目的——仅限于我。


    小缘正在看地图和资料,准备提前订旅店,搜索哪里适合去玩,还问我想不想逛逛什么植物园、博物馆或者美术馆之类的。


    我说看心情,交给他了。然后靠在他肩膀,选了个舒适的姿势睡觉。


    坐车的全过程,我都是在休息,看风景,听音乐,吃点小缘给的小零食之类无聊的事情中安稳度过。他则是保持肩膀稳定,一边充当人形枕头,一边在手机备忘录里敲敲打打。


    晚上六点半左右,抵达大阪。


    去附近的餐馆吃了晚饭,前往订好的旅店。


    我和小缘年龄都不够二十岁成年,所以订旅店是需要家长同意的。这些事情他提前处理完了,只需要我提供身份证明,以及给妈妈打个电话。我们开了两间单人房间,紧挨在一起,很方便。


    进入房间之前,他脚步顿了顿。


    “千树——”小缘喊住我。


    “怎么?”我都走进去了,又退出半步,回头看他。


    “一会儿,可以去找你吗……?”他低声问。


    “随便,”我说,“我去洗澡了。”


    进入,关门。


    3.


    洗完澡,发去信息。


    小缘过了一会儿才来。


    他身上穿的不是睡衣,而是换了一套休闲服。手中拎着便利店的包装袋,里面是零食和饮料。他给我丢了个布丁和酸奶,我接过,坐在床边慢慢吃。


    电视里面播放着本地新闻。


    “看点什么吗?”我问他。


    “春高录像,”小缘变魔术一样从口袋里掏出四张光盘,“千树一直没看。”


    “一定要看排球?”我撇撇嘴。


    虽说不是很抗拒,但我也没多感兴趣。大晚上的,看排球录像干什么……我不是选手也不是教练。总觉得会很无聊。


    “拜托了……千树,”小缘凑过来,语气诚恳,“一场也可以。”


    “……放吧。”


    我还是抬抬下巴,允许。


    看在他喜欢,并且这几天我都会无止境地依靠(也可以说是压榨)他的份上,随便了。


    小缘见我点头,连忙跑去放光盘,我到床上把两张枕头叠起来,半躺,给他腾出半边位置。等小缘也过来之后,我调整调整姿势,又歪过去靠在他肩膀。


    嗯,他靠着更舒服。


    “现场解说一下。”我碰碰他。


    “没问题。”小缘笑了笑。


    我们看的是乌野和音驹的比赛。刚刚选光盘的时候小缘纠结了半天,要选什么狐狸还是猫。我说我更喜欢猫,于是他选了这张。


    录像本身附带解说,许多场内的情况解说员会适时进行讲解,我也能看得懂。


    至于小缘的解说,大多是他自己视角中比赛的情况,偶尔还会补充一些场外内容。他谈起和音驹的许多次练习比赛,谈起之前夏天一起合宿,谈起什么垃圾场的宿命对决……


    有点好奇。


    “……既然是对手,不会觉得不甘心吗?”我问他,“以前输了那么多次,还能继续做朋友啊。”


    “嘛……比赛是比赛,”他挠挠头,“赛场上全力以赴就够了,场下没必要针锋相对。反正都只是一群喜欢排球,在打排球的家伙而已。”


    “而且,遇到一个好对手是很幸运的。”


    “是吗?”我淡淡回应,“还挺大度。”


    “不是都这么大度啦……”他失笑解释,“有些队伍也会有很讨厌的、好像永远无法打败的对手。输掉比赛会不喜欢对方是正常的,竞争本来就残酷,这个要看个人选择。”


    “哦……还以为只有我这种小气鬼会嫉妒和讨厌对手呢。”我故意说。


    “才不是……都会有的。”


    他被我弄得没办法,无奈,转头亲了下我脸颊。似乎带了点哄人的意思,尽管我觉得我不需要他哄。


    “真的?”


    “真的。而且千树不小气。”


    “那你之前说我苛刻。”


    “又不是一个词……好吧,”他蹭蹭我,“我错了,千树。”


    “嗯。”


    我点点头。


    这还差不多。


    4.


    “千树、千树……?”


    又来了。


    熟悉的,在巨大困意与意识醒来之间挣扎的感觉。很讨厌。被强行叫醒就是会不高兴,哪怕叫我的是小缘——或许正因为是小缘,我才能理所当然地对他发脾气。


    “干什么。”我声音沙哑。


    “还没洗漱呢,”他轻轻拉我,“收拾一下再睡。”


    “……噢。”


    这下没理由怪他了。


    那就强行编造理由。


    我面无表情:“都说了不想看比赛。”


    “不,没说,”小缘正色,“而且千树是在后面看电影的时候睡着的。电影还是你自己选的。”


    “……”


    睡得迷糊,记不清了。


    不管。


    我嘴硬:“反正是你的问题。”


    小缘嘴角上扬:“好,我的问题。”


    我越过这一话题:“明天去哪里。”


    “想去美术馆吗?”


    “可以。”


    起身,身体有些无力。我甩甩脑袋走向洗手间,边走边打哈欠。小缘也下床了,拍拍乱掉的衣服裤子,往门口走。


    “那我,回去了……?”他有些迟疑地说。


    “嗯,”我不看他,只是说,“换完衣服再回来。”


    “……!”


    小缘定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脸颊控制不住地涨红。知道我都开始挤牙膏,才听见他的回应。


    “嗯、好……!”


    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他出去了,用力关上门,发出十分打扰人的声音。


    蠢货,一会儿还得我去开。


    我没什么反应,继续洗漱。


    这家伙……之前赖在我房间半天不走,刚才看我困了也没有一句提醒,我哪能不知道他在想什么。现在是出门在外的安全领域,只有我和他。不会被打扰,不会被撞见。没有人认识我们。


    一起睡就一起睡吧。


    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我又打了个哈欠,把长发梳好,清理完毕。过一会儿听到敲门声,开门,看到小缘抿着唇,稍带忐忑的神情。


    上次不是他在我家留宿的吗。


    到旅店反而羞涩了?


    我拉着他进屋,关好门,反锁。然后灯光熄灭,拖鞋随意踢到地上。不是之前迷迷糊糊地草率睡过去,也不是无数次在阳光之下的午睡。


    这次是深夜。


    在一张床上,一张被子下。


    心知肚明,共枕而眠。


    “……睡觉。”我咕哝着说。


    “嗯……”他闷声回答。


    靠近。


    一只手试探着伸来,想揽住我的腰。我适应一下,找到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睡觉。他可以让我忽略酒店陌生的环境,可以带来熟悉的气息,还会给我需要的温度。


    小缘一直很好用,当抱枕也是。


    虽然我是被抱住的那个。


    第55章


    1.


    我们在大阪停留了两天, 又去京都待了两天,才启程返回仙台。


    这几天的旅行全程都没有太多计划性,也没有任何紧迫感, 跟我当初说的一样, 只是出去走走。小缘作为查过资料的人形攻略,会提前列出一些选项,由我决定今天要不要出门, 出门的话去哪里玩。


    就算如此,大多数时间还是漫无目的地闲逛。


    放松的事情不应该定目标。


    可能我这种人缺乏能够感受浪漫的能力,看月亮只关注圆不圆, 亮不亮, 看景色也是如此, 对我而言哪里都差不多, 只是建筑物有点区别。


    小缘很快发现,比起观景,我更喜欢去吃点东西或者玩点游戏, 起码是做些有意思的事情。于是他改变倾向,行程中有参与感的事情变多了。


    我们去体验了陶艺制作, 做出来的瓶子谁都不想带回家。


    去街边寻找看起来会好吃的店进去尝试,偶尔也会遇到相当难吃的类型。


    去拍了我感觉不怎么好看的情侣大头贴, 他表情呆愣得可以。


    还去了一个有点意思的互动艺术展,那家伙意外配合……


    怎么说呢……


    感觉跟在仙台没什么两样。


    从搬来宫城到考试结束,我一直因为学业繁忙, 得不到长时间休息和放松,没空出门玩。前段时间出成绩后才想起独自出去逛逛。


    吃点东西,做做手工,或者到书店看书等等, 基本就是类似这两天的行程。


    当时我甚至去体验店尝试了做手工蛋糕,试图提升一下自己给蛋糕抹面的手艺。本想着下次做蛋糕让他们惊讶一下,结果还是做得很难看。


    反正他不知道。


    可是独自在仙台玩的那几天,我很无聊,这几天却还好。很明显,其中最重要的区别不是地区差异,不是住在旅店还是家里,不是什么计划或者安排……


    而是,有小缘在。


    有他在,才不一样。


    京都到东京的新干线上,我无聊地拧着手里的二阶小魔方。是小缘——准确来说是我曾经送给小缘——的东西。


    他说这是他的幸运物,需要随身携带。我不觉得这玩意儿有什么用处,毕竟我自己运气一直都很差,送出去的东西应该也差不多。


    嘛,他喜欢带就带着吧……


    反正和我无关。


    “千树。”他忽然叫我。


    “什么?”我回神看他。


    “我们,直接回仙台吗?”


    “是,怎么了。”我语气平淡。


    “就是……”


    他不太自在。看看我,又看着自己的手指,垂下眼眸。


    “要不要,在东京玩一天?”小缘闷声问,“反正会路过……”


    我无语:“回去歇一天我就又要去东京了,不用提前玩。”


    “可现在,是我们一起,”他轻声说,“我和千树一起……”


    2.


    他想延长一起旅行的时间,哪怕只有一天。我理解他的意思,并且很快联想到了原因——


    因为马上会分开。


    四月份到来,意味着小缘升入高三。社团活动和学业的种种压力同时悬在头顶,他根本没时间联系我。而我大概也会因为适应大学生活变得无比忙碌,需要重新构建人际关系,需要寻找新的机遇,认识新的导师。


    谁知道他一年之后能不能考到东京来。就算侥幸考到了,学校也不一定会离得很近。


    距离双方都成年,工作和生活稳定,以及能结婚还有好几年,分开的状态也会维持相当长一段时间。高中阶段最后的相处,就是现在了。


    短暂沉默。


    我把魔方塞给他。


    “那你来陪……咳,跟我一起找房子不就行了。”


    我嘟囔着,抬腿碰碰他的鞋子。


    “得去那边找好几天,还要搬家,来帮我干活。”


    “到时候找完,让我妈妈带你回去。”


    “不是离你开学还早吗?”


    早就互相见过家长,总不会打算避开我妈妈吧。根本没有必要。除了晚上睡在一起有点不好说之外,我们之间其他互动都平淡得过分,连亲吻也经常浅尝辄止,非常健康。


    我以为他会愿意。


    可他抿了抿唇,慢慢说。


    “抱歉,千树。我也有社团安排。作为队长,没办法离开太久。”


    “这几天已经……”


    不知道是列车的嗡鸣还是其他的什么——耳边好似突然有东西炸开,带来暂时性的耳鸣与尖锐的啸叫。后面的话没太听清,更可能是我根本不想听。大脑不受控制地运转,思考。


    ……对啊。


    小缘,现在是队长了。


    上次我问他什么时候放假。他没有停顿,没有迟疑,直接告诉了我日期。可是正常来说,社团活动哪怕是在假期也不会停太长时间,乌野排球部休息一周只有一天。前段时间我考试,他们队伍还去参加了县内的比赛。


    我快要忘记了。


    一直以来,都是他在乎我。


    而我从没去真正地,设身处地地想过他。


    我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从教练那里要来的时间,不知道他才当上队长就缺席社团有没有压力,也不知道他面对接下来一年级的新成员时会不会紧张,会不会又产生自卑,或者会不会……坚持不下去。


    长久的时间中,我习惯被缘下力的眼睛注视。少数几次,哪怕我去看他,也永远带着居高临下的态度。是审视,是观察,而非理解。


    直到现在——我看到了他。


    想到他会有的生活。


    “……噢。”


    一股混杂着尴尬的,羞恼与无措的情绪让我想要逃离这个地方,至少是逃离他身边。所以我又往窗边靠了靠,低头,阴影遮盖了一半面无表情的脸,声音很小。


    “抱歉……”


    3.


    “为什么道歉?”他强行握住我的手,探头过来看我,眼神不解。


    “因为我耽误了你训练?”我自嘲地笑笑。


    不是这个。


    不只是这个。


    是我毫无自觉,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他带来的一切。旅行中的照顾,生活中的妥协,情绪上的包容……我以为我了解全部,以为是等价交换,甚至觉得还算公平。


    ——看,我没有逼迫他。


    ——他自愿的,他很开心。


    现在我才意识到,在自己没注意的地方,他付出了更多。


    我讨厌有人因为我而被迫错过什么,强行改变什么。明明是他喜欢的排球,是他想当的队长,那是他应该去履行的义务承担的责任,为什么要以我为理由去放弃?


    我本该推着他往前走。


    他却因为我停下。


    ……好恶心。


    好恶心的代价。


    “回去好好加油吧,”我草率越过这个话题,故作懒散来压下心中的浮躁,对他说,“争取明年赢个春高总冠军回来……”


    “千树。”


    他捏紧我的手,打断我。


    “没有耽误,”小缘平静地说,“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哈,”我嗤笑一声,“愚蠢的选择。”


    这句话把他哽了一下。


    我隐约察觉到,他似乎正在生气。很新奇,认识这么多年,我从没见过他真正生气的模样。小缘抿紧了嘴唇,深深呼吸,眉宇间的情绪复杂到我懒得去分析理解。


    “或许愚蠢……”他轻叹一声,“但也是我最想要的。”


    “我明白自己在做什么,千树。”


    “你总是不相信。”


    让我拿什么来相信。


    虚无缥缈的承诺吗?


    我没反驳,于是沉默。列车行驶的声音,其他乘客谈话的杂音,窗外掠过的景色……一切都骤然化为空寂。只能感受到令人僵冷的凝滞。


    半晌。


    “……要去吗,东京?”他又问一次,跟我打着商量,“只停留一天,明早就回去。”


    “我把之前隐瞒的事情……都告诉你。全部。”


    “只要……”他用力闭了闭眼,缓缓说,“别不理我。别后悔。好吗?”


    不舒服。


    好像他握住的不是我的手,而是心脏。每说出一个字都在用力挤压,压到血液都泵出,带来难忍的不适。


    牵动了太多。


    可我仍然不知道自己在缘下力心中那些喜欢与……更深层次的东西从何而来。我对于他似乎很重要,似乎格外不同,却又缺乏切实的根源与途径,缺乏合理的解释。或许有,只是被他藏起来了。


    那些属于小缘的,关于我的,与嫉妒交织在一起生长出来的喜欢或者爱,是我一直在意的部分。现在,他说要告诉我。


    踩准了我不会拒绝。


    “……噢。”我面上还是没有表情。


    又来了。


    熟悉的、令人发冷的抽离状态,连他的手也无法带来任何温度。这种征兆我感受过,好像下一刻一切美好的事物都会被我破坏掉。没有太多理由,只因为我是加藤千树。


    加藤千树就是会这样。


    “去吧。”我说。


    4.


    靠着窗户的方向,避开小缘,我睡了一觉。睡梦中,情绪像海浪翻涌,将意识卷起又抛下,让我隐约看到一个早已被刻意遗忘,埋葬在记忆之中的人。


    谁来着……?


    啧。


    连名字都忘得干干净净。


    反正……是很小时候的一段友谊,大概在小学二三年级。我不记得如何开始,不记得那些美好桥段,不记得自己当初有多么在意她。


    只记得怎么和她决裂。


    因为我说出了伤人的话,做出了过激的事情——对着故意破坏她手工课作品的另一个学生。我维护她,将她拉到身后,向对方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并且在下次手工课用同样的办法回击了对方。


    她说我做得过分,说从不知道我是那样的人。


    ——哪样?


    我无法理解。


    以自我为中心?作风强势?睚眦必报?不择手段?只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我一直都是如此啊,只是在朋友面前有所收敛而已。我以为对亲近的人总要温和一些,以为她相信我的本质,以为对其他家伙无所谓态度,以为亲近之人的心血应该永远排在第一位……以为,至少能得到一句感谢。


    但她像被我伤害了一般,迅速远离了我。我坚持认为自己没有任何错误,绝不会道歉。所以我转了班级,与她形同陌路。


    骄傲和面子让我永远难以在自己不接受的方面低头。


    现在回想,如果是十八岁的我,依然不会委曲求全。而那个女孩也没有什么错,她只是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有自己的择友标准。我这种人不过恰好在她的选择范围之外而已。


    友谊的外壳与长久的平和粉饰了一切,一旦遇到冲突,她便能触及我的本性。


    后来,我开始在自己身边划出一道真空地带——内里是加藤千树的全部,外面是加藤千树的营业模式。


    我学着拥有广泛的、浅层次的朋友。知道自己不讨人喜欢,总会搞砸许多关系,所以才去经营。经营时计较得失,考虑自己在别人眼中的模样,伪装成稍微好说话的人设,得到方便。我有朋友,不会孤独。


    而我又不惮于刻意表露部分真实个性,用以脱离绝大部分无聊的群体,顺便让他们不敢招惹,以求自在。如果有人靠近,便会踏入真空地带,看到我本来的模样,然后离开。


    不是早就理解了吗。


    现在又害怕什么?


    害怕她说的“像你这种过分的家伙,怎么会有人喜欢啊!”“我不需要你的帮忙!”吗?害怕会被小缘用同种方式对待吗?还是单纯在害怕……亲近之人的离去?


    唯一一个走进来的。


    小缘。


    私心和原则在纠缠拧打,最后,无所谓的骄傲和面子居然没用了,让原则占据上风,连自我为中心都被压下……我到底是不是自我为中心啊,自己都不清楚。


    好烦。


    其实他会来陪我,我……挺开心的。但不能以会让我有莫名负罪感,承担额外代价的方式。我讨厌这些,恶心这些,哪怕是他的选择。他不该自作主张,不该直到现在才说。


    说不定,是因为在乎呢。


    我想。


    还是好烦。


    我以为会断掉的关系本来就不重要,无需在意。如果两方都在乎,肯定会一起去认真维护,绝不会出现什么遗憾的结局,除非是生死之别。


    结果?


    我哪有维护……完全是在破坏。


    糟糕透了。


    烦死了。


    作者有话说:预警:后面会有一些非常重男的内容,也是写这本文以来最想写的(如果觉得ooc一定要及时撤退[吃瓜]


    第56章


    0.


    东京, 旅店。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我低着脑袋坐在床边划手机。其实只是随便乱按软件又关闭,像在测试多久能给按到死机。不过可能等不到了——因为小缘慢慢靠过来, 在我身边坐下。


    “千树……?”他小声念。


    “嗯, ”我漫不经心地熄屏,把手机丢到一边,声音毫无情绪, “说吧。”


    “……”他张了张嘴,没能说话。


    问得是有点快。


    嘁……考虑他干什么。


    我又在生闷气,心里发堵, 索性任由沉默肆意蔓延。


    最后还是小缘先开口。


    “呼……”他深呼吸, 轻声问, “千树。如果我全部坦诚, 你也会吗?”


    “大概。”我没说满。


    “好,”他不太在意,只点点头, “那……我说了。”


    “嗯。”


    小缘换了个姿势,靠近我, 抱住我,把我环在身前, 完全限制在怀里,寻求安全感和依靠——之前有过许多次这种拥抱,我能感知他的心情——他手臂收紧, 脑袋下压在我肩膀,用力包裹。这样能确保我不会离开。


    我没动,盯着地板上的光斑。


    沉默片刻,他呼出一口气, 缓慢开口:


    “刚开始认识千树……说实话,我有点不喜欢你……”


    “也可以说,是讨厌吧。”


    声音在我耳边震动。


    “那段时间,一点嫉妒,一点排斥,一点埋怨,还有很多很多数不清的羡慕……各种情绪都有,大多是负面的。”


    “不过千树也知道,我是胆小鬼。情绪什么的,加在一起也没多少重量。”


    他声音染上了自嘲的笑意。


    “起初只是因为,见到千树的第一面,你直接拿走了最后一盒番茄泡面——我那天打赌输给了拓也,必须买到他喜欢的口味。”


    “而你很奇怪。”


    “明明我们同时碰到了泡面,明明是没有见过的陌生人。在我说出了自己难处的情况下,你还是会单纯因为想要就直接抢走,没有别的理由。我只能去另一家便利店买。”


    “所以,我对你印象不太好。”


    理所应当。


    我想。


    “第二天,你站在我家门口。”


    “态度明显变得不一样了。对长辈有礼貌,对我也能正常说话,只是看着冷冷淡淡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还会装乖。”


    “我知道了你的名字。知道了你成绩很好,非常好。轻而易举就能考上这边最好的学校,将来也会有和我完全不同的人生。”


    “是优秀的少数人。”


    “不知道千树能不能理解那种……本能,或者说心理吧。在你对我家人的态度都很温和,你其他方面又特别优秀的情况下,我会不自觉在心中美化你,给你找许多理由。”


    “我猜,说不定你昨天真的很想吃那桶泡面,或者心情恰好特别糟糕,不想给别人好脸色……我觉得那必须有一个原因,说不定你是个很好的人,我误解了你。”


    “只有这样,我才能更正当地去羡慕,和……嫉妒。我希望你完美。”


    “……可你不是。”


    “你是个会让别人讨厌的人。”


    抱住我的力度更重。


    触感清晰。


    他在紧张。


    “……肮脏。”我说。


    “嗯,”他点点头,“一直都这样。所以才不想说。”


    “继续。”


    “好。”


    他缓了口气。


    “……我看出来了,你在利用我们家,尤其是妈妈。我注意到你会为自己的成绩骄傲,没有一点谦虚。而且你私下和我相处的时候,跟在妈妈面前的样子完全不同,几乎不主动开口,讲题也没有太多耐心。”


    “我明白。因为我没有价值,因为我不重要。”


    “可我不知道千树这种未来一定没有障碍的人会烦恼什么,急躁什么。不知道你身上的压力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你为什么愿意帮我补课。”


    “嘛,其实……是视而不见,不想知道。”


    “为了在心理上把我们分开,我不愿意相信一个本该优秀的人从其他方面透露出的糟糕痕迹,不愿接受你不好的模样。哪怕我见过加藤阿姨令人担心的状态,哪怕我察觉到了一些端倪……”


    “直到,我看到了那些信息。”


    “没办法逃避。”


    身后人轻笑一声。


    “对不起,当时说了谎。”


    “信息一条一条发来的时候,我一直看着。等所有内容发完,恢复安静,才把你的手机扣过去。”


    “所以我知道加藤义明想邀请你去东京,也知道你没有去。这种违反精英感的选择,让我很不安。”


    “骗子。”我骂他。


    “是,但是不后悔,”他笑,“还好看到了。”


    “混蛋。”


    “嗯。”


    “我只骗了你,”他低声说,“没办法骗自己。”


    “我讨厌你,千树。”


    “一开始是因为,有你的存在,好像再没人能看到我这种家伙。你的优秀会让我显得更普通,更没用。”


    “后来是因为我开始了解,千树在向前看,向上爬,在糟糕的环境中抓住一切机会。你不掩饰脾气了,总那么凶,可你最多也只是骂我,然后去坐跷跷板……小孩一样。这种莫名其妙的手下留情也好讨厌。”


    “不管什么出身,不管什么经历。只要是千树,就一定能成为走到最高处的人。我理解不了这种差距,却总是被迫感受。”


    “很讨厌。”


    ……什么心理啊。


    我翻了个白眼,而他继续说。


    “你总能戳到我痛处。打游戏都会发现我还没结束就放弃……真的特别过分。学习厉害,其他方面也那么好,而且观察到我的问题还敢直接说出来……怎么会有这种人存在呢?”


    “现在回想,千树一直都这样,可以看见我……”


    他近乎呢喃。


    “……你说我是胆小鬼。”


    “我清楚自己是胆小鬼。不过被说出来还是第一次,感觉很丢人,但因为是你说的,好像又让我有点轻松。”


    “好笑的是,这么说的家伙在生活方面又喜欢拜托我各种杂事,用得倒是顺手,还特别挑剔……刚巧我想多见到你,多了解你。随便做点什么都好,只要是和你。”


    “因为讨厌?不知道。我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心理。但当时就是这么想的,想看到千树更多模样,所以我才去你家。和千树熟悉起来。”


    “带千树尝试排球那次,我预想了很多种情况。比如你任何方面天赋都很好,我可以继续心安理得地嫉妒。比如你不擅长这方面,找借口逃避练习,或者很快放弃,我可以有一点卑劣的得意……但都不是。”


    “你比预想中还要配合。这让我之前觉得你不谦虚也成了错误。”


    “真实的,强大的,嘴上不留情却又有吸引人地方的,优秀的千树……”


    “讨厌死了……”


    他声音闷闷。


    “……我想,你总要有弱点。”


    “你必须有弱点。”


    “不是单纯不擅长某一种事情,而是就连你也会逃避,也会不想面对的方面。我想知道,想了解,想看见千树这种存在无措的模样。”


    “所以我一直,一直看着千树。”


    “我寻找着机会,寻找着细小的裂缝。找到了能证明什么吗?我能做点什么吗?其实什么都做不了……没办法啊。”


    “我是胆小鬼。”


    “仅仅想证明它存在。”


    一声轻叹。


    “我找到了。”


    “——是情绪。”


    他话语平静。


    “我发现,千树非常不会处理正面的,积极的情绪。无论是感谢,信任,依赖,还是喜欢和爱,你都像碰到了烫人的东西一样避开。连关系变好也要藏在口是心非里,做的永远比说的多,笨拙得要命。”


    “除了曾经拥有过的感情之外,千树根本不会建立新的,紧密的关系。在这方面是笨蛋。”


    “如果我可以——”


    他忽然停住,顿了顿。


    声音变得更低,一字一句说。


    “我想。如果,我可以让你产生那些正面的情绪……或许,就能看到更多的千树。”


    “一切都是从那时开始改变的。”


    “我看着你……看了很多,看了很久。比你想象中要久。所以我比你自己都更了解你。你总是忘记关注自己的模样,但我会。”


    “我记得千树出现在我身边的每个节点。记得我和千树有关的每个情感转变。记得我是怎么讨厌,怎么喜欢,怎么无法离开千树。记得千树的一切。”


    像是被黏腻阴冷的东西缠绕住脖颈。


    我有些喘不过气。


    “真正喜欢上你……是旅行,”他贴着我的耳朵,“我们一起掉到山下的那次。”


    “真奇怪……千树没有抱怨,没有纠结,也没有扭扭捏捏,轻易同意了我的决定。”


    “你说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于是把那件衣服给我,把命也给我,让我去找人。”


    “短暂地……我拥有了千树的、和我不一样的,珍贵的生命。还有与之相关的所有未来。”


    “说不定会死掉……”


    “你想过吗?一定有吧……”


    “不该给我的,千树……哪怕就一次。我喜欢那种感觉,会上瘾。和你紧紧相连,我的一切也牵动着你,我们无法分开……喜欢。”


    “我忽然意识到,千树是可以看到我的——从你说我是胆小鬼,甚至与我第一次见面开始。”


    “你看到的是我,会使用的是我,讨厌的是我,愿意暂时信任的也都是我。不是外壳,不是别人眼中的缘下力……是只属于千树的,小缘。”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明明是因为你,我才感觉自己更加平庸,没人能注意到我这种无用的家伙。可也是你……知道了更多。”


    “其实千树那件衣服,没有全部用掉……我留下了一块图案。正中心的图案。”


    “那是我的收藏。”


    他在炫耀。


    “变态吗,”我忍不住骂,“从那么早就开始。”


    “是啊……”他笑着,“从那么早。”


    “感情是什么时候积累的,怎么变质的……和想象中不一样,在意识到的一瞬间就爆发出来了。没有太多过程,像是山火,只要被引燃就很快变得越来越大。除非划出隔离带,否则无法扑灭。”


    “怎么隔离?做不到。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不去想那到底是什么。”


    “让它继续燃烧吧。”


    “我还是讨厌着你,还是想看到你的情绪变化。我会在脑袋里一遍遍想千树,念着千树的名字,甚至是许愿,祈祷……”


    “我想。如果那些情绪,是因为我就好了。”


    “我想。如果只有我,能在你身边就好了。”


    我听到他的喘息。


    “千树……千树……”


    他一遍遍念。


    “哭的时候很可爱,吃东西的时候很可爱,有点骄傲的时候很可爱,无意识依赖我的时候也很可爱……我一直在想着,你很可爱。那么讨厌的家伙,却变得可爱,好可爱,无法控制地觉得你可爱……”


    “千树发现了我的感情。”


    “我逃跑了。”


    “是喜欢吗?回去之后我一直在想——我讨厌千树,嫉妒千树,那些燃烧的情感不该是喜欢。哪怕我觉得你可爱,哪怕我就是想看着你,想在你身边。”


    “可是,在被说出来之后……忽略不了。”


    “我纠结了很久。思考那到底是什么。混乱的,各种情感,交杂在一起,冲突,叠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


    “讨厌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


    呜咽。颤抖。


    “好喜欢你……好喜欢好喜欢千树……对不起……可是,好喜欢……”


    “真的没办法……”


    “对不起……”


    他好像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没有决裂真是太好了……”


    “好喜欢你,但还是忍不住很讨厌。为什么要戳穿我啊……可是戳穿对于我来说更轻松吧?我不知道……”


    “冷战那么久还能恢复关系,好开心……”


    “讨厌冷战,讨厌你不理我,为什么你还会记得准备礼物啊……”


    “周全的方面很讨厌,根本不像千树,结果还是喜欢,还是忍不住……”


    “千树,我想套牢你,想一直留在你身边……你知道的,对吗?一直的含义。”


    “一直,一直,一直和你……”


    “——永远。”


    他说得越来越快。


    “原来我早就喜欢你了……早就没办法离开。”


    “羡慕,嫉妒和讨厌,那些与千树有关的一切情绪,复杂的,不一样的,我和你的,全部,全部变成了喜欢。只对千树的喜欢。”


    “想让千树……再也无法离开的喜欢。”


    “可是千树总会离开……会去到任何地方。会上高中,会很忙,拥有其他新的,我所不了解的人际关系。”


    “……我很讨厌,很害怕。”


    “但还好,千树性格很坏……超糟糕……唔,”他被我怼了一下,又坚持着说,“只有我能忍受这种脾气……那些压力,也需要我来帮忙……”


    “真的,我松了一口气。”


    “听到喜欢你的那个男生被拒绝,被惩罚,又转学离开的时候……好开心。那种家伙就应该离千树很远,再也看不见。”


    “怎么会是千树的错呢……?不可能的。千树没有错,不会做错任何事情,我相信千树,喜欢千树。喜欢任何模样的,全部的千树。好的地方,讨厌的地方,都喜欢。”


    那并非简单的偏袒,还有出于私心的窃喜与幸灾乐祸。这个混蛋……在我问起时没说谎。


    他是坏人,从来都是。


    “我真的好想,好想让我这种不起眼的家伙……也能被千树看到,记住,或者更多……就像我看着你一样,也看向我吧。”


    他轻吻一下我的脸颊。


    “或许,我算是成功了一部分。我真的触碰到了越来越多的千树……好喜欢和千树在一起,那些相处,和其他时间,和任何人都不同。是特殊的,只有我们的……像现在一样。”


    “每一刻——察觉到千树有更在意我一点,信任我一点,依靠我一点的时候,我都,很满足……很满足……”


    “……可能是得意忘形。借着吉田同学那件事,我对你说出了嫉妒。”


    背后灼热。


    “也有想试探……看看千树反应的心思。如果你知道就好了……我总在想着。”


    “看,现在你知道了。”


    “千树是把嫉妒转化成竞争心,而我这种家伙,仅仅对于千树,是把嫉妒和讨厌转化成……好多好多喜欢。”


    “之前说过吧?我的做法更加差劲。因为千树一定会喜欢我。在我认定就是千树的时候……”


    “我猜对了,真好。”


    “喜欢跟千树约会。”


    “千树提出结婚。”


    “我们交往了。”


    “千树说想成为最好的……那就一定是最好的。我相信你,我会帮你,不论代价如何,不论要用多久。”


    “你带我去看了你的家乡……”


    “我好讨厌那个偶遇的家伙,他知道我没有经历过的千树的过去……如果我能拥有就好了,我想要千树全部的时间……”


    他闭上眼,像在压下情绪。


    可依然滚滚翻涌。


    “……虽然现在这样说,千树不会相信。但是,我知道千树的家庭,知道千树的愿望。千树想学习医学,想牵扯住更多生命。”


    “其实……我真的,真的希望千树可以自由,希望千树向上走……那才是千树应该有的未来。”


    “但这份自由必须除了……和我在一起这件事。”


    “……必须,必须。”


    像恶魔的低语。


    “千树。”


    “不许离开我。”


    “我要牢牢套住你。”


    “如果不能留下……那就让我来跟上你。缠住你。无论去哪里。”


    “我要成为唯一的,能束缚你的存在。我要和千树长久地在一起。”


    “知道了吗……?”


    “这是我的嫉妒。”


    “我的喜欢。”


    “我的爱。”


    “过分也好,变态也好……都没关系。千树是实用主义,而我还有用。况且千树,比大家看到的都更温柔……特别可爱,只有我知道。”


    “直到现在……我还是好喜欢。越来越喜欢。”


    “喜欢你带我看的夕阳,喜欢你推着我迈出的一步,喜欢和千树拥抱,接吻,喜欢千树的一切——好上瘾。”


    “处理加藤阿姨前男友那件事时,你说,让我看着你。”


    “你都不知道……笨蛋。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千树。就像你也不知道,你其实有看到我。哪怕不对等,哪怕不一样。没关系。”


    “会一样的。”


    “排球部训练是我故意要隐瞒的……对不起,可我不想让千树觉得我因为你放弃了什么,你不喜欢那样。我知道这份队长指责如果半途而废,千树一定会失望。我想做成一点事情,我想让千树……高兴。”


    “千树,你是最重要的。如果你不喜欢……就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我很听话。”


    亲吻。亲吻。亲吻。


    “不需要隔阂。”


    “不需要顾忌。”


    “也不要……害怕。”


    他鼻尖碰到我的耳朵。


    呼吸灼热。话语清晰。


    “我们是恋人。”


    “是未婚夫妻。”


    “将来会是合法夫妻。”


    “我会用你的姓氏。”


    “我永远不离开你。”


    “一直,”他说,“一直。”


    “千树和小缘,永远都会在一起。”


    第57章


    1.


    呼吸声在耳边。


    他正等待我的回应。


    我有一瞬间说不出话, 过了好久好久才开口。声音颤抖,干涩,像是指甲碎屑, 粉笔灰, 尘土与东京糟糕的空气混合起来,全部灌进喉咙。发出声音都是奢侈。


    我问他。


    “……永远?”


    他说:“永远。”


    我低眸:“可是,马上就要分开了吧。”


    “不会太久的。等我。”他说得笃定。


    我又问:“你真的……会到东京来吗?”


    “千树, 我是到你身边,”他说,“有你在, 哪里都行。”


    “那……你会听我的吗?”


    “只要不让我离开。”


    “其他的呢?”


    “千树说了算。”


    沉默。


    低下眼眸, 能看到他环在我腰间的手。特别紧, 特别用力, 到指尖发白的程度。都勒半天了,有点疼。不过我没抱怨,因为我需要这份疼痛来确认他在这里, 就像他必须以此让我难以挣脱,无法离开。


    哪怕是暂时。


    暂时吗?


    “小缘, ”我念他的名字,“绝对绝对, 不许反悔。知道吗。一个字都不行。”


    “好,”他更加用力,声音低沉清晰, “我保证。”


    “否则——”我话音未尽。


    “——就杀了我。”他接过。


    小缘轻笑,凑过来亲了一下我的脸颊。


    “千树,我不怕死亡威胁。”


    “我更怕你不要我。”


    ……好不适应这种直白。


    我别开视线,小声说:“至少现在还要。”


    “必须一直要。永远要。”他纠正。


    “……噢。”我干巴巴答应。


    他大概完全满意了, 又在笑,从脸颊亲到我的嘴唇,然后顺势与我接吻——是从来没有过的,一个纠缠而热烈、甚至带着点歇斯底里的深入亲吻。


    由他先试探,由我来回应。


    吻到我们忘记一切。


    在他的坦白下,我所在乎的,我所好奇的,我们关系的脉络与根源全部都摊开摆在我眼前。小缘表面让我选择,实际上根本杜绝了我考虑其他选项的一切可能性,他知道我只会走一条路——有他在的路。


    死都不会离开我吗……?


    没关系,我正好不想让他离开。


    某种意义上,尽管我们出发点不同,目的却是一样的。我想要他在我身边,安安稳稳承接我的一切,小缘也想要与我再不分开。之前因为耽误了几天他的训练所带来的罪恶感被磨灭一空,完全无所谓了。


    这个变态。


    根本就是自己想来。


    一想到我马上要走,就死命黏上去,陪我一起旅行,陪我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那么多时间,最后还告诉我这些。让我没办法把他置之脑后,没办法忘记他,没办法在大学接触到其他人后将他慢慢淡出生活。


    他要套牢我。


    并非是物理意义上断绝了我走出去的可能。而是他了解我——看,我现在有了一个绝对忠诚,绝对好用,有足够情感积累,家庭也都愿意接受,再不需要考虑任何风险与意外的完美结婚对象。我会不要吗?


    理所当然,就是他了。


    “小缘……”


    接吻的间隙,我第一次轻轻念他的名字。没注意到泪水滑落,无法判断流泪的原因,只能感知到心脏的充盈。并无太多甜蜜与暧昧,但它是满的。自奶奶去世后,我以为永远都会有空隙存在。


    缘下力将一切填补。


    他永远。永远,永远……


    都会和我在一起。


    吻断断续续,深深浅浅。


    或许我喜欢他,或许不喜欢。不太重要。在无法确定的情感之上已经积累起更多。我依赖他,需要他,想长久地和他在一起。他把我无法确认的东西一一按下,给我以安全感,踏实感,和全部的真实。


    他愿意属于我。


    那好。


    “明年……就结婚,”我模糊地说,“等你考完试,一起去申请。”


    “好。”他轻声回应。


    “你必须考到我这里。”我命令。


    “一定,”他答应,“之后我们住在一起,同居。”


    “家里呢。”


    “我会搞定。”


    “嗯。”


    未来也有了他。


    不知道什么时候和小缘躺去了床铺。我们面对面,几乎没有距离,只是不断维系着过于频繁黏腻的亲吻,反复向彼此确认。确认那些承诺,那些现在与未来,还有说过的喜欢和爱。


    他知道我多疑,知道我有难以改变的惯性思维,知道我总在下意识否定一切正面情绪和软弱的自己。所以他不厌其烦地告诉我。


    “……喜欢千树。”


    “千树是最好的。”


    “最喜欢你……爱你。”


    “不哭了,千树。不哭。”


    “……我就是知道,因为我最了解千树了。”


    “搬家我会来的。”


    “是有点麻烦啦……但为了千树,没关系。训练之后再补。”


    “更想陪你一起。”


    不安与心慌,在他沉甸甸的,阴郁浓稠,却真实的爱中被溶解。他的情感好多,好多,沾在我身上,手上。甩又甩不开,像是一团团黑色的泥浆,渗透进血肉与骨髓,成为我的一部分。


    那就干脆躺下,把自己全身都泡在里面,任由他来包裹。


    别考虑来由了,别总是纠结了。


    反正我们都坏得彻底。


    只要我想,他永远会选择我。


    他是我的小缘。


    2.


    那个夜晚从混乱到沉寂,再到一切结束后的坦然与亲密。我们之间再无距离,像是真正的夫妻。一切都容纳到我和小缘的关系之下,被完全吞噬。他亲吻我,拥抱我,坦诚地表达无数喜欢与爱,或者某些带着点变态的心思。


    我都会接受。


    即便接受之前会骂他。


    ……还是很混蛋。


    关灯后,我揉揉红肿的嘴唇默默想。


    第二天,我们在相拥中醒来。一个位于东京的平常早晨,与往常只有细微的差别。


    我不爱起来,抱着他赖了好一会儿床。他轻声哄我,为我梳理头发,梳好后顺势亲了亲。那些以前我认为绝无可能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温馨”场景,居然真的和我有关。


    还好,可以接受。


    因为对象是小缘。


    早餐结束。一切收拾完毕,我们即将前往车站。


    出门前,我低着眼睛,状似不经意碰了碰他,说:“搬家不用你陪了,我跟妈妈去。”


    “为什么?”他看向我。


    “就,没什么必要,”我看向别处,“……都知道这些了。”


    经过确认的感情被纳入安全范围内,不需要再加固。以后总会和他在一起,不差这么几天。我又不是什么必须要人陪伴的小孩子……哪需要他前前后后耽误一周多社团来陪我。


    “好好当你的队长吧,”我说,“争口气。”


    他顿了顿,扬起笑:“还是这么别扭啊。”


    “……闭嘴。”我感到一阵羞恼。


    “千树真的很心软。”


    我气急:“你也是真的烦……!”


    用力踩了他一脚,他疼得发出闷哼,终于老实下来不说话了。看他这个态度,大概算答应。我嘁了一声,快步走在小缘前面,完全不考虑等人——虽然以他的速度,想追上我很容易。


    耳朵有点热。


    我闷头往前走。


    害羞?不可能。只是被气的。缘下力气人功底很深,尤其喜欢在我面前故意挑衅。有时候我都怀疑他就是单纯享受挨骂,跟个受虐狂一样喜欢被教训。所以说他这人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可回仙台的座位还是连座。我困了还是靠在他肩膀。无聊了还是和他一起听歌。饿了还是会被他投喂点心。吃掉了还是会被他很顺便地亲一下脸颊……距离不再拉远。


    气归气,用归用。


    又不耽误。


    3.


    回到仙台,我睡了一觉。醒来都快到晚饭时间了,妈妈也已经下班回到家。我们一起去小缘家帮忙做饭,等缘下先生回来后两家齐聚。


    餐桌上,缘下太太问我们这次的旅行经历。我没留下太多纪念,只能大概描述,好在有小缘拍摄的风景照可以应付。


    简单把旅行的事情带过后,话题自然滑向我之后的安排——明天我要和妈妈一起收拾东西。等全部收拾完毕,便由妈妈开车带我前往东京寻找大学新住所。所以今夜的晚餐也算是给我这个准大学生送行。


    “真没想到,时间居然这么快……”缘下太太感慨地看着我,“总觉得前几天小千树还是刚搬过来的小姑娘呢。”


    “都快四年了,缘下阿姨,”我望着她,郑重地起身鞠躬,“无论如何,感谢您,还有缘下先生这四年一直以来对我的照顾。没有你们的帮助,我可能会面临许多困难的事情……也没办法这么顺利地上大学。我会好好记下这份恩情。”


    “哎呀,我们哪需要这些……”缘下太太连忙扶起我,“再说,小千树也有帮我们很多啊,而且都是一家人,还是小千树自己努力的结果……”


    尽管缘下太太这么说,缘下先生也很大度,我依然坚持对他们表达感谢。不是客套,不是形式,而是真真正正发自内心的谢意。比起他们给予我的帮助,我付出的那些实在微不足道。


    如果没有他们,或许我早在第一年就被舅舅威胁去东京了,妈妈也不会像现在一样乐观。能够遇到缘下家,是我和妈妈的幸运。


    “但是再怎么说,真的很难想象欸……”拓也噘着嘴念念有词,“东京大学,里面都是超级厉害的人吧?居然会有我认识的人考到那里,好不可思议……”


    “别忘了,千树也是超级厉害的人之一。”小缘提醒。


    “没忘没忘,就是太熟了,”拓也撇撇嘴,小声嘟囔,“超级厉害的千树和一点也不厉害的力都能交往……”


    “……”小缘一脸无语。


    饭后,我和长辈们聊了一会儿大学规划,听他们说了不少上学期间应该注意的事情,以及生活上的嘱咐。至于将来的规划,他们毕竟从未接触过医学行业,只让我一定要多问问老师,多多进行考虑要走什么方向。


    他们说,我一直都是有规划也有行动力的孩子,相信我一定能做出让自己满意的决定。


    我接受了这份信任。


    离开缘下家前,我先出门,缘下太太把小缘推出门外,让他跟着我。


    她笑着:“这种时候肯定有话要说吧?再不说可就没有当面说的机会了呀。”


    拓也大喊:“上啊力!这种时候可不许当胆小鬼!”


    缘下先生在后面点头:“男孩子是该主动一点。”


    我妈妈把自己划进缘下家范围内,都没出门:“你们去玩吧,我晚点回家。”


    小缘张嘴:“我——”


    还没等他说出什么辩解和反驳,门已经被重重关上。夜色之下,一门之隔,我们两个一起被拦在外面。来自长辈……独特且贴心的温柔,让提前完成告别仪式,甚至都互通心意、计划明年结婚的我们不知所措。


    我:“……”


    小缘:“……”


    我看看他,他看看我。


    好像也没有什么可说的。


    过一会儿,他叹口气,自然牵起我的手,眉眼弯起笑意,温声说。


    “回家吧,千树?”


    “……噢。”我点点头。


    总之,我和他一起回家。


    作者有话说:本文很快就要完结了,并且下周日,也就是2026年1月4日入v,20章及以后章节会变成vip章节,希望可以得到订阅[彩虹屁]


    以及正文写到结婚就会结束,婚后内容我会放在番外!到时候写完我想写的,会在评论开个点梗楼写一些番外小日常(番外我准备写福利番外,番外本身不收费,但会要求一定订阅率可看)


    正文完结之后也会从头到尾修一遍(一些强迫症一直在修文)


    第58章


    1.


    我和小缘坐在客厅沙发, 互相倚靠。


    即便已经脱离备考状态近一个月,我还是习惯不了这种没什么事情要做的纯粹空闲时间。所以我心不在焉地转小魔方,他有一搭没一搭玩着我的发尾。


    电视里声音夸张内容无趣的搞笑类节目填补了空白, 让氛围不至于太安静, 无需被他的呼吸和心跳占领全部注意力。但这无法完全消除某人的存在感,他就在这里,就在身边。


    转了半天, 停下手指。


    “喂,”我突然碰碰小缘,问, “刚才, 他们是想让我们说什么啊。”


    “呃……一般来说是告别?”小缘猜测, “或者, 情话什么的吧。”


    我皱眉:“你的情话好恶心。”


    他汗颜:“别这么说啦……”


    “哈,‘想和千树永远在一起’,”我学着他那种潮湿滑腻, 像蛇一样的语气,忍不住吐槽, “不知道的还以为要殉情。”


    “唔,类似……”他也不否认, 反问,“殉情不浪漫吗?”


    我垂眸:“跟死亡有关的都不浪漫。”


    他笑:“典型的千树思维。”


    “嘁……”


    我撇撇嘴。


    否认,但不反驳。


    因为懒得争辩。


    在我这里, 死亡就是最坏结局。


    对于一个人来说,死亡意味着一切都将终结。没有时间,没有期待,没有希望和未来。生命彻底沉寂, 哪怕有余音回响本人也无法听见。


    所以我无法欣赏任何选择自尽和以死明志的家伙。正因为我讨厌死亡,才会用死亡去威胁别人,也会以死亡来警示自己。


    奶奶去世后,我幻想死亡可以不那么彻底,幻想她的灵魂残留人间。但真正属于加藤千树的思考还是控制不住地走向唯物主义。不管怎么暗示自己,我都无法相信世界上存在神明和鬼怪,也就相信不了有所谓死后世界。


    只有想念奶奶时,我会逼迫自己短暂相信一阵。


    殉情?蠢死了。


    我才不会跟任何人殉情。


    “所以千树觉得,什么才算浪漫?”他问。


    沉默半分钟,我吐出回答。


    “……不知道。”


    “那千树在意什么?”他又问。


    这个我知道:“实用价值,责任,稳定。”


    “我都有。”他隐隐骄傲。


    “不用强调。”


    我白了他一眼。


    “分开之后又用不了……”


    从明天开始,按照最理想的情况,我们至少需要分离整整一年。假期勉强有机会见面,其他时间都是各自努力,管好自己。


    我倒不会刻意想念他,不过……未婚夫明明已经定好,却离我很远。在他无法给我提供切实帮助的情况下,我还需要和他保持联系,直到结婚。


    感觉挺浪费的。


    还好麻烦。


    2.


    至少临走前用一下吧。


    我想。


    “走,”我忽然站起身,“陪我收拾东西。”


    “啊、现在?”他没想到。


    “现在。”我不由分说拽他上楼。


    卧室本就不大,需要带去东京的东西很少,以各类必需品为主。我们把今晚肯定用不上,可以提前整理的东西一一装进行李箱,一共也没用上半小时。剩下的等明天再收拾一下就可以了,这意味着我和妈妈能早点出发。


    收拾结束,我坐在床边。


    小缘自然蹭过来。


    “千树,”他戳戳我,指了指手里的相框,“这个是你吗?”


    “是,”我懒懒说,“小学三年级拍的。旁边是奶奶。”


    “好可爱……”他凝望着照片中对小女孩感叹,“不过你怎么小学就冷脸了呀。”


    “我一直这样,”我拍他一下,“拿去放好,别忘了装。”


    “噢。”


    他听话地把相片也放进行李箱隔层了。再回来时,小缘神色稍显蠢蠢欲动。


    果不其然,他比刚才靠得更近,慢慢抱住我,又开始折腾。我决定配合一下,把手中小魔方顺手塞进他口袋,起来,转过身,像昨天下午一样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


    一个无比契合的姿势。


    于是能看到他微微睁大的眼睛。有些受宠若惊,也有点自以为是的了然。小缘安安稳稳接纳了我的主动,回抱住我。


    “不管怎么样,必须来找我,”我再次对他强调,“没考上就到我学校旁边打工,不许去其他地方。”


    他扬眉:“还以为你要说没考上就不跟我结婚了呢……”


    我蹙眉:“我不喜欢反悔。”


    “那我也绝不食言,”他顺势亲亲我的唇角,“都能做到的,相信我。”


    “嗯。”


    我把自身重量全部交给他,靠着他轻轻呼吸。


    忘记从什么时候了……应该很早吧,我开始无比熟悉他身上的气息。那种温暖而又干净的感觉,无论何时嗅闻到,都会让人无比平静舒适。好像可以一直这么抱下去,一直紧紧贴近,一直在一起。


    “小缘,”我声音闷闷,没什么情绪地说,“我说不定会想你。”


    “千树的想念是怎样的?”他好奇地问。


    “就只是想见。最常想的是奶奶,在想念逝者这方面我很有经验……”


    “……但我还活着。”


    “知道,蠢货。”


    我稍用力锤他一下,敛眸。


    “奶奶没办法回应我,也不喜欢来我的梦里。但你总有时间找我的,别跟个死人一样。”


    “肯定不至于啦……”


    “记得联系我。”我小声说。


    “一直记着呢,”他声音温软轻柔,带着纵容,“我想念千树的次数肯定更多。”


    “……也不用硬挤时间来想。”


    “放心,我有数。”


    他的指腹抚过我耳廓。


    “向前走吧,千树。”


    “我很快就追上来。”


    3.


    离别是平淡的。


    那天晚上,我们待了好长一段时间。直到我开始打哈欠,他便自觉提出离开。妈妈回到家,我洗完澡去睡觉,第二天吃完早餐再继续收拾昨天的东西。


    中午十二点出头,一切收拾完毕,我们准备吃完午饭就出发。


    临走前,拓也,缘下太太和小缘风风火火来到我们家。两个男生帮我搬行李上车,缘下太太拉着我的手又嘱咐了好几句。等行李装好,我坐上副驾驶,看向窗外。他们留在那里,挥着手与我告别。


    告别的人影越拉越远,直至消失。


    我看向前方。


    跟妈妈到达东京,联系了之前看好的几处房屋,一通比较之下,我最终选择了一处离学校比较近的学生公寓。单人间,空间比较小,还好一个人够用,有基础设施,不需要合租。价格稍贵,不过可以承受。


    确认租房协议,收拾卫生,整理房间……直到周遭的一切都变成能够生活的模样,我才放松下来,和妈妈去吃了一顿饭。饭后,她回仙台,我留在这里等待开学,等待属于我的大学生活。


    四月初,学期开始。


    4.


    跟小缘的联系从没断过,甚至比在白鸟泽住校时还频繁。手机里的简讯一封封积累,越来越多。


    【加藤千树:(房间照片.jpg)】


    【小缘:看起来不错啊,隔音怎么样?】


    【加藤千树:一般。幸亏左边不住人,右边人比较安静,住着还行】


    【加藤千树:(社团摊位.jpg)


    加藤千树:社团招新】


    【小缘:看着好热闹欸,千树想参加社团吗?】


    【加藤千树:不太想,随便看看】


    【小缘:(题目.jpg)


    小缘:加藤老师,请帮我看看这道题】


    【加藤千树:(草稿纸上的解题步骤.jpg)】


    【加藤千树:有点累,想去按摩】


    【小缘:辛苦了,千树。我先查一下你那里比较好的按摩店


    小缘:周末有空连麦吗?我需要补习】


    【加藤千树:周日晚上可以】


    【加藤千树:(失败的手作拉面.jpg)


    加藤千树:首先不许笑,其次帮我分析一下问题】


    【小缘:噗


    小缘:对不起,没忍住……


    小缘:晚上给你录拉面视频】


    【小缘:千树


    小缘:突然有点想你了】


    【加藤千树:……】


    【小缘:想视频,可以吗?】


    【加藤千树:晚一点】


    【加藤千树:妈妈说家里花不太精神,去帮她看看】


    【小缘:看过了,土壤有点问题,换了土应该能行


    小缘:阿姨养的不错】


    【加藤千树:替我鼓励她几句】


    【加藤千树:(开学两个月不到的医学笔记.jpg)】


    【小缘:居然这么多……


    小缘:完全看不懂】


    【加藤千树:能看懂的话你也能上东大了】


    【小缘:快要到今年IH预选赛了】


    【加藤千树:什么时候?】


    【小缘:六月一】


    【加藤千树:行。好好努力吧,缘下队长大人


    加藤千树:争取再去一次全国】


    【小缘:嗯,我尽力】


    第59章


    1.


    乌野今年的IH预选赛止步决赛。胜者是小缘曾经考虑过的学校, 伊达工业。


    小缘很失落。


    哪怕那场比赛所有人都表现得很好,他也如自己所言,用尽全力去争取胜利……最终却还是输了。


    失败后, 遗憾和自责让小缘颓丧了好一段时间。因为他是队长, 需要负起队伍的责任,需要承担更多,做得更好。这是他的义务。


    “下次再努力, ”我说,“不退部的话,还有机会。”


    “不会退的, ”他声音发闷, “我要参加最后一次春高, 跟他们一起。”


    “嗯, 加油。”


    我正一边翻看文献整理需要的材料,一边随口对旁边的电话答应,没太用心跟他共情。


    小缘知道我在做什么, 他只是想跟我说说话,倾诉一下, 顺便听听我的声音就足够了。他会自己消化失败的痛苦与压力。


    这是我们一贯的相处模式。


    “千树。”


    “嗯?”


    “暑假……能回来吗?”


    “考完试能回来待半个月,”我答得漫不经心, “后面有安排,要提前回学校。”


    早在入学之前我便制定了接下来的计划,瞄准了更高的目标, 许多事情大一就能开始安排。


    扩大社交圈,主动接近教授,考虑今后选择哪位导师。再寻找和抓住机会,提升自己的水平与学习能力, 一点点实现愿望。我享受这一过程,也有把握做好一切。


    “噢……那到时候我去车站接你,”小缘语气放松了些,“记得提前说时间。”


    “行。”


    “别熬太晚。”


    “知道,十二点睡。”


    我低头记笔记,耳边仅剩圆珠笔划过纸面的细碎声响。半分钟后,想起来瞥了眼手机,界面仍然显示通话中。


    “不挂吗?”我问。


    “有件事……我在想,怎么跟你说。”


    “说什么。”


    “生日快乐,”他小声念,“抱歉,千树……那天光顾着比赛,忘记了。”


    “一句话而已,忘就忘了,”我懒懒说,“不用道歉。”


    我自己都记不住生日,没必要奢求他牢牢记住。要是像之前一样天天在他身边晃悠倒容易想起来,这都分开好几个月了,忘记实属正常。


    “用,”可他坚持,“我想更在乎千树。”


    我有点嫌弃:“你都够在乎了。”


    “不够,”小缘说,“完全不够。”


    “……啧。”


    又开始烦人。


    “随便吧,”我叹了口气,没心思和他争,“想在乎就好好记住,别自己忘了还特地找我道歉。我又没逼着你记。”


    “好,抱歉……”小缘乖乖应声,“下次不会了。”


    “嗯,”我平静答应,“还有事吗?没话说就挂了。”


    “没事了,”他轻笑,“晚安,千树。明天也这个时间?”


    “到时候再说……晚安。”


    通话终止。


    望了几秒手机界面【小缘】的字样,圆珠笔在我指尖快速转了一圈又落下,再度接触纸面开始书写。


    但思考存在惯性,仍和他有关。


    果然,在感情方面多去适应,多顺着他一点,会对情绪很友好。幸好分开前的那次剖白,让我深刻理解了缘下力某些方面的变态程度,所以才会对他在细枝末节上的钻牛角尖表现出波澜不惊。


    他就是这样的人,改不掉。


    我尝试去接受。


    2.


    暑假回家,小缘如约等在车站。我本来只想把行李箱递给他的,没想到他三两步走近,张开双臂,牢牢把我揽入怀里,抱紧。


    我无语:“在外面犯什么病。”


    “等不及,”肩头的人笑,“好久没见,肯定要抱一下。”


    “哪里学的,恋爱电视剧?”


    “我自己想的,”他一本正经,“看见千树就想到了。”


    “嘁。”


    我别开脸。


    还是让他抱了一会儿。


    一起回到家,我先回自己家收拾一下,然后才前往隔壁。进入缘下家厨房,久违地见到了妈妈和缘下太太,见她们想和我多说说话,问点问题,我索性留在这里帮忙打下手。


    没过一会儿,小缘也挤进来。


    “……千树和吉田居然还是好朋友欸!”缘下太太笑着感叹,“真有缘分!”


    “只是普通朋友,”我纠正好朋友那个词汇,“偶尔一起吃个饭而已。”


    “那也很好呀,高中的友情能延续下来非常难得呢……”


    小缘瞄了我一眼,嘴角带笑。


    他是知道的。


    知道我高中那几年对吉田爱的阴暗想法,知道我那些痛苦和嫉妒,也知道我大学再度与吉田爱结交关系的全过程。


    吉田爱是真正的天才。


    确认选择计算机专业作为目标之前,她从没有接触过电脑……而现在,她的课程进度远超同期生,也获得了优秀导师的额外照拂,甚至开始考虑申请提前修完本科学业。


    前段时间吃饭时吉田和我说,她过两年或许会去海外留学。


    我真切地祝福她。


    那条道路与我截然不同。


    不过在吉田爱眼中,我似乎永远是高中时代与她同等竞争,和她相处不错的加藤千树。在她眼中,我们关系一直很好。这份友谊能维持到现在,也多亏了她在情感方面的迟钝。


    不算坏事吧。


    晚饭前,我见到了拓也。


    他今年升入了国中,在一所足球强校担任正选队员,刚结束社团活动到家,身上脸上都脏兮兮的,一身汗气。


    拓也见到我就笑,凑过来跟我打招呼,结果还没说两句话被小缘轰去浴室洗澡了。小缘不忘把拓也的鞋子也扔进去,说不洗好不许吃饭。拓也拖着长音惨兮兮答应。


    我扬眉看小缘:“怎么这么凶?”


    小缘拧着眉头,一脸沉痛:“上次他把没洗的鞋子跟我排球鞋放一起了……我早上出门才发现。”


    我点头:“懂了。”


    是该凶一点。


    有点好奇,小缘是怎么熬过那天的社团活动的。


    3.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我的卧室。


    回家是为了看望家人,顺便休息几天,所以这半个月时间安排很松。我不自觉地慵懒起来,连亲吻都提不起劲(虽然也没在这方面多努力过),跟小缘挤在狭窄的单人床上,让他肆意亲了一会儿,再短暂分开。


    喘息慢慢平复。


    靠在一起,抱在一起,双腿也互相搭着缠着。身体紧贴。


    “今年盂兰盆节……不去看奶奶?”他问。


    “不去了,”我回答,又皱眉,“那是我奶奶,不是你的。”


    他嘟囔:“都一家人了……”


    我强调:“还没结婚。”


    “好啦,”他亲一下我侧脸,“明年再叫?”


    “嗯。”


    我闭上眼睛。


    要每一个步骤都完成,要共同生活一段时间,真正觉得他是本就该在我身边的家人,这段关系才能让我彻底安心。


    我其实不太喜欢等待。如果现在能结婚就好了……但他甚至没满十八岁,所以没办法。


    很烦。


    都怪他。


    “你生日为什么要在十二月,”我戳他,“在七月不行吗?”


    “我也控制不了日期啊,”小缘无辜极了,“这种事得看我爸爸妈妈。”


    “……”


    总感觉他好像说了什么微妙的成人话题,但我又抓不住把柄,只能瞪他。他看我的表情笑出了声,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恼怒地用手肘戳他肚子,他吃痛服软。


    “错了,错了,千树……”他一边憋笑,一边揉被戳疼的位置,护着肚子,“咳,不说了……”


    “混蛋。”


    脑袋里一天天都在想什么。


    4.


    暑假最开始的半个月,我从东京繁杂混乱的世界里短暂抽离,像是回到了单纯的高中生活。只是学业不再繁忙,我也不再有太多压力。


    每天大多数时间,除去固定的学习之外,依然是跟小缘在一起。


    我经常给他补课,或者去社团看看他的训练。偶尔出门约会,偶尔宅在家里一起做饭吃东西。或者参加他跟木下和成田的【训练后学习会】。


    学习会是以升学为目的举办的,田中和西谷完全不打算参加。唯一参加的一次还是为了蹭小缘做的冰粥吃,顺便过来跟我聊聊天。


    “千树,你跟力真的打算明年就结婚吗!”西谷大声问。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这些家伙对我的称呼也变成“千树”了。一开始小缘很有意见,但被几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满脸通红后意见作废。


    队长的威严呢。


    “嗯,”对于结婚问题,我回答得明确,“等他考完试就去申请。”


    田中兴奋:“那婚礼——”


    “暂时不打算办婚礼。”我说。


    西谷震惊:“为什么不办?!”


    “没有必要,也没有时间。”


    筹备婚礼需要时间、金钱和两方共同的意愿,现在看来,这三个条件我们都不具备。


    我本人对这种招摇的仪式毫不感冒。即使他很想办(之前小缘表达过想办婚礼的意愿),起码也得等我们有经济能力后再说。这种事情终究还是夫妻的事,不能只让父母帮忙。


    没过几句,话题就从我们身上转向了春高预选赛和夏季合宿。见他们的注意力被某人支开,我稍微放松下来,趴在桌子上,本能地往小缘那边靠了点。


    他伸手抚摸我的头发,将发尾绕在指间,眉眼含笑,做了个口型:累了?


    我没动作,也没刻意表达,安静看着他。小缘笑意更深,拿了个枕头给我。我抱住枕头,趴得更舒服,所以眯起眼睛。


    有人摸了摸我的脑袋。


    温暖的手。


    在一群学习的人中间偷懒,好像有点奇怪……不过这里是小缘家,以后也是我家,无所谓了吧。


    我模模糊糊地想。


    第60章


    1.


    回学校前一天, 本来要被小缘拉出去约会的——他这天刚好没有社团活动,早就问我要不要去了——但因为突降大雨,出行困难, 最终还是闷在家里无所事事。


    雨水的声音搅动听觉。


    妈妈说会早点回家, 我让她注意安全。拓也今天一样没有训练,想跟着小缘来我家,但被某人无情赶走, 生着气在自己家里玩游戏。我猜他一定又把游戏里的人机名字改成了缘下力。


    小缘赶人的理由十分正当:情侣独处,别来打扰。


    实际上我们没做什么特殊的事。


    我在看书,他也在看书。偶尔讲讲题, 说几句话, 起身倒杯水, 互相投喂点零食, 剩下的时间则是保持安静。出不了门,本来就闲,拓也来又无所谓, 他待一会儿无聊自己就回去了……


    是小缘非不让。


    不知道在防什么。


    听觉空隙被雨声填补,潮湿透过窗缝钻入房间, 隐约感觉有些冷,又有点闷。我起身望了眼窗外, 小缘随即抬头。


    他在注视我。


    玻璃沾着水滴,看不清楚街景,一切都化为朦胧, 好像用手就能戳散。我想起东京,雨夜时向外望去,会看到被水晕开的各色灯光,如同打翻的颜料, 鲜艳地黏在一片灰色的城市上。


    让人感觉一团糟。


    如果换成小时候的印象,那雨夜就仅剩深邃的漆黑。山林好似一座巨大墓穴,看不到顶,触不到底,任谁进去都会被吞噬。只有家是唯一的庇护所,只有奶奶身边是我的归处。


    而现在——


    雨像厨房隔着一道门传出的烹饪声。


    内心随之安定。


    因为他吗?


    我回过头,恰好对上小缘专注的目光。他没躲,我没问。我迎着目光走到他身后,制止住小缘转身的动作,然后……整个人趴上去,从背后把他抱住。


    “乌冬面,”我说,“要吃。”


    “嗯,给你做。”他弯起眉眼。


    “明天早餐也要你做……唔。”


    突然就亲……很烦。


    而且姿势好别扭。


    我皱着眉头让他亲了一小会儿,把他脑袋推回去,用手背蹭蹭嘴。他低声笑着,握住我一只手,手指在我掌心慢悠悠画圈,或者揉按,带来些微痒意。


    想抽开,他不让。


    “又干什么?”我拿膝盖怼他。


    “收取报酬。”他说得理所应当。


    “不想做可以不做。”


    “想啊。”


    他蹭了蹭我。


    许久,转头看我。


    “对了,千树。”


    “吃完饭要出去走走吗?”


    “有点想玩水。”


    2.


    缘下力是幼稚鬼。


    我无语地望了眼手中的豪华版水枪和身上的荧光黄雨衣,以及内里明显宽大了不少的衬衫与短裤——他说我明天就要走,穿自己的衣服再洗太麻烦,所以穿他的——又看着被雨水不断冲刷的街道。


    看似理由正当。


    实则全是私心。


    就偏要今天出来玩是吧……没办法约会,所以干脆玩水。而我居然真的换了衣服陪他出来闹。果然跟不正常的家伙在一起太久很容易被传染,我现在也病得不轻。


    “走吧,”他牵住我,眼睛在阴雨中发亮,好似闪着光一样,嘴角勾起笑意,“就在院子里,不会有危险。”


    我跟着他走,雨水打散声音,只能扯着嗓子大声问:“不叫拓也吗?”


    打水仗这种活动,拓也如果知道我们两个背着他玩,绝对会闹很大的脾气。而且又不是平常的约会,明明可以带上拓也的,不用一直把他排除在外吧。


    可小缘依旧无比坚定,一口回绝。


    “不要。”


    我质疑:“他还是不是你弟?”


    他面不改色:“暂时可以不是。”


    “?”


    现在我有点怀疑,小缘要做的事情不是打水仗,而是特别见不得人的隐秘任务,所以才不让拓也参与。但还没等我想通,脚步便已经进入了他所说的战场范围:缘下家院子。


    我刚想问:“要怎么——”


    话没说完,一束水流喷向我下巴。


    我:“……”


    小缘抬抬下巴:“战斗开始了!”


    我盯着他:“你给我等着。”


    既然他都这么说,我不可能站着任由他攻击,更不会手下留情。


    于是什么幼不幼稚、合不合理、对不对劲之类的想法全部被抛到脑后。大雨天中,我跟小缘不断纠缠,斗智斗勇,到处乱跑,互相攻击。


    他体力比我好,我精准度比他高,我们各有优劣。因为是在雨天打水仗,观察力和感知力会大幅度下降,还得考虑弹药问题,所以玩起来比想象中更加刺激和复杂。


    怪不得他拿了两个桶放在旁边接雨水呢,这里是我们的共同弹药库。不过每次去补充都有可能遭到伏击,需要好好计算对方的位置和弹药剩余量。


    “哈,抓到你了!”我趁虚而入,把小半桶水泼在他背上。


    “摧毁弹药库算作弊啊!”小缘被泼得狼狈大喊。


    “你又没说!”我据理力争,继续用水枪补伤害。


    忽然,楼上传来了窗户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在雨幕中都能听清楚的响亮喊声。


    无比悲愤,无比心痛。


    “你们两个叛徒,打水仗居然不带我!”缘下拓也表情扭曲,从窗户探出脑袋大叫,“坏蛋,我要举报你们——!!”


    啊。被抓包了。


    我和小缘对视一眼。


    决胜时刻。


    3.


    胜负分没分不知道。


    反正小缘挨骂了。


    仔细回忆一下……小缘在大人心里一直都是好孩子和靠谱兄长的标杆,这还是我第一次见他挨缘下太太的骂。非常稀奇,而且挺好笑的。


    但是。


    为什么也有我的一份?


    缘下太太说,尽管小缘的确得负主要责任,我们的说法也很一致,但同意这个愚蠢想法的我并不无辜。而且存在小缘刻意包庇的可能,我不能免责。


    我别开脸,撇着嘴站在小缘身边一起接受批评,没有一点自我谴责的意思。


    好在,看我们浑身都湿透了的份上,缘下太太没骂太久就赶着我们去洗热水澡了,防止着凉。临走前我还听她不停念叨着:“以前多少能互相劝一下,现在是情侣两个一起闹!真不像话……”


    嗯……仔细想想,如果是我跟小缘一起做坏事,想阻拦的难度的确有点太高了。


    对不起,缘下太太。


    各回各家,去洗澡收拾。小缘的衣服被我丢到脏衣篓,洗完澡出来后一看,发现里面衣服没了。抬眼望去客厅,家里沙发上多了个小缘。


    “吹头发?”他起身走近。


    “嗯,”我去拿吹风机,顺便问,“你是不是单独挨骂了。”


    “呃……是。”他尴尬答应。


    “被赶着来帮忙的?”


    “嗯。我妈妈说害千树感冒的话我就完蛋了。”


    我扬扬嘴角,搬了个凳子坐下,让他吹头发。心情意外地轻松,甚至有些愉快。


    “拓也呢?”


    “更生气了。”


    “记得哄好。”


    “嗯。”


    温暖气流穿过发间。


    我闭上眼睛。


    打水仗,还不赖吧。


    4.


    回东京这天,妈妈开车先送我去车站,然后再去公司。小缘没办法跟着一起,只能给我做了早餐,到家门口送我。


    脾气未消的拓也倒是没躲起来不见我,鼓着脸别别扭扭塞了盒巧克力让我带着。缘下太太则是对我好一番叮嘱,告诉我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可别像昨天那么闹了,起码要注意身体健康。昨天的幼稚水枪大战似乎颠覆了许多我在她心中的印象。


    至于妈妈,她意外接受良好,只是反复确认我今天没有不舒服——小缘说那是因为妈妈知道他才是幕后主使,怪他不怪我。我说那是他应得的。


    临走前,我拉下车窗对他们招招手,其实视线在看小缘。


    他表情温和平静,又装得像个人一样。每次见他这种样子就不爽。我悄悄瞪他一眼,他成功接收到视线,对我无辜地眨眨眼,迟疑片刻,比了个“抱歉?”的手势。


    蠢货。


    我笑了一下。


    收回视线,车辆发动。


    从宫城县回到东京,回到学校。我一如既往地继续自己的学习安排与提升计划。


    尽管曾经有过许多次自认为不幸的念头,但迄今为止,单论学习方面,我无疑是幸运的。


    日本学术圈许多学者都眼高于顶。他们或许会认真授课,却不代表能毫无理由地帮助一名新生去爬到更高的位置。而作为学生,也并非是有能力就会获得进入圈内的资格。


    我不是吉田爱那种让人无法忽略的天才,我拿出的态度、成绩和所谓拯救生命的理想,在他们面前或许分文不值。


    但我运气不错,总会遇到愿意拉扯我一把的导师。


    像曾经的安原老师。


    像现在的森老师。


    ——森老师名叫森岳,今年已经五十八岁了。是一位个子矮小,身材精瘦,看着十分有精神的男性。他目前于东大医学部担任药理学方面的教授,曾经还在东大医学部附属医院的临床药理学中心任职过。


    他发表的论文,研究出的成果,其分量都无比沉重。但比起教学,森老师更擅长学术,对手下学生的要求十分严格,甚至可以说是苛刻。


    之前向学姐学长打听教授时,我听过不少人说森老师能力很强,可惜脾气太怪了,喜欢吹毛求疵,耐心不太好,骂人还相当难听,在学术研究方面容不下一点敷衍与低级错误。他们都建议我选择更和善的老师。


    但我自己也不是什么正常人。


    我很有自知之明。


    况且,好脾气的老师手下学生更多,也就更难以看到我。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获取学位找到好工作,也不是为了将来能有更高薪水的。于是我选择了从森老师入手……


    目前看来,小有成效。


    这次提前回学校,也是为了完成森老师布置的任务。之后几个学期,我需要按时去他课上旁听,并且真正学到知识,提升能力。他不会对任何人留情面,意味着在对我投入足够多的精力之前,我随时可能会被放弃。


    所以,必须做到最好。


    不是跟别人比较出来的成绩。


    而是自己心中的完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