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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府无常,但穿进恐怖游戏》青春校园小说_笑八千

    第181章


    ……不敢。


    陆烬的双肩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幽玺的惩罚太痛苦了,只是几秒钟,却远胜过他在和睦医院度过的每一天,他不想再体验一次。


    男人嗤笑道:“对嘛!那些人类哪值得你如此?”


    他们不值得。


    他们的生死,本就和陆烬无关。


    可陆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还是固执地伸出手,妄图从男人手中夺走幽玺。


    他不敢用……或许小裴口中那些管理局的人有办法呢?他要拿回去,他答应小裴的。


    男人脸色一沉:“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一挥手,强大的力量笼罩了整个密室,紧接着地动山摇,密室像被隔开的空间,天花板和整个医院大楼都在剧烈震动!


    “这么想死,你还是去死吧!”


    男人怒吼一声,周身席卷狂暴的风,带着密室瞬间消失了!房间空无一物,幽玺和执念都不见了踪迹。


    可医院的崩塌还在继续,空间的坍缩盯死了陆烬,所有的碎石都往他头顶砸!


    陆烬堪堪避过,但也只是勉强。周围的石料太多了,碎石擦过他的皮肤,让他身上鲜血斑驳,他的体力本来就一般,没坚持几分钟,就支撑不住了。


    而头顶,碎裂的天花板轰然砸来!陆烬下意识闭了眼睛。


    手腕被人用力一拽,江随不知何时冲进密室里,迅速把陆烬拽到身后!


    江随:“我在外头就感觉里面出事了……卧槽你干了什么有点猛啊!”


    陆烬急道:“你快走!”


    他能感觉到,坍缩的中心点是他,所有毁坏都源于他,只要小裴离开,还是能活下去的!


    “你说什么胡话?”江随不假思索,“要走也是一起走啊!”


    “嘻嘻嘻嘻~”


    那个烦人的男鬼也跟来了,徘徊在陆烬身边,“哪有那么容易逃跑啊!阎王要你三更死,哪会留你到五更?”


    陆烬僵住:“他是……阎王?”


    “哦,他不是阎王,他是十殿阎罗之一,十殿阎罗中的第五殿就是阎王。不过有什么区别呢?都是高不可攀的鬼神,想要蹍死你,不跟蹍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吗?”


    “你死定啦!还不如让我吃掉!多划算!”


    陆烬没搭理男鬼,但他也知道,他逃不出去了。


    他转头,坚定地看向江随:“你走,他要杀的人是我,你可以走的!”


    江随低声暗骂了一声,“你是来帮我的,我要是让你死了,算怎么回事?!”


    “可他是鬼神……”


    “管他什么东西!反正你不能死!”


    医院的坍塌愈演愈烈,四周都被封死了,少年的力量终究单薄,哪怕他能控制金属,在这样狂风骤雨面前,也不过是杯水车薪。


    在空间愈发收紧的同时,江随咬着牙,扭头看向陆烬,“陆生,我说过的,我一定会带你离开。”


    “我说到做到。”


    少年对着陆烬的胸口用力一推!他柔软的掌心贴着陆烬瘦骨嶙峋的胸膛,明明是温热的触感,中心却有一个冰冷的存在。


    陆烬低下头,看到胸口一枚光滑圆润的玉石棋子。紧接着天旋地转,强烈的滞空感袭来,陆烬心念不好,还想伸手抓住小裴——


    可是来不及了,不过是眨眼的功夫,再睁开眼,他竟然被送到了百里之外!


    他重重撞击在山头的一棵树干上,撞得他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


    强烈的眩晕感让陆烬看不清周围的景物,他趴在树干旁,吐了好一会儿,才骤然回神,然后猛地看向四周。


    这里已经不是和睦医院了。


    四周荒芜,鲜有人烟。


    陆烬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知道医院怎么了,也不知道小裴怎么样了我,这里距离医院太远,他看不到,也感知不到了。


    他踉跄地爬起来,顾不上酸疼的几乎散架的身体,本能地朝着灵最强的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他跑了上百公里,跑了一天一夜,再回到申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神明的惩罚,已经肆虐申城。


    官方都掩盖不住申城出事的事情,商场无数LED显示屏上播报着申城死亡的人数,昨天还只是千余人,今天已经是上万人了。


    有人在逛街时候莫名其妙死亡;


    有人死在回家的路上;


    有人死在睡梦中;


    有人死在加班加点工作的时候……


    无声无息,像传染性极强的病毒,侵入人们的生活,腐朽他们的生命,偏偏却查不到根源。


    整个申城都乱了套,一夜之间,繁华的城市突然变得萧索寂寥,大街上都没什么人。


    陆烬终于回到了和睦医院。


    走了一晚上,他脚底磨出了水泡,还渗出了血,但他浑然不知,目光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医院。


    和睦医院的主院,已经化为一片废墟。残骸之上,是还在劳作的消防人员,企图从废墟中找出幸存者,可是坍塌已经过去一天一夜,幸存的机会已经很渺茫了。


    陆烬看到了数不清的鬼魂,都是刚死的亡灵,他们对一切茫然,目光空洞,周身泛着很淡的白光,漫无目的地游走在废墟之上,等待来接送他们的灵魂巴士。


    “小裴……”


    陆烬喃喃着,在鬼魂中焦急地寻找,想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既想要找到,又害怕自己能找到。


    消防人员看到有个少年冲过警戒线,立刻上去拦住他。


    “孩子,你要找谁?”


    陆烬僵住,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他都不知道小裴全名是什么。


    他张了张嘴,“我想找一个,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


    消防人员摇头:“我们已经救援了一天一夜了,这里已经没有幸存者了。”


    就是有,也没有生命迹象了。


    陆烬感觉四肢沉重,他的身体很酸很累,疲倦蚕食他的理智,侵蚀他的身体。只剩下一丝的念头,一点点的希望,支撑着他,让他无论有多难,都要走到这里。


    可是在听到这句话后,陆烬只觉得呼吸被遏制了,连感受这个世界都变得困难。


    耳畔还有路人们的絮絮叨叨,但都是无奈的叹息……


    “目前死了多少人了?”


    “五六万了吧……这是什么疫病啊!还是有什么病毒?太可怕了……”


    所有的感官都远离了陆烬的世界,像是被剥夺了和世界的联系一样,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只是麻木和难受。


    他连自己在难受什么都不知道。


    他就是……很难受。


    好像这个世界真的变黑了,举目四望全是无边无际的黑暗,足以淹没人的黑色海潮。光离开了这里,再也不会回来了。


    在成片的黑暗中,陆烬又看到那黑色的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聚集在他身后。


    ——那是……幽玺。


    *


    陆烬再次感受到幽玺。


    它只要在运转,就会散发出强大的灵,汇聚城市里所有被惩罚的魂灵,最终汇聚一点。


    陆烬拖着疲倦的脚步,顺着那些灵,来到和睦医院的分院。


    推开某一房间,房间的格局竟然和主院的密室一样,四面冰冷肃穆的壁葬格位,而中心,又是汇聚一切惩罚和噩梦的幽玺。


    周遭惨叫的声音更多了。那是亡灵的哭嚎,是死者的泣血,甚至比起那些死在医院废墟里的亡魂,这些亡灵被桎梏在执念里,不能生,亦不能死。


    突然,有人抓住陆烬的脚踝!


    陆烬低下头,看到先前那个高高在上、被誉为阎罗的男人。此刻他身上破败不堪,满是伤口。他的力气不足以支撑他爬起来,只能狼狈地趴在地上。


    陆烬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


    他也不那么在意。


    但男人却抓住他的脚踝,在他纤细的脚踝上留下了狰狞的红痕。


    “怎么?还想要幽玺!区区蝼蚁!竖子敢尔!”


    陆烬漠然地看着男人。


    在和睦医院的七年,磨去了他太多的感情,让他对这个世界都没有了期待。他无欲无求,觉得这个世界怎么样都无所谓。


    甚至在天灾刚出现的时候,他已经从鬼魂口中听到一点苗头,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这些和他什么关系呢?


    人类的死活,与他无关。


    可是现在,陆烬突然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可以死,那些骂他是怪物,嘲讽他、欺辱他的医生,也都该死。


    可是小裴呢?


    他把破烂不堪的他从泥沼里拉出来,他给了他活下去的希望和勇气,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也不是他过去认为的那么糟糕。


    他不应该……是这个结局。


    陆烬闭了闭眼睛。


    他想离开医院,去经历小裴说的世界,他想看看,如果神明的惩罚不曾发生,如果这一切回到最初,那他们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付得起代价,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挺过惩罚,但他想试试。


    陆烬深吸一口气,最后瞥了男人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拿起了幽玺!


    …


    可惜,时光不能重来。


    幽玺能控制的是冥界,是灵。


    天灾结束,斗转星移,在幽玺的规则之力下,被禁锢在执念里的人都被释放出来,就连因为医院坍塌死亡的人,都重获新生。


    唯一的废墟,只有和睦医院。


    陆烬也付出了惩罚和代价,他的世界骤然变黑,五感尽失,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感觉,所有的一切都消失了。


    180年的惩罚被压缩成现世的180秒。人类的生命在和幽玺的交易中消磨,血肉消融,白骨化为齑粉,就连陆烬的灵,也没支撑到最后,天灾结束的同时,他的灵也消散了。


    他救出了在这场天灾中死亡的所有人。


    所以,他也付出了生命。


    在幽玺的认知里,生命不分贵贱,不以数量来衡量,不以物种论高下,陆烬想要复生在天灾中死亡的亡灵,那他的代价,便是他的生命。


    男人震惊地看着这一幕,其实不是他默许,陆烬不可能从他手中拿走幽玺,更不可能使用幽玺。


    他就是默许了,因为他在冥界这几百年,就没见过人类能使用幽玺。


    这是第一次。


    他居然,真的熬过了那180年。


    回过神来,男人暗骂了一声。他苦心布局,被陆阎重伤也就罢了,可他设计好的天灾,竟然也被毁掉了!


    那只是人类!区区蝼蚁!


    男人伸手去拿幽玺,就在那一瞬间,幽玺竟然挣脱了他的控制,突然飞到陆烬的灵旁边,一点点拢起他溃散的灵!


    男人:“!!!”


    “你是我的印玺,你竟然去保护人类?!”


    “或许对于你,幽玺更愿意承认他。”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男人倏然回头,看到陆阎不知何时已经站在自己身后。


    比起自己浑身狼藉,都没力气爬起来,陆阎却身着一席笔挺的手工定制西装,身姿挺拔,衣服上甚至看不到一点褶皱。


    男人讨厌陆阎,厌恶到了极致。


    “我只是在自救,”男人说,“上面那些都陨落差不多了,如果我再不努力,下一批要消失的就是我们了!”


    “陆阎,你真的不怕吗?”


    *


    在陆阎和男人对峙时,陆烬那溃散的灵,飘飘然离开了密室。


    陆烬的世界还是黑的。


    哪怕幽玺暂时护住了他,但他也失去了五感,失去了联系世界的能力。


    他的世界一片漆黑,他茫然地回到废墟上,寻找着小裴,无论是他本人也好,灵也好,他想找到他。


    可他什么都没找到,他成了鬼魂,人类看不见的脏东西。他也听不到其他鬼魂的声音,也发不出声音,他只能挖,在那废墟之上用那双已经伤痕累累的手死命地挖。


    指节露出了白骨,本就摇摇欲坠的灵还在不断逸散,连幽玺都只是堪堪护住他。他不知道挖了多深,他记得小裴明明是被压在这里的,他明明在这里出事的……


    可是没有,什么也没有……


    人死了,哪怕没有尸体,也会有魂魄,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什么也没有?


    …


    江随一直以无面人的状态跟在陆烬身边,看完了他过去的一切。


    他眼眶泛红,无奈地闭上眼。


    陆烬当然不可能找到人。


    因为人……根本没死。


    废墟淹没了少年江随,将他长埋地下。这本该是必死之局,但江昭是空间系,棋子触发后,他感知到江随的位置,瞬移过来救出他,把他带回了燕都的医院。


    只可惜,鬼神不可知晓原则抹去了一切。所以当12岁的江随醒来时,只知道自己经历了一场意外,差点死在医院的废墟里。


    其他一切,他都不记得了。


    他忘记了医院里见过的少年。


    也忘了,要陪他一起长大的承诺。


    …


    江随正要上前,告诉陆烬他还活着。


    忽然,地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黑色旋涡,盘旋在陆烬的脚下。


    陆烬无知无觉,还在挖掘着永远找不到的尸体,但黑色旋涡如同泥沼,已经拖拽着失去五感的陆烬,沉入冥界!


    在他们落地冥界的瞬间,黑色旋涡骤然缩紧,笼罩住陆烬,自成了一片崭新的空间。


    江随瞳孔骤缩。


    牢里……竟然还能画地为牢?


    难道不是执念结束,就会重复再来一次吗?


    可江随很确定,这就是牢!


    他恍然意识到,没有结束,陆烬的执念还在继续,这是……两次不同的执念!


    …


    回忆确实还在继续。


    陆烬的6岁到13岁,还在不断地循环。


    可是江随知道,这是牢中牢。


    陆烬是真的死过一次,他的执念画地为牢,所以他的世界里,才会有不应该存在的无面人。


    现在,江随还在陆烬的第一个执念里。


    接下来是更加漫长的时光,陆烬失去了五感,却还在重复着他的过去。


    牢里偶尔会来一两个客人,比如陆烬后来的养父陆阎,又比如五年后寿终正寝、没去轮回而是当了无常的江昭。


    他们都曾劝陆烬放下。


    早些年陆烬的灵还没养好,听不到声音,那些人的劝说他也充耳不闻。


    后来他的五感慢慢恢复,从能闻,到能说、又能听了。


    他还是装没听见。


    大多数鬼魂不知道自己沉溺在执念中,他们困于执念,不知真相,所以不想停止。


    可是陆烬知道,他清楚地沉沦着,知道一切都是虚妄,知道一切都已是过去,可他就是不愿意离开。


    重复的回忆,都是一次次失败的努力,到最后回忆都变得苍白,连投影出来的怨念体都消失了,陆烬的牢里,只剩下和睦医院的废墟、误入的无面人,还有他。


    牢里本来是看不出岁月,但因为幽玺蕴养着陆烬的灵,修补着他破损的五感,江随看到,陆烬也渐渐长大了。


    只是这个牢,依然无解。


    连当事人都忘了的回忆,又能怎么解呢?


    直到七年后。


    走马灯般回忆消失,虚幻的世界又一次变得清晰。江随骤然意识到,这或许是陆烬的第二个执念。


    他回头,看向逆光里走来的少年。


    ——那是19岁的自己。


    19岁的江随,再次来到陆烬的世界。


    第182章


    江随从未想过,自己有生之年,竟然能在寿岁未尽之前来到冥界。


    他的一生顺风顺水,出身不错,家庭美满,长相也很是帅气。人生的第一次挫折,大概是12岁那年,因一场意外误入了某个豆腐渣工程,差点被落下的天花板砸死。


    小腿粉碎性骨折,肋骨断了三根,多处内脏大出血。得亏江昭是空间系,把江随从废墟里捞出来,又送去燕都最好的医院,否则江随12岁那年就该去见阎王。


    江随总觉得那次应该发生了很严重的事,但无论怎么回想,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往事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随着时间流逝愈发淡忘,而申城又风平浪静,依然是华夏的金融之都,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荒诞不经的一场梦。


    在医院住了半年,江随忘却了12岁的事情,连他曾去过申城这件事,也遗忘在历史的长河中。


    江随的第二次挫折,在19岁那年。


    准确来说,是因为他有个触霉头的爷爷,在地府当无常,意外放跑了一只叫渊瞑的恶鬼,让渊瞑找上门寻仇,江随就成了被寻仇的倒霉蛋。


    人怎么可以死亡两次呢?


    足够倒霉就可以。


    上回是一条腿差点踏进阎王殿,而这次,江随直接来了阎王殿。


    江昭用临时身份证吊着江随一口气,然后拉着他的生魂,来地府办理复生手续。


    初来冥界,一切都那么新奇,江随也不觉得害怕,反正还能回去,就当来地府一日游。


    江昭屁颠屁颠去拿幽玺,江随觉得无聊,漫无目的乱逛,在路边遇到了一条蠢狗。


    三个脑袋的蠢狗。


    教了半天,都学不会坐下,更不会握爪子,江随无奈拍了一下狗头,以示不满。


    三头犬的脾气更大,不患寡而患不均,你凭什么拍它的狗头不拍我的狗头?另外两个狗头生气了,其中一只叼起江随的临时身份证,转身就跑。


    江随:“……?”


    就这样跑了一路,跑到一片花海前。漫山遍野灿如鲜血的曼珠沙华,形成了一片摇曳的花海。


    而每一朵曼珠沙华中,都藏着一个徘徊不散的牢。


    彼时江随还不知道那是牢,只是为了拿回身份证,他不慎,撞进了其中一朵曼珠沙华中。


    一阵眩晕之后,江随落入牢中。


    映入眼帘的是满目疮痍的城市,除了废墟就只剩下废墟,铅灰色的大地连接着铅灰色的天,星辰和烈阳早已远去,只剩下孤独的灰色,和望不到边际的无垠。


    少年就站在破败的天台上,静静地看着对面的废墟。来来往往是失去了记忆的无面人,漫无目的徘徊在废墟里。


    少年对此视而不见,目光空洞无神。


    他的世界是空洞的,是黑色的。他就那样静静地坐着,无知无觉,好像和这个世界都失去了联系。


    江随就这样看着陆烬。


    明明是初次见面,胸口却莫名地钝痛。有种呼吸不上来的烦闷感,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变得沉闷。


    这个世界是个废墟,而废墟唯一的中心点,是那个少年。他明明和这个世界是一体的,融合成了废墟的一部分。但看到他的第一眼,江随却深深地觉得,他不属于这里。


    外头天高海阔,缤纷多彩,那才是他应该去的地方。他不应该在这里,更不应该,被困在这永无止境的废墟中。


    *


    对于江随误入牢这件事,江昭急得发疯。


    无常可以在牢里随意进入,但是生魂不行。除非解开执念,或者执念者死亡,否则无法离开。


    江昭匆忙地给江随戴上了没有五官的面具,嘱咐着牢里的注意事项,免得他被无面人掠夺记忆。


    江随零零散散地听着,末了问江昭:“那家伙叫什么?”


    “谁?陆烬吗?”


    “陆竞?竞赛的竞?”


    “灰烬的烬。以前的名字不用了,现在这个是他自己取的。”


    江随莫名地看向远处的陆烬。


    常人不会用这样的名字,寓意不好。但看着苍茫中孤独的身影,江随又觉得,他的名字,恰如其分的合适。


    正常进入牢里,需要知道执念是什么,然后想办法化解。但陆烬很特殊,他和大多数执念者不同,他清醒的沉沦着,知道这里是牢,也知道自己深陷执念,更清楚自己的执念是什么。


    他单纯不想出去。所以他的牢没有回忆,只有一片废墟。


    “那他的执念是什么?”江随问。


    江昭也没见过陆烬的回忆,虽然来过陆烬的牢,但他进来时,这里已经是废墟了。


    不过他听陆阎说过。


    “小裴。一个7年前死掉的男孩。要么让陆烬接受小裴死亡的事情……要么带小裴来见他。”


    解牢的办法,无非如此。


    所以说,牢难解。


    但江随不以为意:“这不是很简单嘛!”


    江昭:“???”


    他十分怀疑:“陆阎找了七年都没找到小裴,你知道小裴在哪里?”


    江随大言不惭:“我知道啊!”


    然后,他迈开步子,信步走到陆烬面前。


    七年前为结束天灾,陆烬使用了幽玺,代价是失去生命和碎灵。七年的时光,他的灵修修补补,除了看不见外,其他感官都回来了。


    他听到了脚步声,循声望去。


    空洞的世界里什么也没有,他看不到光,更看不到来人的模样,只闻到一股很淡的雪松的气息,隐约感觉那人站到了自己面前。


    陆烬有一瞬间的恍惚,回忆混淆了岁月,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七年前。


    江随深吸一口气,伸手拍了拍陆烬的肩膀:“哥们,我是小裴,我没死呢,我又回来了,所以你深陷执念干嘛呢!冥界不值得,投胎去吧!”


    江昭:“?”


    陆烬:“???”


    江昭简直看傻眼了,用口型问江随:“你在干什么?!”


    江随用口型回:“反正他看不见,我伪装小裴让他放下喽!”


    江昭:“……”


    他吞了口唾沫,温吞地说:“他刚刚是不知道,但现在知道了。”


    这回轮到江随愣住了。


    江昭解释道:“除非专门隔离,否则执念者可以感知牢里的一切。我是无常,他感知不到我,但你……你只是普通人!”


    江随:“……”


    你怎么不早说!


    话没出口,周围土地骤然飞起,掀起了三米多高的土墙,瞬间围住了江随!


    江随还想借天赋离开,却发现牢里竟然无法使用天赋!紧接着,土墙轰然合拢,瞬间把他淹没了!


    他奋力从土堆里钻出来,被塞了一嘴的土,也顾不上说话了,只顾着“呸呸呸”。


    陆烬分明看不见,却精准地锁定了江随的位置,走到他面前。


    “我只是瞎了,不是傻了。滚。”


    江随:“……”


    …


    如何解开牢,成了江随近日唯一的课题。


    伪装小裴不成功,江随只能另寻办法。


    搞不定就干,不是说还有弄死执念者的办法吗?


    江随也不耽误,从土地里钻出来,抄起地上废弃的木棍,猛地朝陆烬袭来!


    19岁的江随,体术和天赋都已经很优秀,若不是没有通灵能力,他当初也不至于被渊瞑暗算出事。


    他当时看不见所以打不过,这会儿他能看到了,他还会输给一个小屁孩?


    他抄着木棍狠狠朝陆烬袭来!


    江昭和江随说过,牢里执念者最强,所以江随不敢懈怠,几乎使出了他全部的力气,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向陆烬!


    过于专注偷袭,让他没注意,陆烬在感知到他靠近的时候,愣了一下。


    只是这发愣,废弃的木棍竟然直接贯穿了陆烬的灵体!


    江随:“!!!”


    江随赶紧收回手,冲到陆烬身边,看着他斑驳破败的身体,“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会躲不过去?”


    陆烬却茫然地看着江随,他什么也看不到,却莫名感觉到一股很熟悉的气息。


    “……小裴?”


    江随身体一僵,耳廓突然有些发热,胸口又胀又痛。那些异样的感觉,让江随差点要承认这个身份了。


    可看到陆烬身上斑驳的创伤,他心中有愧,还是和陆烬说了实话:“你不是早知道了吗?我不是啊……不是你至于这么弱么?一击都挡不住……”


    话没说完,哗啦啦的土石拔地而起,又一次把江随淹没了!


    江随:“……”


    他奋力地从土石里钻出脑袋,呸呸呸地吐掉嘴里的土块。


    陆烬恢复如初,转身走远了,江随又狠狠“呸”了一声。


    他就不应该多余关心他!


    …


    虽然不能使用天赋,但输在同龄人手下,哪怕输在牢里,都让江随很不服气,少年的胜负欲完全被挑起来了。


    反正出不去,有的是时间。江随每隔几小时,就会偷袭陆烬。


    无一例外,结局都是他被土石淹没。


    时间一天天过去,连续挑战半个月,江随终于被打得没脾气。在土石出现之际,他迅速举起小白旗。


    “咱们就不能商量一下?我也就只是想回家啊!小裴真的死了,我也没法起死回生啊!除了这个,你还有什么心愿,我都能满足你!”


    土石都已经笼罩了江随,这一刻却突然滞空,碎石浮在半空中,围绕着江随,有一种时间停滞的荒诞感。


    陆烬淡淡地看向江随。


    他是看不到的,但他能感知到江随的位置,那古井无波的眼中动了动。


    “你能干什么?”


    江随赶紧说:“那就看你想干什么了!”


    陆烬想了想,这些年,不少人来牢里劝他放下,但也只是劝他放下。


    只有江随问:你还有什么心愿?


    所以,陆烬也认真想了一下。


    “我想看极光。”


    “啊?极光?”


    “我想滑雪泡温泉,游泳吃西瓜。去雨林逗蟒蛇,去非洲抓狮子,还有去北极……看极光。”


    第183章


    江随嘴角抽了抽。


    “前两个就算了,后三个你逗我呢?我去哪里给你搞蟒蛇狮子,还有你一个……你怎么看极光?”


    这不是专门给他出难题嘛!


    但陆烬没回答了,他对未来本就没有期待,也没指望那些心愿能实现。


    只是江随问了,他随口说了而已。


    土石倏然落下,这次却没有埋江随,而是落回它们本来地方,而陆烬也转身,又回到他那破败的天台去了。


    江随突然扇了自己一巴掌。


    做不到就不该问。


    …


    好在这件事,也不是做不到。


    江随没这个本事,但正好有一个有这本事的爷爷,而江昭最大的本事,就是认识陆阎。


    于是,当第二天陆烬睁开眼时,苍茫了多年的废墟里,突然出现了很多新的东西。


    江随兴致勃勃地介绍:“喏,北边给你搞了一个滑雪场,还有个小卖部,什么滑雪设备都有!东边是温泉,我让爷爷照搬了国内最大的温泉山庄,五十多个温泉汤池,美容养颜利水消肿都有,随便你泡!”


    “南边是沙滩浴场,西边还有蔬菜大棚,别说西瓜了,冬瓜南瓜北瓜都给你找来~”


    江随又道:“你放心,这都是我去过的地方,绝对好玩~我说了地址,让陆阎照搬来的,不会有错。也算你运气好了,你说的这些心愿,我刚好都玩过……”


    陆烬心念一动,转向江随,“你都玩过?什么时候?”


    “滑雪游泳这些每年都玩啊,抓蟒蛇和狮子的话,都是江昭在世的事情了。他是空间系,去那些地方方便,后来不那么方便,也就不常去了。”


    陆烬胸口微微起伏着。


    只是定定地看着江随,看了很久很久。


    江随却没多想,拉着陆烬玩起来。


    江昭在世时,他可以上午滑雪,下午晒日光浴,之后多年没享受这样的生活了,没想到在陆烬的牢里,竟然也行。


    反正是玩,比打架意思多了。


    江随也不介意同行的是一个鬼魂,毕竟,他现在也算半个死人呢。


    …


    不过,景物构建容易,生物却难寻。哪怕是灵,江随去哪里搞狮子和蟒蛇?小动物也要投胎呢,谁愿意被困在牢里啊?


    江随苦口婆心,但陆烬分明没听进去。


    ——他觉得陆烬没听进去,要是听进去了,这牢早解开了。


    江随有些烦躁,他出窍太久,他的灵都开始溃散了。


    陆烬淡淡道:“其实你不用这么麻烦。想要解开牢,除了放下执念和杀死执念者,还有第三种办法。”


    江随立刻看向陆烬。


    陆烬轻声说:“毁了我的牢。”


    执念者在牢里是无敌的,但是在牢外,就是个废物。所以只要在牢外毁掉牢,一样能杀死执念者,牢自然也解开了。


    在地府,鬼魂是最低等的存在。毕竟只是生命的过渡状态,地府为了让鬼魂尽早轮回,不会给他们任何保障。


    所以,江昭和陆阎不会为了鬼魂杀死陆烬。


    但江随是生魂,在冥界,生命高于一切。


    陆烬觉得,他们会动手的。


    这件事本来也没那么麻烦。


    江随愣了一下,本来还只是郁闷,这回却发了火。陆烬都不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他明明已经告诉他离开的办法了。


    …


    次日,陆烬睁开眼。


    牢里又变得一片苍茫,什么也没有了。


    无论是北边的滑雪场,还是东边的温泉,还有蔬菜大棚,沙滩浴场,都消失了。一切恢复了最初的样子。


    陆烬想,这样也很好。


    江随终于要离开了。


    反正他也习惯了,现在和当初在精神分院没有任何区别,日复一日地都是重复,也只是折磨而已。


    他看向徘徊的无面人,感知着他们的存在。


    “你们也可以解脱了。”


    这里有上百个无面人,都是这些年误入的鬼魂,有人类,也有其他生物。


    挺好,死他一个,全都解脱。


    突然,耳畔传来敲锣打鼓的声音。混沌的牢里,素来是苍茫的铅灰色,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抹彩色的身影,是黑白世界里唯一的颜色。


    他四个爪子蹦蹦跳跳,晃动着那硕大可笑的脑袋,发出丁零当啷的声音。


    ——是一头舞狮。


    陆烬虽然看不到,但能感知到。


    江随顶着舞狮凑到陆烬面前,大眼睛眨啊眨啊:“非洲狮子是真没办法啊,要不你将就一下,我觉得华夏舞狮也差不多?”


    至于舞狮的屁股,当然是江昭。


    “我爷爷要脸,拒绝扭屁股。”江随解释道,“你别看他,你多看看我,你看我bulingbuling的大眼睛,还有我的大脑袋,是不是和非洲狮子差不多?我可比它能打呢!”


    陆烬听着听着,都被逗笑了。


    确实像狮子,蠢狮子。


    江随一愣。


    他还是第一次看陆烬笑。


    陆烬笑起来……真好看。


    有那一瞬间,江随突然觉得,蟒蛇啊,狮子啊,极光啊,也不是不行。


    如果陆烬喜欢,他都能给他找来。


    …


    可惜,这些也没让陆烬放下执念。


    但每天想办法让陆烬开心,带他去玩各种他没有玩过的事物,经历各种没经历过的风景,成了江随最期待的事情。


    他好像也不是那么想离开了。


    暑假还很长,大二也不是那么忙,待在牢里……好像也还行?


    江随自己都被这想法吓到了,他素来放荡不羁爱自由,从没想过未来的每一天,会被困在这方寸之地。


    可他最近真的不想离开。


    而且……江随暗暗磨牙,本来还对那个早死的小裴没啥感觉,顶多是同情,可看到陆烬每天待在废墟里,看着望不到边的苍茫,江随心里堵得慌。


    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让他这么难以忘怀?明知对方已经死了,还耽于偏执不愿放下?


    小裴到底……该有多好?


    所以那天进入滑雪场后,江随突然脑袋抽风,不由自主地扑倒了陆烬,两人在雪地里翻滚了好几米。


    陆烬一头雾水。


    雪是松软的,倒在雪堆上也不疼。江随压着陆烬,跨坐在他身上。嗓音略沉,呵出些许朦胧的雾气。


    “讲道理,我也陪了你这么久……你就这么不舍得小裴?”


    江随想说,要不你就别想他了?以后想想我?


    可他只是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牢的存在,就是最好的证明。


    只要牢还在,小裴就还在。


    …


    只是连江随自己都没意识到,有些偏执的妄念已经在脑袋里扎了根。


    以前是为了回去。


    而现在,他更想抹去陆烬心里那个印记。


    哪怕……那只是一个死人。


    死人凭什么占据那么久的位置呢?死人凭什么还拖累活着的人呢?


    所以江随更加努力地弥补陆烬的缺憾,几乎把他能尝试的都尝试了一遍。一次次的失败,一次次的无能为力,仿佛都在告诉他:你看,他心里永远有个人,你只是个陪玩。


    尤其是某次睡梦中,陆烬梦魇了,噩梦中突然抓住了江随的手。


    江随愣了愣,这还是陆烬第一次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


    江随有点高兴,美滋滋地安慰陆烬,告诉他这只是梦。


    然后,他听到了睡梦中,陆烬很轻很轻的呢喃:“……小……裴。”


    江随呼吸停滞。


    梦魇变成了怨念,缓缓从陆烬脑子里钻出来,形成了黑色的雾气。


    这是陆烬的隐私,江随本不该窥探,但是他就是忍不住,伸手拨弄那些怨念。


    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背影。


    那是……小裴。


    噩梦是模糊的,什么也看不清,江随只看到了少年拿起了一把汤匙,用天赋掰弯了它。


    江随一怔,小裴居然也是金属系?


    不过只是掰弯汤匙,这是很基本的操控金属能力,他五岁就能掰弯汤匙了。


    啧!就这么个弱鸡,也值得陆烬念念不忘?


    江随收起了窥探的手,看着手腕的金属腕带。这是他的本命金属,几乎有半个拳头大小,别说汤匙,就算把整个建筑连根拔起都行。


    可陆烬并不喜欢。


    他只喜欢那个能掰弯汤匙的。


    忽而,江随想到什么。


    同是金属系……同时相仿的年岁……


    艹!


    …


    接下去几天,江随一直被这种郁闷笼罩着,他的灵也溃散得更严重。


    江昭来找江随,很严肃地告诉了他这件事,“生魂不能出窍太久,否则要么溃散,要么恶鬼化。而在牢里,这进程会更快。”


    “如果你还是没办法让陆烬放下执念……我只能毁了他的牢。”


    生命虽然不分贵贱,但活人的生命高于一切。哪怕陆烬曾经阻止了天灾,但为了江随能活下去,他也必须死。


    “你哪天支持不住了,就告诉我。”江昭说,“我带你走。”


    他又拍了拍江随的肩膀:“你已经努力了。”


    尽人事,听天命。


    只是这个天命,其实在陆烬手里,是他自己不愿意放手。


    他或许一直在等的,也是这个结局。


    …


    江随又回去找了陆烬。


    在原本的废墟里,他让陆阎搞了个两层的小别墅,极简风格,很多落地窗,外头还种了不少绿植。


    总是在废墟也不是事儿,就算被困在这里,江随也希望陆烬能生活得好一点。


    他看着小别墅,又看到站在落地窗前,在发呆的陆烬。


    江随突然想,七年前,他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不能去一趟申城,为什么不能出现在陆烬的世界里,为什么不能代替小裴?


    那他一定会带着陆烬离开,绝不会留陆烬一个人。


    可他也只是想想。


    连幽玺都不能逆转时空,又何况他?


    江随走进院落里,陆烬听到他的脚步声,很自然地看向他。


    他的眼珠子还是无神的,不过不似过去那般淡漠,只是没有聚焦。


    江随走到陆烬身边,拉着他的手。


    “我感觉……我知道的能算上心愿的事情,我都试了一遍,好像都没什么用。除了你上次说的那些,你没别的想法?”


    陆烬摇头。


    他的一生,本来就很无聊。除了小裴告知的那些,他也不知道外面有什么好玩的。


    江随深吸一口气:“我还知道一个,想试试吗?”


    “什么?”


    “……恋爱,谈过吗?”


    陆烬一愣,呆滞了几秒后,缓缓摇了摇头。


    “没谈过,也没这个概念。”


    这回轮到江随呆住了,甚至还有点庆幸,郁结多日的烦闷这一瞬间烟消云散。


    他故意问:“和小裴也没有吗?”


    陆烬哭笑不得:“江随,我那时候才13岁。”


    13岁懂个屁?


    他那时候都还没发育。


    江随却酸酸地:“可你13岁就收过不少情书了……”


    他听陆阎说过,早些时候陆烬的牢里还有回忆,那时候陆阎去过他的病房,翻出不少情书呢。


    陆烬:“……”


    他随口道:“都是病友胡闹的。”


    也有一些主院小姑娘送的,她们年纪不大,喜欢陆烬的皮囊,但知道陆烬有精神病后,就没后续了。


    况且那时候的陆烬也没那心思,情书看都没看过,只是觉得丢掉不好,就收着了。


    江随喉结滚了滚,那苗头又高了点。


    他心中打鼓,第一次这么忐忑,但他知道他要是再不说,就没机会了。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陆烬。


    “可惜这里只有我了。”


    “所以,想和我试试吗?”


    陆烬茫然地看着江随,一时间竟没反应过来江随说的是什么,眨了眨眼睛,好几秒后,他才听懂了江随的话。


    他过去没想过,现在也没想过。


    可是江随这样说的时候,他竟然……不想拒绝。


    他也没拒绝。


    江随心念一动,摘掉面具,缓慢俯下身。


    因为是第一次,所以很生涩,动作也小心翼翼。他生怕嗑到陆烬,或者弄疼了他,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谨慎,像对待最易碎的珍宝。


    唇瓣轻轻地触碰,柔软,又湿润。


    初吻的酸和甜笼罩着彼此,像夏天的气泡水,酷暑里的西瓜汁,是时光里最美好的味道。


    只可惜,牢还在。


    可是那又怎么样呢?


    江随卑劣地想,小裴还在陆烬心中又怎么样呢?反正和他接吻的是他。


    他按住陆烬的脑袋,吻得更深。


    夏天热烈又灿烂。


    废墟之上,是少年同样热烈的吻。


    第184章


    恋爱无法解开陆烬心中的执念,所以牢没有解开,江随身体的溃散也还在继续。


    旁人看不出来,但江随能感觉到:偶尔的眩晕,或者身体渐渐变成透明的一截,都是他消失的前兆。


    江昭去人界抓逃逸的恶鬼,没顾得上来牢里,所以,江随只能去找陆阎。


    陆阎也不藏私,直接告诉江随:“魂灵想要继续存在,只能吞噬其他魂灵,生魂和死魂都行。”


    所有的鬼魂都是如此,尤其是那些死魂,徘徊在冥界不愿意轮回,而又不想消失,就只能吞噬同类。


    “谢谢。”江随闻言,转身要走。


    陆阎突然又叫住他:“江昭告诉过你,牢里灵体溃散的速度,会比外头更快吗?”


    江随止步,点了点头。


    牢里的注意事项,江昭一开始就告诉他了,所以灵体溃散,也是必然现象。


    陆阎笑眯眯地看向江随,“吞噬其他魂灵后,恶鬼化的程度,也会更严重哦!”


    “当生魂恶鬼化一定程度,或者说彻底沦为恶鬼时,可就回不去了。”


    …


    陆烬的牢里有不少罪孽深重的鬼魂,他们大多是从地狱逃出来的,因为误入了牢,成了无面人。反正都无知无觉了,地府也懒得管。


    这些人,多一个少一个两个,陆烬也不会知道。


    江随顺利逮到一个。


    吞噬恶鬼的过程非常痛苦,尤其是对生魂而言,这种痛苦更是翻倍。仿佛是把自己的灵体揉碎了,再融入新的躯体里。


    在吞噬过程中,吞噬者需要把鬼魂的怨念都体验一遍,尤其是他濒死前的哀嚎、以及在地狱里无边无际的折磨。


    彼时江随才知道,十八重地狱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痛彻心扉。他根本无法想象,当初陆烬使用幽玺时候,是怎么坚持下去的。


    陆阎为江随做了简单的阻隔,避免被陆烬发现。江随全程都没有吭声,牙关紧咬,唇瓣被咬出了血。


    直到吞噬结束,他才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大汗淋漓,瘫倒在废墟上。


    “啧,”陆阎嗤了一声,“真怕江昭发现后找我麻烦啊!”


    “……不会,”


    疼痛的余韵还如跗骨之蛆般紧跟着江随,他倒在地上不住地颤抖。


    “这是我的选择。”


    陆阎笑了:“有时候我真觉得,你和陆烬还挺像的。”


    江随:“……?”


    他默默地白了陆阎一眼。


    哪里像了?他才不会对一个死人念念不忘。


    陆阎继续道:“吞噬魂灵治标不治本,而且等你复生,你就会忘了一切。”


    江随猛地抬起头看向陆阎。


    陆阎淡淡道:“生魂复生后,就是会忘了一切的。”


    …


    所以说,他和陆烬,从一开始就是死局。


    哪怕陆烬能放下,牢能解开,但一个去轮回,一个去复生,他们注定没有未来。


    本来就是魂灵,哪来的未来?


    原来他们最好的结局,也只有待在这里。


    那段时间,江随总会出去一会儿,明明被困在陆烬掌控的牢笼里,陆烬却不知道江随出去做什么。


    而且每次江随回来,身上的怨念都会加重。


    陆烬大抵知道,江随要溃散了。


    在牢里这么久,陆烬多少也知道一点冥界的事情,魂灵不能长时间存在,这本来就是生命的一个过渡状态。牢里的执念者之所以能长久存在,正是因为牢吸收了那些误入鬼魂的灵。


    他存在的越久,江随消失得越快。


    但每次江随回来后,都会装作若无其事,笑嘻嘻地问陆烬想要玩什么,好像他一切如常,他的灵也不曾溃散似的。


    那天江随吞噬了魂灵,回来拉着陆烬的手,要带他玩刚搞来的游戏机,陆烬突然顿住,反抓住了江随的手。


    “江随,还有半个月。”


    江随在一阵恍惚中回过神。


    “什么?”


    他不太愿意承认,却又不得不承认,刚刚陆烬抓住他的时候,他心头突然萌生了一股欲念。


    是爱欲、性-欲,还有食欲。


    对干净的魂灵产生吞食的想法,这是恶鬼的典型征兆。面对无面人时,江随没这感觉,但是面对陆烬,陆烬长久在牢里,他的魂灵太干净了,只是闻一闻,都鲜甜美味。


    他想扑倒他。


    想蹂-躏他、玷污他,甚至吃掉他。


    手指狠狠扎入掌心,部分灵逸散出来,江随从剧痛中回过神。


    “……什么?”


    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又问了一遍。


    “再过半个月,我就能看见了。”陆烬说,“等我恢复五感,我们就出去吧。”


    江随:“你……放下小裴了?”


    陆烬轻轻地:“睁开眼,就知道能不能放下了。”


    …


    冥界没有日月,千百年都仿佛一瞬,所以半个月很短,一晃眼就过去了。


    但半个月也很长,要吞噬很多的魂灵,才能维系着江随的身体不再溃散。


    江随陆陆续续吞噬了不少无面人,有罪孽深重的恶鬼,也有无知无觉的小动物。相对而言,小动物的魂灵会更干净,不容易恶鬼化。


    可是他们的灵少,吞噬了也不足以维持江随的身体。


    他坚持不了半个月。


    他几乎已经恶鬼化了。


    最后一次吞噬魂灵那天,空间突然破开了一个口子,江随还没下手,勾魂锁如黑色闪电般重重砸来,瞬间困住了江随!


    江随还想挣脱,但勾魂锁对魂灵有绝对的压制,他挣脱不了。


    旁边的魂灵见状,虽然是个无知无觉的无面人,但也有求生的本能,迅速逃跑了。


    而江昭面色铁青地走进牢里。


    看到江随身上浓重的怨念,他眉头紧锁,“你疯了吗!吞噬这么多鬼魂,你还想不想回去了!”


    差一点点,他要是晚来一会儿,江随可就彻底沦为恶鬼了!


    陆阎闲庭信步地跟进来,看到江随,无辜地耸耸肩。


    是他给江昭通风报信,要是江随真恶鬼化没法复生,江昭肯定会和他拼命的。


    江随嗓音嘶哑,“爷爷,就两天了。再坚持两天,陆烬说他就能放下了!”


    “狗屁!”江昭破口大骂,“你能坚持两天吗!”


    “我可以!”


    “你放屁!”


    江昭见过那么多鬼魂,江随现在这模样,和恶鬼有什么区别?连鬼魂都不见得两个月内吞噬这么多魂灵,可他吞噬了多少?!


    尤其是生魂,吞噬魂灵,那撕心裂肺的剧痛……这不比下地狱好多少,可江随竟然一声不吭地忍到现在!


    “江随,我现在就带你走!”


    江随拒绝:“不行!”


    江昭眼神凌厉:“你以为你还有选择?”


    之前还有时间可以商量,现在是迫在眉睫,哪还有商量的机会!别说吞噬了,江随自己执念重一点,都可能变成恶鬼!


    生魂一旦变成恶鬼,就无法复生了!


    江昭转身要离开。他现在没法带走江随,但只要出去毁掉陆烬的牢,江随自然能出来。


    他刚踏出脚步,身后江随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嘶吼一声,竟然硬生生挣脱了勾魂锁!


    他支撑不住勾魂锁的反噬,身体瞬间溃败,逸散成无数的怨念和灵,好在陆阎迅速出手帮了他一把。


    接着江随操起废墟上的铁棍,猛地朝江昭袭去!


    江昭:“!!!”


    铁棍劈头盖脸砸来,江昭没反抗,只眼睁睁受着。但那铁棍只是砸到江昭上方,在他额头不足半公分的地方戛然而止。


    江随没对江昭下手。


    他嗓音嘶哑,几乎渴求地看着江昭,“爷爷……是我自己误闯进来的,陆烬有什么错?”


    是他太弱,没打过渊瞑。


    是他手欠去拍三头恶犬的脑袋。


    是他不慎掉进牢里又没法解开执念。


    陆烬有什么错呢?


    他没有打扰任何人,只是自锢一方,抱着回忆不愿意放手。


    错的……本来就是他。


    “爷爷,求你了。”


    江昭无奈地闭上眼睛。


    江随的挣脱已经代表他做出的选择。勾魂锁的束缚力非常强大,不同于简易的手铐,被这东西束缚着,哪怕是S级恶鬼都无法挣脱。


    可江随为了陆烬,宁可消散也要挣脱。


    那他就算毁了陆烬的牢……又有什么意义?


    “小随,你才19岁啊……”江昭无奈道,“外面有那么多人在等你,你的父母,你的朋友,还有那些在乎你的人……你的人生还很长……”


    “可陆烬呢?”江随反问道,“我只是变成恶鬼,还能待在冥界,但如果牢消失,陆烬就真的不在了。”


    世界这么大,他却连魂体都无法留下,只能溃散成无处可寻的灵,消失在人间。


    江昭无法辩驳,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而江随做出了他的选择。


    他转身要离开,不想看自己的至亲变成恶鬼。


    就在他转身的同时,整个空间突然地动山摇!连陆阎都瞪大眼睛!


    三人同时看向牢笼中心:土石崩塌,空间碎裂,整个世界在坍缩!


    江昭大骇:“这是怎么了?!”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过这情况,就没见过牢还会坍塌的!


    只有陆阎,看着已经四裂瓦解的牢,怅然道:“牢开了。陆烬,他打开了他的牢。”


    江随眼睛一亮:“他放下了?”


    陆阎:“……没有。”


    …


    因为没放下,所以牢的打开,才会如此毁天灭地,这和在外部毁掉牢笼没有区别。


    江随挣脱勾魂锁,不顾一切冲回废墟旁的小别墅,那是牢的中心。


    别墅消失了,雪场和沙滩都不见了,天地一色的废墟里,少年傲然挺立,一如江随初入牢时看到的模样。


    只是比起上次,如今的陆烬更加寂寥,整个牢笼也更加荒芜和破败。


    上次是小裴遗忘了他。


    这次,江随也会忘了他。


    可小裴至少还留了个牢,让陆烬能怀念七年;而他,逼迫他亲手撕开了自己的牢笼,连魂魄都无法留下。


    废墟崩溃,牢也在崩溃。


    江随用了自己最快的速度,想要抓住陆烬,却被一股强大的力推出去。他越想要靠近,却离陆烬越远。


    “陆烬,不要!”


    求求你,不要推开我……


    陆烬转向江随,微微一笑。


    他长得好看,笑起来更是好看,让夏花都黯然失色。


    “江随,出去吧。出去了,就好好生活,别再回来了。”


    那空洞的瞳仁好像聚焦了一点光,可世界还是黑的,灰蒙蒙的,他依然什么都看不见。


    他很想看看江随长得什么模样,想知道他是不是七年前的那个少年。


    可他等不到那时候了。


    江随奋力伸手,牢笼破裂让他的天赋得以恢复,无数金属延长着去够陆烬。


    他想抓住他,想带他离开。


    可是无论他多努力,无论金属凝成的手伸得多长,他却……永远够不到陆烬。


    身后江昭突然出现,一个手刀劈下去,江随还想努力,却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


    江昭把江随扛在肩上,回头看向陆烬。


    “……谢谢。”


    陆烬垂眸:“不用。”


    空间继续坍缩,所有的废墟都化为虚无,娇艳的曼珠沙华衰败枯萎,最后化进泥土里,又成了别人的花肥。


    等江随醒来时,他已经回到自己的身体里,家人朋友都在身边,关切地看着他。


    江随环顾了一圈。


    他本能地想找某个人。


    可连他自己都忘了,他想找的是谁。


    第185章


    等陆烬睁开眼,已经是两天后。


    阎王殿的光线并不刺眼,但眼盲了七年,乍一从漫长的黑暗中挣脱,看到光时,陆烬还是感到生理性的难受,下意识伸出手去挡。


    对世界的感知渐渐回笼,幽玺蕴养了他七年,才重组他的灵,他的五感也回来了。


    他记得,牢明明已经开了,他的灵体也该溃散了才对。


    陆烬茫然地看向陆阎。


    陆阎不紧不慢地喝着他的猫屎咖啡,悠闲地品了两口,也没品出啥来,觉得还是奶茶更好喝。


    他看向陆烬:“画地为牢不仅能让魂灵耽于执念,也能保住他们的灵。所以如果牢笼破碎,魂灵就会消失。”


    “但生魂不一样。真正保住生魂的是他们的肉-身。即便牢笼破碎,生魂也不会消失。只是这世上极少有生魂画地为牢,大家都不知道罢了。”


    陆烬:“……生魂?我?”


    “当然,你是非自然死亡之魂,当然是生魂,这是地府的规则。”陆阎又啜了一口咖啡,“喏,江随不就是靠这条法则复生的嘛!”


    陆烬无语,他确实算非自然死亡,可他明明是死在和幽玺的代价之中!


    陆阎放下了那杯不好喝的猫屎咖啡,缓缓道:“如果拯救了五万多条人命的人都得死,那这世界上,还有什么公道?”


    “我是阎王爷,这就是我的公道。”


    …


    陆阎掏出了为陆烬准备的影偶。


    是少年的影偶,7年前就被制造出来,只是主人一直没出来,所以也一直没使用。


    7年了,依旧是少年模样。


    陆烬看了眼那影偶,“不合适吧?我现在都长大了,还要从小孩子开始?”


    陆阎按住了陆烬的肩膀,用力一推!


    “反正这七年你都要忘记的,从13岁开始,不是刚好吗?”


    在陆烬进入影偶的一瞬间,他的复生手续也完成了。他忘记了鬼魂时候的一切,忘记了那段漫长的时光,牢里的过往都成了过眼云烟。


    甚至因为鬼神不可知晓法则,以及通灵天赋消失,他连和睦医院那几天发生的事情也都忘了。


    他彻底变回了13岁的少年。


    陆阎招来无常,让人把陆烬送去人界的孤儿院。


    “13岁的孤儿,应该没问题!”


    陆烬老老实实跟着无常离开了,但还没上灵魂巴士,他竟然甩了送他出去的无常,又回来了。


    明明忘了一切,他依然果决地看向陆阎:“我不想去人界。”


    “为什么?”陆阎问。


    “我对人界没有眷恋,去那里干嘛?”


    “那你想干什么?”


    陆烬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只是因为过去的经历,他对人界很排斥,不想回去。


    可真要说干什么……


    他思索了一番,然后看向陆阎。


    “无常。我想当无常。”


    “小屁孩!”陆阎屈指弹了一下陆烬的脑门,“你知道什么是无常吗?”


    陆烬只知道一点点。


    大多数关于无常的事情,他都忘了。


    也忘了曾经在牢里,有个少年牵着他的手,和他说:“等出去后,我去当无常好不好?这样我能永远记得你,就算你去轮回了,我也可以等你长大。”


    陆烬不记得谁说的,也不记得这段过去。只是陆阎这么问时,他本能想起“无常”两个字。


    他想留下来,他想当无常。


    …


    拗不过陆烬,陆阎最后还是让陆烬留在地府。


    陆烬改用影偶为肉-身,虽然失去了天赋。但他学习能力很强,不过两年的时间,就学会了无常的全部技能,也顺利通过地府的无常考试。


    陆阎很诧异,又觉得陆烬太年轻,就用本科文凭卡他,把他踹回人界。


    这么多年,陆烬一直觉得,陆阎当初的举措是吃饱了撑着。


    无常不就是个职业吗?


    有什么好感悟人生的?


    直到那天,他带着许墨阳,登上了一辆灵魂巴士。


    …


    失去的记忆不可能回来,忘记了就是忘记了。


    可哪怕他们都忘了,但执念记得。


    记得他们相识、相知、相恋。


    记得他们过去的每一天。


    *


    陆烬的牢自动解开了。


    当江随进入牢的那一刻,无论是第一重牢还是第二重牢,都自动解了,执念也回到陆烬的脑子里。


    那些被遗忘的过去,都涌入了记忆的长河中。


    青年缓缓睁开眼。


    毕竟是七年的记忆,一瞬间涌进来,让陆烬脑子昏昏沉沉,眼前的景象都变得模糊。


    这么长岁月的回忆,让他的心口又酸又胀。


    院长还在一旁叫嚷着:“把这些新医生都关进牢里!看他们还怎么和我叫板!”


    院长助理附和道:“可不是么!在医院不尊敬院长,还不如去死!”


    “江医生不就是这个下场?哼!不知好歹的家伙,死了也活该!”


    陆烬眸光一寒,身形一闪,苗刀划出一道冷冽的弧光,瞬间抹断了院长助理的脖子!


    院长助理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带都被切断,鲜血如泉般涌出,脖颈怨念四溢。


    他看到世界旋转,后脑勺“咚”地砸在地上!


    原来不是世界天旋地转,是他的脑袋掉下来了。


    周围NPC大骇。


    陈医生不是院长的心腹吗?


    这两天院长出入都带着陈医生,陈医生怎么会对他下手?!


    但陆烬根本不管那些NPC,一个瞬步冲到院长面前!


    院长更是震惊失语,对无常的恐惧让他本能要逃,身后却被陆烬结结实实砍了一刀!


    鲜血四溢,怨念流淌,他满脸不可置信,僵硬地回头,看向陆烬。


    “……怎么可能?”


    他虽然没法看到执念的全貌,但能看到一些画面,他记得陈医生的执念,明明是一个叫“小裴”的男孩!


    江医生怎么可能解开他的执念?


    陆烬握紧苗刀,还想再给院长一击,“轰”的一声,猛烈的重力落在他原本站立的位置,陆烬立刻闪身退了几步。


    秦渊瞬间挡在院长面前,他手中还拿着一把大砍刀,这是他在道具盲盒抽到的A级道具。


    紧接着是几颗子弹,嗖嗖嗖落在陆烬的脚边,陆烬立刻侧身避开!


    ——这次是方圆。


    现在是副本的第四天,不少高玩都被副本同化了,成为院长最忠实的簇拥,形势呈压倒性地利于NPC。


    陆烬凉凉地看着面前的人。


    “江随呢?”


    院长看到流血的伤口,气得大骂:“我哪里知道!我还想知道他做了什么呢!居然能让你解开执念!你不是想找他吗?还是去牢里找吧!”


    秦渊和方圆瞬间冲向陆烬!


    秦渊的能力毋庸置疑,控场和攻击都很合适,而方圆的枪械更是适合攻击!


    看两人同时袭来,陆烬蹙了蹙眉,迅速撤离。可秦渊控制了整个空间,陆烬的速度毫无疑问变慢了,而方圆的子弹紧随而至!


    陆烬瞳孔骤缩,刚要用无常之力,迎面而来的子弹突然一百八十度转弯,反而迅疾袭向躲在后排的院长!


    秦渊为保护院长,只能放弃对陆烬周围重力的控制,撤回院长身边。


    下一秒——


    黑色的身影突然扑来,陆烬感觉到一个熟悉又温暖的怀抱。他用力抱着自己,抱得很紧很紧,仿佛要把自己揉进他的骨血里。


    江随轻轻咬着陆烬的耳垂,那忍耐了很久很久的声音,穿越了漫长时光,穿越了牢里的日日夜夜,最后传进他的耳朵里。


    “抱歉……我来晚了。”


    明明是很普通的一句话,陆烬不知道为什么,鼻尖却感觉发酸,记忆里那个少年所有的等待,突然有了实感。


    不晚的。


    陆烬想,只要江随能来,多久都不晚。


    …


    玩家和NPC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拨。


    不过不同的是,玩家这边只有陆烬和江随,NPC那边,却出现了秦渊、方圆,还有曹况和宗六。


    前两个是被副本同化,后两个是被系统惩罚,现在他们都成了院长的人。


    B本玩家虽然还没开始同化,但大多玩家被秦渊他们抓住,丢进了牢里。


    整个副本都没几个玩家了。


    “要打吗?”


    江随亮出他的金属锥。他不介意陪陆烬发泄一下,毕竟被院长控制那么久,他觉得以陆烬的脾气,应该会很不爽。


    但陆烬只是扫了秦渊他们一眼。


    “先回去吧。”


    *


    整个副本20个玩家,陆烬先前被控制时跟着院长,丢了不少玩家进牢里,所以他知道,还在副本里的玩家,只剩下时甜甜和安岚。


    ——许墨阳也被丢进牢里了,还是他亲手丢进去的。


    也就是说目前,NPC在搜寻的,只剩下时甜甜和安岚。


    玩家几乎全军覆没。


    时甜甜和安岚应该在一起,以时甜甜的能力,他大概率能找到安全地方,陆烬和江随想找也找不到。索性也不找人了,避开了大部分搜索的NPC,躲在了无人的杂物间里。


    外头全是搜索的NPC,江随放了鹌鹑蛋在外头观察,确定他们不会过来,才转身,看向一旁的陆烬。


    在牢里那么长的时间,他最深的记忆,还是陆烬自毁打开牢门的那天。


    所以现在看到本尊,他心里是有气的,恨不得把他压在身下狠狠抽一顿。


    可是他又舍不得。


    “……疼吗?”江随问陆烬。


    陆烬一晃神。


    太多太多的过去,挤在他的脑海里,陆烬一时都不知道,江随指的是哪一个。


    “你说打开牢吗?”陆烬说,“不疼。”


    执念者打开牢笼,是没有感觉的。


    “我是说,”江随的语气微顿,有些哽咽,“幽玺的惩罚,疼吗?”


    陆烬怔了一下,沉默了好几秒,才慢吞吞地说:“还行。”


    江随锁眉。


    还行……怎么可能只是还行?


    他虽然没使用过幽玺,但他吞噬过从地狱逃逸出来的魂灵!也间接感受过地狱的折磨!


    太疼了,因生前罪孽被惩罚的鬼魂,最多也只是被惩罚十几年。


    而陆烬,是一百八十年。


    还是两次。


    陆烬看向江随,叹了口气:“江随,都过去了。”如果不是回收执念,他都不记得自己还有这样一段回忆了。


    江随却抿着唇,“……过不去。”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一个人,那么喜欢他,甚至愿意为他付出生命。


    可是他都忘了。


    他怎么可以都忘了啊!


    “副本在冥界,所以我能记得你执念里的一切,如果我出去了,我是不是又会全都忘记?”


    陆烬没有回答。


    但江随知道,他猜测的没错。


    可是这又能怪谁呢?抹去他记忆的人又不是陆烬。


    江随只觉得胸口沉闷得难受,不逊于牢里那偏执到发疯的少年,这种烦闷感无法发泄,他索性按住陆烬的后脑勺,深深地吻了下去。


    唇舌纠缠,他吻得很深很深。


    他不想遗忘,不想像执念里一样,一次次忘记自己深爱的人。


    可是他无能为力,除了歇斯底里地发疯,他什么也做不到。


    第186章


    没多久,十二点的钟声响起。


    紧接着是系统的提示音,第四天没有人被投诉,所以也没有玩家被惩罚。


    如今是副本的最后一天。


    杂物间传来敲门声,江随松开了陆烬,迅速起身来到门口。


    外头传来时甜甜极低的声音:“是我。”


    江随确认后,快速打开门。时甜甜和安岚一猫腰,钻进杂物间中。


    陆烬已经穿回陈倦的影偶,他不是正式的无常,灵体和生魂无异,得一直穿着影偶,否则有溃散的风险。


    时甜甜和安岚看到陆烬,愣了一下。对于陆烬的身份,两人一肚子问号,但陆烬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


    时甜甜也觉得陆烬不会回答,直接切入正题:“秦渊和方圆都被同化了,其他玩家也都被丢进牢里,现在还能活动的,也就剩下我们了,先想想怎么办吧!”


    幽玺副本确实难,毕竟嵌套了S级的等级本,但时甜甜没想到,人员折损居然这么严重。


    安岚更是哭丧着脸:“早知道最近就不下本了!”


    本来的B级本哪有这个难度!


    一开始大家还觉得,总任务是获得NPC的好感,最后只有前五的玩家能通关,这竞争太大了。


    现在只要能熬到最后,他们4个都能直接通关了!


    可惜陆烬不会直接通关,他们还有幽玺任务。安岚觉得对于现在这情况而言,再想得到幽玺,简直是天方夜谭。


    陆烬思忖了几秒,突然问时甜甜和安岚:“在进入副本前,你们知道牢吗?”


    “永安州狱不就有?”安岚脱口而出。


    “不少副本都有吧!”时甜甜接着道,“柯数在论坛发过攻略,黑色漩涡就是牢。掉进去的人,几乎无法生还。”


    “离开牢只有两个办法,解开,或者执念者死亡。”


    陆烬:“这么说你们都知道牢。”


    两人点头。


    《黄泉》游戏要求玩家一直下本,想要在副本里活下来,一些信息就显得很重要,玩家之间无法交流副本,但副本的常识,大家还是知道的。


    陆烬和江随交换了一个眼神,有这个认知基础,更确定了他们的猜想。


    陆烬:“这个副本,一开始就在误导我们。”


    时甜甜赶紧追问:“什么意思?”


    江随解释道:“我们都知道牢,而且知道牢的解法。可我们知道的是死魂牢的解法,生魂牢是不一样的。这就是副本在误导我们。”


    生魂和死魂,只看名字都能明白其中的意思。玩家以前在副本里遇到的是NPC的牢,那明显是死魂牢。而这里遇到的是玩家的牢,这必然是生魂牢。


    ——虽然密室里也有NPC的牢,但当时的NPC还活着,所以也算生魂牢。


    时甜甜:“生魂牢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江随:“生魂牢即便被毁灭,执念者也不会死,被困住的人更不会。”


    时甜甜&安岚:“!!!”


    时甜甜:“也就是说,就算破坏了牢,被剥离执念的玩家也不会有事?!”


    江随肯定道:“对。牢保住了执念者的魂灵不溃散,可生魂本来就有躯体,躯体才是保住魂灵不溃散的根本原因。”


    这个线索,直接颠覆了玩家之前的攻略计划,原本以为救回被控制的玩家,只能杀死BOSS,或者进入牢里,但竟然还有第三种办法!


    安岚:“只要毁掉牢就行吗?这样的话,这副本会不会太简单了?”


    还没等江随和陆烬回答,时甜甜先一步否定了安岚。


    “不,这很合理。副本要考虑B本玩家,难度一定要合适。目前副本的所有难度,都在副本规则上。”


    “我们的最终任务是好感票,这里已经给高级本玩家上难度,高级本玩家会有降权系数;而同化进程,更是给高级本玩家上难度。”


    陆烬没几分钟就因为执念太强被同化,如果江随没进入陆烬的牢里,他坚持不了多久,也会被同化。


    整个副本能走到最后的S级玩家,只有时甜甜,可时甜甜又不可能同时PK陆烬、江随,还有秦渊。


    所以他也不可能通关副本。


    如果不是江随进入了陆烬的牢,还解开了他的执念,这个副本根本无解。


    现在觉得简单,是因为江随在牢里发现了线索,实际上哪里简单呢?单单是进入他人牢里这种几乎送死的行为,都能难倒一大片。


    知道了答案,所以才觉得简单。


    不知道答案的时候,就是无头苍蝇。


    时甜甜突然庆幸,幸好江随进入了陆烬的牢,如果是他和秦渊单独来这副本,他哪敢进入秦渊的牢啊,幽玺本的任务都只能放弃。


    时甜甜又回归正题:“这样看解牢的思路有了,那副本核心呢?已经最后一天了,如果找不到副本核心,咱们这一趟也白来啊。”


    陆烬和江随又对视了一眼。


    陆烬:“知道,但不能告诉你。”


    时甜甜:“……?”


    江随欠扁地插嘴道:“别忘了,我们还是竞争对手。”


    时甜甜:“……”


    安岚:23333~


    …


    对于生魂牢可以破坏这件事,以防万一,时甜甜还是占卜了一下,卦象极好。


    而江随的鹌鹑蛋也出去溜达了一圈,侦查完毕晃晃悠悠地回来了。


    “秦渊守在密室门口,旁边还有几个NPC。”


    如果破坏牢会导致执念者死亡,那院长根本不可能派人守着密室。就是因为破坏牢就能救出执念者,所以他只能派人去守着。


    安岚:“这么看咱们的思路是对的?那再来一个声东击西?把人引开?”


    调虎离山是有用的,他们上次就成功困住了陆烬,只是这人比较疯,自己挣脱了而已。


    “不用这么麻烦,可以直接上。”


    话音刚落,江随手腕的金属环纷纷脱落,变成了数十颗银光闪烁的金属球,如同星辰般环绕在他身边。


    粗略一数,居然有几十颗。


    安岚瞪大眼:“你的本命金属居然这么多!”


    安岚也认识其他操控金属的玩家,这类玩家的能力强弱,可以用他们炼化的本命金属确定。


    本命金属越多,说明他们的能力越强。


    江随居然有那么多的本命金属……怪不得是管理局最强执行专员!


    时甜甜酸酸道:“孔雀开屏啊你?”


    江随挑眉:“有意见?”


    时甜甜:“……”


    陆烬:“……”


    *


    确定了下一步的计划,四人立刻出发,前往密室。


    鹌鹑蛋在前面打头阵,看到守在门口的秦渊和NPC们,立刻冲上去!


    秦渊也发现了江随的踪迹,扯了扯嘴角:“早听说你是管理局最强专员了,我倒是想看看,能有多强!”


    江随也不甘示弱:“反正比你强。你连怨念体都打不过,不是么?”


    秦渊气得磨牙:“找死!”


    两人二话不说,不要命地冲向对方!一边是灵敏快捷的鹌鹑蛋,一边又是秦渊那泰山压顶般的重力攻击!


    安岚看到面前对轰的残影,咂咂称奇:“妈呀,这就是top高玩的对决?幸好我没惹过他们!”


    陆烬:“走吧,时间不多了。”


    NPC冲过来想拦住陆烬他们,安岚和时甜甜赶紧躲开,陆烬的苗刀都还没出鞘,直接用刀鞘把人干净利落地打晕了。


    三人快步走进密室内。


    密室一如既往,四面墙全是壁葬的格位,玻璃瓶里盘旋着黑色的球体。它暂代了曼珠沙华,但本质都一样,每一个执念都是一个牢。


    安岚指着那些格位:“直接砸碎吗?”


    陆烬:“嗯,我来处理,你们退到我身后……”


    陆烬还没说完,一回头,看到安岚和时甜甜已经退到他身后十几米远,两方之间的空隙大得还能容下一个密室。


    陆烬:“……”


    他顿了顿,“挺好。”


    他看向面前的壁葬格位,拔出苗刀。密室不透光,但苗刀雪亮的刀身竟然反射出狰狞的寒光。


    陆烬深吸一口气,眼神一凝,迅速挥舞着苗刀,“锵!锵!”的几下刀光,暴力地切开了密室的墙体和天花板!


    “轰隆隆——!”


    天花板瞬间四分五裂,墙体轰然倒塌,整个密室传来沉闷而巨大的坍塌声响!


    安岚:“!!!”


    我的乖乖,这几个高玩,真没一个是好惹的啊!幸好之前他乖乖听陆烬的,不然这两刀下来,他脑袋和身子得分家!


    他小声问时甜甜:“他还是人吗?”


    “不是啊,”时甜甜凉凉地说,“你没听BOSS说嘛,他是无常,按照地府神话故事里来说,他是鬼呢!”


    “鬼!那不就和NPC一样?那他和江队在一起,岂不是人鬼情未了?”


    “是的呢!刺激啊~!”


    “刺激啊~!”


    前面还在搞破坏的陆烬:“……”


    “两位,我没聋,我听得到。”


    时甜甜&安岚:“……”


    …


    天花板碎裂,墙体倒塌,格位也都倾斜崩溃。


    玻璃瓶砸在地上,发出哗啦啦的声音。桎梏在玻璃瓶里的牢笼碎裂成渣,那些执念化作沉重的怨念,四溢逃窜。


    执念本就带着人类最浓烈的情感,当失去桎梏,本能地在空间里逃窜,寻找着原本的主人。


    整个副本,也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值班的医护人员、照顾病人的家属、回家休息的医生们……曾经失去的执念都回到他们身上,所有人的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茫然,脑海中消化着海量的记忆,眼眶渐渐通红湿润。


    他们的执念,都回来了!


    不仅如此,被困在牢里的人也都被放出来了!


    现在是晚上,医院鲜有人烟,可是在牢笼被打碎后,越来越多的人被传送出来,原本空旷的场地竟然挤满了人!


    第187章


    秦渊这才意识到,自己被诓了。


    “江随!你故意的!老子弄死你!”


    对院长浓烈的感情让他不顾一切冲向江随,恨不得将对方撕碎!然而冲至半途,那抹属于他的执念如归巢鸟般钻回他的脑海里。


    秦渊骤然僵住,脸上的狂怒化作一片茫然,双眼瞪滚,里面满是不可置信……


    他迅速刹车,在距离江随不到一米的地方强行停下来。因为前面冲得太快,刹车太难,他停止的动作十分滑稽。


    他止住脚步,眼神复杂地看向江随。


    江随也抱着手臂,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秦渊:“……”


    真想挖个地洞钻进去。


    下一秒,鹌鹑蛋悄无声息地从他侧后方袭来,“咚”的一声砸在他的后脑勺上!


    秦渊:“!!!”


    他捂着被砸的地方,难以置信地瞪向江随:“你干什么!”


    江随歪了歪头,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恢复了啊!你刚刚一直死瞪着我,我还以为你还被控制呢!”


    秦渊:(艹皿艹)


    公报私仇!他绝对是公报私仇!


    然而江随仿佛没看见秦渊气到发疯的眼神,潇洒地转身走向密室,只背对着他随意地挥了挥手。


    “不谢哦~”


    “……滚!”


    *


    被控制的NPC们重获自由,大家聚集在医院前的广场,群情激愤,嚷嚷着要去讨伐院长。


    玩家们也在医院门口汇合。


    等级本的玩家们劫后余生般抱住彼此,激动得抱头痛哭——终于熬到最后一天,只等最后任务结束,他们就能离开了!


    他们对BOSS没兴趣,都留在广场安抚NPC,企图在月末会议上捞到更多票数。


    而幽玺本玩家还有其他任务。


    鹌鹑蛋在和睦医院上空盘旋一圈,“咻咻”地飞回江随身边。


    “院长在对面的精神分院。”


    秦渊:“他竟然没逃命?”


    那么多NPC想撕了他,其中不乏被他坑惨的前院长夫妇,院长第一反应居然不是跑路?


    江随:“他或许也有些放不下的东西?”


    陆烬扫视了一圈喧嚣的广场,没找到目标,便问时甜甜和安岚:“你们刚刚有看到康夫人的执念吗?”


    两人摇了摇头。


    密室的执念太多,他们也没细看,但似乎……真的没注意到康夫人的。


    那执念恐怕还在院长手里。


    “那就去干他!”许墨阳摩拳擦掌,气得牙痒。虽然是被陆烬踹进牢的,但这账当然得算在院长头上!


    其他玩家纷纷附和:“就是!干他丫的!”


    众人气势汹汹地转身,朝分院进发。


    时值后半夜,万籁俱寂,精神分院笼罩在一片黑暗中,只有零星几扇窗透着微弱的光。


    陆烬等人刚踏入分院前的空地,一道黑影倏然掠过!速度快得留下残影!


    所有高玩心头一凛,瞬间进入战斗状态,纷纷掏出武器戒备!


    恰在此时,隐匿在乌云后的月亮探出头来。清冷的月华如水银泻地,给精神病院铺上一层朦胧的银霜。


    借着稍亮的光线,众人看清了拦路者。


    ——陆生!!!


    秦渊下意识吞了口唾沫,“他又要和我们作对?!”他眉头紧锁,语气很是不耐,“这小子的雷区到底是什么?!”


    都关键时候了,谁也不想和一个S级的怨念体纠缠。


    方圆瞅了眼陆烬,小声说,“不搭理就行吧?”


    之前他们惊动了康夫人,所以陆生才对他们下手,但现在康夫人不在,NPC也不至于突然攻击人。


    陆烬没说话,只是绕道往前走。


    其他玩家纷纷跟上。


    没走两步,陆生毫无征兆地暴起,身影快如闪电,猛地扑向秦渊与江随!


    众人:“!!!”


    两人反应极快,立刻用天赋格挡!其他玩家胆战心惊,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方圆凑近陆烬小声问:“哥……这又是啥情况啊?”康夫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呢!陆生怎么又开始攻击他们了?!


    “哦……”陆烬想了想说,“我小时候记仇。”


    谁让这两人前两天暴揍了他一顿呢?他记仇,肯定要讨回来的。


    方圆:“……”


    秦渊没听到他们的对话,只当陆生是个普通的怨念体,对江随大喊道:“江随,我们再合作一次!”


    上次能联手把陆生揍得满地找牙,这次肯定也行!


    江随却没吭声,趁秦渊注意力在前方,指尖微动,两颗鹌鹑蛋“砰砰”砸在秦渊后脑勺!


    秦渊:“???”


    他猛地回头,气呼呼瞪着江随。


    连对面陆生也动作一滞,茫然地看了过来。


    秦渊气得跳脚:“江随你啥意思?!砸自己人呢?!”


    江随:“手滑。”


    秦渊:“……”我信你个鬼!


    攻击继续。


    然而没几分钟,江随又一个“手滑”,鹌鹑蛋再次命中秦渊的脑门!


    秦渊:“!!!”


    他捂着红肿的额头,气得跳脚。


    “江随!你大爷的!你故意的对不对!你绝对是故意的!”


    江随这才轻笑一声,没搭理秦渊,反而看向静立不动的陆生。


    “解气了吗?不解气,我也让你砸两下。”


    陆生呆呆地望着江随。


    分明只是怨念体,空洞的眼睛里却有种很复杂的情绪。他抓着不知道哪里折来的金属棍,抓了好一会儿,最后松了手,转身隐匿到黑暗里了。


    玩家们目瞪口呆。


    “就……就这样结束了?!”


    “不打了吗?”


    “还以为要血战一场呢!”


    秦渊也一头雾水,他被江随阴了几下,虽然很不爽,但免去一场对抗,终究是他们赚了。


    他揉着脑门问江随:“咋回事?NPC就这么放过我们了?”


    “嗯。”江随应了声,看向陆生消失的方向,“他本来,就很心软的。”


    *


    “啪——”


    一个没留神,院长摔在楼梯上。


    他狼狈地从楼梯上爬起来。


    对面主院灯火通明,亮堂得跟白昼似的,那边的人几乎要闹起来了。


    院长早想到会有暴露的一天。他的天赋强大,能通过剥离执念控制身边的人,可这天赋一来复杂,需要对象昏迷时才能操作;二来,执念的保护很麻烦,一旦桎梏执念的玻璃瓶碎裂,执念回到执念者身上,他的天赋就无效了。


    如今他的秘密败露,他必须尽早离开!


    他紧紧揣着康静的执念,踉踉跄跄地来到康静的病房。


    康静没有睡,坐在轮椅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瓷娃娃,呆滞地看着外头的明月。


    月华落在她皎洁的面容上,镀上一层冰冷的银辉。虽然她的眼神呆滞,但还是一如既往的美。


    院长上前,声音急切:“老婆,我带你离开!”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的天赋还在,换个地方,还能重新开始!


    他一手攥着玻璃瓶,一手推着她的轮椅,正要离开病房。一转身,看到陆烬和江随等人,竟不知何时已来到病房门口!


    不过是须臾时间,院长立刻反应过来,眼中凶光一闪,平整的指甲瞬间变得漆黑尖锐,猛地掐住康静的脖子!


    “别过来!再过来我杀了她!”


    玩家们面面相觑。


    院长最后都不舍得康夫人,还特地跑来分院接她。可如今竟然用康夫人当人质?


    陆烬冷淡地看向院长:“不是说你们是真爱吗?她这么爱你,你还这样对她?”


    院长喉结滚了滚,面容纠结。


    就在这个空当,江随的鹌鹑蛋“嗖”地穿过院长的身体,迅速偷走他怀里的执念!


    院长:“!!!”


    “还我!”他嘶声喊道,但执念已飞回江随这边,落在了江随手里。


    那一团黑色的球体,静静地盘旋在彩色的玻璃瓶中,这便是康静的牢。


    只要毁掉牢笼,康静就能恢复。


    院长目眦欲裂,本来还一身西装衣冠楚楚,这会儿浑身怨念如黑色火焰般暴涨,面目狰狞地瞪着江随等人。


    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般:“还!我!”


    江随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瓶,“你要是敢进去,我就还你。”


    院长一噎,原本嚣张的气焰,都因为江随说的这话凉了半截。


    江随嗤笑道:“怎么?连挚爱的牢笼都不敢进去?”


    院长瞳孔紧缩。


    虽然他什么都没说,但一步未动,身体紧绷,全身都是防御状态,显然是抗拒这件事。


    “真廉价的爱情啊!”江随感叹道,“是担心出不来?还是害怕她的执念不是你?”


    “不!静静的执念就是我!静静最爱的也是我!”院长激动地反驳着。


    “那你为什么不敢进去?”


    院长又沉默了,死死握紧了拳头,尖锐的指甲划破了他的掌心,怨念丝丝缕缕地四溢出来。


    他希望康静的执念是他。


    可是他又害怕,康静的执念是他。


    这种纠结的情感,已经缠着他三年了,日日夜夜,像他的梦魇一样,不眠不休。


    陆烬却抬头,凉凉地看着他,“不进去,怎么知道是不是呢?”


    院长还没反应过来,只觉眼前一花,眨眼之间,陆烬竟然出现在他身后!


    院长还想反抗,无常的震慑排山倒海般袭来!让院长浑身僵直,无法动弹!


    紧接着陆烬狠狠一踹!


    直接把院长踹进康静的牢里!


    第188章


    即便过去很多年,康静依然记得第一次见到邵煜的那天。


    那天她开着爸爸送的新车,被一个老婆婆碰瓷,老婆婆纠缠了她半天,偏偏康静的行车记录仪坏了,没有拍下她碰瓷的一幕。


    邵煜主动掏出手机,说他拍下了刚刚发生的一切,要么双方和解,要么去警察局找帽子叔叔评评理。


    老婆婆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康静松了一口气:“我真没撞她,谢谢你拍了视频,不然我就惨了……”


    “我什么都没看到。”邵煜收起手机,“我诓她的。”


    康静一愣:“那你不怕……我真的撞到她吗?”


    “如果去警局,你会更害怕吧?但你没有,说明你没问题。”


    康静笑了。


    天空像被水洗过一般湛蓝透亮,阳光毫不吝啬地洒下来,落在邵煜身上,金晃晃的,仿佛给他镶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后来康静才知道,原来他们是一个学校的,在校园里多次偶遇,让他们渐渐相熟,偶尔一起去图书馆、一起上大课、一起去食堂。


    康静也渐渐喜欢上邵煜。


    明明众多追求者中,邵煜不是最优秀的那个,但表白的那天,阳光正好,三月春风拂面,康静觉得那天的邵煜很好看。


    少女的喜欢,简单纯粹。


    后来,康静把邵煜介绍给父母。


    老院长原本对这个小镇出来的穷小子没兴趣,毕竟这么多年来,因为他的缘故接近女儿的人太多了。


    但同在医学院任教,老院长听到很多称赞邵煜的声音。不仅女儿,很多老师对邵煜的评价都很好。


    外人的意见影响了老院长对邵煜的认知,既然那么多人都觉得他不错,他或许真挺优秀的?


    为了女儿的未来,老院长有意无意地,把资源往邵煜那边倾斜。直博、出国交换、留校担任博士后,任期后进入和睦医院……一切顺理成章。


    和康静的婚姻,也顺理成章。


    婚后两人恩爱和睦,康静原本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


    直到康静发现自己怀孕,她兴高采烈地去医院,想告诉邵煜这个好消息。


    但在手术室门口,她亲眼看见,邵煜用一把黑色手术刀,插进男人的脑子,剥离了他的执念。


    康静记得这个男人。他是神外的主任,看不上邵煜,总觉得他是靠父亲的荫庇才有今天的成就。


    神外最近在选副主任,主任力推的是自己的学生,而其他医生都力推邵煜。


    康静原以为是主任没眼光,可看着那团黑色的混沌体从主任脑子里剥离出来,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蠕动着,康静才发觉自己的呼吸都被遏制住了。


    她捂住嘴,避免发出任何声音,然后躲在手术室外的走廊。


    没几分钟后,手术结束了,当神外主任从手术室里出来时,他不再和邵煜针锋相对,眼睛里溢满了热情。


    那一瞬,康静想到很多,想到过去认识的很多人,明明一开始看不上邵煜,最后却都成了他忠实的簇拥。


    康静原以为那是邵煜的人格魅力。


    现在想来……应该不是的。


    那她呢?


    她爱上邵煜,到底是因为这种不知名的控制能力,还是别的原因?


    康静不知道。理智告诉她,这段极可能畸形的关系不能继续下去,否则会越陷越深。可腹中的胎儿却让康静犹豫了。


    那是她的孩子,她的亲骨肉。


    再等等吧……康静对自己说,至少等孩子生下来。


    等待是漫长的,它并没有让当前的情况变得更好,只是让一切更加糟糕。


    毫不意外的,邵煜全票获选神外副主任,唯一一个反对的,竟然是自己的父亲——老院长。


    老院长觉得邵煜太年轻,技术也不够硬,当不得这个副主任。两人意见不合,副主任最后给了一个有资历的医生。


    邵煜表面谦卑地表示自己确实资历尚浅,担不起副主任。但没过多久,就把老院长夫妻推进了牢中!


    康静躲在暗处,亲眼目睹这一幕。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父亲不会对邵煜放下警惕,也不会轻易被他伤害!


    康静泣不成声,转身就想去报警。可是没走几步,她感觉到小腹传来下坠般的剧痛,汩汩鲜血顺着她白嫩的大腿蜿蜒流下来。


    眼前天旋地转,康静再也支撑不住,疼得昏厥了过去。


    再醒来,康静已经在医院了,肚子里的孩子也没了。


    邵煜守在旁边,假惺惺地安慰她,“你的事情,我还没和爸妈说,我怕他们年岁大了伤心。正好有假期,我安排他们出国玩了。这段时间,我会陪着你……”


    哪是什么出国玩了,他们明明是被你害了啊!


    康静浑身都在发抖,却不敢直言。


    报警,她必须报警!她要把这个怪物抓起来!


    那一夜,电闪雷鸣,康静好不容易拿到手机,拨通了派出所的电话,结果却只有一阵忙音,根本没有信号。


    “轰隆”一声巨响,闪电刺目地照亮了黑色的病房,玻璃窗户倒映出门口男人的影子。


    康静骤然回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邵煜。记忆里身披暖光的温柔少年不复存在,黑色的阴霾笼罩着邵煜,他脸色苍白,瘦骨嶙峋,像是濒死的骷髅。


    他一步步走近,皮鞋踩在地砖上发出空洞的回响,每走一步,都让康静心惊和后怕。


    “别过来……你别过来……”


    邵煜猛地抓住康静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我这么爱你……为什么要背叛我?!”


    康静拼命挣扎,她本来就体弱,又刚流产,拗不过邵煜,眼前一黑,又昏死过去。


    再醒来,康静躺在邵煜的手术台上。


    无影灯刺眼地照在康静的脸上,康静拼命挣扎,想要逃离这个地狱,氧气面罩却盖在她口鼻上,她屏住呼吸,但注入了麻醉剂的气流还是涌入她的口鼻……


    “睡吧……”


    邵煜俯身,在她耳边低语,“等你醒来,你又是那个爱我的静静了。”


    “只要你永远爱我,我便会永远对你好,只对你好……”


    *


    回忆如走马灯般在院长眼前晃过。


    康静的牢里很干净,除了她自己,也就执念投影出来的那些怨念体了。


    院长看完了她的所有回忆。康静的执念……是他!全是他!


    院长松了口气,回忆重复,画面又变成两人初识的午后。天空澄澈如洗,阳光热烈灿烂。院长走到康静面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


    “静静,是我,我来了。”


    “别再念念不忘了,我带你离开!”


    康静却抬起头,呆滞地看着院长。


    “你是谁?”


    院长一愣,“邵煜!我是邵煜啊!静静你怎么了?你不认识我了吗?!”


    康静摇了摇头,抽回被院长紧握的手:“你不是。”


    院长气得跳脚,脸色都白了,“我怎么可能不是!我就是邵煜!你仔细看看,我明明和你记忆里的邵煜一模一样!”


    只是过去了三年,他也不至于老得康静都不认识了吧?


    但康静看了看院长,又看了看回忆里从阳光温柔的青年,嘴角勾起温柔的笑。


    她看回向院长,一字一顿,“你不是。”


    院长懵了,脑袋一片空白。


    他怎么可能不是?当初他处心积虑接近康静,连那个碰瓷的老婆婆都是他找人伪装的。他苦心孤诣多年,终于借着康静父亲的身份爬到如今的位置。


    当初的邵煜,可不就是他!


    陆烬站在邵煜身后。其他玩家不能轻易进入牢里,但陆烬是无常,他无所谓。


    陆烬看向院长:“她的执念是你,也不是你。”


    院长:“什么意思?”


    陆烬:“她爱上的是你杜撰的邵煜,这个邵煜善良、优秀、上进,他会靠自己的努力获得他人的认同,而不是靠天赋控制他人。”


    “那是另一个人,不是你。”


    “你胡说!我就是邵煜!我就是!”院长气得面容都扭曲了,怒目圆瞪:“这世界上才没有另一个邵煜!全是我!”


    “如果没有,那这牢怎么会还在呢?”


    院长身形一晃,僵住。


    回忆继续,康静和邵煜恩爱的画面在两人面前晃过,这个牢里发生的一切,仿佛一个耳光狠狠打在院长脸上。


    牢还在继续,牢没解。


    康静期待的……不是他。


    她的所有执念,只是期待曾经的邵煜回来,回到最初的时候,可是邵煜非但没有回来,反而愈演愈烈。


    他以为切割执念能让康静回到最初,回到最爱他的时候。可他却不知道,被剥离的执念,便是她对院长最深的感情。


    “你其实也发现了吧?”陆烬说,“你拼命想要证明你们是相爱的,因为你不想承认,是你亲手推开了,这辈子唯一爱过你的人。”


    “你亲手毁了她。”


    …


    这是一个无解的牢,只有院长变回昔日的邵煜,牢才能解开。


    可昔日的邵煜本就是虚假的。


    院长突然冲上前,掐住康静的脖子:“只要执念者死亡!牢一样能解!”


    但他还没触碰到康静,陆烬一个瞬步冲到院长面前,银光闪过,陆烬竟然直接斩断了院长的手!


    “啊——!”


    悲鸣撕裂长空,院长还想要挣扎,狭长的苗刀带着凛冽寒光,直接朝着院长的脸劈去!


    怨念四溢,狂暴的怨气从院长的身体里溃散出来,院长拼命想要把怨念塞回去,却都是徒劳!


    陆烬手腕一拧,五指如铁钳般掐住了院长的脖子!


    院长大骇:“别杀我!别杀我!我可以让你们通关的!别杀我!”


    陆烬神色未动,压根懒得搭理院长。


    他看向康静,“这个牢,还有第二个解法,就是他死。”天赋者死亡,他剥离出来的执念也会恢复原状。


    陆烬问:“你想让他死吗?”


    康静本来还沉溺在执念中,沉溺在过去的美好中,听到陆烬的声音,她缓缓地抬头,看向挣扎的、丑陋的院长。


    他终究来了她的牢里。


    可昔日的邵煜早已不在了。


    她也该醒来了。


    第189章


    牢最终解开了。


    但不是因为院长死亡,也不是江随在外头毁掉了执念,而是康静,她放下了。


    她再一次看清了这个她爱了十年的男人,知道执念里的美好全是虚妄,她永远等不回他。


    本就是虚假,又何谈回头?


    在康静放下的那一瞬,空气里骤然响彻怨念的悲鸣,道道金光自虚空中汇聚,最终凝聚成一方古朴而威严的幽玺,漂浮在半空中。


    这是第六殿阎罗卞城王的幽玺。


    印钮是一座阴森的城池缩影,城墙扭曲,城门如巨口,城头上可见无数哀嚎的冤魂面孔。


    十五年前,陆烬第一次使用的就是这枚幽玺。但好笑的是,这明明是一枚警示生命可贵的幽玺,卞城王却用它屠戮了上万人的生命。


    陆烬没去接幽玺。


    系统会公布幽玺获得者的名字,上个副本玩家多,他匿名拿走幽玺,也未必会被发现。


    但这副本也没几个人了,再搞匿名也没意义。


    他看了眼江随。


    江随会意,上前拿起了幽玺。


    系统提示音响起——


    【叮——!】


    【恭喜玩家找到副本核心,获得第六幽玺!玩家是否要公开通关成就?!】


    江随选了【是】。


    …


    “咔嚓”一声。


    明晃晃的手铐铐在院长手上,江随打算把他带出副本。当初卞城王降临天灾时,借用了院长的天赋,把魂灵关在他的牢里。他或许知道一些关于鬼神的线索。


    此刻的院长,也恢复了一些鬼魂时期的记忆,副本对他的洗脑和约束能力都变弱了。


    他看向陆烬,眼神阴鸷,微眯着眼:“陆生?居然是你,好久不见啊!”


    众玩家:“!!!”


    尤其是秦渊,满脸不可置信。


    许墨阳也瞪大眼睛,“陆生是陆哥?!怎么可能,我陆哥明明那么帅的!”


    方圆小声插嘴:“就是他。”


    倒是时甜甜,接受状况良好。


    毕竟这世上没有天赋,武力值又强悍的人,除了陆烬,时甜甜也不认识别的了。而这人的另一个身份是无常,那也解释得通了。


    时甜甜凑过去小声安慰秦渊:“这说明你只是单挑不过陆烬,不是打不过小屁孩,你不用感到挫败!”


    秦渊:“……”


    打不过陆烬难道是什么光荣的事情吗!


    院长对玩家的惊诧置若罔闻,看着陆烬继续道:“抓了我又有什么用?《黄泉》游戏可是神的惩罚!”


    “而这次,连陆阎也参与其中!”


    “上次有陆阎给你兜底,这次又有谁呢?只有集齐十枚幽玺才能结束这场天灾!那么多年了,也就只有你敢用幽玺!像你这样的傻子,还能找得出来吗?”


    “就算找得出来,他真的能熬过幽玺的惩罚……”


    话没说完,“啪”的一声!


    江随的金属变成了一个巴掌,狠狠盖在院长的后脑勺上!


    院长被拍得一个趔趄,气得发疯,“你干什么!”


    “吵死了。”江随看都没看院长,而是看向其他玩家,说,“不是还有最后的任务,走吧!”


    *


    黎明破晓,天亮了。


    折腾了一晚上,玩家都一身疲惫,回到主院简单洗漱了一番。


    马上就要月末会议了,目前有15名玩家存活,但只有5名玩家能通关游戏。


    手机里,院长很是嘚瑟:“陆生,你们小队好像有六个人呢!哈哈哈哈,我倒要看看,你们怎么通关,哈哈哈……”


    又是“啪”的一声!百相蚺一尾巴抽在院长的脸上!


    院长:“!!!”


    他气得脸都歪了,“你好歹是A级NPC!你居然站在陆生那边!你能不能有点骨气!”


    百相蚺冲着手机外的陆烬直摇尾巴,澄黄的竖瞳不屑地睨了院长一眼。


    蛇蛇要什么骨气?!


    跟着无常大人有生魂吃好不好!


    院长:“……”好气!


    *


    早上十点,玩家们纷纷来到阶梯会议室。


    已经是副本最后一天,但每一个人的心脏都跳到嗓子眼。前两天还能好好工作讨NPC欢心,后几天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副本任务更是没完成一点。


    不过仔细想想,就算是江随、秦渊那些大佬,也只是抓瞎。尤其是江随,都没做过几次手术,很多NPC都不认识他。也不知道谁能获得最多的好感投票。


    秦渊和时甜甜小声商量:“我已经计划好了,等会儿直接用天赋,逼那些NPC给我们投票!”


    时甜甜同样压低声音:“其他玩家可能也会用这办法吧?”


    秦渊瞥了眼陆烬那边:“他们人多,未必能赢过我们!”


    不仅秦渊,连摆脱控制的曹况,也暗自和赵甲钱乙商议:“好感投票什么太虚了!目前看来,逼迫NPC给我们投票,是最好的办法……”


    几分钟后,投票正式开始。


    NPC们还没投票,秦渊和曹况几乎同时冲出去,准备对NPC下手!


    NPC大骇!


    紧接着,江随的鹌鹑蛋突然撞破会议室的门,抱着一个硕大的金属容器冲了进来!


    这动静太大,所有玩家都被吸引过去,就连秦渊和曹况也愣了一下。


    同一时间,浓密的白色雾气从那巨大的容器中弥散出来……NPC们想要躲避已来不及,因为江随早已用金属封死了整个会议室!


    与此同时,坐在位置上的陆烬等人,纷纷戴上防毒面具。


    秦渊捂住口鼻:“这是什么?”


    江随他们不方便说话,用鹌鹑蛋变成一行文字。


    【麻醉剂,医院很多这玩意儿】


    秦渊&曹况:“!!!”


    “你们想要干什么?!”


    江随却没有再回答他们了,会议室里的白雾越来越多,不少NPC吸入气体,软软地昏迷过去,就连一些玩家,也支撑不住,昏死过去。


    时甜甜不知从哪里掏出了一个防毒面具,也戴在脸上。


    许墨阳很诧异,在手机上写下一行文字:“你咋知道我们要放麻醉烟雾,我们没通知你呀!”


    时甜甜打字回:“不要小看一个占卜师啊!”


    “不过,把NPC都迷晕,你们这是要干啥?”


    陆烬回:“为了通关。”


    时甜甜:“?”


    搞笑吧?迷晕了所有NPC,连投票的人都没有了,那还怎么通……


    时甜甜一顿,瞬间恍然。


    如果没有NPC投票,那所有玩家的票数都是0,0乘以任何系数都是0,那么无论什么等级玩家,成绩都相同了!


    陆烬看向时甜甜,因为不方便说话,继续用手机打着字:“系统说,排名前五的玩家可以通关,15人并列第一,怎么不是前五呢?”


    时甜甜:“……”


    时甜甜:“要是失败了呢?”


    陆烬:“那到时候再说。”


    其实陆烬还有planB:让百相蚺杀死其他玩家,把他们的魂魄关在手机里,再给他们临时身份证,这样等他们出去后用幽玺复生就好。


    这完全符合非自然之魂可以复生的规则,又能通关副本。


    系统虽然会转移玩家的魂魄,但如果对方身上有临时身份证,就无法转移,许墨阳就是个例子。


    不过这只是planB,不到最后关头,陆烬也不想用这么极端的办法。


    …


    会议室里的麻醉烟雾散得差不多了,NPC全都昏迷,秦渊和曹况等玩家没有防备,也昏死过去。


    江随操控金属打开门窗,让房间里的麻醉烟雾散出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偏偏没有任何NPC投票,因此到最后,所有玩家的票数都一样,全是0票。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不过这次却不是机械的儿童音,而是一阵接连不断的刺耳杂音。


    系统显然也没意料到这情况,bug了很久,才终于调试过来。


    趁着这时间,许墨阳和方圆用解毒剂,弄醒了昏迷的玩家。


    玩家们一睁开眼,就听到系统那咬牙切齿的声音——


    【叮——】


    【恭喜玩家江随、陈倦、秦渊、时甜甜、曹况……等15名玩家,获得0票,并列第一,成功通关副本《和睦医院》!】


    【接送玩家的巴士马上就到,请玩家耐心等候,准备离开!】


    通关了?


    怎么一觉醒来就通关了?


    时甜甜帮许墨阳他们弄醒昏迷的玩家们,顺便告诉了他们,陆烬和江随这个让全部玩家一起通关副本的办法。


    玩家们都愣住了。他们中绝大多数人,都知道陈倦是陆烬,毕竟他被BOSS控制时暴露了无常态,这一幕有太多人看到,想瞒都瞒不住。


    玩家们窃窃私语——


    “不是说陆烬是续存派的人吗?”


    “之前还说陆烬杀了很多管理局的人呢!”


    “可是江随都愿意进入他的牢!这两人怎么可能有仇?”


    “当初的事情是不是有误会啊!”


    前往燕都的巴士最快到达,陆烬也没犹豫,率先上车离开。


    刚走到巴士门口,身后突然传来某个玩家的声音。


    “陆神!”


    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称呼他了,陆烬不常上论坛,偶尔上去查阅资料,会看到,最近论坛上的玩家,更喜欢骂他“陆狗”。


    陆烬倒没什么感觉,早年时候被周围人叫“怪物”,现在叫“陆狗”,好像也没什么差别。


    只是听到“陆神”这个称呼,他还是停下脚步,看向那人。


    那名玩家见状,突然站直,然后对着陆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


    他不知道当初管理局是什么情况,也不知道陆烬为什么要杀管理局的人,全论坛都说陆烬设计了游戏,想要害死所有玩家。


    可是,陆烬却救了他们。


    如果没有陆烬,前五名的玩家……怎么也轮不到他们这些普通玩家头上。


    在这名玩家道谢后,又有很多玩家站起来,包括曹况等人,都对陆烬,深深地鞠了一躬。


    第190章


    告别后,玩家们纷纷上了巴士,巴士摇摇晃晃地朝人界开去。


    冥界和人界是两个时空,看似遥远,实则只要通过鬼门,很快能到达。


    陆烬和江随坐在一起,陆烬闭着眼小憩,江随则紧紧握着他的手。


    马上就要离开副本,而副本都在冥界,一旦离开,江随脑子里所有和鬼神相关的事情,包括陆烬的执念,都会忘记。


    他们的过去,也会忘得一干二净。


    江随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次,过去几次醒来,他都重病在床,所以他混淆了过去,以为自己只是病了。


    可现在他清楚地知道,他又要忘记,能记住一切的只有陆烬。


    他握着陆烬的手,握得更紧了。


    巴士驶入一片浓稠的灰雾中,周围的景色掩埋在层层灰雾之下。


    忽而,江随想到什么,问陆烬:“知晓鬼神存在的人类会被抹去记忆,连记录鬼神的设备都会无火自焚……那如果自焚伤害人命呢?自焚还会继续吗?”


    陆烬:“你想干什么?”


    江随:“我就是好奇。”


    在牢笼里的经历让江随知道,地府很看重生命,尤其是活人的生命。


    陆烬明明救了那么多人,但因为自己即将恶鬼化,陆阎还是默许江昭毁掉陆烬的牢。


    可见在地府,生命高于一切。


    那么……如果自焚遇到人命呢?


    陆烬死死盯着江随:“江随,没有用的,‘鬼神不可知晓’是天地法则,哪怕使用幽玺,都无法改变这点。”


    他们之间的太多过去,都和地府的存在紧密相关。无论是13岁的初遇,还是20岁的牢笼。前者是阎罗下降天灾,后者是地府的诸多秘辛。


    人类又怎么可以拥有这记忆呢?


    遗忘是必然。


    江随两手抄在脑后,向后靠着椅背,懒洋洋道:“我就是好奇,生命和法则,哪个优先级更高?”


    “江随!”


    江随冲陆烬一笑,“我随便说的。”


    他闭上了眼睛。


    巴士继续往人界开去。


    没有人注意到,在这安静的角落,江随的金属悄无声息地变成了极细的金属细丝,顺着他手臂的皮肤蜿蜒盘旋,最后汇聚在他的胸口。


    金属细丝钻入江随的胸腔,避开了血管和脏器,紧紧贴紧他的心脏表层,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随着心脏的跳动而起伏着。


    这些文字,记录了他们的年少时,记录了两人过去的每一天。


    如果本命金属会被法则焚毁熔化,那第一个被烧毁的,就是江随的心脏。


    …


    车窗外的浓雾终于散了。


    猫猫司机播放了广播,提醒玩家马上到达燕都,让玩家收拾好准备下车。


    等离开副本的那一瞬,心脏突然传来烈焰灼烧般的剧痛,几乎把江随焚烧殆尽!


    江随瞳孔骤缩,紧咬牙关,嘴角渗出了血。剧痛让他险些失声惨叫,但他硬是忍了下来,不想让陆烬发现。


    胸腔里的灼烧依旧,连带着心脏都被鬼火反复折磨,他本能地想要抽离缠绕在心脏周围的金属细丝,却在念头升起的瞬间强行压下来。


    他不能退!


    如果这次再忘记,他去哪里找一个院长这样的天赋者?又怎么有机会再知道和陆烬的过去?


    他已经遗忘了太多次了。


    天地法则又怎样?


    属于他的,他一步都不会让!


    江随死死抓住巴士座椅的把手,剧痛让他的理智濒临崩溃,能不发出惨叫已经是他忍耐的极限,“咔嚓”一声,江随一个不留神,直接捏碎了座椅的把手!


    毁灭和新生持续拉锯,无形的天地之力想要抹去这一切,人类何其渺小,又何谈窥探神明?


    只是在生命面前,连法则也陷入纠结。只能用炽热的鬼火灼烧着江随,逼迫他放手和退步。


    陆烬一眼就看见了江随的异样,江随的脸色白得吓人,就这几秒的功夫,身上的衬衫竟然都被汗水浸湿了。


    陆烬立刻问,“你怎么了?”


    江随看向陆烬,勉强扯了扯嘴角,“我没事。”


    可他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墨阳!”陆烬刚要叫许墨阳过来治疗,江随突然抓住了他的手。


    心脏的剧痛让江随几近发疯,不亚于当初吞噬恶鬼时灵魂撕裂的剧痛,江随的脑袋昏沉了一瞬,又很快回过神。


    他调动他的天赋,让滚烫的本命金属更加贴近心脏,甚至在心脏表皮烫下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烙印!


    他不退!


    他一步,都不会退!


    …


    法则终是“呆住”了。


    既要抹去一切,却害怕弄死江随。


    最后连祂都没办法,只能僵持着,维持这个微妙的、说不上平衡的平衡。


    许墨阳匆匆过来,看到江随惨白的脸,都吓了一跳。


    “随哥?!你怎么啦?!”


    上次看到人脸色这么可怕,还是陆烬使用了幽玺之后呢!江随总不能也使用了幽玺吧?


    许墨阳:“我给你看看吧!”


    江随几乎脱力,所有的力气都用来维持着心脏的金属不崩溃,所以他没敢碰许墨阳,更怕他发现端倪。


    “不用。”


    “随哥……”


    “真的不用。”


    车窗外拨云见日,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照射进来,落在江随和陆烬的身上。


    外头是喧嚣热闹的燕都市区,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灵魂巴士在车群中疾驰,燕都地标的建筑一晃而过。


    这里是人界。


    他们已经回到人界。


    江随目光聚焦,落在陆烬身上。


    鬼神法则又一次试图剥夺了他的记忆,但这次,他看到了眼前的青年,和记忆里那个13岁的少年重合。


    江随伸手,轻轻抚摸陆烬的脸。


    “我没事。”


    *


    巴士继续往目的地开去。


    江随虽然没让许墨阳治疗,但状态确实略微好了一点,只是脸色还很苍白,嘴唇也没有血色。


    他的心脏依然是灼烧一般的疼,但也只是疼,法则不敢弄死他,只敢重创他。


    到达恒江酒店,众人下车。


    江随叫来蓝秘书,给陆烬和许墨阳办理入住手续。他俩现在还穿着陈倦和陈岩的影偶,身份也没公开,所以还是以研究员身份留在燕都,暂住在江随这里。


    陆烬担心江随,但江随说糯糯很快过来,许墨阳技术不行,让糯糯治疗更好。


    许墨阳撇撇嘴,不爽地离开了。


    陆烬也不好说什么,糯糯的技术确实比许墨阳好。


    在恒江酒店大堂,陆烬收到了时甜甜的消息。


    [时甜甜:陆神!过分了啊!]


    [时甜甜:我们都认识这么久!又有一起下本的缘分,你竟然还删我记忆!]


    [时甜甜:你的秘密我都没泄露呢!你这样删我记忆,我很受伤啊!]


    陆烬了然,离开了副本,副本里关于无常和鬼神的事情,都会被抹去。


    时甜甜都忘了,那么……


    陆烬看向江随,江随让蓝秘书办好入住手续,拿着房卡过来。看到陆烬看着自己,他挑了挑眉:“怎么了?”


    他的脸色还是很苍白,微湿的卷发搭在额头,可能是不舒服,他还低低咳嗽了两声。


    陆烬竟然有点摸不准。现在的江随,太正常了,正常的有些不同寻常。


    可属于冥界的法则,也不可能出错。


    陆烬:“没事。”


    江随把房卡给陆烬:“我等会还要去管理局一趟,晚点去找你。”


    …


    陆烬拿着房卡,和许墨阳离开了。


    在电梯关闭的那一瞬,江随身形一晃,捂着心口,差点站不稳要昏死过去。


    蓝秘书迅速出现在江随身侧,扶着他。


    “小江总?您没事吧?”


    对抗法则透支了江随所有天赋和体力,他几乎站不住了。


    “帮我联系糯糯。”他吩咐蓝秘书,接着话锋一转,“不……别在这里。”


    陆烬还在,他感知能力不错,可能会察觉糯糯在给他治疗。


    “送我去管理局,叫糯糯来见我。”


    *


    回到管理局后,江随昏死了过去。


    但他没让蓝秘书叫人,只是躺在办公室的沙发休息。


    小半个小时后,糯糯姗姗来迟。


    糯糯的脸色很差,心情也不好,大大咧咧撞开了办公室的门,一屁股坐在江随对面的沙发上,跷着腿,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


    江随自己就是个病号,看糯糯比自己更丧,很是无语:“又是谁惹了我们的小祖宗?”


    “没有谁,”糯糯闷闷地说,“我断更,被读者骂了几百条帖子,emo而已。”


    江随:“还在更新你的小说?”


    糯糯:“是啊,这是我的兴趣嘛!只是cp be了,我写不下去了。”


    江随:“……”


    江随不懂小说,cp和be两个词他都不懂什么意思,有点懵。


    糯糯看向江随,眼珠子一转,虽然有些犹豫,但还是咬咬牙:“舅舅……我最近上论坛,论坛都说陆烬是续存派,杀了很多人……真是这样吗?”


    江随没料到糯糯竟然会和他聊这个。


    “他不是。”


    “!!!”


    糯糯的眼睛瞬间亮了:“我就知道他不是!舅舅你也相信他不是对不对?”


    江随斜睨了糯糯一眼。


    糯糯上次说自己是陆烬的粉丝,敢情真的是他的粉丝?这么关心他?


    江随也没详说,只是回她,“嗯,我信。”


    他从来没怀疑过陆烬。


    糯糯死死盯着江随,眼眶都红了,鼻子抽了抽,很是感动。


    呜呜呜!全世界都觉得陆烬是续存派,管理局都发出通缉令抓他,但舅舅还是相信陆烬是无辜的!


    这不是爱情是什么?!


    嗑!到!了!


    她感觉她的cp又活过来!


    宿敌又怎么样?


    宿敌就是妻子啊!


    对抗路情侣最香了!


    现在只要给她一个键盘,她都能撸出三千字的饭饭来!


    糯糯赶紧掏出手机,记录素材,记录时还不忘多嘴问江随:“对了舅舅,我听盛梨姐说,你最近都在跟另一个人下本,那人叫什么……陈倦?”


    “嗯,”江随随便的应了声,“他是通灵小组的研究员,我这两次幽玺本都和他一起。”


    糯糯猛地抬头看向江随,目光瞬间变得哀怨。突然感觉挖出来的糖不香了,因为里面掺了玻璃渣。


    这跟开开心心吃了一碗很香的饭,结果中途厨子让主角和别人跑了有什么区别?


    要很粗很粗的双箭头啊魂淡!


    江随看向糯糯:“?”


    “你看着我做什么?”


    糯糯深吸一口气,幽幽道:“舅舅,你摸着你的良心,和我说实话。如果陆神和陈倦都掉水里,你救哪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