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将醒[VIP]


    一晃过去三十四年。


    大陆上依旧灵力稀薄, 那位最有可能飞升的修士也未能飞升,与以往不同的是,修士之中已再无出类拔萃的天骄,更多是泯然众人。


    三十多年前, 那位手刃剑尊首徒的剑修, 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午后被送回了天启宗, 外人揣测, 天启宗后继无人, 剑尊不日飞升恐还要此子担起大梁, 遂不得不泯了恩仇,可惜又过了好几年, 那剑尊也无飞升的迹象。


    天衍宗的那位仙尊、蓬莱那位女尊与天启宗的这位剑尊关系依旧,只是往来上不如过往频繁。


    天启宗未再出现过什么天骄, 日渐衰败,反倒是一直处于中游的蓬莱宗日渐兴盛。


    蓬莱宗杀出两位双子剑修,偶然获得了两柄剑, 本是只供奉一主的双剑,却在认主时,分别契约。


    传说五大神剑出世认主,定会伴有飞升者飞升,只是这个飞升者究竟是谁,便不得而知了。


    天启宗山下小镇一酒楼。


    “诶,这次天启宗招生搞这么隆重,难不成那位真要飞升了?”


    “可不是嘛!以往只随意搭个擂台做做样子,这次可是特意在山前修缮了一个招生广场, 你是不是没去看过?嚯,那气派程度, 绝无仅有啊!”


    “可是他们修缮得再好,也就那样,现在有名头的世家子弟都被送去蓬莱了,人家蓬莱的门槛都要被踏烂了,我们天启宗出了三十年前那样的丑闻,还能有几个人来?”


    “哎,你说的是啊,我也是搞不懂,你说他们怎么能自相残杀呢?那秘境里究竟有什么宝贝,竟引得两位不同门的天骄争夺,甚至还一死一伤!”


    “一死一伤?我不是听说那使神剑的小子并未受伤,甚至因为天衍宗那位仙尊庇护,在天衍避了几年风头,待剑尊气消才回来的吗?”


    “那你可是孤陋寡闻了,那小子在天衍自戕多次无果,道心破碎,修为寸进不能甚至反退,整日心魔缠身。他回天启宗时,我远远瞧过他一眼,已经瘦的不成人形了,面颊凹陷向内,同恶鬼一般,哪有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少年郎的模样?”


    听到这众人顿时唏嘘了一阵。


    接着又有人说道:“留的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他终归没死,那符修天骄可是已经打破以往符修天赋之极最了,才二十出头的年纪便化神,一手召神令召鬼决使得出神入化,你们是没亲眼见过吧?那是何等的风姿,是何等的天赋异禀,真真是…天妒英才啊!”


    他说完深深叹了口气,似乎是在为这位绝代天骄殒命哀悼。


    “确实,听说其在天启宗内并未得多少资源,只凭三两指点,便青云直上,这样的人若是我的弟子,呸,哪怕是我朋友,死于非命,我必得手刃了那人不可!”


    “这事搁谁身上,都气得牙痒痒,你们是不知道,那年事出之后,除了当年剑尊还会偶尔出面,多是提剑去天衍,后来剑尊在清霄殿闭关了整整十九年未曾出关,我是他我得气岔气了,没走火入魔都算我道心坚定。”


    “哎,说到那位剑尊啊,虽是万人之上的命格,可到底从小就孤寡于世,说不定那天骄便是叫他给克死的呢。”


    有人不咸不淡嘀咕了一声。


    “你好大的胆子!”突然有人大喝一声。


    众人齐齐将视线挪了过去,一眼便认出这是天启宗玄器峰新晋主长老,是原先玄器峰主长老座下首徒鹤子年是也。


    鹤子年年纪轻轻修为扶摇直上,顺理成章继承了他师父的衣钵。


    与以前不同的是,他似乎真的忌了口,身材一改当年臃肿,一点多余的肉也看不见,身材消瘦,面颊上也随之变得丰神俊朗。


    鹤子年本是下山巡查,因此届招生长老们一致觉得需要分开认真,毕竟天启宗一再没落,若再不认真对待,恐真要衰败。


    这个点刚好是他巡查的时间,主要是担心外来的世家子弟遇到问题或是产生争执打架斗殴什么的,不想听到酒楼内众人讨论此事,还没听几句,就有人非议赤连湛。


    鹤子年身后跟着几个修士,几人身上的天启宗道袍一丝不苟,他们神色严峻,真有些派头,他将目光凝视在最后说话的那人身上,抱拳向天启宗山门的方向,“诸位受天启宗照拂多年,更得仙尊恩惠良多,若口出狂言,恐寒了天启宗众人的心。”


    那人被这阵仗早吓得说不出来,一听鹤子年这样说,他连忙抱拳行礼,“不不不不……不敢!”


    鹤子年得到满意回答转身便带队出去,在镇上继续游查。


    他将手中的卷轴打开,看了一眼已登记的名讳,池舜还未故去时,那一届招生登记的名字要比如今登记的三倍有余,更甚至,越来越少了。


    鹤子年轻轻叹了口气,掏出随身携带的注灵笔,这注灵笔凭他如今的本领,已被修改为可储存些许灵力。


    他曾多次想象,如果他能在入秘境之前,就将注灵笔打造至如今的成效,即便池舜修行出了岔子,又岂会轻易死在将罚剑下。


    一生小心谨慎的人,在无能为力的情况下,只能去赴死,为了体面,还要将他们全部拨开。


    他心事重重,以至于完全未发现身后一个黄袍老道仔仔细细看了他一眼。


    待鹤子年走远,老道抹了一把胡子,而后掐指一算,喜上眉梢往一处走去。


    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逐渐被冷清代替,老道沿着小镇的碧溪河,一路往郊外走去,直到尽头,碧溪河汇聚成一湾浅水。


    老道指尖夹上一道黄符,闭眼口中念念有词,不稍片刻,只见那小潭咕咚咕咚便冒气泡来,周围的水自己打起旋来,很快形成了一条蜿蜒向下的阶梯。


    老道顺着阶梯一路向下,身后的水潭慢慢恢复原样,阳光透着水向下撒,一路幽暗,但接着那点光又足以认清前路。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幽暗的洞室陡然一亮。


    眼前景象骤转,像是穿越至了另一个世界一般,一望无际光的草地正中央,矗立着一个现代风格的别墅。


    门前栅栏内还养有一些鸡鸭牛羊,只不过那些动物似乎很喜欢吃院内的玫瑰花的叶子,导致那些玫瑰花的花茎光秃秃的。


    老道伸手打开栅栏门,伸出大拇指,打开指纹锁,就听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内的世界依旧是现代风,不想一个小小水潭之下,竟然还能存在一个小世界。


    老道一进门,就见池舜正做在客厅的沙发上打着游戏,这里没有网,所以那些单机游戏几乎已经全被他通关完毕,甚至有一些他还通关了好几遍。


    百无聊赖他正体验倒挂在沙发上能不能通关呢,眼神一撇,看见神棍他面上大喜,距离上一次见神棍,恐怕都得是一两年前的事了。


    他再被这么关在这里,恐怕得抑郁了!


    “怎么样怎么样世界恢复运转了吗?”池舜迫不及待,从沙发上窜到神棍跟前。


    神棍摆摆手,“嗐,想得美,你这死小子想两全其美,怎么可能?”


    “世界规则叫人家当主角,你偏偏让人家道心破碎,又叫他那些后宫一个个崛起,能按远轨走就出鬼了!”


    池舜撇撇嘴,“再在这待下去,我要长毛了,心理都要出现问题了,你快想想办法。”


    神棍故作高深,捏了捏自己的小胡须,“办法呢不是没有,反正现在这个世界乱成一锅粥了,你放一道分身出去,再带张符避免泄露气息,只要天道不发现你,就没事。”


    “系统也发现不了?”池舜狐疑看他。


    神棍一听,毫不犹豫一拂尘给他脑门来了一下,“你那个分身在外头死的时候你自己不是说系统消失了吗?”


    池舜蹙眉,“当时是消失了,万一它发现我没死透,又缠上我怎么办?”


    神棍切了一声,“你放心,只要你本体在这个世界里,就不能遭受到任何伤害,这个世界可是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当然,除了你和我。”


    “最近小镇上人多眼杂,你小心谨慎一些,出去玩一会就赶紧回来,要不然被发现了,鉴于你之前欺骗过天道系统,如果真被发现,你定是有去无回,说不定到时候这个空间也保护不了你。”


    听神棍说最近小镇人多眼杂,池舜算了算,知晓是天启宗十年一次的招生,他一向谨慎,为活命绝不可能踏出此界半步。


    可时过境迁,每次都得隔三五年才能从神棍嘴中听一遍外界的变化,他实在是憋不住了。


    不仅是想见一见外界的走向,更想见见他的朋友们,还有那个内心一直觉得愧疚的人。


    “只要能远远的看一眼就好了。”池舜说。


    神棍无言,叹了口气,随手掏出一张黄纸,又凭空变出一支笔,草草几个字落下,他将那黄符递给池舜,“我在别的世界还有事,你切记,此符万不可离开分身,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池舜郑重接过,“多谢先生。”


    第92章  出山[VIP]


    为不被任何人发现, 神棍走后,池舜便认真开始捏起小人来,他将这个分身捏得格外清秀,保留了他原本眯眯眼的特性。


    等一切事宜完毕, 池舜将分身平放在地, 自己也席地躺在分身一测, 用过往一样的方式唤醒分身, 下一瞬, 他的神识已然在分身体内了。


    这次的计划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算无遗策。


    从一开始, 池舜就隐隐察觉系统一定会叫他死在令玄未手中,尝试多次没有成功, 发现有其他阵营后,池舜便开始慢慢布局。


    没想到系统竟真的升级成强制行动, 好在那之前他就已经树立好伟光正绝代天骄形象,在这样的世界里,一个天才的陨落, 无论对方是谁,都势必会引众人唏嘘。


    此外,又提前勾起众人对令玄未体内另一道力量的揣测,离间他的后宫,至少让那些妹子可以做自己的决定,而非依附主角。


    就连江欲晚的纯粹,即便他不因为自己的惊才绝艳心动,也一定会产生欣赏,只要他觉醒, 他就一定会慢慢引导他的姐姐走出来。


    等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知道令玄未是借体内的特殊力量杀死自己后,至少会认定它是不可控的, 善恶不分的,他们嘴上不会提及这件事,却一定会想办法解决。


    就连令玄未自己,也会在无尽的悔恨中,产生质疑,从而慢慢想要剥离这种力量。


    至此,池舜真正想达到的目的就达到了。


    也许他一个人想除去那个所谓的“主角光环”是个难题,可如果所有人都觉得它不该存在呢?


    更甚至,他们或许都不会承认令玄未这样主角。


    整个计划中,池舜唯一觉得后悔的,便是放纵自己在晚宴上追上了赤连湛。


    或许心动的感觉与之后的良晤确实妙不可言,但这一点正是最有可能令整个计划崩俎的最大可能,赤连湛是大乘修士。


    池舜与神棍模拟过多次,利用神棍更高阶的符,令那个分身长出血肉,就连系统也因他本体在碧溪河下被屏蔽,从而绑定了那道肉身。


    可倘若在赤连湛面前露出半点破绽,整个计划就全部泡汤了。


    关于这个决定,池舜是有私心的,他自然贪心与对方相处的每一个瞬间,本是按照死遁后再也不见来打算的,这样最后的日子能与对方耳鬓厮磨,自然是恩赐。


    再其次,池舜的另一个私心便是,他真的很生气,很生气很生气,所以他要惩罚赤连湛,赤连湛为了的飞升,便永远别再见自己好了。


    不过在一切蓄势待发的最后,池舜又留下字条,一怕赤连湛真的手刃令玄未,要是赤连湛发疯,主角死了,万一世界崩坏,那他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可以理解为,给赤连湛拴上缰绳~


    二是,池舜动了恻隐之心,他不想赤连湛死,他想赤连湛真的飞升,毕竟那是赤连湛这一生所追随的东西。


    至少他救下了赤连湛,赤连湛也没死,虽然赤连湛多次阻止他杀令玄未,可赤连湛为了心中大道并没有错。


    若他自己注定要死,又何必两败俱伤,倒不如预祝对方早日飞升。


    池舜不怪赤连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视角,大家都在做自己视角内正确的事,他也已经惩罚过对方了,且内里的爱是不可泯灭的。


    但池舜脚下踏上阶梯的一瞬,他又有些犹疑,久未闻世,不知道外界变动大不大,强者多不多,更有些胆怯见到故友,同时隐隐又有些期待见到他们。


    若他们真的认出自己,又该怎么办,自己又该以怎样的姿态去见他们等等等等。


    真要出去时,好像所有问题都吻了上来。


    僵持半晌,最后还是好奇心打破了眼下的焦虑,实在是太久没有出去过,都要变成老干爹了!


    池舜出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伸了个懒腰,深呼吸一口,大喊:“我池汉三回来啦!!!”


    惊起林间大片飞鸟。


    池舜不知从何处摸出一柄玉扇,迈着慵懒的步子,大步流星朝小镇上走去。


    临近招生日子,小镇上人来人往,却没有他来时那般多,平时都是从神棍嘴里听消息,远没有眼见的真实。


    他也是切切实实体会到了,什么叫天启宗正在走向没落。


    青石板路被往来行人踩得发亮,两侧摊位上摆着低阶符箓、残破法器,还有些打着“天启宗同款清心丹”旗号的假药,小贩们唾沫横飞地吆喝,却鲜少有人驻足。


    池舜捏着玉扇,指尖敲了敲扇面,目光扫过街角一处卦摊。


    那卦师竟穿着洗得发白的天启宗外门弟子服,卦旗上歪歪扭扭写着“预知仙途,十文一卦”,脸上的褶子堆着谄媚的笑,正拉着两个背着行囊的少年吹嘘。


    “二位小友可知?当年我天启宗何等风光,霜业神剑镇九州,赤连剑尊一人一剑退万敌!”卦师唾沫星子横飞,“可如今呐……唉,大师兄池舜陨落,剑尊闭门不出,宗门弟子人心惶惶,连今年的招生都快招不到人了。”


    一个蓝袍少年顺着他话接到:“我听说天启宗的那个令玄未天命加身,身怀将罚神剑,将来定能重振天启宗,我此番前来,就是看中这一点才想入天启宗的。”


    另一个青衣少年犹豫道:“可天启宗日渐式微,而且……天启宗的那个大师兄就是被令玄未杀了的,宗门内斗手刃师兄……这未免太过令人诟病。”


    卦师连忙摆手,压低声音:“话可不能这么说!我听说那池舜是妄图逆天改命,才被天命反噬!令玄未是顺应天道,再说了,天衍宗云起仙尊都护着他,其将来前途肯定不可限量啊!”


    池舜听得嗤笑一声,玉扇“啪”地展开,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眯起的桃花眼,慢悠悠走上前:“哦?先生倒是说说,何为天道?”


    没想到他死后,还是有人乐意传颂他为“反派”。


    卦师见他衣着考究,扇子上嵌着细碎的灵玉,不像凡俗,连忙收敛神色,拱手道:“这位公子看着面生,想来是外域修士?天道者,顺之则昌,逆之则亡。令玄未身怀将罚,乃天选之子,池舜虽为天才,却逆势而为,陨落也是必然。”


    “是吗?”池舜指尖捻着扇穗,慵懒打趣道,“若是我今日掀了先生的摊子,而先生不敌于我,可要认栽,视为天道也?”


    卦师脸上的谄媚笑容瞬间僵住,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却还是强撑着架子,梗着脖子道:“公子说笑了,卦摊乃是谋生之本,何必强人所难?再说,凡事皆有定数,公子若真要动手,那也是……也是天道使然。”


    池舜闻言,低低地笑出了声,玉扇轻摇,带起一阵微风,“天启宗门派广泛,资源充裕,且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诸位又何必思虑良多,选自己中意的即可。”


    听他此言,卦师一急,“天启宗没落在即,与其磋磨天赋,倒不如算一卦瞧瞧究竟该去往何处?”


    那两位少年面面相觑,正犹豫要不要算一卦时,周遭突然起了一阵怪风,将那卦师的摊子吹倒在地,顺势露出卦师山寨版天启宗弟子服里面旁的宗门服饰的一角。


    池舜收起风符,认出这卦师里面穿的是合欢宗弟子服,想来对方挖墙脚都挖到天启宗山脚下了。


    思及此他抬头看了一眼天启宗的方向,只觉有些惋惜。


    周围因这动静渐渐围拢了些看热闹的人,他们大多对着卦师指指点点。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个招摇撞骗的,穿着天启宗的衣服糊弄人!”有个眼尖的发现盲点。


    “就是就是,前些日子我还见他骗了个小姑娘的钱呢!”


    谁料这些话非但没有攻击到这卦师,他反而快速爬起来收拾东西,一边收拾一边恶狠狠道:“赤连湛现在就是个活死人,守着一具尸体闭门不出,我看你们还是趁早另寻高就吧!


    这话一出,周围人顿时激恼,可是想出言反驳又好像被人家堵死了一般,一时之间找不到什么话怼他。


    “合欢宗的手段,倒是越发下作了。”池舜倒是不怒反笑,“披着别家宗门的衣服,干着坑蒙拐骗的勾当,来天启宗门前行骗抢人?九州大陆上,这还是独一份。”


    卦师收拾东西的手猛地一顿,抬头看向池舜,眼神里满是阴鸷:“你小子少管闲事!合欢宗如今势大,天启宗早已日薄西山,识相的就赶紧滚开,免得惹祸上身!”


    “哦?势大?”池舜轻笑一声,迈着慵懒的步子上前,蹲在卦师身前,与之对视,“我倒是想听听,合欢宗凭什么势大?凭你们暗地挖墙脚,还是凭你们纵容弟子无法无天?”


    这话戳中了卦师的痛处,他脸色涨得通红,厉声道:“休要血口喷人!我合欢宗行事光明磊落,倒是你们天启宗,出了个杀师兄的逆子,还有个闭门不出的剑尊,你们天启宗迟早要被九州大陆除——”


    最后一个“名”字还未落下,一女子已执剑抵住这卦师的咽喉,她清亮的声音落在在场每一个人耳中,“在那之前,我可将你一剑封喉。”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至交[VIP]


    那卦师见到剑真架到脖子上来, 终于双手作揖连忙求饶:“仙子饶命,仙子饶命!在下一时糊涂啊!”


    天启宗山门脚下,又正逢天启宗招生,潭娇娇本就不会杀他, 无非是吓他一吓, 意满之后, 她收剑入鞘, 冷哼一声, “三教九流也敢在此造次, 还不快滚。”


    得令后卦师连滚带爬快速收拾好,头也不回赶紧溜之大吉。


    周围人见此一幕纷纷拍手叫好, 天启宗即便是真的要没落,也绝不会没落在这一代手中, 这一代还是出了不少能人异士的。


    潭娇娇白衣翻飞间,瞥了眼那卦师仓皇逃窜的背影,又扫过围观人群中那些带着期许或疑虑的目光, 红唇轻启,声音清亮:“天启宗招生在即,凡心向正道、资质尚可者,皆可入山考核。但若是有人再敢在此造谣生事、混淆视听,休怪我剑下无情!”


    话音落下,一股凌厉的剑意自她周身散开,虽是金丹期修为,却带着天启宗剑修一脉相承的傲骨,让围观者纷纷噤声, 看向她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畏。


    那两个背着行囊的少年对视一眼,眼中的犹豫彻底散去, 快步走到潭娇娇面前,拱手道:“弟子愿入天启宗,恳请仙子收留!”


    潭娇娇颔首,指了指不远处通往山门的石阶:“沿此路上山,至演武场登记考核即可。记住,天启宗从不论出身,只看心性与毅力。”


    少年二人喜出望外,连忙道谢后,背着行囊快步朝着石阶走去。


    有了他们带头,周围几个原本还在观望的年轻修士也纷纷动了心,三三两两地跟了上去,青石板路上顿时多了不少朝着山门而去的身影。


    池舜隐在人群之后,欣慰笑笑,过往他来天启宗拜师之时,天启宗还会测灵根讲求灵根好坏,如今竟是连灵根优劣也不在意了,真真称得上一句“不论出身”。


    想当年他还因自己是最次的五灵根被嘲讽过废柴,当然也可能是因有他这个先例,天启宗如今算得上是彻底大开山门了。


    他正想转身离开,却见潭娇娇的目光突然扫了过来,落在他身上,微微一凝。


    池舜目色如水,清浅一笑,对着她遥遥一拱手,便要转身融入人群。


    “这位公子请留步。”潭娇娇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试探。


    池舜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故作疑惑道:“仙子唤在下?”


    潭娇娇快步走上前,目光紧紧盯着他的脸,尤其是那双标志性的眯眯眼,眉头微蹙:“公子看着面生,却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与你似曾相识。”


    她总觉得这双眼睛、这份神态,像极了自己那位已经陨落的大师兄。


    可眼前这人的气息与修为,却与记忆中的池舜截然不同,眼前这人的修为才刚刚筑基,又明显绝非池舜。


    池舜面上镇定自若,“仙子说笑。在下不过是外域游历的散修,今日路过此地,见天启宗招生热闹,便来凑个趣。许是在下这张脸太过大众化,才让仙子有了似曾相识之感。”


    潭娇娇盯着他看了半晌,终究是没能找出破绽,只得作罢:“是我唐突了。若是公子有意入我天启宗,也可上山考核的。”


    池舜作揖摆手,“多谢仙子美意,在下独来独往惯了。”


    言下之意无需赘述。


    潭娇娇颔首,无言,目送他远去。


    池舜走出去甚远,才回头看向与自己背道而驰的潭娇娇消失的方向,没想到许久不见,潭娇娇竟也出落得如此大方,虽仍有个性,但那一抹锐利正是她独具一格的东西,如今她似乎也成长为了一个真正可以独当一面的剑修。


    驻足良久,收回视线的刹那,池舜突觉一道沉沉的目光落在后背,带着几分探究与了然,绝非陌生人的打量。


    他心念微动,缓缓转过身,果见不远处的老槐树下,张懿之负手而立,玄色衣袍在风里微微漾动,目光如墨,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这场景倒不算意外,方才在卦摊前,池舜便察觉到有人暗中窥探,只是没想到张懿之竟会这般直白地候在此处。


    池舜捏着玉扇的手指轻轻一转,脸上依旧挂上那副慵懒闲散的笑,对着张懿之遥遥一拱手,语气平淡无波:“这位道友,盯着在下看了许久,可是有何指教?”


    张懿之缓步走上前来,步伐沉稳,每一步都踏在青石板的纹路之上,带着符修特有的精准与规矩。


    他走到池舜面前丈许处停下,目光掠过他的眉眼,落在那双标志性的眯眯眼上,眸色深了深:“外域散修?”


    “正是。”池舜颔首,笑意不变,“道友看着面生,想来是天启宗的高人?”


    “算不上高人。”张懿之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是觉得公子,与一位故人颇为相似。”


    池舜心中了然,面上却故作惊讶:“哦?不知是哪位故人,竟能让道友如此挂怀?”


    “天启宗,池舜。”张懿之直言不讳,目光紧紧锁住池舜的眼睛,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的破绽,“公子方才在卦摊前,怼合欢宗弟子时的语气,与他倒是有几分神似。”


    池舜心中暗笑,这张懿之倒是敏锐,竟能从只言片语中捕捉到他的小习惯。


    他面上却微微蹙眉,故作惋惜道:“原来如此。听闻天启宗大师兄池舜乃是百年难遇的奇才,可惜天妒英才,竟陨落于秘境之中。在下虽未见过他,却也久仰其名,能被道友说与他相似,倒是在下的荣幸。”


    他语气真挚,眼神坦荡,看不出半分心虚。


    张懿之沉默片刻,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玉扇,又落在他周身萦绕的那丝若有若无的凌厉气息上,缓缓道:“天启宗大师兄池舜乃是五灵根,世人皆称他为废柴,却不知他凭一己之力,将五灵根修炼至化神期,符箓、剑法无一不精。他身上的气息,看似温润,实则藏着雷霆万钧,与公子身上这极具攻击的灵力,却恰好相反。”


    池舜顿时哈哈大笑,没想到张懿之对他了解得如此透彻。


    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气息,让那丝凌厉更甚几分,笑道:“道友对池师兄倒是了解得细致。想来二位当年交情匪浅?”


    “我与他是至交。”张懿之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他陨落那日,我亲眼所见,将罚神剑洞穿他的心脏,神魂俱灭,绝无生还可能。”


    池舜挑眉,他知道张懿之这话是在试探他,也是在说服自己。


    那日秘境之中,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连系统都被蒙蔽,张懿之自然也不例外。


    “想来道友心中定然悲痛万分。”池舜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共情,“不过逝者已矣,道友也不必太过伤怀。不如珍惜当下,莫要让故人的在天之灵,为你忧心。”


    张懿之抬眼看向他,眸色沉沉:“公子倒是看得通透。只是不知,一个外域散修,为何会对天启宗的事如此上心?甚至不惜得罪合欢宗,为天启宗说话?”


    这才是关键。


    张懿之不信一个无关紧要的散修,会平白无故为没落的天启宗出头,更不信这世上会有如此巧合,一个散修的神态、语气,竟能与死去的池舜如此相似。


    池舜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戏谑:“道友这话可就问住我了。许是我天生看不惯那些欺软怕硬、造谣生事之辈?又或许,是我觉得天启宗虽如今式微,却仍有风骨,不该被这般污蔑?”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反问张懿之:“倒是道友,如今天启宗招生繁忙,为何不在宗内辅佐宗门,反而在此处盯着一个无关紧要的散修?”


    张懿之眸色微动,他沉默片刻,缓缓道:“天启宗如今招生何来繁忙?既然公子如此大义,在下势必要邀公子一同前去观礼,凑凑热闹的。”


    在与池舜交谈之前,张懿之就已符箓传音至清霄殿,他辩不出,那个人还辩不出吗?只要眼下拖住……


    池舜定定注视他,似乎早已将他心中所想全部看穿,他眯起眼笑笑,“好啊,在下正有此意。”


    听池舜没有拒绝,张懿之微愣,旋即回神故作熟稔问道:“不知公子尊姓大名?”


    池舜率先一步踏出,张懿之的性子是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与陌生人多费口舌,眼下他主动问自己姓名,想来已经觉得是板上钉钉,这才周旋。


    “在下三也。”池舜答。


    他来此一趟,本就是想见见那人,若那人待在清霄殿闭门不出,他又如何得见?


    张懿之踱步跟上,“三也?”


    池舜颔首,“不错,道友有何高见?”


    张懿之却觉得有些绷不住了,池舜这小子连名字都懒得想了吗?


    两个人沉默着并走许久,张懿之越想越气,突然顿住步子,“有时候我觉得你可恨至极,竟将所有人都视作白痴。”


    池舜洋装惊慌失措看向他,“道友冤枉啊,在下真不是你的那位至交,切莫将怨气撒在在下身上……”


    第94章  过往[VIP]


    张懿之彻底缄口, 一言不发朝天启宗新建的特意用来招生的演武场行去。


    池舜望着张懿之的背影,心中轻叹,此次出行若暴露身份,不知道会闹出怎样的动静, 若惊动天道, 恐怕又是一场恶战。


    他亲手割舍一切, 才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 他又岂会亲手打破。


    此届天启宗招生虽没有往常盛大, 参加招生的弟子一双手便数得过来, 但天启宗各峰长老依旧来了个遍。


    无论是做全礼数,还是重视程度, 无不彰显天启宗对这些弟子的尊重。


    临近演武台时,张懿之本想与池舜告别, 他还需去接手授礼的相关礼仪,却不想回头哪里还有那位三也公子的身影?


    他环顾四周,在一群观礼的人流中才看见池舜身影, 后者正奋力拥挤,见到他在看,其奋力挤出一个笑以示解释。


    张懿之注视了他两眼,摇了摇头,如此狼狈的三也公子与始终体面的池舜终究还是有些差距,他颔首远远朝池舜行了一礼,便没有解释之后的事宜,转头走向长老的席面。


    走时他甚至有些后悔,或许大费周章传音那个人只是多此一举。


    池舜望着他一步一步位列上首, 又在一旁不远处看见荣升长老的鹤子年,两个人点头示意之后, 便都坐在各自应该坐的位置上。


    依次排列开来又差不多全是眼熟的,与当年自己拜上天启宗山门之时,那些老古董模样的长老完全不同,现在都是些后生,初出茅庐意气风发。


    就比如圣药峰坐席的,便是宋婉儿,也不知道这小姑娘当了圣药峰主长老之后是否还会结巴,倘若结巴,是否会少了些许威严。


    玉剑峰主长老俨然换成了顾期洲,潭娇娇立在他身侧不远处,看样子恐怕也荣升副长老的席位了。


    就连临武峰的主副长老他也晓得,只不过站在一旁的是胡邻,坐下的是当年临武峰副长老座下的师姐,看来胡邻依旧没能干过他那师姐。


    林向明那臭小子虽天赋异禀,但他应当是因为性子怯懦些,只得了副长老的位置站在一旁……


    至少所有人现在的结局都还不错,这是池舜亲眼所见。


    如今天启宗位列的长老大多都是池舜曾经的故交,看在自己的面子上,他们在长老席面定不会为难家师,就像虞文君当年吩咐他的,叫他快快崛起,辅佐家师,他也达到了。


    所有的事几乎都在往堪称完美的方向发展。


    只是长老里诸多熟悉面孔,却依旧没见到自己那位“宿敌”。


    即便当年令玄未铸下大错,即便他真的道心破碎,修为倒退,即便只能做个闲散打理杂事的长老,也不会无法出席的。


    对于令玄未,池舜是万分感慨的。


    如果可以,他也希望令玄未能善终。


    一众长老中,当属顾期洲资历最高,一般都是资历最高的长老替众人测灵根,如今延续测灵根环节倒不是为了区分优劣,只是单纯帮助选择山门而已。


    就在这时,人群之中突然传来一阵哗然,似乎是一如当年一模一样的状况,不到十位的青年之中竟然出了一个火属性天灵根的天才。


    遥想当年,令玄未便是这等天资进入天启宗,就连那个被誉为修仙界第一天才符修的池舜,在早年间,也是不敌的。


    “难道天启宗又要变天了?”观礼的人潮里有人忍不住惊呼。


    “自天启宗那件丑闻传出来后,天启宗有多少年没遇到过这样的天才了?居然又是天灵根,这不是救天启于水火吗?”


    “一个罪子不提也罢,晦气得很!要是这小子能撑起天启宗,将来光耀天启,想来那丑闻也会渐渐被压下去的……”


    那被测出来火属性天灵根的少年听着台下人的吹嘘,嘴角的桀骜几乎藏不住,他双手抱拳,当即便朝众长老张狂道:“晚辈来此,便是特意要拜珏尘剑尊为师,若剑尊不肯收晚辈为徒,那晚辈便也不会迈进天启宗半步!”


    他这话一气呵成,荡气回肠,在众人耳畔炸开,人群顿时静若寒蝉,无人敢出声。


    潭娇娇第一个不爽,她朝外迈出一步,冷哼一声,道:“即便天启宗百年基业无人传承,也绝不需要你这等狂妄之辈!”


    顾期洲没有她激进,毕竟他的首要任务还是保持天启宗的颜面,他抬手示意潭娇娇退下,才缓缓起身,沉稳道:“后生资质确实尚可,但我天启宗从不缺有资质的弟子,我们更看重的,乃是弟子的心性。”


    岂料那少年嘴角一勾,“你们说的算不得什么,待剑尊阁下亲见,必会收晚辈为徒,晚辈若见不到剑尊他老人家,便会一直在此处等着!”


    见此一幕,池舜倒觉好笑,这小子身上一股子令玄未当年那股子自命不凡的意味,心比天高,若非天道庇护,就只会是贱命一条的炉鼎而已。


    众人哗然正想着赤连湛绝不会亲临,这小子当如何收场时,谁知人群中竟真的有人传来一句:“剑尊竟真的来了?”


    接着人群沸腾了。


    池舜顿觉这一幕熟悉无比,简直就像是一个模板中刻出来的,他将视线落在那个少年身上,突然意识到,世界可能是一个循环,一个主角烂了,就会有无穷无尽的主角,只要天道是歪的,它就会一直量产主角。


    在人声鼎沸的嘈杂之中,那人如一道流光划过,稳稳落在坐席的众位天启宗长老面前,只见这些人纷纷起身行礼。


    台下的看客无论凡人还是修士,皆俯首见礼。


    池舜还来不及回神,就听那少年依旧不怕死地开口道:“拜见珏尘剑尊,剑尊贵安,晚辈乃是天枢神剑族第七十二脉传人,特来天启宗拜剑尊为师。”


    在一众天启宗长老的错愕眼神中,赤连湛拂袖转身,坐在顾期洲起身让开的座位上,因此次招生原定的赤连湛不会出面,遂并未替对方准备坐席。


    其他长老见此,纷纷起身依次立作一排,不敢逾矩半分。


    整个演武台内外人山人海,下面的看客数量庞大,可饶是如此,也无人敢发出半点声响,犹记得上一次敢干这事的,还是那个手刃了对方唯一弟子的将罚剑主。


    池舜隐于熙攘人潮,目光遥遥投向那抹熟悉的白衣身影。


    昔日的赤连湛,一身锐气如出鞘神剑,仅凭一瞥便足以令天地失色、神魂震颤,周身萦绕的神性凛然不可侵犯,宛若俯瞰众生的九天神祇。


    可此刻,他虽依旧白衣胜雪,那股睥睨天下的锋芒却早已消磨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深入骨髓的死寂,整个人像一尊被抽去魂魄的玉雕,只剩行将就木的颓然,连衣角的飘动都带着沉沉死气。


    唯有那少年洪亮的拜师声穿透喧嚣,才让他死寂的眼瞳微微转动,漫不经心地扫向对方。


    待看清少年根骨属于剑修一脉,那目光骤然冷却,寒冽如千年玄冰,没有半分波澜,亦无丝毫审视,只像在注视一件毫无生气的死物,漠然得令人心悸。


    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赤连湛嗤笑一声,那笑声极轻,带着刺骨的寒意,像冰棱划过冻土,瞬间让整个演武场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天枢神剑族?”他抬眼,目光落在那少年身上,眸中没有半分波澜,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芜,“就凭你?”


    少年脸上的桀骜瞬间僵住,显然没料到会被如此直白地羞辱。


    他出身显赫,自小便是天之骄子,何时受过这等轻视?当即涨红了脸,梗着脖子道:“剑尊此言差矣!晚辈乃是火属性天灵根,剑道天赋更是百年难遇,将来定能……”


    “你如今年纪不过筑基入门,也敢妄自拜本尊为师?”赤连湛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漫过喧嚣的演武场,


    “本尊座下唯一弟子,弱冠之年便已臻化神之境,符箓阵法无所不通,剑术更是登峰造极,凭一己之力撑起天启宗半壁江山。你这点微末道行,连他当年的衣角都及不上,也配提‘拜师’二字?”


    顾期洲微微抬头看向赤连湛,自池舜故去,对方今日说的话恐足以抵过数十年。


    在提及池舜二字之时,对方毫不吝啬的赞美简直像换了个人。


    少年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方才那股子桀骜不驯的气焰,被赤连湛寥寥数语碾得粉碎。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些什么,却发现喉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天枢神剑族的名头,火属性天灵根的天赋,在赤连湛那句“连他当年的衣角都及不上”面前,竟显得如此可笑,如此不值一提。


    演武场上静得落针可闻,连风掠过的声音都清晰可辨。


    一众长老垂首而立,无人敢抬头去看赤连湛的神色,只觉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死寂与悲恸,几乎要将人溺毙。


    他们何尝不知,赤连湛口中的弟子,便是池舜。


    那个五灵根的“废柴”,硬生生凭着一己之力,走到化神之境,成为天启宗百年难遇的奇才;那个总是眯着眼笑,看似慵懒散漫,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撑起一片天的少年;那个陨落在秘境之中,让赤连湛从此枯槁了心神的弟子。


    第95章  重逢[VIP]


    鹤子年站在长老队列里, 微微颤抖,眼眶泛红。


    他想起池舜生前的模样,那人总笑眯眯拍着他的肩膀说“鹤兄,下山吃酒去”, 心口便像是被钝器反复碾压, 疼得喘不过气。


    潭娇娇攥紧了衣袖, 指尖掐进掌心, 努力克制着才没让哽咽声溢出喉咙。


    她还记得, 若非池舜当年点醒, 她恐怕还不知道要迷失多久,如今她已经可以独当一面, 却连报恩都不能。


    其他与池舜有过交集的,也都纷纷露出惋惜之情, 天启宗池舜,这几个字在天启宗众人听来如雷贯耳。


    池舜隐在人群中,他望着高台上那抹白衣, 听着赤连湛这番话,只觉眼眶发热,一股酸涩的情绪涌上心头。


    此时,那少年终于回过神,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难堪至极,却仍不肯彻底认输,咬着牙道:“逝者已逝……剑尊何必执着于过往?晚辈自知不及池舜师兄,却也愿以一腔热血, 追随剑尊左右,重振天启宗!”


    赤连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嘲弄道:“重振天启宗?”


    他缓缓站起身,衣襟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身的剑意骤然升腾,却不是凌厉的杀伐之气,而是沉郁的、化不开的哀恸。


    “天启宗的荣光,从来不是靠什么天灵根,不是靠什么名门望族,而是靠那些脚踏实地、以心证道的人。”赤连湛的目光扫过演武场,扫过那些年轻的面孔,声音平静却带着千钧之力。


    话音落下,他抬手一挥。


    一股无形的力量裹挟着那少年,将他狠狠掀出了演武场。


    少年惨叫一声,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赤连湛的声音冷得像冰,“从今往后,天枢神剑族之人,永不得踏入天启宗地界半步。”


    少年脸色惨白,再也不敢有半分停留,连滚带爬地逃离了。


    正当众人以为这场闹剧要收场时,原本转身想走的池舜脚下步子一顿,并非他不想走,而是有一股力量将他拦住,寸步难行。


    下一瞬,赤连湛的视线便直直射过来,众人下意识退散开来,于是乎,池舜就这么赤裸裸地被众人凝视住。


    池舜心头一紧,他能感受到赤连湛目光中的炽热,那种近乎偏执的确认,让他浑身汗毛倒竖。


    他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脸上依旧挂着那副闲散的笑,拱手道:“晚辈三也,见过珏尘剑尊,晚辈不过一介游历散修,剑尊阁下何故阻拦?”


    高台上的众人一齐看过去,鹤子年明显怔愣了一瞬,这人样貌虽与池舜差之千里,可那股子劲与狡黠简直同池舜一模一样!


    “三也?”赤连湛低声重复,眸色更深,“好名字。”


    他缓缓迈步走下演武台,白衣猎猎,每一步都踏在众人的心弦之上。


    长老们纷纷屏息,张懿之站在一旁,目光复杂地看着赤连湛背影,若之前他无法确定对方就是池舜,此刻赤连湛此举,就可确信无疑了。


    只是他在想,如果此人真的就是池舜,那他为什么不与自己相认。


    赤连湛在池舜面前丈许处停下,周身的剑意收敛了沉郁的哀恸,多了几分温润的期待,“你方才在人群中,听得很入神。”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本尊观你根骨奇佳,神魂坚韧,虽只是筑基修为,却有一股难得的通透之气。”


    池舜心中暗道不好,赤连湛这明显是看出端倪,想要进一步确认,他连忙摆手,故作惶恐道:“剑尊谬赞!晚辈资质平庸,不过是运气好得了些机缘,怎配入剑尊法眼?再说晚辈闲散惯了,怕是受不了宗门清规,辜负剑尊的厚爱。”


    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试图拉开距离,避开赤连湛过于炽热的目光。


    可赤连湛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身影一晃便紧随上前,依旧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目光却愈发笃定。


    “无妨。”赤连湛缓缓道,“天启宗的规矩,于你无用。本尊收徒,从不论出身,不论修为,只看心性与缘法。”


    他顿了顿,声音放柔了几分,带着一丝近乎蛊惑的意味,“你与本尊有缘,更与天启宗有缘。留下来,本尊传你毕生所学,助你早日突破化神,甚至……飞升之境。”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谁都没想到,这位自弟子陨落后便心如死灰的剑尊,竟会主动向一个无名散修抛出橄榄枝,甚至许诺如此丰厚的条件!


    “多年前,还以为珏尘剑尊绝不会收徒,结果收了一个,登天而去,却是半道崩俎,如今剑尊又要收徒,难道这位也是个机缘深厚的?”


    “我以为那位已经是剑尊的关门弟子了,不曾想剑尊今日又碰见一个有眼缘的。”


    “这位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啊?竟能让剑尊如此破例。”


    “羡慕啊!能得珏尘剑尊亲传,将来必定前途无量!”


    议论声此起彼伏,池舜的脸色却愈发难看,他知道赤连湛的话并非虚言,以赤连湛的修为,想要培养一个弟子,确实易如反掌。


    但他如何答应?一旦拜师,便要日日与赤连湛相处,以对方的修为,迟早会发现他的真实身份,到那时,不仅他的计划会彻底泡汤,还可能引来天道的再次反噬。


    “剑尊厚爱,晚辈铭感五内!”池舜深吸一口气,语气愈发诚恳,“只是晚辈真的志不在此。修仙之路,晚辈只想随性而为,不想被宗门束缚,更不想辜负剑尊的期望。还望剑尊收回成命,另寻良才。”


    他刻意放低姿态,言辞恳切,甚至微微躬身,以示拒绝的决心。


    赤连湛的目光微微一沉,脸上的期待淡了几分,却并未放弃,意有所指道了一句,“你在担心什么?”


    池舜心中咯噔一声,强撑着道:“晚辈只是习惯独来独往,不愿受人拘束。剑尊乃修仙界泰斗,弟子必定是惊才绝艳之辈,晚辈自认不配。


    “配不配,由本尊说了算。”赤连湛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偏执,他抬手一挥,一股柔和的力量落在池舜身上,并非禁锢,而是一种护持,“从今日起,你便是本尊的亲传弟子。天启宗的资源,你可任意取用;本尊的功法,你可随意修习。”


    池舜只觉头皮发麻,赤连湛的固执远超他的预料。


    他正想再次拒绝,却见赤连湛的目光骤然变得幽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清:“还是说……你在怕本尊认出你?”


    池舜定定望着对方,看着赤连湛眼中的笃定,知道自己再瞒下去,只会更加可疑。


    他笑笑:“剑尊说笑了,晚辈与剑尊素昧平生,何来‘认出’一说?”


    赤连湛深深看了他一眼,“你既不否认,”而后转身对着众人吩咐道:“从今往后,三也便是本尊座下唯一弟子。”


    长老们纷纷颔首应是,其余测过灵感的弟子也大都被赠与过玉牌,剩下的便是一些繁琐的杂事,顾期洲走出来疏散人流,将众人慢慢引去山脚观礼。


    池舜站在人群中收了笑,抿嘴没有说话,此次出行他在外耽搁不了太久,时间一长,他一定会暴露。


    知道的人越多,天道发现的可能就越大,之前的所有努力便都功亏一篑。


    他明白,赤连湛或许已经认出他来,神棍的符箓即便再广大神通,赤连湛作为这个世界的天花板,想要辨认出自己不算难,即便对方现在不能百分百确定,只要朝夕相处,自己总会露出破绽。


    与其与之周旋,不如趁早摆脱。


    更遑论对方越是如此,池舜心中的愧疚便越发疯长,有时候池舜在想,或许当初他不追出去,不捅破那层窗户纸,对方是不是也就不会如此黯然神伤。


    偌大的演武场内,人流很快被疏散完毕,只剩下零星几个回头想八卦的,可饶是如此,池舜也动弹不得。


    赤连湛的术法还未收。


    “仙尊。”池舜唤了一声。


    赤连湛没有说话,只转身轻轻注视着他,等他后话。


    池舜拱手颔首,诚恳道:“晚辈的家当留在客栈中,本以为观礼结束后还会回客栈启程前往下一地界,却不想仙尊执意要收晚辈为徒,晚辈还需去客栈取了家当来,仙尊若是好耐心,可愿等上一等?”


    赤连湛依旧不说话,他的目光随着池舜的身形慢慢拉长,有时候他想不明白,池舜想要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池舜怪罪他护着旁人,那么即便池舜亲手要了结他,他也不会反抗。


    可是池舜偏偏要惩罚自己,以死亡的方式叫他永远也见不到他。


    他宁愿池舜来杀他,也不要失去他。


    赤连湛声色沙哑拒绝:“不行。”


    池舜看着他,轻轻叹了口气,“为什么?”


    赤连湛微微一笑,眸中的苦涩溢于言表,他不答反问道:“你还会不见吗?”


    如果此刻不用术法将他禁锢在此处的话,等他转身钻进人群中,消失得再也不见,那自己又该怎么办呢……


    第96章  剖白[VIP]


    赤连湛从出生起就在失去, 那些他无能为力的事几乎贯穿了他整个人生,一如系统所说的,他的人生就是一场剧本,是他人的垫脚石。


    长此以往的失去渐渐成为习惯时, 人会自然而然对任何事物都提不起兴趣, 除了修为与日俱增, 旁的都在递减。


    无力感几乎充斥着他平静而又漫长的岁月。


    要怎么形容池舜呢?


    或许, 唯有雪中送炭这一词可解。


    突然有一天, 平静的生活像被投入一颗石子激荡起涟漪, 你会不自觉便将所有的注意力全都放在那一片片涟漪之上。


    池舜大抵如此。


    赤连湛本来以为,他的人生会像他自己想的那样, 被生活慢慢剥去人性,渐渐充满神性, 而后走向飞升。


    可一道天雷降下,一切回到原点,平静被打破, 涟漪出现。


    如果要说赤连湛此生最后悔的是什么,或许以前他说不上来,但现在他会坦荡承认,他最后悔的就是从一开始阻挠池舜杀死所谓的主角。


    若能重来一次,即便自己的修为会因此化为乌有,即便自己会死,也绝不会阻止。


    没人能形容那种感觉,一个在岁月中沉浮得半点棱角也无的人,蓦地看见棱角分明有血有肉的人, 不可能不被其俘虏。


    自亲眼看见池舜了无生息地躺在自己的怀中,再也无法像往常一样露出狡黠的笑时, 他的心就密密仄仄地生疼。


    赤连湛固执地将池舜的肉身完美保存着,甚至存放在清霄殿中,已经达到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偏执。


    他用尽无数法阵禁术,偏偏是将罚剑,将罚剑与霜业剑的锻造者耗尽毕生心血,将全部都倾注于这两柄剑之上,使得这两柄剑能生生斩断他人的神魂,叫人连轮回也入不得。


    一连三十四年,唯有一枚指环,和池舜最后留下的那张字条以解相思矣。


    池舜很凶,走时竟趁自己不备,早将过往的一切都焚烧殆尽,一点多余的念想也不给自己留。


    所以,这一切其实都在池舜的计划之中,早在很久以前,池舜就策划好了这场报复,报复自己的阻挠。


    尽管如此,赤连湛却也做不到讨厌他半分。


    赤连湛不要,也不想。


    甚至是此刻,他连半刻松懈也不敢,哪怕只是一道影子,只要他能握住就好,只要不流逝就好,怎样他都甘之若饴。


    ……


    偌大的演武场内,连最后的人影也彻底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下对峙的二人。


    池舜不愿意面对他,池舜对所有人都留了一线,唯独未给赤连湛留一线,哪怕是念想也无,他亲手留下的字句也只是为了斩断他们二人而已。


    他们之间本就立场不同,互相亏欠得太多,偿还不完,不如一刀两断。


    更遑论,现在已经是最好的局面了,如论如何,他也不会打破。


    池舜深呼吸了一口,抚平好自己的心绪平静开口道:“仙尊总不能一直叫晚辈立在这处,晚辈若是真想走,”


    “仙尊,你拦不住的。”


    赤连湛抿唇,俊郎的面容不如过往锋利,是化不开的愁容,目色之中,唯余苦涩。


    他注视着池舜,明白池舜所言非虚,对方能在所有人面前金蝉脱壳,能让自己这么多年发现不了半点蛛丝马迹,那么对方就真的能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呢?


    “当时我并不知你会死在……”


    “仙尊。”池舜出声打断他,不愿听他说后话,那些他都知道,赤连湛其实从不需要解释的。


    “我不知你必须杀他,我不知你会……”赤连湛却继续说。


    “仙尊!”


    “我不知你会死在将罚剑下,我不知你也有……”他只觉自己今日不说,便再无机会了,就再也见不到了,于是他不断地解释。


    “仙尊!你有些……失态了。”池舜蹙眉看着他。


    池舜不想这样,他也见不得赤连湛这样,真心喜欢过的人,曾经宛如九天神祇之人,这样狼狈的在自己面前叙述,他只觉心如刀绞。


    他若不狠下心来,麻烦只会接踵而至啊。


    赤连湛却不要,他突然迈进一步,不管不顾将无法动弹的池舜揽进怀中,略带哽咽道:“你想要怎样都和我说好不好?什么都可以,怎样都可以,无论如何,无论如何,好不好,好不好……”


    他像抓住了最后一丝救命稻草一样,不停地说,不停地重复。


    池舜望着赤连湛身后蔚蓝无云的天,眼眶中有什么就要呼之欲出,他强忍着,听赤连湛一遍又一遍地说。


    池舜又能怎么办呢?


    他本来不想伤害任何一个人,却又好像精准地伤害了每一个人,所有人提及他时,眸中的伤怀几乎溢于言表。


    他想叫赤连湛恨他的,恨他如此决绝丢下他,甚至从一开始就计划丢下他,还刻意与对方鱼水之欢,将对方捧到最高,又将对方轻飘飘丢下。


    但为什么赤连湛不恨他呢,池舜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舍不得他呢。


    池舜的人生又何尝不是一直在失去呢?


    原本他的人生恣意丰满,偏偏一落千丈,遭所有人唾弃,被所有人看不起,什么都没有,只能靠自己努力,明明努力获得了一切,又要被迫失去一切,只能像个阴暗下水道的老鼠偷窥外界。


    就连属于自己的人生都没有了,只能做一个“故人”被旁人惋惜。


    明明池舜已经做得很好了,为什么赤连湛又非要不舍得呢?明明这样大家都圆满收场了,怎么会全是遗憾呢?


    池舜的泪水到底是决堤,不同于上一次的欺骗,这次他终于做了一回真正的自己。


    池舜像个孩子一样,哭得哽咽、上气不接下气,像小时候伏在父亲宽大的肩头一样,嚎啕大哭。


    赤连湛感受到怀中人肩头的颤抖,感受到湿热的泪水浸透了自己的白衣,那滚烫的温度顺着布料蔓延开来,烫得他心口发疼,却又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收紧手臂,将池舜牢牢拥在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再也不分开。


    三十四年的孤寂与思念,三十四年的悔恨与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无声的呜咽。


    他低头,将下巴抵在池舜的发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浓重的鼻音,一遍遍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池舜的哭声撕心裂肺,像要将这些年所有的隐忍、委屈、不甘与痛苦全都倾泻出来。


    他恨天道的不公,恨系统的操控,恨自己身不由己,更恨赤连湛的不放手,但这份恨里,又藏着化不开的眷恋与依赖。


    ……


    而不远处一颗粗大的树干之后探出几个脑袋,明明都是成熟的大人,以及做长老的人了,偏偏依旧如此小孩子心性。


    “搞什么嘛?池舜这小子回来竟然不先第一个找我!”鹤子年握拳轻轻砸了下树干,以示不满。


    张懿之白了他一眼,“要不是人家认出来,你还满头雾水,只能在此处偷窥查探端倪呢。”


    潭娇娇倒是开心:“没想到竟真是大师兄!早前我还以为是我认错了呢!我先前真的一直在黯然神伤呢呜呜呜……”


    顾期洲相对沉稳许多,“既然此处无事,我们是否该去查看那边上山弟子的情况了,若是有什么变故,恐有些棘手。”


    “变故?是放火烧山的那种吗?”张懿之没由来开了一个很冷的笑话。


    众人一乐。


    “没没没没没,没没没事!我我我我叫他们几几个,盯,盯着,呢!”宋婉儿适时出声。


    “算了算了,咱们还是先走吧,免得一会儿被发现了,还怪难为情的,我们现在好歹也是一派门面了,不能叫池舜那小子看了笑话去。”鹤子年嘀咕。


    潭娇娇点头应声,“是啊,反正这儿也没旁的事了,咱们先去那边做做样子吧。”


    其他人纷纷点头应下,悄咪咪撤了。


    那头的池舜哭到最后,只余肩头轻颤,他抽搭抽搭地,极不满看向赤连湛,“我还从未在人前掉过眼泪,现在好了,我那群狐朋狗友都看见了。”


    赤连湛被他这句话逗得轻笑出声,他看着池舜的目光柔得不像话。


    池舜瘪瘪嘴,他果然还是做不到狠下心来,做不到眼睁睁无视这个人的哀求,看到对方那般卑微得模样,他简直心都要碎成一地。


    还有他那些朋友期盼的眼神,他实在无法辜负,也许这不是最好的结局,他会一直改写,直到成为最好的结局。


    赤连湛没有给他开口的时间,赤连湛望着他,坚定而又温柔道:“无论是天道还是命定,乃至那个超出常理的东西,我已经找到头绪,会亲手助你打破。”


    池舜一怔。


    他错愕地看向赤连湛,赤连湛会知晓这些不难,他早已和盘托出,加上后期自己失去灵力,赤连湛会慢慢猜到一切,以及知道自己也有系统这件事很正常。


    但他没想到的是,对方在自己“故去”的三十多年里,竟然一直在追寻破解那个超出这个世界规则之外的东西。


    他一个原著,这种超出位面的bug,他也能凭一己之力破译吗?


    第97章  天道[VIP]


    “你什么都知道了。”池舜肯定。


    赤连湛点头, “不仅如此,我在试图打破规则之际,感受到了天道前所未有的阻拦,方才那个天枢神剑族的极品剑修苗子, 我猜测, 很可能是天道认为令玄未那子已无可能走向飞升, 从而选举了另一位, 重新完成这个所谓的飞升大任。”


    池舜明白, 这一点在他刚刚看见那一幕之时就已经产生了怀疑, 但是从始至终他都没有见过令玄未,他还有一点不能确定。


    “师尊可记得, 当日弟子提醒师尊,说过令师弟体内有另一道灵魂?”


    池舜务必确定, 这道能够影响令玄未的灵魂是否尚在,如果还在,那么令玄未就依然是主角, 如果不在,那么它很有可能已经转移寄生于这位新的主角身体中。


    不过此外还有一种可能,在赤连湛当众羞辱并将那个后来的主角拒绝后,那道灵魂还有没有可能重返令玄未体内,重新等待新的契机?


    “那东西古怪至极,此界之内恐无有术法能将之彻底消灭,此前我便多有尝试,都以失败告终。”赤连湛思绪拉远,说到这他似乎想起什么又转言道:“不过我在一本古籍上见过一种诅咒之法, 便是将上古大能的神魂以诅咒的方式牵引入凡夫俗子的体内,那些凡夫俗子通常会被上古大能寄宿, 改变根骨,辅佐修为,直到最后飞升,再杀死原宿主的灵魂,鸠占鹊巢飞升成神。”


    池舜有些惊异,如果这种可能为实,那么主角就是一个骗局,真正的主角就成了那个上古大能的灵魂了,而所有的其他人都只是这道灵魂的垫脚石,可是用这么多天骄乃至赤连湛这个最有可能飞升的人垫脚,未免太过奢侈?


    “那这天道岂不是匡扶邪魔?”


    赤连湛摸了摸池舜的头,“许是天道觉得此界之人已无可救药,从很久以前,这片大陆便再无人可飞升,它若不出手,那么这片大陆可能就要走向湮灭。”


    池舜看向他,“你的意思是,这是世界规则自救的方式?不惜牺牲我们这群小鸡仔?”


    池舜问完其实自己就已经想明白,世界规则曾经授意系统篡改剧本害死赤连湛,但只有一次,被池舜阻止后,世界规则就放弃了继续弄死赤连湛,可能它也觉得惋惜,试图保留这个可能飞升之人。


    虽如此,世界规则却依旧过于冷漠,为了不走向毁灭,便自导自演一场角逐,势要利用那位上古大能拯救世界。


    池舜摇摇头,“天道太过秧苗助长,它便是硬要以这种方式让一个人飞升,那往后呢,再造千千万万个傀儡修士飞升吗?修仙之路本就是一个磨练心性、锻炼体能的无上大道,唯有真真切切感受到过一切,才称得上一句得道。”


    “天道与其如此,倒不如等等看,这个世界之中的小人儿,是否有足够的韧劲与心性飞升成神。”


    赤连湛满意地笑笑,池舜从来都是如此通透,对一切事物和人都不抱单一的看法,即便天道如此阻挠他,他也依旧想将天道扶上正轨,这样大义之人,合该万古流芳的。


    “我托虞文君在蓬莱设了法阵,蓬莱是大路上灵气最充裕之处,若有机会,能引那子前往,再逼出那道残魂,我与虞文君势必将其绞杀当场。”


    听到这,池舜才明白,赤连湛不仅将一切早已弄清楚,甚至已经将之后的计划全部安排妥帖,不出意外,他的计划还需要瞒过系统,就像自己计划杀死令玄未之时,系统阻挠自己一样。


    “可是你现在说出来,它们就会有所防备了。”池舜笑笑。


    赤连湛又伸手摸他的头,轻轻一笑,“舜儿如此聪明绝顶,岂会无应对之法。”


    池舜闻言腼腆笑笑,他自然有办法,可是听对方这样说,他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过后池舜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符,正是神棍留给他的,池舜知晓,若这符离身,必定引来杀身之祸,天道第一时间想杀他,能操控的,只有令玄未与赤连湛,而他相信,赤连湛定不会出手,这样他一路向蓬莱逃,无论令玄未在何处,都一定会赶往蓬莱。


    “师尊,这符交由你保管,之后我们蓬莱见,相信我,我们还会再见。”


    池舜落下这句话,深深看了一眼赤连湛,毅然决然将黄符塞进赤连湛手中,头也不回,飞身往外头奔去。


    赤连湛捏着掌心那枚温热的黄符,符纸边缘还带着池舜指尖的温度,目送那道青衫身影化作一道流光,冲破演武场的穹顶,消失在天际。


    他指尖微微收紧,符纸的纹路硌进掌心,像刻下了一道无声的约定。


    风卷起他的白衣,猎猎作响,三十四年的沉寂在这一刻尽数化为奔赴的热忱。


    他抬眼望向池舜离去的方向,眸中褪去了所有温柔,只剩凛冽的决绝,霜业剑的清寒剑意自周身悄然弥漫,将空气都冻得微微发颤。


    “不论是系统,还是天道……这一次,本尊不会再让你如愿。”他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随即转身,身影一闪便消失在演武场,朝着清霄殿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需即刻加固蓬莱法阵的联络节点,还要暗中传令虞文君,做好万全准备,这盘棋绝不能出半分纰漏。


    而此时的池舜,利用御空符正穿行在天启宗的云海之间,他青衫被风掀起,猎猎翻飞。


    池舜没有回头,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便会被赤连湛那滚烫的目光绊住脚步。


    神棍的黄符离身的瞬间,他便清晰地感受到,冥冥之中有一道冰冷的视线锁定了自己,那是天道的窥探,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果然,不过半柱香的功夫,身后便传来一阵凌厉的破空之声,裹挟着浓郁的魔煞之气,直逼后心。


    池舜眸光一沉,侧身避开袭来的黑色气刃,转头望去。


    只见令玄未身着玄色衣袍,面色惨白如纸,眼底却翻涌着猩红的疯狂,周身魔煞之气几乎凝成实质,显然体内的上古残魂已彻底占据上风。


    “你果然没死。”令玄未的声音并未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苍老的嘶哑声。


    池舜冷笑一声,御空后退数丈,与之拉开距离,“你这老道好不要脸,霸占一个天之骄子的身躯,借势扶摇,当真龌龊至极。”


    令玄未一听,当即哈哈大笑,“大势所趋而已,天降重任,本尊如何拒之?”


    “大势所趋?”池舜指尖凝起一道灵力,化作锋利的符刃,眸中寒光凛冽,“不过是鸠占鹊巢的邪魔,也敢妄谈大势?你可知令玄未的魂魄尚在体内挣扎,你这般强夺他的身躯,耗损他的本源,待你飞升之日,他便会魂飞魄散,连半点痕迹都留不下。”


    “那又如何?”残魂操控着令玄未的身躯,抬手一挥,周身魔煞之气凝聚成数道黑色锁链,朝着池舜缠来,“凡夫俗子的性命,本就该为大道铺路。此界久无飞升者,天道垂怜,赐本尊重生之机,助本尊重归神位,他能成为本尊的容器,是他的荣幸。”


    池舜身形一闪,避开黑色锁链的缠绕,御空符的灵力在脚下流转,带着他飞速朝着东方疾驰。


    他深知自己绝非这残魂的对手,唯有尽快将其引向蓬莱,才能借助赤连湛与虞文君布下的法阵将其绞杀。


    “荣幸?”池舜的声音裹挟着风,传到令玄未耳中,带着浓浓的嘲讽,“你不过是天道用来自救的棋子,待你飞升之后,此界是否会迎来真正的安宁,还是更大的浩劫,天道自己恐怕也未曾想过。”


    残魂脸色一沉,他操控着令玄未的身躯,速度陡然加快,魔煞之气化作一对黑色羽翼,拍打着虚空,紧追不舍:“休要胡言乱语!本尊乃上古神祇,岂会是棋子?待本尊重归神位,自会庇佑此界,倒是你,屡次破坏天道大计,今日必死无疑!”


    黑色锁链再次袭来,这一次却带着更强的禁锢之力,将池舜的退路死死封住。


    池舜眸光一凛,从怀中掏出数张炎爆符,指尖灵力一动,符箓便化作金色火球,朝着黑色锁链砸去。


    “轰!”


    金色火球与黑色锁链相撞,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金色的火光与黑色的魔煞之气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能量冲击波,将周围的云海都震得四散开来。


    池舜借着这股冲击力,身形再次加速,与令玄未拉开了一段距离。


    但残魂的实力终究太过强大,不过瞬息之间,便又追了上来。


    令玄未的掌心凝聚起一道巨大的魔煞之刃,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朝着池舜的后背劈去:“受死吧!”


    池舜只觉背后一阵刺骨的寒意袭来,他猛地转身,祭出一张防御符,化作一道金色光盾挡在身前。


    “铛!”魔煞之刃狠狠劈在光盾之上,金色光盾剧烈震颤,瞬间布满了裂纹,池舜也被这股巨大的力量震得气血翻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眼看蓬莱还有十万八千里,此刻若是无法甩开令玄未,池舜便是必死无疑。


    第98章  游斗[VIP]


    魔煞之刃的余威震得池舜脏腑发疼, 金色光盾应声碎裂,化作漫天光点消散。


    他踉跄着后退数丈,喉头一甜,又一口鲜血呕出, 溅在青衫上, 宛如绽开的红梅。


    令玄未眼中猩红更甚, 苍老的嘶哑声带着狞笑:“没了防御符, 我看你还能撑多久!”


    话音未落, 他掌心魔煞之气再度暴涨, 凝聚成一柄更长更利的魔刃,裹挟着撕裂虚空的威势, 朝着池舜的天灵盖劈来。


    池舜瞳孔骤缩,体内灵力已然告急, 御空符的效力也濒临耗尽,此刻竟连闪避的力气都快提不起来。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银白的流光破空而至, “铛”的一声巨响,震得天地都仿佛晃了晃。


    玄铁重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在魔煞之刃上,黑色魔煞之气瞬间溃散,令玄未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掌心发麻。


    “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坏本尊的好事!”


    残魂怒喝,抬眼望去,只见数道身影御空而来, 为首的正是手持玄铁重锤的鹤子年,身后跟着张懿之、潭娇娇、顾期洲与宋婉儿, 他们阵列整齐,周身灵力汇聚成一股磅礴的气势,蓄势待发。


    池舜心头一热,回头望去,只见鹤子年扛着玄铁重锤,咧嘴一笑:“你小子跑这么快做什么,打架怎么能不带我们?”


    张懿之不语,数道金色符光射向令玄未,替池舜扫清了周遭残留的魔煞之气,才道:“先办正事。”


    潭娇娇一袭白衣猎猎,长剑出窍,气势凌厉,但她并未着急出手,而是转头先看向池舜,认真道,“大师兄,不光你和仙尊煞费苦心,我将当年发现的端倪告知几位师兄后,我们也是一直伺机待发呢!令师兄已经受这邪魔挟制多年,今日终于有机会拨云见日,不过在那之前,师妹想求大师兄一件事,若是可以,还请大师兄留令师兄一条命。”


    说罢她重重朝池舜作揖颔首,随后毅然决然提剑刺向被残魂控制的令玄未。


    池舜望着潭娇娇决绝的背影,喉头有些哽咽,他知晓潭娇娇与令玄未一同进宗,互相扶持羁绊深厚,哪怕对方如今被残魂操控,她也始终未放弃那一丝渺茫的希望。


    “我答应你。”池舜沉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无比坚定,“便是你不说,我也必护令师弟周全的。”


    话音未落,令玄未已被潭娇娇的剑气逼得连连后退,残魂的怒喝声震耳欲聋:“妇人之仁!本尊占据这具身躯多年,他的魂魄早已残缺不全,若是斩杀本尊,他活不过三日!”


    “闭嘴!”潭娇娇红了眼眶,长剑攻势愈发凌厉,“都是你这邪魔作祟,才害了令师兄,今日我定要斩了你,为他报仇!”


    鹤子年趁机挥起重锤,朝着令玄未的后背砸去:“少跟这魔头废话,先把他按住再说!”


    眼看几人陷入恶战,池舜连忙朗声提醒,“你们不是他的对手,他势要杀我,你们只需拖延些许时间即可,切不可将自己置入险境!”


    鹤子年闻言哈哈大笑,玄铁重锤横扫而出,逼退令玄未的同时喊道:“放心!我们哥几个这些年可不是白混的!拖延些时间那简直是小菜一碟!”


    他话音刚落,顾期洲已掣出辉月剑,银白剑身映着天光,瞬间爆发出澄澈的灵力。“此獠魔煞深厚,不可力敌,以困为主!”


    顾期洲声音沉稳,手腕翻转,辉月剑划出数道清冷弧光,灵力凝结成银白丝线,交织成一张巨网,朝着令玄未罩去。


    宋婉儿虽言语结巴,却出手极快,绿色灵力凝结成实体顺手而出,精准地钉在灵力巨网的节点上,加固着困缚之力:“大大师兄,你你快走走!我我们撑撑得住!”


    令玄未被巨网困住,怒吼连连,周身魔煞之气疯狂翻涌,黑色气焰灼烧着灵力丝线,网身瞬间布满裂纹。


    “一群乌合之众,也敢困本尊?”残魂狞笑着,操控令玄未的身躯猛地发力,魔煞之气凝聚成利爪,狠狠撕扯着灵力巨网。


    “咔嚓”一声脆响,灵力巨网应声碎裂。


    潭娇娇见状,长剑一挑,剑气如霜,直指令玄未面门,迫使他回防。


    张懿之趁机掷出数张爆破符、困缚符,金色符光与潭娇娇的剑气交织,形成一道攻防兼备的阵线。


    “别硬扛!游斗!”池舜看得心头一紧,再次高声提醒。


    他知道这残魂的实力远超众人,哪怕几人默契配合,也撑不了太久。


    体内仅剩的灵力在经脉中灼烧,他咬了咬牙,转身看向蓬莱的方向,那里的灵气波动已隐约可感。


    “保重!”池舜最后看了一眼激战中的众人,毅然转身,将体内残余灵力尽数灌注于足底,御空符爆发出最后一道璀璨的光芒,青衫身影化作一道极速流光,朝着东方疾驰而去。


    令玄未瞥见池舜远去的背影,眼中猩红欲裂,嘶吼着想要挣脱缠斗:“休走!本尊取你狗命!”


    “想追?问过我这重锤答应不答应!”鹤子年纵身一跃,玄铁重锤带着雷霆之势,狠狠砸向令玄未的肩头。令玄未被迫转身格挡,魔煞之气与重锤相撞,震得他气血翻涌。


    潭娇娇趁机长剑直刺,剑尖直指令玄未心口的魔煞核心,红着眼喊道:“哪里走!”


    张懿之的困缚符再度缠上令玄未的双腿,顾期洲挥起辉月剑,银白剑气如瀑布倾泻,不断切割着他周身的魔煞之气,剑风凌厉,逼得令玄未只能连连后退。


    宋婉儿的灵力则精准地袭向他的破绽,让他首尾不能相顾。


    “找死!”残魂彻底被激怒,周身魔煞之气暴涨,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虚影,挣脱了众人的牵制。虚影张开血盆大口,朝着鹤子年咬去,魔煞之气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腐蚀得滋滋作响。


    “不好!”顾期洲脸色大变,挥剑斩出一道月牙状剑气,将鹤子年往后一护,同时辉月剑横亘身前,灵力灌注剑身,化作一道银色屏障。“轰”的一声,屏障瞬间破碎,几人都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鲜血。


    “这魔头果然厉害!”鹤子年抹了把嘴角的血迹,扛着重锤再度上前,“但我们不能退!池舜那小子还没到蓬莱!”


    潭娇娇擦干眼角的泪水,长剑一挺,眼神愈发坚定:“为了令师兄、大师兄,为了天启宗,今日便是拼了性命,也要拖住他!”


    几人再度结成阵型,辉月剑的银芒、玄铁重锤的乌光、金色符光、白色剑气与绿色灵力交织在一起,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防线。


    即便他们个个带伤,却无一人退缩,死死缠住那道黑色虚影,用血肉之躯为池舜争取着每一分每一秒。


    而池舜的身影,此刻已穿透层层云海,蓬莱仙岛之上那座巨大的金色法阵轮廓愈发清晰。


    他能感受到法阵中传来的磅礴灵力,也能感受到赤连湛与虞文君的气息。


    体内灵力已然耗尽,他却凭着一股执念,硬生生催动着御空符的最后一丝效力,朝着那片承载着所有希望的土地,奋力飞去。


    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便会被那惨烈的战况绊住脚步,只能将所有意念都倾注在“抵达蓬莱”这四个字上。


    御空符的光芒愈发黯淡,体内经脉因灵力枯竭而传来阵阵刺痛,眼前甚至开始出现模糊的重影,他咬碎银牙,舌尖尝到血腥味,却依旧死死攥着拳头,任由风刮过脸颊,带着刺骨的凉意。


    蓬莱仙岛的金色法阵已近在咫尺,那璀璨的光芒如同黑暗中的灯塔,指引着他前行的方向。


    “舜儿。”


    一道熟悉的声音穿透风声,传入耳中。


    池舜心头一震,抬眼望去,只见赤连湛与虞文君正立于法阵边缘,朝着他的方向疾驰而来。


    赤连湛白衣翻飞,周身灵力涌动,眼中满是焦急与关切,霜业剑的清寒剑气在他周身萦绕,仿佛随时准备接应。


    “师尊!仙尊!”池舜声音嘶哑,几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赤连湛瞬间来到他身边,伸手稳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躯,掌心源源不断的灵力涌入他体内,缓解着他的疲惫与伤痛。


    “终于到了。”赤连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看着他满身伤痕、青衫染血的模样,心疼不已。


    虞文君也上前一步,目光凝重地望向池舜身后的云海:“那魔头随后便至?”


    “是,鹤师弟他们在拖延时间,但撑不了太久。”池舜喘着气,语速极快,“令玄未体内的残魂已完全掌控他的身躯,潭师妹求我留令师弟一命,还请师尊与仙尊设法。”


    赤连湛眸色一沉,点了点头:“我已知晓。法阵已准备就绪,待那残魂踏入阵中,我们便启动法阵,逼出残魂的同时,会尽力护住令玄未的魂魄。”


    虞文君颔首,转身朝着法阵中央走去:“事不宜迟,我们即刻准备。”


    第99章  大梦[VIP]


    蓬莱仙岛盘踞于东海之上, 云雾缭绕间,一座横跨整座岛屿的金色法阵正熠熠生辉。


    法阵以九天玄石为基,镌刻着密密麻麻的上古符文,符文间流淌着莹润的金光, 如同一条条金色溪流交织成网, 将整座仙岛笼罩其中。


    此时此刻, 法阵边缘, 数百名蓬莱宗弟子身着统一的青蓝色道袍, 盘膝而坐, 双手结印,源源不断的灵力自他们体内涌出, 化作一道道青色光柱,汇入法阵之中, 让那金色光芒愈发炽盛,连天际的云海都被染成了金红色。


    池舜靠在石台上,调息片刻, 苍白的脸色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只是胸口的伤痛仍在隐隐作祟。


    他抬眼望去,只见那法阵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在金光中流转跳跃,散发出令人心悸的威压,心中不由得感慨,这般规模的法阵,怕是耗尽了蓬莱宗与赤连湛的全部心血。


    “此乃‘锁魂诛仙阵’,以蓬莱千年灵脉为引, 辅以百余名弟子的灵力催动,专为克制那上古残魂所设。”虞文君走到两人身边, 声音沉稳,“一旦启动,既能逼出残魂,又能以法阵之力护住令玄未的肉身与残魂,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法阵之外的云海:“此阵消耗巨大,若不能速战速决,怕是撑不了太久。”


    赤连湛点头,霜业剑已然出鞘,剑身清寒,映着法阵的金光,散发出凛冽的剑气:“无需担忧,只要那残魂踏入阵中,我与你联手,必能将其斩除。”


    池舜攥紧了手中的破煞符,心中默念着鹤子年等人的安危。


    他知道,此刻天启宗的众人还在云海中与残魂死战,每多拖延一刻,他们便多一分危险。


    就在这时,法阵外的云海突然剧烈翻涌起来,一股浓郁到极致的魔煞之气如同墨汁般泼洒开来,瞬间染黑了半边天空。


    原本澄澈的灵气变得浑浊,空气中弥漫着腐蚀般的腥臭味,连法阵的金色光芒都黯淡了几分。


    “来了。”赤连湛眸色一凛,霜业剑直指云海翻腾之处。


    虞文君也瞬间戒备,周身灵力暴涨,绯红色灵力与赤连湛的剑气交织,形成一道坚固的防线。


    蓬莱宗的弟子们感受到这股恐怖的魔煞之气,脸色齐齐一变,但依旧咬牙坚持,源源不断地将灵力注入法阵之中,让法阵的光芒勉强维持着鼎盛。


    “轰隆——”


    一声巨响震彻天地,云海被硬生生撕裂一道巨大的口子,一道黑色身影裹挟着滔天的魔煞之气,如同陨石般砸向蓬莱仙岛。


    正是被残魂完全掌控的令玄未。


    他周身的魔煞之气已凝聚成实质,黑色的气焰高达数丈,背后展开一对巨大的魔翼,翼尖闪烁着锋利的寒光,眼中猩红一片,看不到半分清明。


    在他身后,几道狼狈的身影也随之出现,正是鹤子年、张懿之等人,他们个个带伤,衣衫染血,气息萎靡,显然是经历了一场惨烈的死战。


    鹤子年扛着玄铁重锤,嘴角不断溢出鲜血,却依旧咧嘴笑着,朝着法阵中的池舜喊道:“我等拖延的时辰可够?”


    潭娇娇的白衣已被鲜血染红,长剑拄在地上,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目光死死盯着令玄未的身影,眼中满是焦急与决绝。


    顾期洲的辉月剑上银色剑气黯淡许多,他扶着宋婉儿,两人皆是气息不稳,显然已耗尽了大半灵力。


    “速速退入法阵。”赤连湛高声喝道,手中霜业剑一挥,一道巨大的剑气朝着令玄未劈去,暂缓了他的攻势。


    鹤子年等人闻言,不敢迟疑,相互搀扶着,朝着法阵的方向疾驰而来。


    蓬莱宗的弟子连忙分出部分灵力,在法阵边缘打开一道缺口,将他们接入阵中。


    见众人全部安排妥帖,赤连湛才退到边缘处,俯身在池舜耳测轻轻吩咐:“舜儿,你且在此处调息,剩下的交给为师。”


    说罢他不等池舜回复,便朝远处的虞文君递去一个眼神。


    虞文君点头,周身灵力暴涨,与赤连湛一同飞身落在法阵中央。


    两人同时抬手,灵力注入法阵之中,金色符文瞬间光芒大盛,整个蓬莱仙岛都被笼罩在一层璀璨的金光之中。


    “启动法阵!”


    随着虞文君一声令下,金色法阵猛地运转起来,无数道金色光柱从地面升起,交织成一张巨大的法网,朝着云海的方向笼罩而去。


    令玄未的身影冲破云海,黑色魔煞之气与金色光柱相撞,爆发出巨大的轰鸣声。


    他看着眼前的金色法阵,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却依旧被残魂操控着,朝着法阵中央冲来:“区区法阵,也想困住本尊?简直痴心妄想!”


    “是否痴心妄想,试过便知。”赤连湛手持霜业剑,飞身迎上,清寒剑气直指令玄未的眉心,“今日,本尊便叫你魂、飞、魄、散。”


    可就在剑气即将触及他面门的瞬间,天际突然降下一道无形的威压,如同万千山岳倾轧而下,让赤连湛的动作骤然一滞。


    那威压冰冷而漠然,不带半分情绪,却有着凌驾于世间一切的威势,正是天道的意志。


    不曾想这天道竟如此一意孤行,赤连湛抬眸,周身灵力暴涨,试图挣脱这股威压的束缚。


    但那威压实在太过强大,他的剑身微微颤抖,剑气竟被硬生生压回寸许。


    虞文君也遭受到同样的压制,绯岚剑如同被冻结般流转滞涩,她脸色一白,咬牙道:“天道这是铁了心要让这残魂飞升,不惜违背世间道义?”


    法阵之外,云海翻腾得愈发剧烈,黑色的魔煞之气在天道威压的庇护下,竟疯狂滋生,令玄未周身的气焰又涨了数分。


    他仰头狂笑,苍老的嘶哑声中满是得意:“哈哈哈!你们看到了吗?天道庇佑本尊,本尊只是顺应天意!你们逆天而行,必死无疑!”


    说罢,他掌心魔煞之刃再度凝聚,趁着赤连湛与虞文君被压制的间隙,狠狠朝着法阵核心劈来。


    金色法网剧烈震颤,符文光芒黯淡了大半,不少蓬莱宗弟子被这股冲击力震得喷出鲜血,灵力输出瞬间中断。


    不仅如此,下一瞬那邪魔的攻击便逼到赤连湛身前,赤连湛只能挽剑格挡,而后攻势越发迅捷,即便是这个天道自认的剑道第一人,在其面前都显得有些吃力。


    魔煞之刃裹挟着毁天灭地的威势,狠狠劈在霜业剑上。


    “铛”的一声巨响,清寒剑气与黑色魔煞剧烈碰撞,赤连湛被这股巨力震得连连后退,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白衣翻飞,周身灵力疯狂涌动,试图抵御魔煞的侵蚀,可天道威压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压制着他的灵力运转,让他每一次挥剑都显得异常艰难。


    “剑道魁首?不过如此。”残魂操控着令玄未的身躯,攻势愈发凌厉,魔煞之刃招招直指要害。


    赤连湛不语,他深知自己不仅是为了斩杀残魂,更是为了打破天道的桎梏,守护身边之人。


    他猛地咬破舌尖,借着剧痛驱散体内的滞涩,周身灵力骤然爆发,霜业剑划出一道孤绝的弧光,硬生生逼退令玄未的攻势。


    虞文君见状,强忍周身灵力凝滞的痛苦,绯岚剑挽出数道绯红剑影,朝着令玄未的侧翼袭去。


    她看出赤连湛已是强弩之末,必须为他争取喘息之机。


    可天道威压无处不在,绯红剑影刚一出手便被无形之力压制,威力大减,被令玄未轻易挥手打散。


    “你也配与本尊交手?”残魂狞笑,魔翼一拍,身形瞬间出现在虞文君身前,魔煞之刃直刺她的心口。


    虞文君脸色大变,仓促间侧身闪避,魔煞之刃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绯红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袍。


    她踉跄着后退,气息愈发萎靡,却依旧咬紧牙关,绯岚剑横亘身前,死死守住防线。


    法阵之外,蓬莱宗弟子们的境况愈发危急。


    天道威压与魔煞之气的双重冲击下,不少弟子支撑不住,纷纷倒地昏迷,剩下的弟子也个个面带惨白,灵力输出断断续续,金色法阵的光芒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有熄灭的可能……


    池舜靠在石台上,看着眼前的惨状心急如焚,他试图运转灵力上前支援,可体内经脉伤痛未愈,加上天道威压的压制,刚一调动灵力便一阵剧痛,眼前发黑。


    他攥紧手中的破煞符,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


    就在这时,令玄未再度挥出魔煞之刃,朝着赤连湛的脖颈劈来。


    赤连湛已是油尽灯枯之象,根本来不及闪避,只能眼睁睁看着魔煞之刃逼近。池舜瞳孔骤缩,脑中一片空白,只能发出一声绝望的嘶吼:“师尊!”


    “不——!”


    一声凄厉的呐喊突然从令玄未口中传出,并非残魂的苍老嘶哑,而是带着令玄未本身的稚嫩与痛苦。


    魔煞之刃劈落的动作骤然停滞,令玄未眼中猩红的光芒剧烈闪烁,露出一丝挣扎的清明。


    他抱着头,身体剧烈抽搐起来,声音带着极致的痛苦:“别……不要伤害仙尊……我……我不能再错下去了!”


    残魂显然没料到令玄未的魂魄还能爆发如此强烈的反抗,怒喝道:“孽障!给本尊安分点!本尊要杀的人,你也敢阻拦?”


    令玄未的身体如同被两股力量拉扯,一半朝着赤连湛挥剑,一半却在奋力后退,魔煞之气与微弱的灵力在他体内交织碰撞,让他显得痛苦不堪。


    “我……我乃天启宗玉剑派主长老坐下首徒令玄未……我是将罚剑主……我要做剑道……之…魁首啊……”他艰难地开口,眼中的清明越来越盛,“大师兄…潭师妹……我对不起你们。”


    潭娇娇听到令玄未的声音,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拄着长剑,朝着令玄未的方向踉跄前行,声音带着哽咽:“令师兄!坚持住!我们来救你了!”


    她伤势过重,刚走两步便摔倒在地,只能眼睁睁看着令玄未在残魂的掌控下痛苦挣扎。


    赤连湛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强忍灵力枯竭的疲惫,周身灵力再度爆发,霜业剑化作一道清寒流光,直指令玄未体内残魂的核心位置,“虞文君,动手!”


    虞文君会意,强忍着肩头的剧痛,绯红灵力尽数注入绯岚剑中,朝着令玄未的心口刺去。


    残魂见状,怒吼一声,疯狂地冲击着令玄未的识海:“孽障!你敢坏本尊的大事!”


    令玄未的身体剧烈颤抖,口中不断发出痛苦的嘶吼,却始终没有放弃抵抗。


    他眼中的清明越来越盛,魔煞之气在他体内的掌控力逐渐减弱,挥向赤连湛的魔煞之刃也变得滞涩起来。


    池舜看着令玄未眼中的清明与哀求,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此刻的符术造诣已登峰造极,临空画符以天地为纸,自身为笔,精血为墨,只消得一张最简单的清心符。


    风云青雷录中曾提到,意识杂乱心浮气躁对症乃清心也。


    池舜当即咬破手指,在空中绘制清心符,精血在空中慢慢凝聚,巨大的符术在空中慢慢呈现,收笔时,池舜将那道“符”快速送至令玄未那处。


    这道清心符没有惊天动地的威势,在漫天魔煞与金光中显得微不足道,最后精准地落在了令玄未的眉心。


    精血触及皮肤的瞬间,爆发出一道柔和的白光,如同清泉般缓缓渗透进令玄未的识海。


    令玄未只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不再是个什么剑修,只是一个凡夫俗子,爹娘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于他而言,最大的快乐便是晚间,一家三口在门前桑葚树下各自诉说今日发生的趣事……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