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白雀出包厢后, 先往大堂扫了两遍,没见着人,又跑到侧厅和休息区看, 还扒着厨房传菜口往里瞧了瞧,还是没找到人, 便猜测李乘月正在包厢里服务。


    麦晴走出来,见白雀没头苍蝇似的转悠,东张西望, 便问道:“找什么呢老四?”


    “妈妈,我找我一个朋友呢, ”白雀目光不甘地继续搜寻,“不过他可能还在忙。”


    话音刚落, 他瞥见纪天阔也从包厢出来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地站在廊柱旁,看似在耐心等他,但不知怎么,白雀感觉他似乎有些不悦。


    怕他等急了,白雀连忙说:“我马上就好!”


    说完他快步走到前台,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 托前台转交给李乘月。


    晚上, 白雀坐在餐桌旁,把筷子一搁, 长叹一口气:“唉……李乘月还没联系我呢……”


    纪天阔盯了他一眼:“你又不缺朋友,有席安他们还不够?”


    白雀歪了歪头,“席安他们当然很好啊。但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是, 嗯……眼缘。一看到李乘月,就知道会是很合得来的朋友。”


    “别想那么多,人际交往顺其自然就好。他应该只是跟你客套一下,没想要你真的联系他。”纪天阔哄骗道。


    纪天阔其实并不想干涉白雀交友,但白雀太过单纯,很容易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所以他希望白雀的社交圈能干净简单些,至少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知根知底的。


    哪怕只是泛泛之交,也好过这种来历不明的“眼缘”。


    “我知道……”白雀抬起头,对着纪天阔眨巴眨巴眼,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可我还是难过得吃不下饭嘛。”


    纪天阔看了眼他碗里一根未动的菠菜,忽略掉他装可怜的眼神,蹙眉训道:“再难过碗里的饭菜也要吃干净,别挑食。”


    白雀磨磨蹭蹭熬到全家人陆续离席,就是为了躲过这口菠菜。见小把戏被拆穿,干脆也不演了。撇撇嘴,把那筷子菠菜夹进纪天阔碗里,然后又立刻拿手捂住自己的碗口,倒打一耙:“你才挑食呢!”


    纪天阔额角微跳。他向来以身作则,闻言平静道:“我不挑食。”


    白雀一听,便朝他的碗抬了抬下巴,“既然你不挑食,那你吃了吧。”


    纪天阔觉得自己的心脏迟早被气早衰。


    门铃忽然响起。保姆快步走去开门,交谈几句后,又转身去敲纪清海的房门:“三少爷,有您的快递。”


    “来啦来啦!大帅哥来啦~”纪清海一个空气投篮就蹦了出来,看到餐桌边守着白雀的纪天阔,愣了一下,笑容瞬间收敛:“……大哥你还在呢?”


    纪天阔淡淡“嗯”了一声。


    纪清海摸了摸鼻子,快步走向门口。不一会儿,他费劲地抱着一个纸箱走了进来。


    纪天阔看他家居服蹭着纸箱,眉头不由得皱起:“包裹就在门口拆,别搬进来,脏。”


    “嘿……没事儿大哥,我一会儿就收拾,不碍事。” 纪清海讪笑两声,脚下不停,想赶紧把箱子弄回房间。


    “清海,买什么好东西啦?”白雀随口问道。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纪清海没好气地回头瞅他一眼:“书呗,还能有啥?”


    “小心脚——”白雀话还没说完,纪清海就抱着箱子摔了个狗吃屎。从箱子里摔出一堆学习资料来。


    老三之前突然说要好好学习,纪天阔只当他是受了同学刺激,或者跟人打赌要进步多少名之类的理由,并未在意。


    直到看到地上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高考必刷题》、《高考压轴卷》……才知道事情并没有他想的那么简单。


    “你又不参加国内高考,买这些干什么?”纪天阔问。


    白雀赶忙趿拉着拖鞋跑过去,把纪清海扶了起来。


    “啊……大哥,是这样的……”纪清海支支吾吾,表情心虚,说不出个所以然来,赶忙给白雀递了个求救的眼神。


    白雀立马心领神会,冲纪天阔说道:“哎呀,你别管嘛。清海就是改主意了,打算好好高考,不出国了,一直陪着爸爸妈妈呢。”


    纪天阔脸色未变,只是目光重重地落在老三身上,审视着他:“爸妈他们知道你这份‘大礼’吗?”


    纪清海的脑袋垂得更低了。


    纪天阔见纪清海这没出息的样子,不依不饶地质问:“你打算拿高职院校的录取通知书‘陪’?”


    见清海被问得像只恨不得把脑袋缩进壳里的乌龟,白雀赶紧帮忙说话:“你对清海的成绩有误解,清海现在的成绩能上本科呢!”


    纪天阔瞥了白雀一眼:“那种级别的本科,白送我读,我都嫌浪费时间。”


    白雀也知道清海这事儿不占理,连带着帮腔的自己气势也弱了三分,但还是忍不住小声顶了一句:“……人家学校才不让你白读呢,你想得美。”


    纪天阔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没说什么呀……”白雀的眼神弱弱地飘走。


    纪天阔的视线重新转回纪清海脸上:“你最好给出一个能说服人的理由。”


    麦晴闻声从卧室出来,察觉餐厅里气氛僵硬,担忧地走近:“怎么了这是?”


    纪天阔看向麦晴:“妈,当初你和爸看他们年纪小,心软舍不得送出国,现在好了,翅膀还没硬,主意倒先大了。再这么下去,我看想送也送不出去了。”


    纪天阔高中就被送去美国读书,麦晴心里一直过不去,常觉陪伴太少,亏欠太多。所以纪清海和白雀,她无论如何也舍不得早早放手。


    “申请材料不都寄出去了吗,老三老四,你们谁不打算去了?”


    见老大和老四都盯着老三,麦晴便明白了了。


    她不解地看着纪清海:“老三,到底是怎么回事?不是都定好了吗,为什么突然又不想去了?”


    为了和杜若帆上同一所大学……这绝对不是什么能理直气壮地说出来的正当理由。纪清海低着头,死死盯着地板,保持着沉默,妄图蒙混过关。


    但纪天阔显然不打算让他就这样糊弄过去,抱着手臂,偏要等他开口。


    眼看气氛越来越僵,麦晴只好打圆场:“好了好了,先不说了。这事儿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等爸爸出差回来再好好商量。老大,你也消消气……”


    纪天阔叹口气,觉得自己的心脏已经开始早衰了。


    一月下旬,校园里飘香的腊梅送走了放假的学生。


    纪清海的好些朋友计划飞马尔代夫度假,他原本还信誓旦旦要利用这个假期埋头苦读,可一听说杜若帆也要去,就立马改了主意,屁颠屁颠地收拾行李,带着辅导老师一起去了。


    白雀没办法长时间晒太阳,去不了。在蓉城待了些天,天天赖在纪天阔那儿。


    晚上还好,可以趁纪天阔睡熟了偷偷亲两口,可白天他就无聊了,在家待得像座望夫石。


    几个要好的朋友商量着,打算去蓉城周边的一处温泉度假村,时间刚好挑的是工作日,白雀便兴冲冲地也一起去了。


    在度假酒店才待了两天,白雀就想纪天阔想得厉害,趴在私汤边直叹气:“唉……”


    “怎么了这是?出来玩得好好的,怎么还叹上气了?”旁边闭目养神的朋友听见动静,懒洋洋地问。


    白雀又叹了一口更长的气,声音哀伤:“我想家了……”


    “我们小白雀这么恋家啊?”另一个朋友笑着打趣,“那暑假在美国一待就是两个月,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席安靠在对面的池边,闻言掀起眼皮,瞥了眼害了相思的白雀,不咸不淡地接道:“他哥在的地方就是家。”


    白雀听了,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席安说得对。”


    然后他像是被突然点醒,猛地扭头盯着席安,开口道:“席安,你帮我拍张照片嘛。”


    说完,他又一点点挪到席安旁边,拢着席安的耳朵低声说:“要拍得诱人一点的。”


    “……” 席安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哗啦一声从温泉里站起身,带起一片水花。他扯过池边挂着的白色浴袍,随手披上,走进了连接小院汤池的一间套房内。


    没多会儿,他又走了回来,手里拿着一台单反相机。


    白雀见状,赶紧在水里调整姿势,然后对着席安的方向,露出一个自以为风情万种的表情,“这样行不行?还是这样?”


    他做作的动作席安简直没眼看。


    席安懒得评价,调整好相机参数,然后视线在汤池里的几个男生身上扫了一圈,最后定格在一个小麦肤色的高大男生身上。“郭庭安,我给你和白雀拍一张。”


    “啊~”白雀不乐意,“拍我一个人就可以。”


    原本对此是无所谓态度的郭庭安,一听白雀这嫌弃的语气,反倒来了劲。


    他站起来,一边迈开长腿往白雀这边走,一边坏笑着调侃:“哎哟哟,我们小白雀这是嫌弃哥哥了?”


    说着还故意亲密地搂紧他的脖子,噘着嘴作势要亲他。


    “席安,你看他!”白雀伸手就推挡住郭庭安的嘴,“你别让他和我拍嘛,他坏惨了。”


    郭庭安被他这反应逗得直乐:“咱俩关系不是挺好的吗,现在不跟哥哥好了?”


    “哎呀,你太烦了!”白雀用手肘将他支开,爬起来往池子另一边走,“席安我们不理他,我们去那边拍。”


    “不用了,已经拍好了。”席安满意地看着刚才抓拍的照片,笑了笑,“很完美,纪大哥肯定会喜欢。”


    “是吗?我看看我看看!”白雀急哄哄地凑过去看了看,是一张郭庭安搂着他要亲的照片。“我没觉得哪好啊,我都没笑。”


    席安收回相机,“放心吧,再拍不出比这张更好的了。”


    “不要不要,就要我一个人的,你重新给我拍。”白雀不依。


    “啧,”席安恨铁不成钢地看他一眼,“你怎么就不懂呢?”


    “我怎么会不懂啊?”白雀摆出一脸睿智的表情。


    “你也说了,纪天阔有喜欢男生的可能性。”他瞥了郭庭安一眼,继续低声说:“郭庭安那么帅,身材又好,那万一纪天阔看上郭庭安了,没看上我,那我可该怎么办啊?!”


    席安沉默地看了白雀好几秒,眼神复杂。“……你这思考角度,让我都不知道该不该夸你一句聪明了。”


    看白雀在那边不满地嘀嘀咕咕,郭庭安手肘往后随意地撑在池边,笑道:“小白雀,这么嫌弃我干什么?我们将来说不定可是要亲上加亲的。”


    “啊?”白雀扭头看他。


    “我听说,纪大哥那边,好像已经答应和我表姐正式见面吃个饭了。”


    郭庭安把一块毛巾搁温泉里搓了搓,拧干水分,随意叠了叠,“他们要真成了,咱们哥俩,可不就是亲上加亲?”


    白雀眉头瞬间拧紧,“你表姐?哪个表姐啊?”


    “还有哪个?就顾家那个。”郭庭安仰着头,把毛巾块盖在额头上,“我姑父之前还有意撮合你大哥跟我表姐。但你大哥说我姐还在读书,年纪太小,挺客气地拒绝了。”


    他把滑落的毛巾往上抽了抽,“但不知道最近怎么回事,好像又有点苗头了。”


    白雀茫茫然,问道:“什么苗头?”


    “我听家里说,你大哥明天好像要跟我姑父见面,我估计吧……你懂的。”


    懂什么啊……


    白雀愣了好一会儿,扭头确认:“纪天阔没看上你表姐……看上你姑父了?”


    小院里顿时一片寂静。


    席安手一晃,相机差点没拿稳。


    他无语地瞥了郭庭安一眼:“你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他,不知道跟他说话不能绕弯子?”


    纪天阔回到家,泡了个澡,从酒柜里挑了支干白,倒了半杯,坐在沙发上,兴趣寥寥地看着窗外的夜景。


    白雀放假后几乎天天赖在他这儿,叽叽喳喳地围着他,烦人得很,他一回家就觉得脑仁疼。


    可眼下,把这小麻烦精放出去玩了,家里陡然空了下来,只剩他一个人,又觉得屋里冷清又空荡荡,少了热闹。


    放在边几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纪天阔放下酒杯,倾身拿起手机看。


    却不是白雀发来的消息。


    但他还是点进了和白雀的聊天界面,敲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温泉别泡太久,半小时左右就起来歇歇。记得多喝温水补充水分,从池子里出来披好浴袍,注意保暖,别贪凉感冒了。】


    发出这句话,他握着手机靠回沙发,叹了口气。


    看来不仅白雀要戒掉对他的依赖,他也得割舍对白雀的牵挂才行。


    消息发出去后,他很快就收到了白雀的回复。纪天阔点开,是一张白雀泡在温泉里的照片。


    热水没到他胸口处,露出清瘦的锁骨。大概是泡久了,白嫩的身子被泡出粉色。长发被随意挽成个高丸子。眼睛弯成月牙,对着镜头笑得明媚。


    出水白莲般动人。


    大概酒精起了作用,纪天阔像是也被热水泡着似的,起了热意。


    他长按图片保存到相册,想再去冲个澡。刚要起身,白雀又发来一张照片。


    一个高大俊朗的少年紧紧抱着白雀,几乎要亲上白雀的脸颊。


    纪天阔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那张照片就被撤回了。纪天阔等了一分钟,才装作刚刚看到的样子:【撤回什么了?】


    【白雀:没什么没什么!是席安拿我手机乱点,点错了!】


    虽然一眼就能看出那不过是男生之间的玩闹,但纪天阔还是有些挂心,干脆直接拨了个视频电话过去,想确认白雀有没有被欺负。


    视频电话很快接通,屏幕上出现了白雀的脸。


    白雀已经从泡池里出来了,似乎正往房间去,他把手机举得远远的,给纪天阔看小院的环境。


    随着他的走动,镜头上下晃动,浴袍没系带,随意敞开着。纪天阔不时能看到点不该看的。


    他叮嘱了两句,便匆匆挂了电话。


    忙了好几天,白雀又不在,纪天阔久违地能独占大床,准备好好睡一觉。可不知怎的,明明因为白雀不在而没开电热毯,却还是觉得热得慌。


    迷迷糊糊地不知睡了多久,他身体逐渐紧绷,手往下抓着缓缓揉搓。


    隐约感觉有光影在眼皮子上晃动,他睁开眼,一张近在咫尺的脸悬在上方,借着夜灯注视着他。


    纪天阔吓得心脏几乎骤停。


    “你醒啦?”白雀托着下巴,眨眨眼冲他笑。


    然后目光下移,“肚皮痒吗?看你睡着了都在抠。”


    纪天阔早已惊得魂飞魂散,喉咙堵着,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手抽出来不是,继续放那也不是。


    白雀见他没反应,只当他是睡迷糊了,不甚在意。还热忱地伸出手往被窝里探,“哪儿痒呢?我帮你挠挠。”


    纪天阔被吓得一抖,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声音沙哑:“你怎么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白雀,多的不说,你总这样……唉,为以后的幸福生活多考虑考虑吧。


    第32章 鸟:肚子饿了 |


    纪天阔猜白雀可能是想给他个“惊喜”, 可他感受到的却只有“惊吓”。


    小兄弟都给吓蔫了。哪怕他想笑一下,都觉得实在是勉为其难。


    白雀对他这八分惊吓、两分惊讶的反应似乎很不满意。


    他盘腿坐在地毯上,脸拉成晚娘脸, 不高兴地看着纪天阔,质问道:“你并不想看到我回来, 是吗?”


    纪天阔觉得今夜就不该起那点邪念,以至于老天爷把白雀召回来惩罚他。


    欲望没纾解半分,不上不下地堵着, 还得反过来哄眼前这小麻烦精。


    “没有的事,我刚才没反应过来。”


    他尽量冷静下来, 把白雀的手拎出被子,看了眼天色, 又看了眼时钟,“才凌晨两点多,怎么突然回来了?你半夜十一二点就往回赶了?”


    “嗯。”白雀点点头,“我让司机先送我回来了,席安他们还在那边,中午才回来。”


    纪天阔有些诧异,意思是他刚跟白雀视频完, 白雀就收拾东西回来了。


    他不禁皱紧了眉头, 坐起身问道:“有谁欺负你了?”


    白雀摇摇头,“没有谁欺负我, 只是我想回来了,所以就回来了。”


    然后他突然抬起手,在纪天阔胳膊上贴了一下,然后“呀”的轻叫一声又弹开,给刚缓过来的纪天阔又吓一跳。


    纪天阔发现白雀最近几乎每天都会这样来一次, 做法似的。无语道:“又抽风了?”


    “不是,又触电了。”白雀完成了今日的任务打卡,又趴回被子上,闷声问道:“你今天有什么安排?”


    “晚上会有个应酬。”纪天阔说。


    白雀抬起脸:“只是应酬?”


    纪天阔看着他:“不然?”


    “哦……那就好。”白雀松了口气,觉得被郭庭安骗了。不过郭庭安本来也只是从家里人那儿听说,算是道听途说,弄错了也算正常。


    他爬起来,从自己随身带的小背包里翻找了一会儿,掏出一管药膏,拧开盖子,凑到纪天阔身边,往他腹部看了一眼:“还痒不痒?我给你涂点药吧,止痒效果很好的。”


    纪天阔看着他手中那管药膏,太阳穴又是一阵突突。他拿过药膏和盖子,搁到了一旁的床头柜上。


    这药含薄荷醇,刺激性太强,要真用了,岂止是止痒,怕是以后再也不敢痒了。


    “不需要了,已经不痒了。”说完,他翻身下床,往卫生间走去。走了几步,他脚步突然顿住,转头问:“你什么时候进卧室的?”


    白雀困得眼皮直打架,正坐在地上脱衣服。


    卫衣和打底衫被胡乱地扔在地毯上,他打着光酮酮,手里拿着件睡衣正要穿,闻言扭过头,和纪天阔看过来的视线恰好撞上。


    纪天阔默不作声地移开视线,继续往卫生间走去。


    “不知道啊,没看时间,不过在你抠肚皮之前就进来了。”白雀套上睡衣,打了个哈欠,蹬掉拖鞋慢吞吞往床上爬。


    “看你抠了好几分钟,好像很难受的样子,我就下楼拿了包上来,刚想叫你呢,你就自己醒了。”


    纪天阔脸色顿时有点僵硬。


    纾解不成,反而压力倍增。


    他从一堆白雀的瓶瓶罐罐中找到洗手液,挤了一泵,搓了搓手,冲洗干净,擦干水分,回到卧室,却没急着上床。


    他站在床边,叫了白雀一声。


    白雀已经拆了发绳,铺散着头发,在纪天阔睡暖和的位置躺好了。听见纪天阔叫他,眼皮困兮兮地掀开一条缝,软软地应了一声:“嗯?”


    “再过几天你就满十八岁了。”纪天阔说。


    “啊,说起这个,生日礼物我可不要你送清海那样的跑车,你给我挑个别的。”白雀黏糊糊地提要求,然后伸出一只手,“干。”


    纪天阔没好气地扫他一眼,弯下腰,熟门熟路地从床头柜的抽屉里取出一支护手霜,掀开盖子,在白雀手背上挤出两颗黄豆大小的量。


    默契得像是深得主子心的贴身大丫鬟。


    他把护手霜盖好后,又放回抽屉,“我现在不是要跟你讨论生日礼物的事情。”


    “哦。”白雀拿另一只手的手背蹭开护手霜,慢条斯理地抹匀,“所以到底能不能不送车啊?”


    纪天阔扶额,只能无奈地先“嗯”了一声,才接着刚才的话说:“我以前一直把你当做小孩,没有明确告诉过你人和人之间的界限。不止你和我,还有你和别人……”


    纪天阔想到白雀挽着李乘月的胳膊,喜眉笑眼的样子,又想到那张照片,顿时有点上火,“哪怕是同性,也要注意距离和分寸。”


    “好~”白雀一口答应下来,拍拍被子,“快上来睡吧,我困了。”


    想到白雀大半夜赶了几个小时的路,纪天阔本想好的一番措辞,又憋了回去。


    算了,他都困了,下次吧,下次一定好好教育他,绝不会因为他撒娇或其他理由,而像今天这样放任他。


    他掀开被子坐上床,腿还没收上来,旁边的小祖宗又突然开口:“饿了。”


    见半天没有回应,白雀睁开一只眼,看到纪天阔一言不发、目光沉沉地盯着自己,于是又隔着被子拍拍肚皮,“肚子饿了。”


    在遇到白雀之前,纪天阔从来没觉得过自己命苦。


    遇到白雀之后,唉……


    “……你为什么不回爸妈那?你不知道我这没住家保姆?”纪天阔眉头皱出悬针纹,语气带火。“家里只有吐司和曲奇饼,你自己下楼去吃。”


    “那算了。”白雀翻个身背对着他,“睡着了就不饿了。”


    纪天阔没好气:“行,那你就饿着睡吧。”


    凌晨两点半,夜色浓重,整个城市已经沉沉入眠。


    而纪大少爷一脸森冷,站在灶台前,动作生疏地给黑虎虾一个个翻着面。


    厨房外还不时传来祖宗的吩咐:“多加点芥末哦,一定要多加芥末哦,芥末黄油味的好吃。”


    纪大少爷黑着脸,往平底锅里加芥末、鱼露和酱油,又盖上锅盖小火焖煮,抱着手臂冷眼盯着手机上的计时器。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八年前,李妈谈起刚领进门的白雀时,说了一句:就当给你找个解闷的伴儿,随身伺候你。


    ……这到底是谁伺候谁啊?


    他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白雀披散着头发,穿着睡衣,坐在餐桌旁等饭,看上去倒是乖乖巧巧,惹人喜欢。


    纪天阔脑子里突然又想到了曾看过的某部纪录片:


    辛苦劳作一天的父亲,拖鞋疲倦的身子回到家,却不忘给独自乖乖待在家里的女儿带回来个小玩偶,女儿开心地搂着爸爸脖子说“最爱爸爸!”


    这温馨的画面……除了自己的臭脸,倒还有点像他和白雀现在的场景。


    顿时,纪天阔那点不耐烦和火气消了大半,心里突然就软了一块。


    直到他端着一盘芥末黄油虾到餐桌上,被不满地挑剔:“啊~糊了吧?”


    “有吃的就不错了,别挑三拣四!”他倒了杯甜酒给白雀推过去,板着脸在餐桌对面坐下,一阵心塞。


    白雀慢条斯理地剥好一只虾,蘸蘸酱汁,捏着虾尾递到纪天阔嘴边,“来。”


    纪天阔皱眉往后靠了靠,“我不饿,你吃你自己的。”


    “尝尝嘛。”白雀拎着虾在他眼前晃了晃,引鱼上钩似的。“我亲手剥的,肯定好吃!”


    纪天阔又是一阵心塞:“我煮得不好吃,你能剥得好吃?”


    虽然嫌弃,不过那白皙修长如嫩葱的手指,捏着红皮白肉的虾,看起来确实相当有食欲。


    僵持了两秒,他才就着白雀的手,张嘴把那只虾咬进了嘴里。


    味道确实不错。


    白雀见他吃了下去,满意地笑了起来。收回手,把指头上快要滴落的汤汁含进嘴里,轻轻吮了一下。


    这再正常不过的动作,却让纪天阔莫名地心惊肉跳了一瞬,夜里那股热意又蠢蠢欲动起来。


    他僵了僵,不动声色地扯了下裤子,然后起身往楼梯方向走,“你吃完放这儿就行,明天保姆会来洗。”


    他上楼反锁好浴室门,随便找了部歌剧,把音量调大,然后拧开水龙头,在里面待了很久。


    纪天阔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压抑得太久了。


    他自认为是个清心寡欲的人,对男女之事和亲密的关系没什么需求。可不知是不是最近几天压力太大,总觉得燥。


    偏偏今夜要泄出的火又被白雀吓得硬生生摁了回去。以至于像不断加压的高压锅似的,压力越来越大,一个连擦边都算不上的无心之举,就差点将他引爆。


    他看着瓷砖地面上的狼藉,长叹了一口气,觉得身体异常得都不像自己的了。


    看来真的该好好考虑结婚的事了……


    连中三元后,他关闭了歌剧,但手机屏幕还亮着,屏保是一张艺术装置的照片。


    装置的基底是锈蚀的金属板和废旧的齿轮。


    主体是一棵从基底裂缝中长出来的树,由铁丝和一个个折纸单元组成。


    树的根部是堆积的纸片,一点点向外蔓延,形成繁茂和废墟的过渡。


    这个作品叫《生息》,是白雀十三岁时第一次参加全国青少年装置艺术大赛的参赛作品,拿了金奖。


    当时的主评委给了白雀很高的评价,说他很有灵气,认定他是颗好苗子,白雀也一直以世界最高艺术学府为目标。


    白雀虽然不够聪明,可从不让人操心,纪天阔很是欣慰。


    不像纪清海,哪怕在贤者时间想到,都让他分外头疼。


    “我还以为你会像纪清海那样,是个彻头彻尾的恋爱脑。”席安翻着朋友圈,看到纪清海晒的几张照片,全是他和杜若帆背影的合影。


    “嗯?”白雀嘬了一口奶茶,抬起头看席安,“我就是个恋爱脑啊。”


    “那你不会打算学纪清海,为了纪大哥留在国内吧?”席安有些恨铁不成钢地问。


    白雀摇了摇头。


    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出国的想法。哪怕他为了能离纪天阔更近,曾退而求其次,考虑过美国的那所艺术学院,但那也是世界排名顶尖的学府,本身也是极好的选择。


    而且,在他明确了自己对纪天阔的心意之后,他想了很多很多。


    作为纪天阔的弟弟,他可以平凡,可以普通,可以躲在纪天阔的羽翼下。


    但如果……如果他想成为纪天阔的爱人,那他就必须足够优秀,优秀到能与纪天阔并肩。


    他才不要做待在纪天阔身边的山鸡,他要做纪天阔抬头就能看见的凤凰。


    “清海擅自改变主意,已经够让纪天阔生气了,要是我再这样,他心脏怎么受得了?而且……”白雀抿了抿嘴。


    “他希望我可以飞到更高更远的地方。我能去最好的艺术学府,也是他最想看到的。”


    席安顿时有种“吾家有儿初长成”的老父亲般的心态,欣慰极了:“小白雀真是长大了啊,都懂得这些了。”


    “你可别小看我!”白雀得了夸奖,立马嘚瑟起来,“我现在懂可多了,还报了教追人的一对一的班。”


    “……什么东西?”席安皱眉。


    “我给你看看我练了这么久的成果,你自然就知道了。”白雀扭扭身子,正襟危坐,调整好面部表情,然后使劲眨了下眼,给席安递出个秋波。


    席安:“?”


    眼皮抽筋了?


    “还有还有。”


    白雀伸长了胳膊,越过两人之间的小茶几,指尖轻碰了一下的席安的手背,然后又猛地收回来,给席安看得一愣一愣的。


    “……白雀你没事吧?你要不上医院去看看吧?”


    白雀蹙眉:“什么呀!我这叫撩拨,老师就是这样教的!”


    席安脸上五彩缤纷:“还是挂个神经科瞧瞧吧,把你老师也叫上。”


    白雀:“??”


    席安见他那傻傻的样子,叹口气:“你确定你学的是追人?你那老师是演喜剧的吧,真逗。还撩拨呢,挑衅还差不多。你被骗钱是小,把纪大哥吓出毛病了可得不偿失。”


    白雀一听,顿时懊恼:“啊?有那么吓人吗?可我每天都对他使这两招啊,怎么办?”


    “……纪大哥忍了你这么久,就没说点什么吗?”席安好奇道。


    “他开始还天天说我抽了,但今天什么也没说。”白雀琢磨片刻,“我觉得,可能是因为我进步了。”


    “不是你进步了,是他麻木了。”席安笃定道。


    “啊?!是这样吗……”白雀大受打击。


    被泼了冷水,他有些蔫。但沉思片刻后,又很快振作起来,自我总结道:“那可能是我没学到精髓,我回去再好好练练。”


    席安有些同情纪天阔了。


    “纪大哥平时已经够忙的了,你就别再折磨他了。”


    “不行啊席安,你也知道,郭庭安说纪天阔今天要和顾总见面。虽然纪天阔跟我说只是应酬,可我还是害怕……”


    白雀愁眉不展,“撩拨的见效速度实在太慢了,我得让老师教我能立竿见影的办法。”


    席安不赞成:“你别急于求成,小心起反效果。”


    “我怎么会不着急呀。”白雀愁眉苦脸,“养了那么多年的孩子要被别人抱走了,我能不急吗?”


    席安纠正道:“纪大哥是大人。”


    “席安,都这时候了,你怎么还在意措辞啊。”白雀哭丧着脸改口,“养我那么多年的大人要被别人抢走了,我能不急吗?”-


    作者有话说:


    小白鸟:我一定要更快、更高、更强!


    小鸡总:我要找个女朋友。


    第33章


    和席安散了后, 白雀打包了份饮品,回到家,走到纪清海房门外, 轻轻敲了敲。


    “进。”里面传来纪清海有气无力的声音。


    白雀推开门探着脑袋看了一眼。见纪清海瘫在书桌前,面前堆着山一样的教材和试卷, 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在学海快游没了气”的绝望气息。


    “清海,你才刚到家,怎么就在学习了?歇会儿吧, 我给你带喝的了,你最爱的超级水果吨吨桶。”白雀走进去, 把饮品放在纪清海手边。


    纪清海烦躁地转着笔,一下下打在摊开的试卷上, 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只有一个学期了,我可不得悬梁刺股、争分夺秒吗?唉……老四,你说,我这样还得及吧?”


    “很难说呢。”白雀诚实回答。


    纪清海转笔的动作一顿,扭头盯着白雀。


    白雀立马就很有眼力见地改口:“可以的。”


    纪清海没再说话,拿过果茶,自己插上吸管吸了几口。


    白雀靠在书桌边, “清海, 我认为吧,有些情况下, 参加高考确实比留学更好。而且你已经十八岁零大半个月了,可以有自己的主见了。”


    纪清海狐疑地看了白雀一眼,乐道:“嘿,我还以为你是老妈和大哥派来的说客。”


    “才没有,我帮理不帮亲, 跟你可不一样。”白雀撇嘴说道。


    纪清海愣了一下,把草莓粒吞进肚子:“我又怎么了?”


    白雀:“你帮亲不帮理。”


    纪清海:“我什么时候帮亲不帮理了?”


    白雀开始翻旧账:“七八年前,纪天阔要出国那会儿,你让我别生他气,还让我给他台阶下,你那时候就是帮亲不帮理。明明是他不对,不早跟我说,出国还不带我。”


    纪清海皱着眉回想了半天,完全没印象,“不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你也记着?都多久了,你也太记仇了吧!”


    白雀不高兴地皱起脸:“你再说,我把你说我‘记仇’也给记上。”


    “……”纪清海窝囊地闭上了嘴。


    白雀随手摸到桌上的一个笔记本,大拇指和食指轻轻地搓着纸张,“清海,你也知道纪天阔心脏不好,你别老气他,行不行?”


    纪清海无语地瞥他一眼:“我没你气得多吧,我们一家子加起来都没你气得多。”


    白雀被噎了一下,不服气道:“那不一样,我平时都是小小的气一下,过会儿他自己就好了。你这回是真给他气着了,昨晚他洗了澡出来,还偷偷叹了好几声气呢。”


    纪清海疑心道:“你确定是在叹我吗?”


    “……肯定啊!”白雀眼神闪躲了一下,有些心虚,毕竟他也不是纪天阔肚子里的蛔虫,他瞎猜的。


    “反正你赶紧找机会跟他说清楚嘛,这样拖着可不是办法。”


    “我怎么敢说啊?”纪清海往后一靠,犯了怂,“就大哥这种母胎单身,根本不会理解我为了爱情而奋发图强和英勇前行的志气。”


    “不会,你看我不也母胎单身吗?我就能理解你啊。”


    白雀给他支招,“这样嘛,你就跟他说,你说你现在全力备战高考,等成绩公布后,要真没考好,保证按原计划去留学。”


    “我帮你查过了,英国、德国还有澳大利亚……好多国家的学校都接受高考成绩直接申请。”


    “再说啦,要是你超常发挥,考得特别好,能上杜若帆想去的那所大学,那爸爸妈妈和纪天阔,肯定会更高兴,保证不会反对你留在国内。”


    纪清海没想到白雀为他考虑了这么多。他张开双臂,连腰带手臂一道给白雀死死搂住,用力晃了晃,“白雀,好兄弟!为我考虑得这么全面!啧,不像我,没头苍蝇一样。行,都听你的!”


    白雀被拦腰勒着,难受,又因为夹杂着为纪天阔着想的私心而没底气抱怨。


    纪清海松开他,还是有些忐忑:“那……我能直接说,我是为了杜若帆才非要参加高考的吗?”


    “当然可以。”白雀肯定地点头,“她成绩那么好,你喜欢她,以她为目标,这不是很正能量吗?反正你是异性恋,很好开口的,你就直说嘛。”


    “但是……”纪清海依旧犹豫,“大哥不是以为你喜欢杜若帆吗,我这样‘横刀夺爱’,他得揍我吧?”


    “不会不会。”白雀摇头,“你放一百个心吧,我早跟他说清楚了,我不喜欢杜若帆。”


    纪清海松了口气,“那你喜欢谁?”


    白雀一乐,“我喜欢——”他立马反应过来,“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啊?”


    说着,他皱起脸,伸出食指虚点着纪清海,“清海你学坏了,你居然这样套我话。”


    “我可没,我就顺口一问。”纪清海眼含深意地笑起来,“你还真有喜欢的人了?”


    “我才不告诉你。”白雀哼哼两声,转身要走。


    “哎哎哎,等等,先别走。”纪清海叫住他,“有一说一,你是真拿得住家里那三位。你先教我几招,开家庭会议讨论这事儿的时候万一用得上。”


    白雀一听,立马雀跃地回来。


    他没想到自己也有当老师的一天,因此教得特别卖力,恨不能把对付纪天阔的经验,都变本加厉地一股脑灌给纪清海。


    说服了清海,白雀又马不停蹄赶回纪天阔那儿。


    他到的时候,纪天阔刚换好西装准备出门,见他在打领带,白雀帮不上忙,便凑过去,认真地给他抻了抻衣服。


    “晚饭你自己吃,不要挑食。维生素也不要忘了,特别是维D,一定要吃。”纪天阔从镜子里看着在自己身后忙活的白雀,叮嘱道。


    见白雀点了点头,又交代道:“我回来得晚,睡觉不要等我,睡前记得把电热毯调成保温,夜里燥。”


    “好~”白雀心不在焉地应了声。犹豫了下,又忧心忡忡地问:“真的是去谈那个新区开发项目的事吗?”


    纪天阔回头看着白雀那张忧愁的小脸,不由得有些好笑,“那你觉得应该再谈点什么?”


    白雀摇摇头,把纪天阔送到玄关,见他拿了车钥匙,好奇地问:“不要司机送吗?”


    “地方不远,而且今天不喝酒,自己开车也方便。”纪天阔揉揉他的脑袋,“在家锁好门,不要随便给陌生人开门。”


    “……我又不是小孩,我都要十八了。”白雀不满地嘟囔。


    纪天阔到车库取了车,发动引擎,将车驶出小区,汇入了傍晚的车流。


    年关将近,街边路灯上已经挂起了红灯笼,街上张灯结彩,一片喜气洋洋。路上车也多,堵在路口,水泄不通。


    纪天阔看着繁荣祥和的景象,忽然想到,春节是一年中最喜庆的节日,而白雀又刚好是在人们满怀对来年的憧憬、希望最盛的除夕出生,所以……他才会那么讨人喜欢吧?


    纪天阔把这事实上并没有关联的两件事联系在一起,自己都觉得没道理,不禁失笑。


    一声“砰”的闷响,纪天阔感觉车身晃了晃。


    被追尾了。


    纪天阔拉好手刹,打开双闪,解开安全带后下车查看。看到后车几乎贴着他的保险杠。不过碰撞力度不大,损伤痕迹不明显。


    后车是量保养得很好的1967年款甲壳虫。抛开车技不提,车主的眼光纪天阔倒还挺欣赏。


    驾驶位车门被猛地推开,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孩慌慌张张地跳了下来。她粉色睡衣外面套着件白色羽绒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虽然不施粉黛,却精致生动。


    她一脸受了惊吓的样子,看到纪天阔,双手“啪”的一声合十,哭丧着一张脸诚恳道歉:


    “哥!对不起对不起!我真不是故意的!我赔钱,您千万别生气,也别打我!真的真的对不起!”


    “没事,别紧张,只是一点轻微的剐蹭,走保险就行了,你不用太担心。”纪天阔边说边拍下几张事故照片。


    “别别别!别走保险,走保险我爸立马就知道了,那我就完了!”女孩可怜巴巴地乞求,“私了行吗?我赔钱,多少钱哥您开口。”


    纪天阔看了眼后面因事故而更加拥堵的车流,“先把车开到前面的路边吧,别堵着主干道了。”


    说完他转身上了车,慢慢将车开出车流,靠边停在一条支路上。


    女孩也开着她的甲壳虫跟了过来,停在他车后。下车后,她仍然是满脸的不好意思,“哥,您看……大概需要多少钱?我转给您。”


    纪天阔瞥了一眼保险杠,也不打算为难小姑娘,随意说了个数字:“两千就行了。”


    “啊~”女孩瞪大了眼,不可思议地惊呼,“哥,你还真是……狮子小开口啊,我又不是不认识车。这车漆是特殊定制款吧,这一点剐痕,去4S店补,五千都算少了。”


    这一声娇憨的“啊~”像极了白雀的语气。纪天阔听着,没忍住弯了下眼睛,连态度都软了些。


    “这不正好你赶巧了,我打算下周把车送去改个颜色,你这笔钱就当是赞助了一部分费用。”


    女孩一听,也乐了,露出两个梨涡:“那敢情好!哥您可真是个大好人!” 她爽快地拿出手机,“那我们加个好友?我转您。”


    两人加了微信,女孩利落地转了账。


    临走时,她又降下车窗,探出脑袋叫住了纪天阔:“哥!要是维修钱不够,或者有什么后续问题,您一定找我啊!我再给您补!”


    纪天阔回头,轻点了下头,然后拉开车门上了车。


    因为这点小意外,纪天阔抵达顾家别墅的时间比预计稍晚了些。


    他沿着私家车道驶入,刚下车,顾家等候的佣人便迎了上来,引着他朝前厅走去。


    刚踏上台阶,还没进门,便隐约听到里面传来顾延年带着薄怒的声音:“你们怎么没看好她?”


    “我们也不知道大小姐什么时候溜出去的……大小姐只说她还小,不想这么早就……”


    “纪先生您小心脚下。”引路的佣人很有眼力见,适时出声,打断了里面的对话。


    顾延年闻声转头看过来,脸上已是商场里惯见的得体笑容。


    “抱歉顾总,路上有点堵车,耽搁了一会儿。”纪天阔致歉。


    顾延年伸出右手与纪天阔握了握,左手在纪天阔的胳膊上亲切地拍了拍,“这个时间段,不堵车才不正常。没事没事,王总和刘董他们也才刚到。”


    这次宴会规模不大,算是小范围私人聚会,算上纪天阔也不过五位客人,都是顾延年在新项目上的核心合作者。


    餐桌上氛围随意,话题从最新的政策风向到项目前景,最后顾延年夸赞纪天阔时,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了自己的女儿。


    “我们家雨来,要是有小纪总一半的沉稳性子,我和她妈妈不知少操多少心。”


    “我在令媛这个年纪,也是不懂事。”纪天阔谦虚道。“再长几岁,经历多了些,自然就稳重了,到时候顾总和夫人也就省心了。”


    一旁的刘董跟着打趣:“顾总千金随了夫人,模样性情都顶好,哪怕现在孩子心性些,将来也不愁觅得佳婿良缘。”


    说着,像是突然想起似的,转头看向纪天阔,笑道:“说起来,小纪总似乎也还未有良缘?正好和顾小姐年纪相仿,又郎才女貌,多接触接触,就当交个朋友也好。”


    这话简直说到了顾延年的心坎上。


    他今天设家宴,就是为了让自家女儿和纪天阔见上一面。


    可没想到,他才提了一句,那被惯坏了的女儿就一百个不乐意,说自己还小,不想相亲也不想结婚,更何况那个纪大少爷还有心脏病,她才不要当寡妇。


    给顾延年气得不行。


    纪天阔要真是个病秧子也就罢了,可顾延年打听过了,纪天阔早年是良性心脏肿瘤,术后复发率低,基本不影响正常生活和寿命。不然,他也舍不得把唯一的宝贝女儿往火坑里推。


    好说歹说,顾雨来才勉强答应晚上吃饭时可以见一面,可一不留神,人跑了。


    顾延年神色尴尬一瞬,看了纪天阔一眼,“我也正有此意,只是不巧,小女今天刚好和朋友有聚会,这会儿恰巧不在家,可惜了……”


    他话说到这份上,也算是厚着脸皮,再次试探纪天阔对联姻的态度。


    他们顾家,虽然比不上纪家的家大业大,可既然他顾延年敢提出联姻,自然是因为他们顾家和别的家族比,有一个相当突出的优势,那就是——顾家只有一个独生女。


    等联姻后,他们顾家的,以后自然全都是纪天阔的。


    这是一个相当诱人的筹码。


    更何况,他女儿是首舞优秀的学生,又是出了名的美人,配纪天阔,也是完全配得上的。


    见这俩老狐狸通了气似的默契,纪天阔差点失笑。他沉默片刻,掀起眼皮,笑道:“无妨,好事多磨。下次若有机会,等令媛方便时,再见面也不迟。”


    白雀睡觉很沉,但一有动静他还是醒了。


    纪天阔抬手握住那只往自己额头上探的手,怕把白雀彻底吵醒似的,动作很小心地塞回被窝,“你继续睡,我洗漱了就上床了。”


    说着,他弯着腰,仔细地替白雀掖好被角。


    白雀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缓慢地眨了眨眼,突然又重新把手伸了出来。


    纪天阔一个没注意,就被那只手勾住了脖子,然后被那下拉的力道带得往前一倾,两人迅速拉近到了一个相当亲密的距离。


    皮肤白皙,长睫银白,白雀漂亮得不可方物,干净得近乎神圣。


    还没等纪天阔反应过来,就见白雀抬起了下巴。那高挺的鼻尖轻轻触碰到纪天阔的唇角,白雀像小动物确认气味般,轻轻嗅了嗅。


    这近乎亲吻的动作让纪天阔头皮几乎炸裂,他找回神智刚要拽开白雀的手,白雀就已经先一步松开了他。


    然后他听到白雀含混又安心地嘀咕:“嗯……没喝酒……”


    说完后,白雀便彻底放松下来,呼吸很快再次变得均匀绵长。


    只剩纪天阔还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僵在床边-


    作者有话说:


    我们白雀怎么不算是诱受呢?


    第34章


    “小暖, 打草惊蛇的法子,对我来说好像不怎么管用。”白雀蔫蔫地趴在沙发扶手上,灰心丧气地说道。


    “而且, 我不是前天凌晨回来的吗,可他这两天突然就变得特别忙, 这招也使不了了。”


    “你那水平都能有用的话,对方也是个神人了。”安暖摸着猫,忍不住自个儿吐槽。然后又提高音量:“别太灰心, 年底了嘛,都忙, 姚烨昨天也加了一个小时班,正常正常。”


    白雀无精打采的眼睛陡然睁大, “就加了一个小时吗?”


    安暖愣了一下:“资本家的小孩果然也是资本家……”


    “不是……”白雀眉头微微蹙了起来。


    为什么纪天阔昨晚说忙得不得了,要在办公室的休息室里将就一晚呢。


    难道……


    姚烨哥已经不受重用了?被边缘化了?!


    “你说要立竿见影的办法,我呢,也不是没有。”安暖摊开书,装模作样地瞄了两眼,然后伸出两根手指头,“简单易上手的有两个。”


    “嗯嗯。”白雀乖乖地点点头, 等着安暖细说。


    “首先, 苦肉计。”他曲起一根手指。


    “这一计,有个前提条件。”安暖看向白雀, “对方得有良心。你不是搞艺术的吗?他要是没有良心,别说你苦肉了,你嘎嘣死他面前,他都以为你在搞行为艺术表演。”


    白雀连忙点点头,“这个他还是有的。”


    “嗯, 有良心就好办。这一计,越苦越好,不过也得酌情使用。”安暖叮嘱道,“分寸要拿捏好,别真把自己真折腾坏了,不值当。”


    “第二个嘛,就是欲擒故纵。”安暖把第二根手指又伸出来,“你是高中生,有文化,你应该知道什么叫‘欲擒故纵’吧?”


    “我知道啊!”白雀立马回答。“那我是要不搭理他吗?这对我来说可太难了。我忍不住不去找他。”


    安暖嗤笑一声,抬起食指,对着白雀左右摆了摆,“nonono,你这太小儿科了。欲擒故纵的最高境界是——你找一个或者几个别的男人。”


    “啊?”白雀大惊失色,“找别的男人?这不行的!”


    “又没让你真找,演演戏而已。”安暖白他一眼,“你有两个选择,要么找个比他好几个档次的,让他自惭形岁醋一醋,危机感飙升。”


    “要么找个比他差一万倍的,让他觉得‘这种都行,我为什么不行?’从而激发他的好胜心和占有欲。”


    白雀认真想了想,严肃道:“秽。”


    安暖柳眉一簇:“什么?”


    “自惭形秽,小暖,你刚才说错了。”白雀说。


    安暖顿时无语,“你能不能抓住重点啊?我就是没文化怎么了?行了行了,‘自惭形秽’行了吧。”


    他清清嗓子,“言归正传,苦肉计可以,但‘欲擒故纵’我建议你慎用。”


    “为什么呢?”白雀问。


    “如果对方对你没那方面想法,你就是找个八十岁老头,他都内心毫无波澜。他甚至还会觉得,‘哦……原来白雀喜欢这样的,还好不是喜欢我’。”


    “啊~”白雀光是想想纪天阔如释重负又庆幸地对他说这句话,心里就难受得不得了。


    “这招用了,要是还没效,就基本没有翻盘的可能性了。所以慎用。”


    白雀心事重重地下了楼,准备打车回家。


    他一边思考着“苦肉计”到底该怎么用,一边慢吞吞走出楼洞。


    午后的阳光晃眼,他眯了眯眼,拿出墨镜戴上。刚找回视线,他脚步就一顿,然后迅速退回了门洞的阴影里。


    街道对面的人行道上,杨如云牵着小男孩慢慢走着。


    男孩裹着一件厚实的羽绒服,一只手被牵着,另一只手里攥着一个白雀在小卖部眼馋了很多次,但从来没拥有过的大大卷泡泡糖。


    小男孩咬住粉红色泡泡糖,扯出了好长一截。


    白雀站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但心情确实低落了不少。


    麦晴正和电话那头的闺蜜聊得兴起。突然肩膀上落下一颗脑袋。她猝不及防,小声地“呀”了一声。


    “怎么了?”电话那头问。


    麦晴侧头,看着肩窝处银白色的脑袋,反应过来,脸上荡开温柔笑意。


    她伸手揉了揉那颗脑袋,声音里满是宠溺:“是我家老四回来了,正跟我撒娇呢。”


    “哎哟,你可不要太幸福!”闺蜜的声音充满了羡慕,“我家那臭小子,从上小学开始就不乐意让我多抱了。”


    “正常,男孩子嘛,都有这么个阶段。”麦晴笑起来,“家里老大老三,也都没有老四这样黏人。有时候想想,以后就算他结了婚,成了家,我呀,怕是都舍不得放手。”


    察觉白雀情绪低落,麦晴挂了电话,转身捧住白雀的脸,“怎么啦?谁惹我们家宝贝不高兴了?”


    白雀抬起头,带着点委屈小声说:“妈妈,我想吃大大卷。”


    “大大卷?”麦晴愣了一下,随即毫不犹豫地点头,“好啊,没问题,想吃咱们就买!不过……大大卷是什么?”


    “就是一种泡泡糖。”白雀的声音依旧闷闷的。他其实也不是真的想吃,但听到麦晴的回答,情绪还是顿时就好了起来。


    “哦,泡泡糖啊。”麦晴明白了,立刻拍板,“行,不就泡泡糖嘛,妈妈这就让人去买。我们家老四想吃什么都没问题。”


    “妈!我也要!” 纪清海从卧室冲出来,手里还拎着张试卷。他一把挽着麦晴胳膊,“我要吃黑草莓!”


    纪天阔推开家门,一边解开大衣扣子,一边抬眼向客厅望去。


    只见麦晴被两个少年一左一右拥着,乐得不行。


    “老大回来啦?”麦晴看见他,腾出一只手朝他招了招,“来来来,老大也过来和我们抱抱。”


    纪天阔已经二十五了,早过了在麦晴怀里撒娇的年纪。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依言走过去,伸出修长的手臂,以一个颇具保护性的姿态,将三人轻轻拢了一下。


    白雀还没来得及触电,纪天阔就已经放开了手。


    身体战术忘了使,他有些懊恼。但又一想,算了,使了也没用。


    唉……


    他走到狗窝旁边,蹲了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安静躺着的黄叔。


    黄叔已经是一条很老的狗了,脸上的毛发已经泛白,行动迟缓,整天嗜睡。


    有时候白雀叫它好几声,它才会慢半拍地抬起眼皮,等认出是小主人后,努力地晃晃早已不那么灵活的尾巴,作为回应。


    最近它的视力也衰退得厉害,在城里活动空间有限,它偶尔还会撞到桌角或柜子。


    麦晴其实更想让它待在山庄。山庄地方大,它又熟悉。可纪老爷子飞去了大溪地过冬,本来是要带上黄叔的。但黄叔年纪实在太大,又晕机,兽医建议不要再长途颠簸。


    于是被接到了城里。


    纪伯余今天已经出差回来了,晚餐后,一家人在餐厅召开家庭会议。


    长方形餐桌旁,气氛庄重严肃。


    纪伯余清清嗓子,目光扫过全场:“既然……大家都到齐了,那么……我就简单地讲两句。


    因为妈妈一会儿要追她新看的剧,老三要学习,老四要忙手工,老大要干什么,我不知道,他也不会跟我说。


    反正,各有各的事,都很忙,时间宝贵。所以,我呢,就不过多赘述了。


    我就简单地,说一下本次会议的议题……”


    喋喋不休十来分钟后,纪天阔抬起手腕看了看表,开口打断:


    “爸,开场白差不多了,可以直接进入正题了。让老三说吧,不然,”他瞥了一眼纪清海,“他就睡着了。”


    “……行。”纪伯余正说到兴头上,被长子这么一打断,有些意犹未尽,但还是刹住了车,朝纪清海做了个“请开始你的表演”的手势。


    “老三,那你就好好说说,你不打算按照原定的计划出国留学,非要参加国内高考,到底是怎么考虑的?”


    纪清海赶紧截断打到一半的哈欠,坐直身体,把预先和白雀排练好的话术,尽量有理有据地陈述了一遍。


    然后是每位家庭成员发表各自的意见。


    纪伯余和麦晴向来开明,尤其在孩子教育上,顺其自然多于强压。


    他们听着老三虽然粗略但还算周全的计划,觉得孩子难得有主见,不是坏事。再加上送老三出国留学,原本就只是为了镀层金,没奢望他有出息,有气息就已经很不错了。


    所以他俩的意思是:等高考成绩出来后再做决定,这个方案是可行的。


    眼看父母这边的风向已经明朗,纪清海一口气刚要松到底,就听见旁边一直沉默的大哥不紧不慢地开口了。


    “你是为了杜若帆而参加高考。那么,如果没考上,你能保证你会心甘情愿地去留学?就算侥幸和她考上同一所大学,但她没有同意你的追求,你保证不会做不理智的事?”


    纪清海立马表态:“大哥,我保证!”


    纪天阔语气依旧淡淡:“你这么容易感情用事,我很难相信你的保证。”


    纪清海:……那你到底想要我怎样回答啊?!


    他求救般瞥了白雀一眼。


    白雀一直安静地小口啜着果汁,接收到纪清海的眼神,立刻朝他递了个眼色,又飞快地做了个“上”的口型。


    纪清海想起白雀教他的那两招,心领神会,然后深吸一口气,心一横,牙一咬,猛地站起身。


    在全家人的注视下,他绕过半张餐桌,走到纪天阔旁边。


    他伸出双臂,一把搂住纪天阔的脖子,身子一软,半挂在纪天阔身上。然后捏着嗓子,用尽全力发出娇滴滴、百转千回的调调:


    “哎呀呀!我的好葛格,亲葛格,全世界最好、最帅的大葛格~你表酱紫凶嘛~人家都保证了啦,你还想人家肿么样嘛~”


    纪天阔的身体一下僵住,脸上惯有的沉稳表情裂了,声音从牙缝里挤了出来:“纪清海……”


    纪清海见他没有把自己甩开,顿时变本加厉,脑袋直往纪天阔颈窝里蹭,晃着身子,声音黏腻得能拉出丝来:


    “矮油~你就多疼疼人家嘛~好不好嘛~嗯~你要做什么,人家都……都听你的啦~都依你啦~”


    餐厅空气凝固。


    麦晴手里正在刷剧的手机“啪”一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老大。


    纪伯余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茶水猛一晃,洒了出来。


    但纪伯余好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作为一家之主,他很快沉着下来,转头就对侍立在不远处同样目瞪口呆的佣人吩咐:


    “快请刘半仙来!”


    ……


    纪清海把卧室门摔得砰砰响,他气急败坏地在房间里转了两圈,然后冲到溜进来的白雀面前,压低声音怒吼:


    “白雀!你看看你教的是什么玩意儿?!啊?!你让我在全家面前丢尽了脸!”


    白雀有点心虚,手指转着兜里的大大泡泡糖,眼神飘忽:“半仙不说了嘛,是、是艳/鬼上身,丢的也不算是你自己的脸……”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再说纪天阔都没反对了,这不也算达到目的了嘛,挺好的呀……”


    “好你个头啊!”纪清海简直要抓狂,“他那是怕我再对他发疯!”


    “……别气啦,”白雀讨好地端起桌上的黑草莓,“吃颗草莓吧,你最喜欢吃的黑草莓。”


    “黑草莓?草!”纪清海难得地对白雀爆粗口,“你看我脸黑不黑,人霉不霉!你看我像不像黑草莓!”


    白雀被他吼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好歹也是有用的吧,怎么还凶我呢……”


    不过他也自知理亏,等纪清海发泄完怒火,才灰溜溜地溜了出去。


    他耷拉着脑袋,正想去客厅找纪天阔哭唧唧,路过书房,半掩着的门里透出爸爸和纪天阔讨论的声音。


    白雀本满不在乎地继续路过,却听到了“顾家”两个字。


    他脚步一顿,屏着呼吸刚要往门边趴,却看见妈妈出现在走廊尽头,朝他招招手。


    “老四,快过来。妈妈听你嗓子好像有点不对劲,让张姨炖了冰糖雪梨,正温着呢,来喝一点润润。”


    白雀被抓个正着,做贼心虚地瞟了眼书房门,放轻脚步走了过去,小声回答:“好。”


    纪天阔从沙发上起身,走到书房门口往外瞥了一眼,没看到白雀,但还是随手把门关严实了。


    纪伯余坐在红木书桌后,语气是谈论正事时的沉稳:


    “顾家根基扎实,一直在大健康和高端康养行业,这些年的战略眼光也很准,引入了银发经济的概念。”


    “目前他们在国内市场的占有率,已经将近百分之六十,未来的发展前景是可以看好的。”


    他端起紫砂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纪天阔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为人父的考量:“而且……”


    他下意识地往门口瞟了一眼,声音略微低了点:


    “要不是顾延年特别看中你,盯着顾家想联姻的家族可不在少数。顾延年那个独生女儿,我虽然没见过几次,但各方面条件确实都很不错。这话……你可别在你妈面前说是我说的啊。”


    纪天阔坐在沙发上,微微颔首。“是不差。”


    “哦?” 纪伯余有些意外,“你已经接触过了?”


    “算是吧。”纪天阔笑笑,“她撞了我的车。”


    纪伯余一愣,“没伤着吧?”


    “只是一点剐蹭,没什么大事。” 纪天阔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


    正说着,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一亮,一条新消息跳了出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白雀捧着雪梨羹小口小口地喝着,忧心忡忡。听到纪天阔从书房出来的动静,他扭头看去。


    “要回去了吗?”他放下碗跟着站了起来,想去拿外套。


    纪天阔看他一眼,径直往玄关走去,“妈说你嗓子不舒服,是我没有照顾好你,连这都忽略了。所以你暂时就在家住吧,养好了再说。”


    “哦……好……”白雀眼神落寞下来。


    见纪天阔回头,又立马扬起笑脸挥挥手:“那你路上小心,到了跟我说一声哦。”


    第35章


    餐厅是顾雨来订的, 在蓉城地标观景塔的顶层。


    这家餐厅最大的特色在于全景的玻璃穹顶,号称抬头就能望到星空——如果蓉城有的话。


    然而很可惜,盆地的冬天少有晴朗, 非要在城市看星空的话,堪比没事找事。


    纪天阔抵达的时候, 顾雨来已经坐在预定的位置了。


    没有纪天阔想象中的刻意打扮,她只松松地挽着颗丸子头,化了点淡妆, 穿着件宽松的粉白色毛衣,像邻家女孩一样清爽自然。


    看见纪天阔, 她眼睛一亮,立刻高兴地抬手朝他挥了挥。


    “抱歉顾小姐, 来迟了些。” 纪天阔走近,一边脱下大衣,顺手搭在旁边椅子的靠背上,一边礼貌致歉。


    “哥,”顾雨来眨眨眼,浅笑着盯着他,好奇地语气中带着点俏皮, “你怎么知道我姓顾的啊?我好像没告诉过你我的名字吧?”


    纪天阔在她对面坐下, 闻言笑了笑:“之前看过一部文艺短片,叫《十八岁的梧桐巷》, 女主角的表演很有灵气,就特意留意了下演员表。”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温和,“没想到能见到本人,很荣幸。”


    顾雨来脸上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又掺杂着点欣喜的情绪。


    那部短片是她一个导演系朋友的毕业作品,当时对方软磨硬泡请她帮忙。她才刚上大一,对表演一窍不通,本想拒绝。


    但她很喜欢那个故事,就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虽然只是一个毕设作品,但她投入了很多感情。时隔一两年,突然从别人口中听到对自己的认可,她确实有些小小的雀跃。


    “正式自我介绍一下,” 纪天阔微微向前倾身,伸出手,“我叫纪天阔。很高兴能认识你,顾小姐。”


    顾雨来也伸出手,和他轻轻握了握。


    她弯起眼睛,笑容灿烂:“纪天阔……我知道呀。我让我爸爸帮忙稍微……嗯……了解了一下。”


    “哦?” 纪天阔眉梢微挑,收回手,身体靠回椅背,做出一个略带讶异又饶有兴味的表情,轻笑道:“顾小姐私下查我?”


    “嗯哼,不可以吗?” 顾雨来大大方方地承认,并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妥,“不过我真没想到会是你,我爸爸之前还跟我提来着……”


    她停顿下来,双手托着下巴,又说:“哥,你别总‘顾小姐顾小姐’地叫啦,叫我小来就好。”


    “小来……”纪天阔笑了一下,“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晚餐过半,星空穹顶换了模式,流星拖着光尾一道道划过。


    顾雨来仰头看着,眼睛被映亮。她轻轻地“哇”了一声,发出孩子气的赞叹。然后她低下头,看向对面的纪天阔,眼神清澈而直接:


    “哥,那天不小心撞到你的车,我真的挺抱歉的,也觉得特别不好意思,真的。所以想正式请你吃顿饭,赔个不是。”


    她顿了顿,笑容真诚,“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这也是真的,不是客套话。”


    纪天阔正想着白雀肯定会喜欢这流星雨,打算下次带他来这吃饭。


    思绪突然被打断,他迅速收起情绪,绅士地笑道:


    “这顿饭,我也吃得很愉快。菜色很好,更重要的是,聊天很舒服。下次如果你愿意,我们可以再找个机会,一起预祝‘甲壳虫成功保持安全车距’。”


    顾雨来被他逗得噗嗤一笑,刚端起果汁的手一抖,连忙放下杯子,笑得趴在了桌上。


    顾雨来有种白雀的天真和娇憨,纪天阔并不讨厌。


    晚餐结束,纪天阔把顾雨来送回顾家,绅士地目送她走进大门,才调转车头回家。


    路过宫廷糕点铺时,想起白雀这段时间爱吃他们家的绿豆糕。刚想打转向灯靠边停车,又突然想起——


    白雀昨天就已经回了家,不在他公寓。


    也不知道嗓子好些了没有。


    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他从中央扶手箱拿起手机,划开屏幕,拨了个电话出去。但电话还没响第一声,他就又迅速挂断了。


    他不能像个空巢老人一样,总想把雏鸟捆在身边。他的牵挂对白雀来说,未必是一件好事。


    或许对自己来说也是如此。


    纪天阔上了楼,一打开门,玄关的感应灯自动亮起暖黄的光,同时他听到了一阵轻扬的音乐。


    他抬眼看过去,只见客厅开着一圈氛围灯,光线昏暗。白雀整个人窝在沙发里,裹着一条羊绒毯,只露出一个银白色的脑袋。


    听到开门声,他的视线不满地从屏幕上移过来,“你怎么才回来啊?你去哪儿了?”


    “跟朋友吃了顿饭。” 纪天阔弯腰换上拖鞋,皱眉问,“你怎么跑过来了?不是让你在爸妈那边好好待着?”


    白雀扭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屏幕上,紧接着理直气壮地反问他:“我不能来吗?”


    然后又说:“你说了,让我养好了再来。我今天吃了药,嗓子不疼了,已经好了,可以来了。”


    纪天阔拿他没辙,脱下外套挂好,走到客厅。


    “这部短片还挺好看的,” 白雀盯着屏幕,“我看你都看到快结尾了,就调回开头,重头看了一遍。”


    片尾曲已经响起,演职员名单开始缓缓滚动。


    白雀突然开口:“相爱的人为什么不能在一起呢?”


    纪天阔走向水吧,闻言脚步微顿。


    “世界上哪有那么简单的事。”他拿起玻璃杯,给自己倒了小半杯温水,“人生本来就是一次次的相遇和一次次的别离,有些人留在回忆里才最珍贵。”


    白雀对这个答案不满意。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反驳道:“最珍贵的人当然要留在身边啦!放在回忆里算怎么回事?”


    纪天阔喝了水,将杯子冲洗干净,用棉布擦干水渍,“你还小,很多事不懂。感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我才没有不懂。”白雀小声地嘀嘀咕咕,“是我的话,我才不会这样。我十八岁,八十八岁,都不会只把喜欢的人留在回忆里,因为我不喜欢遗憾。”


    纪天阔没有再接话。他把擦干的杯子放回橱柜,刚转过身,放在吧台上的手机就震动起来。


    他看了眼来电显示,又迅速瞥了眼对着电视屏幕发呆的白雀,拿到了稍远点的位置接听。


    顾雨来欢快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哥,你到家了吗?”


    “刚到。”纪天阔简短地回答。


    “那就好,” 顾雨来的声音带着笑意,“今天晚上真的好冷啊,风呼呼的。我刚洗了个热水澡,现在浑身都暖洋洋的,真舒服~” 她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纪天阔笑了一声,“嗯,是降温了。洗了热水澡,就早点休息。”


    “好哦,哥你也早点休息,别熬夜。晚安啦!”


    “晚安。”纪天阔挂了电话,一转身,就对上了白雀询问的视线,他主动解释道:“聚餐的朋友,问我到家了没。”


    “哦,这样啊。”白雀点点头,然后伸手拿起遥控器关掉了电视。


    他掀开身上的毯子,趿拉上拖鞋,慢吞吞地往楼梯方向走,“我先上去泡个澡哦,感觉今天冷飕飕的呢。”


    “白雀。” 纪天阔叫住他。


    白雀在楼梯口停住,回头看他。“嗯?”


    “你睡楼下客房。”纪天阔说。


    “我不要。”白雀想也不想地拒绝。


    “白雀。” 纪天阔的声音提高了一点,“我说,你睡楼下。”


    白雀的背影僵了一下,但没回头,只是加快了上楼的脚步,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嗒嗒嗒”的闷响,显示出他很不高兴。


    他上楼进了主卧的浴室,放了满满一缸热水,躺进去泡了小半个小时,却越泡越觉得乏力。


    他从浴缸里爬起来,擦干身体,穿上睡衣,又对着镜子慢吞吞地往脸上抹香香。弄好后走出来,却发现卧室里空无一人,纪天阔根本没上来。


    他走到二楼栏杆边,趴着身子朝楼下客厅张望——也没看见人。


    他趿拉着拖鞋下楼,脚步虚浮地走到客卧门口,侧耳听了听,里面静悄悄的。但他低头时注意到地板的门缝处透着光。


    于是他抬起手,轻轻敲了敲,“我进来咯?”


    “你别进来。”门内传来纪天阔的声音。


    白雀才不管他,伸手压了压门把手,发现被反锁了,顿时有些委屈,“你干嘛呀?”


    “你几岁了?还不能自己睡?” 纪天阔的声音从门后传来,带着无奈,“清海五岁就已经一个人睡了。”


    “清海是清海,我是我呀,我们又不一样。你咋不说清海还没白化病呢?他头发是黑的,还不怕晒。”白雀手指抠着门把手,委屈得很,“我就是不一样嘛!”


    门内没有回应。


    白雀把耳朵贴在门板上,等了一会儿,还是没听到动静,心里更难受了。


    他声音放得更低,可怜巴巴地央求:“纪天阔……我保证,我今晚睡着了肯定不踢你,也不压着你,我今晚睡觉肯定可老实了……你就让我进去嘛,好不好?我觉得今晚好冷,不想一个人睡。”


    然而,纪天阔这次似乎是打定了主意不再纵着他。任他在门外怎么说,里面都没有再传出回应。


    白雀在门口站了许久,冬夜的寒气不知从哪儿钻来,让他浑身都觉得冷,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他又用更惨兮兮的语气开口:“纪天阔……我、我好像有点不舒服,你看看我是不是不对劲呀?”


    说完,他竖起耳朵,屏息等待。


    一片寂静。


    纪天阔已经不想再理会白雀的小把戏了,装没听见。过了会儿,门外彻底没了动静。他猜想白雀大概是终于放弃了,也就没再管了。


    清晨,纪天阔是被冻醒的。


    恒温系统按理说应该维持着舒适的温度,但刺骨的风从打开的窗户袭进来,把暖气扫荡一空。


    他起身关上窗,拿起手机查看天气预报,才知道凌晨时分气温已骤降至零下,并有大风蓝色预警。


    他突然想到主卧的窗户是大开的。虽然觉得白雀不会傻乎乎地任由窗户打开,但他还是没忍住,决定上楼去看看。


    他拉开客卧门,刚踏出去,就看见门口地上堆着一张毛毯,他弯腰把毛毯捡起来,隐约闻到上面的橘子味洗发水和沐浴露味道。


    他上了楼,轻轻推开主卧的门,却发现卧室里没有人。准确的说,床上就不像有人躺过的痕迹。


    纪天阔匆匆下楼,客厅、厨房、甚至连阳台都飞快地扫视了一遍——没有,哪里都没有白雀的身影。


    他顿时心一紧,拿起手机找到白雀的号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他又拨了一遍,结果依旧。


    他有些心慌,转而赶紧拨通了麦晴的电话。电话响了几声后被接起,传来麦晴尚带着晨起慵懒的声音:“喂,老大?这么早……”


    “妈,”纪天阔打断她,“白雀回家了吗?”


    “哦,老四啊。我听保姆说他半夜回来的,我正想问你呢,你们俩是不是闹什么别扭了?他怎么大半夜的跑回来?”


    纪天阔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转移话题:“他回来了就好。还在睡觉?怎么我给他打了两个电话都没接?”


    “这么大的小伙子,正是能睡的年纪,敲锣打鼓都不一定能醒。别担心了,老三也没起呢。”麦晴说。


    纪天阔松了口气。他洗漱后吃了早点,司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路上才发现天上飘起了雪,丁点大,撒盐似的。他降下车窗,几粒雪花纷纷扬扬地飘进来,一落在掌心,就化了。


    一阵风吹过,寒意刺骨。他拍下一张照片后升起了车窗。


    寒气在皮肤上肆意妄为了几秒,才彻底消散。纪天阔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


    昨晚那么冷,白雀怎么突然就回去了?难道是生自己的气了?


    想着昨晚自己的态度,纪天阔觉得自己做得似乎确实有点过分了。明明可以更温和地跟白雀解释,说大了不适合再一起睡,为什么非要用这么决绝又冷漠的方式处理。


    他按按太阳穴,有些懊恼,开口打断了安排行程的助理:“姚烨,你说……我做事有时候是不是太不讲情面了?”


    姚烨从副驾回头,“小纪总,您是说向xx公司施压,导致其董事会内部分解,但仍然强硬推进收购计划的事,还是说xx公司原股东对赌失败,被迫将剩余股权转让给纪耀的事,还是……”


    “行了,”纪天阔皱皱眉,“商业竞争本就是群雄逐鹿,我们心慈手软,被瓜分的就是纪耀。我想问的是……算了。”


    晚点再好好哄哄白雀就是了。


    纪天阔把刚拍的照片发给白雀,怕等会儿他醒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什么也没看着-


    作者有话说:


    酸涩味道,好吃。以后吃小纪总发的。


    第36章


    天色越发阴沉, 乌云低低地压着。雪不见小,反而纷纷扬扬下大了,簌簌地往下落。


    纪天阔走到办公室的落地窗前, 俯瞰下去。公司楼下的广场上,已经覆上了一层薄薄的白色。


    蓉城是个少雪的城市, 上一次像样的落雪,记忆中还是五年前。


    那时白雀才十二岁,明明怕冷怕得要命, 却兴奋得不行。在花园里搜罗了半天的雪,最后只堆出个茶杯大小的雪人。手冻得通红, 非要往自己衣服里塞,不给塞还生气。


    回忆起往事, 纪天阔的嘴角牵动了一下。他又一次点开微信,却还是没有收到白雀的新消息。


    他拨了电话出去,依然没接。


    转而打给妈,电话接通,背景音是轻柔的音乐,接电话的佣人告知他,夫人正在美容室做身体护理, 暂时不方便接听。


    纪天阔捏捏眉心, 有些焦躁。他又拨了个电话出去。电话响了几声后很快被接起。


    “喂大哥?什么吩咐?”


    纪天阔:“白雀还没起床吗?”


    “嗯?白雀?”纪清海似乎愣了一下,“他回来了?我没见着啊。你找他?”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像是纪清海趿拉着拖鞋走出了卧室,“等等啊大哥,我去他房间看看。”


    过了几秒,纪天阔听到“砰砰”几声敲门声,然后是老三的大嗓门:“白雀, 起了没?”


    没得到回应,纪清海对着话筒说:“他还没起呢。什么事啊大哥?等他醒了我传达给他。”


    已经快十点了。


    白雀是爱睡懒觉,但通常不会睡到这个点还没有动静。纪天阔心里的不安蔓延,“你进去看看他。”


    “啊?哦。”纪清海也没多问,抬手敲了敲门,提高音量:“老四,我进来咯!”


    说罢,他压下门把手,推开了房门。


    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只隐约看见床上被子鼓起一团。


    “老四,大哥找你。”纪清海站在门口喊了一声。床上的人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他顺手按亮了顶灯,眯了眯眼往床上看去,这一看,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白雀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我靠!白雀!”纪清海心头一紧,三两步冲进去,搡了搡他,“不舒服?”


    见白雀丝毫没有清醒的迹象,纪清海有些慌,手机往被子上一扔,双手按住白雀的肩膀,来来回回地使劲晃,声音都变了调:“你咋啦?!醒醒!白雀!你别吓你三哥!快醒醒!”


    好半天白雀眼睛才虚开一条缝。


    他眼珠动了动,视线落在纪清海脸上,又看向天花板。“清海……咱们家房子,好像一直在转……要塌啦!你别管我了,你赶紧跑吧!咳!”


    纪清海又是着急又是感动,他抬手摸了摸白雀的额头。还好,额头温热,不是特别烫。


    他稍微松了口气:“房子没塌,你头晕了吧?感冒了是不是?怎么不舒服也不说一声?”


    “我不知道啊……我昨晚感觉着了凉,就喝了夜间感冒舒缓液,然后一直睡到了现在。现在几点啦?”白雀动动身子,把掉在床上的护身符又放回枕头上。


    纪清海扫了床头柜一眼,那里放着一个深棕色的小药瓶。


    他拿起来仔细一看标签,顿时惊道:“啥呀!这不是治感冒的,这是老爸出差失眠时医生开的安眠药水!肯定是保姆收拾的时候放混了!你眼花拿错了!”


    “啊?”白雀也呆了,随即委屈地撇撇嘴,声音更虚了,“爸爸害我……”


    “……难不难受?有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上医院?”纪清海看着他那副可怜样,心又揪了起来。


    “我头晕,喉咙有点疼,还有点恶心……身上觉得冷……”白雀很惜命,一叠声地数着自己的症状,最后诚恳地看着纪清海,“要上医院。清海,送我去医院。”


    “行,我给你拿外套,你先穿上。”纪清海直起身,刚要去衣柜,余光瞥见被子上屏幕还亮着的手机,才猛然惊觉:


    “哎!我忘了我还在跟大哥通电话呢!他让我进来看看你,我先跟他说一声,免得他担心。”


    白雀听到纪清海的话,昏沉的脑袋立马清醒了一瞬。


    他费力地伸出手,抓住纪清海的衣角:“你别、别跟他……”


    纪清海一急:“你都这样了还不跟他说?!”


    白雀也急了:“别跟他说得太轻了,就说我特别特别的严重!”


    纪清海:“……”


    纪天阔在电话这头,从听到纪清海那声变调的“白雀!”时,心就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起身,疾步往办公室外走。


    电梯里信号断断续续,他听不清电话那边在说什么。


    电梯终于下到一楼,轿厢门一打开,他就快步跨了出去,手机听筒里恰好传来纪清海拔高了音量的喊话:


    “大哥!白雀他……他吞了安眠药!情况不太好!我先送他去医院!回头联系!”


    “嘟——”电话被挂断。


    纪天阔心脏都快不会跳了。看着已挂断的电话,他愣了好几秒,脑子里是混沌的。


    走出公司大厅,西北风夹着雪袭来,他打了个寒颤,才后知后觉自己只穿了件衬衫,外套还落在办公室。


    但他脚步没有停留,没等司机下车为他开门,他已经自己拉开后排车门,迅速坐了进去。


    直到车开出公司,汇入车流,纪天阔都没反应过来,脑子里依然混乱。


    白雀吞安眠药?


    比谁都爱惜自己、有点小病小痛就要嚷得让隔了半个地球的自己都知道的白雀?会做这种事?


    纪天阔一顿,拿出手机,点开了家里的监控App,调取昨晚客厅和客卧门口的监控录像。


    他将进度条拉到白雀下楼的时间点。看着白雀从楼上走下来,在客卧门口可怜巴巴地对着紧闭的门说话。


    那些话,他通过监控视频再听一遍,心里又是懊悔又是难受,完全无法共情昨晚铁石心肠的自己。


    不就是睡一张床吗?他都那样求自己了,为什么不能再心软一次?


    白雀没得到回应,在门口站了会儿。大概是觉得冷了,去拿了毯子裹住自己,重新蹲回门口守着。


    白雀在门口蹲了很久。时间显示跳到凌晨十二点二十四分,白雀终于站了起来,但起身时明显踉跄了一下,手扶住墙壁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接着,他看到白雀慢吞吞地走到客厅的储物柜前,打开柜门,蹲下/身子,在里面仔细地翻找。


    他找得很认真,甚至探着头去看柜子深处。但最后,他似乎什么也没找到,默默地关上了柜门。


    虽然没有说话,但纪天阔感觉他的动作失望又无助。


    纪天阔知道他在找什么。在让阿姨重新归纳整理物品之前,家里的常备药箱就放在那个柜子里。


    白雀是觉得不舒服,想找药。


    画面里,白雀扶着柜子站起身,又慢吞吞地挪回了客卧门口。他抬起手,轻轻地敲了敲门,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大概是不舒服,说话声音太小,监控没有收录到。


    可纪天阔能想象到白雀会说什么,他会可怜兮兮地叫自己,他会委屈巴巴地说他特别特别不舒服。


    可自己呢,把他关在门外,什么也没听见……


    纪天阔有些不忍再看下去,按下了暂停键。画面定格在白雀往玄关走去时的背影上。


    一股强烈的酸涩冲上纪天阔的鼻尖和眼眶。心头像是被人划了一道,又往这道伤口上挤了柠檬。


    “你说大哥把你关门外了?”纪清海坐在病床上嘎嘣嘎嘣嚼着薯片。


    “嗯!”白雀捧着蔬菜粥喝了一小口,用力点了点头。


    医生说他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点小感冒,头晕恶心是饿的,吃点东西休息休息就好。


    “那也太不是个东西了!”纪清海义愤填膺,塞了一把薯片进嘴,嚼了两下,觉得不对劲,转过头看着白雀:


    “不对啊,你不是录了指纹的吗?他公寓大门你随时都能开吧。”


    “不是啊,是客卧的门。他不让我跟他睡。”白雀放下粥碗,抽了张纸巾擦擦嘴,“是不是很过分?”


    纪清海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气愤消散,很想收回刚才骂大哥的话。“……你都这么大了,再跟他睡确实不合适。”


    白雀没想到纪清海这么快就倒戈,有点生气:“怎么就不合适啦?”


    “亲兄弟也得有界限啊,不会一直睡一张床。你看二叔回国,爸和二叔会睡一块儿吗?”纪清海说。


    白雀哑口无言,半天才找到借口反驳:“他们肯定也想睡一块儿,只是不好意思说。”


    “……得了吧,我可从小都不想跟大哥睡。”纪清海拍拍手,扯了张湿巾擦擦手,“你都吃完了,那咱就出院吧。”


    “别……”白雀手指转着粥碗,“我、我得使苦肉计呢……”


    “还苦肉计呢,得了吧你,就你这点小感冒,就算你装得马上要驾鹤西去了,”纪清海走到沙发上一屁股坐下。


    “大哥一来,找医生一问,人家医生实话实说,‘哦,小感冒,还没传染给别人呢,自己都快好了’,你这苦肉计还能使得下去?大哥又不是傻子……”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一把推开。


    纪清海扭头看过去,看到大哥穿着件单薄的衬衫快步走了进来,他立马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堆笑:“大哥你来了啊。”


    说罢,回头一看——白雀不知何时已经躺了下去,虚睁着眼,双唇紧抿,一副气若游丝的样子。


    纪清海:“……”


    纪天阔在来的路上已经联系过主任医生了。他知道白雀只是误服了少量助眠药水,感冒也无大碍,悬着的心已经放下大半。


    但一想到监控里的画面,心里那股自责和心疼还是漫了上来,不是滋味。


    他走到病床边,目光沉沉地落在白雀脸上。


    “哪里还不舒服?”他边问边抬手摸白雀的额头。


    白雀不说话,连眼珠都没动一下。


    “虚成这样了?话都说不出?”纪天阔收回手,回头看向老三。


    纪清海看着白雀,不知道刚才叭叭叭的是谁,更不知道吃了两个鸡蛋、一屉蟹黄包和一碗粥的是谁。


    “大概是吧……”他心虚地摸摸鼻子,“那什么,大哥,既然你来了,这也没什么大事,那我就……先回去了?”


    他说着,跟床上的病号打招呼,语气有点复杂,“老四啊,你……好好养着吧。”


    说完,他脚底抹油,溜出了病房。病房里只剩白雀和纪天阔两个人。


    白雀依然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也不动。


    纪天阔知道白雀是在生自己气。他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伸手将移动餐桌轻轻推到一边,坐到白雀身旁。


    一生强势且极少向人低头的纪天阔,第数不清多少次地跟白雀开口认错:“我错了,别生气了。”


    白雀不理他。


    “我不该把你关在门外。”


    白雀扫了他一眼,继续盯天花板。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把你关在门外了。”


    白雀这次多看了他两秒,可最终还是把视线移回了天花板。


    “要是知道你真的不舒服,我宁愿被关在门外的是我自己。”


    白雀视线又扫过来,觑着他,“哼。”


    “……你十八岁之前都可以再跟我睡,可以吗?原谅我一次,好不好?”说完,纪天阔就暗叹了一口气。


    他终于知道自己是怎样被白雀一步步驯化成现在这样的了……


    但知道归知道,无解。


    听了这话,白雀才终于肯好好看他,“为什么只到十八岁啊?”


    “因为十八岁就成年了,已经长大了。”纪天阔解释道。“那些对我做的事都不能再对我做,也不能对别人做,更不能让别人对你做。”


    白雀不太明白,“哪些事不能做啊?”


    “不能搂着我的胳膊,不能把头靠在我怀里,不能抱着我的腰晃,不能把脑袋搁在我颈窝,不能把脚踩在我腿上取暖,不能把手放我肚子上……也不止这些。”


    白雀能明白纪天阔的意思——不要跟别人太亲密。他懂,他不再做就是了。


    可纪天阔不是别人啊!


    “为什么啊?为什么长大了距离会越来越远啊?相处越久不应该越来越亲密吗?”


    白雀不明白,鼻子皱了皱,望着纪天阔:“这也不能,那也不能,那我为什么还要长大啊?”


    “……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最正确的答案,但每个人都是这样。也许是需要经历这个过程,人才能长成一个完整、独立的个体。”纪天阔说。


    “我又不是人才。”白雀扭扭身子,背对着他。“你别跟我说这个了,我头疼。”


    纪天阔看着他的后脑勺,无奈道:“不然以后都有媳妇儿了,我跟你睡中间,媳妇儿睡两边吗?”


    白雀猛地扭过头,“那就都不娶媳妇儿就好啦!”


    纪天阔愣了愣,“别说傻话。”


    白雀眨眨眼,蹙眉看着他,“你不要以为我不聪明,就什么都不懂。我说的才不是傻话,但你是傻瓜。”


    把白雀送回去后,白雀不肯上楼,非要玩会儿雪。毕竟心有愧疚,纪天阔也就纵容着他。


    司机给纪天阔送了外套过来,纪天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看白雀撒欢。


    他起初只是觉得风有些冷,后来渐渐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爬上来,头也开始隐隐作痛。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白雀闻声看过来,扔下手里捏好的雪球,小跑着凑近。他盯着纪天阔的脸,立马慌张了起来:“你脸怎么这么红啊!”


    “三十八度五,脸能不红吗?”医生收起体温计,走出卧室,去跟等在外面的佣人嘱咐用药事项。


    白雀坐在床边,看着躺在自己床上的纪天阔,叹了口气,“唉……都这么大的人了,怎么不知道照顾好自己呢?出门连外套都不穿,老让人操心。”


    纪天阔:“……”


    “你好好睡会儿吧,睡醒了就好了。”白雀把护身符放在枕边,“这是你从灵玉寺带给我的,可管用了。有它在旁边,睡着了就不会做噩梦,病也好得快。”


    也不知道是不是护身符的作用,纪天阔这一觉睡得很沉,但也并不安稳,时冷时热。醒来时,窗外天色已经彻底黑了。


    他想拿手机看看几点了,但浑身瘫软无力,肌肉酸痛,嗓子刀割似的,哑得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重感冒,症状来得又快又猛。


    没想到白雀都已经生龙活虎了,他却病恹恹的了。


    卧室门被叩了叩,纪天阔想回应,但他说不出话来。


    门外的人也没多等,直接推开了门。老爸端着一只冒着热气的白瓷碗,一脸神秘地走了进来。


    “儿子,醒了?正好,你把这个喝了。”


    纪天阔只当是医生开的中药,艰难地坐起身,接过有些烫手的碗,忍着不适,将苦得要命的汤碗一口口喝了下去。


    纪伯余接过空碗,心满意足地拍拍他的肩膀:“这是我托人找中医世家的传人要来的方子,对男人大补。你也是要谈婚论嫁的人了,多喝些,没坏处。”


    虽然从老四那得知了老大没问题,但纪伯余觉得,男人嘛,肯定是越强越好。


    纪天阔:“……”


    到了深夜,纪天阔一身瘫软,一柱梆硬,生不如死。


    白雀半夜起来给纪天阔量体温,见纪天阔睁着眼睛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有些害怕。


    他把温度计插进纪天阔嘴里,慌忙跑进卫生间:“你出了好多汗呀,我给你身上擦一擦!”


    纪天阔想说不用,但发不出声音,想压紧被子,但又没力气。他像一条被摁在案板上待宰的鱼,心如死灰。


    白雀先是给他轻轻擦了擦脸,然后掀开了被子。


    “哇!”-


    作者有话说:


    甜一颗酸一颗,酸一颗甜一颗,以后再来苦一颗,日子过得乐呵呵。


    第37章


    白雀不可思议地看着纪天阔, “你睡衣都湿透了啊!不过没事的,别担心,我给你擦完身子, 再换一身干净的就是了。”


    纪天阔见白雀只掀开了盖在自己上半身的被子,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便由着白雀把他半扶起来,将睡衣扒了,把后背擦了一遍。


    擦完后背, 白雀又扶着他缓缓躺下,然后拿着毛巾, 从上往下,一点一点地擦拭他的脖颈、锁骨、胸膛……


    擦着擦着, 纪天阔感觉白雀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他垂眸看去,只见白雀微微低着头,清澈的眸子紧紧盯着他胸口正中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约一尺长的疤。虽然缝合得很好,痕迹很淡,已经接近正常的肤色,但细看依然明显。那是做心脏手术时锯开胸骨留下的痕迹。


    他看到白雀的睫毛缓慢地动了一下,眼神骤然变得悲伤。


    纪天阔从没见白雀露出过这种表情, 顿时他的心也跟着沉重起来, 抬手安抚地摸摸白雀的脑袋。


    白雀偏了偏头,将自己的脸颊轻轻蹭进了纪天阔的掌心, 声音很难过:“怎么它比我的手掌还长啊,我还以为顶多就划开几厘米呢……你当时,得多疼呀……”


    纪天阔指腹在白雀发红的眼尾轻轻扫过,试图安抚他。


    白雀伸出细长手指,又轻又缓地抚着那道疤痕, 沿着它的走向,从顶端轻轻摩挲到下端。


    纪天阔知道白雀是在为自己难过,心里涌起一阵暖流。但脊背随着触碰,仍旧不受控制地窜起一片战栗和酥麻。


    他怀疑他喝的大补汤,其实是俗称的——那个药。以至于在这种温情时刻,随随便便的触碰,就能让他有强烈的反应。


    白雀避开那道疤,继续仔仔细细地擦着腹肌和腰侧。


    毛巾的温热湿意,与体内的躁动交织,让纪天阔不自觉地粗喘了一口气。


    他准备缓一会儿,刚一闭眼,下身就是一凉——白雀把盖着他下半身的被子也掀开了。


    与此同时,他听见白雀说:“睡裤好像也有点潮了,我也给你换了吧。”


    纪天阔脑子里“嗡”的一声,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白雀的手就已经伸了过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扒他松紧裤腰。


    睡裤刚扒下半截,白雀愣了一下。他疑惑地抬起头看看纪天阔似乎已经开裂的脸,又低头看了看。


    纪天阔差点没“嘎嘣”一声把嘴里的体温计咬碎,极度的羞耻感让他垂死病中惊坐起,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掀开的被子拽了回来,严严实实地盖在了肚子上。


    白雀愣了会儿,抓起被子又探头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直直地看着纪天阔僵硬的脸。


    半晌后,他开口安慰:“没事啊,我偶尔也会莫名其妙这样,就放着不管嘛,过会儿自己就会好了。”


    说完,他扶着纪天阔的肩膀,用了点力,把他重新摁回枕头上躺好,然后无视纪天阔已经完全破碎的崩溃表情,继续正经八百地干活。


    他边给纪天阔换睡裤还边劝他:“你有的我也有啊,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给纪天阔换好睡衣,重新盖好被子,白雀这才想起正事。


    他把纪天阔嘴里的体温计拿出来,看了看屏幕——三十七度三,烧退了一些。


    他稍稍放心下来,才放了一半,想起什么,又转身从床头柜的纸抽里扯出几张纸。


    一张张叠好后,看向闭着眼、看不出情绪的纪天阔。轻声问:“要不要垫几张啊?”


    纪天阔睁开眼,不太明白地看着他。


    白雀见他没明白,便往下瞟了一眼:“万一睡着了吐了怎么办?弄得到处都是,来不及换会很难受的。”


    纪天阔脑子已经彻底炸裂,他从喉咙里嘶吼出喑哑的气声:“白雀!”


    白雀见纪天阔真恼了,立刻不敢再说话,蹬掉拖鞋,爬上床,钻进被窝里,蛄蛹了两下,贴在纪天阔身边。


    躺好后,他伸出手,学着平时纪天阔哄他睡觉的样子,隔着被子轻轻拍打着纪天阔肌肉紧绷的小腹。


    “快睡吧,快睡,睡着了就好了,睡着了就消下去了。”


    一下又一下,纪天阔都快被他拍炸了。他忍无可忍,翻了个身,背对着这个火上浇油的祖宗。


    不知道几点,白雀被一阵手机震动吵醒。


    他犯了会儿迷糊,才不情不愿地把手伸出被窝,在枕边摸索片刻,抓到还在震动的手机,眯缝着眼按下接听键,把手机贴到了耳边。


    “早上好呀!我朋友给我推荐了一家超——级好吃的粤菜店,据说特别正宗!要不要一起去吃个早茶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元气十足的女声。


    “要去的,我要去。”白雀迷迷糊糊地应着,脑子混沌地爬起来,脱了睡衣准备换衣服出门。


    “哥?” 电话那头的声音似乎怔了怔,随即带着点疑惑和不确定,问:“你……是纪天阔吗?声音听起来有点……”


    “嗯?我不是啊。”白雀努力睁开惺忪的睡眼,把手机从耳边拿到眼前,这才发现拿的是纪天阔的手机。


    看到来电显示上“顾雨来”三个字,他顿时清醒过来。


    他猛地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纪天阔,十分不悦,爬回去使劲搡纪天阔。


    纪天阔被他摇醒,费力地睁开眼,看到了白雀写满了不高兴的小脸。


    他摸了摸白雀垂下来长发,声音很沙哑地问:“又怎么了……我的小祖宗。”


    白雀没好气地把手机塞给他,“叫你去吃早茶呢!”


    纪天阔瞅了一眼屏幕,心里一“咯噔”,莫名有些心虚地瞟了白雀一眼,然后指了指自己疼痛难忍的喉咙,用口型示意白雀帮他拒绝一下。


    白雀撇了撇嘴,虽然不情愿,但还是把手机拿回来,贴到自己耳边。


    饶是不高兴,他还是礼貌说道:“您好,纪天阔他身体不太舒服,今天应该去不了了。”


    “啊?哥他怎么啦?严重吗?” 电话那头的顾雨来声音充满了关切。


    “他感冒了。”白雀顿了顿,又说:“可能是昨天陪我玩雪,着凉了吧。”


    “哦……这样啊。那你是……清海弟弟?” 顾雨来试探着问。


    “我才不是清海呢!”白雀心里那点不爽又升级了。他把手机“啪”地一下拍回纪天阔耳边,“我不想说了!”


    纪天阔看着白雀气得不行的脸,知道这小祖宗是真有点恼了。


    他不得不忍着刀割般的疼痛,扯着嘶哑破败的嗓子,对着话筒艰难说道:“刚才不是清海,是白雀。我嗓子……不太舒服。等好点了,再联系你。”


    说完,他示意白雀可以挂电话了。


    他抬手捏了捏白雀气鼓鼓的脸,声音沙哑地哄道:“别人认错人而已,有什么好生气的?”


    “什么别人呀?”白雀扭开头,不让他碰,“那可是你妹妹呢!一直都在叫你‘哥’,你什么时候有妹妹的啊?我怎么不知道呢?哦大概是因为我不重要吧,所以这么大的事根本不用告诉我。反正、反正我就是不重要!”


    “瞎说什么?”纪天阔强撑着身子坐起来一些,看着他,清清火烧火燎的嗓子,忍着喉咙痛耐心哄道:“你怎么会不重要?你对我而言一直都很重要。”


    “你跟顾小姐约会过了吗?”白雀依然没消气。


    纪天阔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回答:“她撞了我的车,为了赔礼道歉,请我吃过一顿饭。仅此而已。”


    白雀一听,立马担心起来:“撞车?没给你撞伤吧?”


    “只是后保险杠有一点剐蹭,人没事。”纪天阔盯着白雀的眼睛,问道:“你为什么生气?是因为顾雨来叫我‘哥’?还是因为我和她吃饭?”


    白雀抿紧了嘴唇,没有吭声。


    他默默地爬下床,拿起体温计,又给纪天阔量了一次体温,确认温度没有再回升。


    然后冷着一张小脸,去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转身进了卫生间洗漱。


    纪天阔勉强起身,头晕目眩地走到卫生间门口。


    白雀正低着头刷牙,泡沫沾在嘴角,从镜子里看到他进来,动作顿了顿,然后匆匆漱了口,用毛巾擦了擦脸,就想绕过他出去。


    纪天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柔声哄道:“别去想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你永远是我很重要、很重要的弟弟,没有人能替代。”


    听完这句话,白雀身体僵了一下,他垂下头,喃喃道:“专门追进来杀吗……”


    今天安暖的小面包店开业,白雀提前让人订好的庆贺花篮已经送到。


    他坐上车,侧头看着车窗外一派热闹的街景,但没法感同身受。


    到达目的地,车子还没完全停稳,白雀就看到姚烨快步走了过去。


    他刚想降下车窗跟他打招呼,却注意到姚烨脸色异常难看,拉开车门,坐进了前面一辆奔驰的驾驶位。


    白雀愣了愣,直到司机为他拉开车门,他才回过神,有些迟疑地下了车。


    那辆黑色奔驰已经迅速驶离,消失在街头。


    白雀回头,望向那间门口摆满花篮的小小面包店,抬步刚要走过去,手腕忽然被人捉住了。


    白雀转头,看到席安站在他身后。“席安?你已经到啦。”


    席安把他拉到一边。“等会儿再进去。”他低声说,然后目光望向面包店的玻璃门。


    “怎么啦?”白雀不解,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店里似乎没什么异常,安暖的身影在店里隐约可见。


    席安简短地解释:“我比你早到一点,下车刚走到门口,看见老板和一个中年男人……贴得很近。”


    他顿了顿,语气有些复杂,“我觉得直接进去不太合适,正要走开,就看见老板把手搭在那个男人胸口,说‘我怎么可能忘了你,哥,随时来找我玩’。”


    虽然席安没有模仿安暖的语气,但白雀能想象出安暖说这句话时是怎样的娇俏。


    “然后呢?”白雀问。


    “我刚让到一边,就看到姚助理进去了。再后来……你也看到了。”席安说。


    白雀的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是这儿吧?应该没找错吧?”


    一个明朗的声音插了进来。白雀回头,看到郭庭安和几个朋友说笑着朝这边走来。


    “你俩杵在外面乘凉呢?”郭庭安笑着打趣。


    “哪有,我们在迎宾呢。”白雀笑笑,带他们走进了面包店。


    店面不大,布置得却很温馨。


    安暖失神地靠在柜台边缘,眼神空茫。听见门铃响,看见突然涌进来一群衣着光鲜的少年,愣了一下,随即脸上迅速扬起灿烂热情的笑容。


    “欢迎光临!你们进来随便看!今天开业,白雀的朋友,不管买多少,通通打八折哦!”


    白雀看着安暖强颜欢笑的脸,心里不是滋味。但还是扬起笑脸说吉祥话:“小暖,开业大吉。祝财源滚滚来!”


    “谢谢你白雀。”安暖依旧维持着笑脸,但已经是肉眼可见的力不从心。看起来不过是和安暖想像的另一个人。


    人是精精气神撑起的皮囊,精气神跑了,人就塌了、变样了。


    几个公子哥很给面子,在店里转了一圈,随便买买,就把柜台和货架上陈列的面包点心扫空了一大半。要不是怕买光了影响面包店正常做生意,他们能直接包圆。


    安暖热情地把这群大客户送出门,连声道谢。白雀跟着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安暖站在门口,脸上保持着笑容,但目光呆呆地望着街角,姚烨车子消失的方向。


    白雀心里一揪,拽了拽席安的衣摆,“席安,你带他们去吃饭吧,就去我们常去的那家私房菜,账记我名下。我不太放心安暖……我想陪他一会儿。”


    席安看了看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点了点头:“好,有什么情况随时联系我。”


    安暖见白雀走回来,抱着胳膊大大咧咧地开玩笑道:“非质量问题,入口食物不退不换哦!况且还免费送了你们那么多,不能占我太多便宜。”


    “小暖,你没事吧?”白雀问。


    “啊?你在说什么啊?”安暖像是没听懂,笑了一下,可那笑脸还没绽开完全,嘴角一撇,瞬间就变成了哭脸。他绷不住了似的,双手突然捂着脸,肩膀开始耸动。


    路过的行人好奇地看过来,白雀忙把他拉进店里。


    店面小,考虑成本只请了两位面包师,收营和服务都由安暖一个人全职担任。此时接近晌午,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安暖坐在柜台后止不住地掩面抽泣。


    “姚烨……姚烨不会再要我了……”他断断续续地哭诉,声音悲伤又绝望。


    白雀给他递了纸,心口也堵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轻轻拍着安暖的背以示安慰。


    “我也不想……不想再过以前那种生活了……我真的想好好开店,重新开始……”


    安暖接过纸巾,胡乱地擦着脸,却怎么也擦不干眼泪,“可是我没想到,开业第一天……就碰到了以前的客人……”


    “他是个地痞……有点小钱,一进来就调戏我,说话很难听……我没办法,我真的很怕他闹事,今天是我第一天开业……我耗不起……我只能……只能忍着恶心,应付他……”


    “姚烨肯定觉得我是个贱人……很脏……我本来就不干净……现在他觉得我更脏了……”


    白雀听得心头发酸,他弯下腰,拿纸巾给安暖揩眼泪。


    “小暖,你不能自己去猜测姚烨哥会怎么想啊。还有,你跟他解释了吗,告诉他你为什么那样做了吗?”


    安暖摇着头,眼泪流得更凶了:“没有……我不敢……我根本不敢联系他……我害怕他已经把我拉黑了。”


    “这不行啊。你不跟他说清楚,不就是放任他胡思乱想吗?也许姚烨哥也在等你一个解释呢?”


    白雀握住安暖冰凉的手,“不哭了不哭了,眼睛要肿了。姚烨哥肯定也不想看到你哭。”


    安暖更绷不住了,他抱着白雀的腰,把脸埋在白雀肚子上,“我不想喜欢人了,喜欢一个人为什么会让人这么痛苦?我一个人没心没肺的时候多好啊……”


    他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着白雀:“白雀,听我一句劝,不要再去喜欢那个直男了。你这么好,应该找一个同样喜欢你、珍惜你的人。”


    “喜欢只会吃苦,被喜欢才会幸福。你可以有一百个更好的选择,为什么非要选那条最难走、最看不到尽头的路呢?”


    听着安暖的劝告,白雀心里堵得更加厉害了,像是压了一块巨石。


    他抬头想起了纪天阔的笑容,可低头又看见了安暖的眼泪。


    良久,他才很轻地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也未全然明了的决绝和茫然,像是在回答安暖,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可是……我好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自己留退路呢。”-


    作者有话说:


    还没有虐主角啊,先别骂我[爆哭]


    第38章


    下过雪的第二天, 气温依然赖在零度线附近,没有回升的迹象。


    天色已经黑透,街灯一盏盏亮起, 在清冷的空气中晕开昏黄的光圈。


    白雀裹紧围巾,将半张脸埋进去, 他推开面包店叮咚作响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白雀!”


    安暖的声音从身后追来。白雀回头,看见安暖匆匆推开店门跟了上来。


    “外面冷, 小暖你快进去。”白雀催促道。


    安暖却没动,他吸了吸鼻子, “我不会再教你怎么追人了,你要好好爱自己。”


    他脸上浮现一丝赧然:“至于那二十万……我都花在店铺上了, 不过我肯定会还你!”


    “不用啊小暖,那钱放我这只是个数字,可在你那儿就是物尽其用。比在我这有意义多了。”白雀说。


    安暖心里又暖又涩。他往前走了一小步,很认真地问:“白雀,你觉得……我们算是朋友吗?”


    “当然是啊!”


    “真朋友是不会这样占朋友便宜的,以后别犯傻。”


    司机已经先回去了,白雀打算自己打车。这条小巷子不好叫车, 他把手插进衣兜, 沿着街道慢慢往主干道的方向走去。


    呼出的热气在空气中迅速凝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路过一个不大的市民广场时, 一阵刺耳的歌唱声伴随着劣质音响的嗡鸣传了过来。


    有人在卖唱,唱的是一首耳熟能详的流行情歌,但调子跑得十万八千里,每一个音调都待在了它本不该待的位置。


    “……得到幸福的你~会明白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诶!这儿!这儿!”


    这段说唱里面……有这么一句吗?


    白雀疑惑地扭头,朝着声音来源望过去。广场灯光昏暗, 他看不清唱歌人的脸,但能那个那人在使劲朝自己挥手。


    现在的卖唱已经发展到了听到就得给钱的地步了吗?


    白雀迈开腿赶紧走。


    “白雀!是我啊!李乘月!!” 卖唱的人拿着话筒大喊起来,引得仅有的几个路人都看了过去。


    啊!李乘月!


    白雀脚步猛地顿住,转过身。只见李乘月已经丢下话筒,三两步从广场中央跑了过来,在他面前刹住车,脸上是掩不住的兴奋笑容。


    “真的是你!我一看到这头发,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太好认了!”


    然而,白雀脸上的表情却不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他质问:“你怎么这么久都没联系我啊?”


    李乘月脸上的兴奋僵了一下,随即垮了下来,肩膀也耷拉下去:“我也想联系你啊,可那天从你们包厢出来没多久,经理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跟我谈了大半个小时的人生规划和职业前景。”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我表现好,要升我当领班了呢!”他摊摊手,“结果你猜怎么着?”


    白雀配合地问:“怎么着?”


    “把我开了!”李乘月提高音量,一脸冤屈,“我都不知道我到底犯什么错了!我看,八成是那经理想把老乡介绍进来替我。”


    白雀惊讶地张了张嘴:“难怪……我后来又去那家酒楼找你,他们说你已经不在那儿干了。”


    他想了下,又问:“那我让前台转交给你的纸条呢?上面写了我的联系方式,你没收到吗?”


    “啊?纸条?”李乘月一脸茫然,“你留纸条了?前台没跟我说啊。”


    白雀纳闷:“为什么呢?”


    李乘月也同样纳闷:“是啊,为什么啊?我又没得罪过同事……”


    “可能是前台忘了。”


    “嗯,应该是忘了。”李乘月点点头,然后脚跟一转,拔腿就往回走,“哎我音响话筒还在那儿呢,别让人给顺走了!”


    白雀跟上去,“你今晚赚了多少钱啊?”


    李乘月检查了一下他那套寒酸的设备,松了口气,蹲下/身开始收拾连接线,“赚了一块。”


    “啊~”


    “不知道谁掉的,我捡的。”


    “啊……”


    “我选这地儿不行。”李乘月把线缆卷好,塞进一个破旧的背包里,“太偏了,人都没几个。下次得找个热闹点的路口。”


    “你先坐,我马上收拾好。冷吧?站着更冷。”他把一张小马扎提到白雀跟前。“你觉得我唱得怎么样?”


    “我觉得吧,像根据歌词重新作的曲呢。”白雀说。


    “嘿!你怎么知道我会作曲?”李乘月把音响关机,开始拆卸支架,“我给你说,我音乐世家出身。”


    “这么厉害啊!”白雀音量拔高,情绪价值给得很足,“那你会很多乐器咯?”


    “我自学了吉他,弹得还行。还会唢呐。”李乘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爸身体还好的时候,就是红白喜事上吹唢呐的。我从小听着长大,跟着瞎比划,后来就会了。”


    他说着,手脚麻利地把所有东西塞进一个大编织袋里。


    “那叔叔他现在身体怎么样了?”白雀问。


    李乘月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应该还行,估计是个能跑能跳的两三岁小孩儿了。”


    “……哦。” 白雀反应了一下,才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心里微微一涩。“两三岁也不太能跑能跳吧。”


    “能啊!” 李乘月很肯定地说,“我两三岁时就可皮了,满院子疯跑,跳门槛,摔了也不哭。我妈还在世的时候跟我说的。”


    白雀站起来,把小马扎让出来。


    李乘月接过去,也塞进袋子里。


    他抬手朝广场旁边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老小区指了指:“去我那坐坐吗?离这儿不远。我给你听听我写的歌,虽然设备破,但曲子我觉得还行。”


    “好啊,如果不打扰你的话。”白雀说。


    “不打扰不打扰!” 李乘月拎起编织袋,领着白雀进了小区,爬楼梯上到六楼,拿钥匙对着锁孔捅咕了半天才费劲地把门打开。


    白雀走进去,看了看这四处漏风的简陋房子,“你也没必要锁门吧?还怪难开的。”


    “不不不,得锁。” 李乘月把编织袋拖进来,反脚把门踢上,“卧室里有我的宝贝呢。一台电脑,一个MIDI键盘,还有一副监听耳机。虽然都是十八手的,嘿嘿。”


    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有凳子,你坐,我给你倒杯水。你想喝什么?”


    白雀也没跟他客气,“有什么呀?”


    “有白开水和白糖泡白开水。”


    “那我不要了。”


    李乘月把电脑从卧室抱出来,捣鼓了半天终于完成开机,又捣鼓了会儿,带着明显电流杂音的音响开始放歌。


    前奏响起,是简单的吉他旋律。


    白雀静静地听着,越听越觉得耳熟,他跟着曲子轻轻和了两句:“当最后一片秋叶落入行囊~终于懂得,所有告别都是启航~”


    李乘月转过头,眼睛瞪得老大,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白雀停下哼唱,也震惊地看向李乘月:“这首歌原来是你写的啊?!我在清吧听过!当时觉得特别好听,还上网搜来着,结果没搜到任何信息!”


    “真的吗?!” 李乘月的表情瞬间从震惊变成了狂喜,他激动地一把搂住白雀的肩膀,“太有缘了吧!我把这首歌卖给了一个驻唱歌手,他唱得可比我好多了!”


    白雀被他搂得晃了晃,心里也高兴,本想回搂过去。


    但手臂刚抬起来,脑海里突然闪过纪天阔那句“哪怕是同性,也要注意距离和分寸”的叮嘱,动作僵了一下,最终只是笑着拍了拍李乘月的背,然后不动声色地挣开了他的拥抱。


    “你吃了晚饭没?我煮泡面,要不要给你也煮一碗?” 李乘月兴冲冲地走到个柜子前,弯腰在里面翻了半天,终于翻出两包皱巴巴的袋装泡面。


    “我吃过了,你吃吧。” 白雀说,但又有点嘴馋,“还是给我尝一口吧。”


    然后又伸长脖子看过去,“什么口味的?”


    “红烧牛肉味,经典!” 李乘月扔了一包回去,拿出一个小奶锅,接了半锅水,放在电磁炉上加热。


    “过年这几天,街上人比平时多,我打算每晚都去不同的地方卖唱。顺便也推销推销我的新歌,看有没有人愿意买。”


    “你去哪儿唱?我也想去看看。” 白雀也跟着蹲到电磁炉旁边,看着锅底慢慢冒出细小的气泡。


    李乘月突然抬起头,盯着他:“不然你来唱我的歌吧!”


    “啊?我吗?” 白雀被他这个提议吓了一跳,“可我唱歌很一般啊,就是普通KTV水平。”


    “那也比我好啊!” 李乘月说,“刚才你哼那两句,音色很干净,调子也准。虽然没什么技巧,但很质朴。”


    他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我就不行,我五音不全,自己写的歌都不敢唱,生怕给糟蹋了。”


    白雀被他说得有点心动,“那……你唱别人的歌就没这个问题吗?”


    “……”李乘月沉默了三秒,然后诚恳地看着他:“赚的钱我们对半分,怎么样?我一直想买支好点的录音笔,方便记录灵感。”


    见白雀还是没答应,他又退一步:“三七吧,我三你七。”


    白雀有些犹豫,“万一赚两块钱,一毛两毛的零头也挺难分的。都给你吧。”


    纪天阔将息了两天,身体终于恢复得差不多。


    年前好友小聚,晚餐后一行人移至一家会员制会所,在茶室里继续闲谈。


    “天阔兄,你跟张屹磐那边接触得怎么样了?那个新能源储能项目,听说门槛高得吓人。”一位做进出口贸易的朋友抿了口茶,随口问道。


    都是相识多年、知根知底的圈内好友,纪天阔也没什么需要刻意隐瞒的。


    “还在初步接触阶段。张屹磐这个人,确实难搞。” 他目光投向柏孟竹,“不过还好,多亏有敲门砖引路,至少能坐下来说话,不至于连门都摸不着。”


    柏孟竹正捏着个小茶点细品,闻言抬起眼,打趣道:“我这边敲门砖可是递给你了。你答应的呢?和那位顾小姐怎么样了?”


    “吃过一次饭。”纪天阔回答,“你家小白还没死心?”


    柏孟竹夸张地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里,神情半是无奈半是执着:“白月光就算被人摘了,那也是白月光。革命尚未成功,我还需要努力。”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你说,怎么就不是我先遇到小白呢?要是我先遇到,说不定《十八岁的梧桐巷》的女主角就是我了。”


    “你?”纪天阔笑笑,“你得演《十八岁揍遍梧桐巷》。”


    “哎你会不会说话?”柏孟竹不轻不重搡了他一把,“虽然我不是小白处女作的主角,但她未来电影拿大奖的时候,肯定是我陪她风光。”


    纪天阔不置可否地挑挑眉,平淡说道:“那祝你美梦成真。”


    “谢谢啊,借您吉言。”柏孟竹不跟他计较,转而收敛了玩笑神色。


    “虽说我当初让你帮忙‘收了’顾雨来,主要是想让小白死心,断了念想。但我不得不摸着良心说,顾雨来确实是个非常不错的选择。家世、教养、模样、性情,都没得挑。不然小白也不会默默喜欢她那么多年。”


    她身体微微前倾,探究地看向纪天阔,“你说实话,有没有动心?”


    “她确实不错。”纪天阔诚实回答。“但我对情情爱爱没有需求。”


    “真不愧是你,事业逼。”柏孟竹笑道,她随即又想起什么,“对了,再附赠你一个小道消息——你要真想拿下张屹磐手里那个项目,或许可以试着从他家里那位找找突破口。”


    纪天阔闻言,难得地露出一丝诧异:“他结婚了?”


    “如果国外领证也算的话。”柏孟竹压低声音,“对方是个比他大几岁的男人,那可是他的命门。”


    纪天阔听完,轻轻摇了摇头,低笑了一声:“看来感情这东西果然是累赘。对张屹磐是,对你也是。”


    柏孟竹啧啧嘴,“跟你说不清。不过,我送你这么大礼,你可得把顾小姐照顾好点,别最后人家嫌你是根木头,跑了。到时候小白一看机会又来了,我这些心思可就白费了。”


    “放心。”纪天阔端起茶壶,给自己续了半杯,笑笑,“要不是为了帮你,你以为我会浪费时间看什么文艺电影,去什么星空餐厅吃浪漫晚餐?”


    “以你的个性,”柏孟竹笑着接话,“怕是恨不得相亲、交换条件、订婚、结婚,一条龙流水线直接走完,对吧?”


    “有什么不好?”


    柏孟竹笑了笑,“也是,除了家里人,没见你舍得为谁花心思。尤其是你们家老四,没有一天不联系,你对你未来媳妇怕是都做不到这样。”


    提到白雀,纪天阔脸上有了松动,维护道:“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柏孟竹饶有兴味地追问,“白化病就不一样?就可怜些,需要你额外关心和包容些?那他要没白化病呢?”


    “这种假设没有意义。”


    柏孟竹笑了一声,摇摇头。


    就在这时,茶室的门被轻轻叩响,随后,一名贴身保镖推门进来,走到纪天阔身侧,弯腰附耳,汇报了几句。


    纪天阔眉头倏地蹙紧,侧头确认:“卖唱?”


    白雀人生头一回卖唱,心里很忐忑。


    出门前,他把那一头显眼的头发挽了个髻,又找了顶鸭舌帽,帽檐低低地压在银白色的眉毛上,尽量遮挡着异样。


    他和李乘月商量好了,轮流唱。


    好消息,有不少人停下来看。坏消息,都只看脸,没听歌。


    两人模样身段都没得说,尤其白雀,气质出众。


    甚至还有几个商务KTV经理凑过来问:“两位小哥哥,外形条件不错啊,有没有兴趣去我们那儿?陪富婆唱唱歌,喝喝酒,收入可比在这儿喝西北风强多了。”


    李乘月赶紧挡在白雀前面,陪着笑:“哥,我们卖声不卖身哈,纯艺术交流,不搞那些。”


    “卖声?”对方一言难尽地看着他们,然后扫二维码付了十块同情费。


    休息时,两人坐在花坛边算了一下,扫码收到四十二,现金收到六块。


    算下来,两人时薪各八块。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沉默了。


    白雀看了眼隔壁乞讨的那位,那才叫一个财源滚滚,零成本赚钱。“乘月,要不咱俩也跪这儿吧。”


    “说什么呢?咱们人穷志……”不对,白雀可一点也不穷。李乘月看着他,觉得这少爷这辈子吃得最大的苦,搞不好就是此刻蹲在寒风里数这几十块钱了。


    一阵冷风打着旋儿吹过,李乘月缩着脖子狠狠打了个哆嗦。


    他僵硬地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麻的腿脚:“不行了,太冷了。回去吧,今天就到这,别给你冻坏了。我一会儿把钱转给你。”


    “我不冷啊。我妈妈找人做的羽绒服,可暖和了。”白雀从衣袖里伸出缩着的手,拿手背碰了碰李乘月凉透了的手,“你冷的话,我们换着穿穿吧。”


    “要是每个有钱人都像你这样,那不就世界大同了吗?”李乘月看了看渐少的行人,“再唱最后一首吧,唱完就收工。”


    最后,李乘月在手机歌单里翻了半天,终于选定了一首:“就《小酒窝》吧!这首我练了好多年了,相对来说不太容易跑调。咱俩合唱,怎么样?”


    “行啊。”白雀没意见。


    两人一唱,围观的人越来越多,全是年轻女孩,不少人还举起了手机。


    白雀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侧头看了李乘月一眼,眼神有点无措。


    李乘月立马回了他一个鼓励的点头。


    就是这一瞥一点头,不知道戳中了围观群众哪个点,引来一片兴奋的“哇——”声。


    两人回出租屋数钱,李乘月突然激动了,“白雀!你看!有三个人转了六千!”


    白雀伸着脑袋看过来,在众多6.6和9.9中,那三个六千特别突兀。


    “我的天……”李乘月捧着手机,表情狂喜,“难怪现在那么多明星喜欢卖腐!”


    “啊?我们这难道也算……”白雀话还没说完,就听到有新消息的声音,他看了看手机,微信置顶联系人发来一条消息。


    【纪天阔:都几点了,忘了还有家?】


    嗯?


    怎么才九点多就催了?-


    作者有话说:


    别急别急!两人的感情马上就会有巨大突破了!


    嘿嘿插一句,张屹磐和青水是下面这本的主角。


    第39章


    大年二十九, 纪家山庄古朴的宅院已经被装饰得喜庆。


    朱漆门板上彩绘了门神,大门两侧贴上了洒金红纸春联。院落内的花卉全部换成了年宵花,走廊下挂满了大红灯笼, 灯火通明。


    SPA间内,流水背景音和古筝音乐轻柔地交织。


    纪天阔俯卧在按摩床上, 按摩师按着他近日疲惫到有些僵直的颈椎。


    他闭着眼,忽然掀起眼皮,瞥了一眼窗外被灯笼染红的夜色, 声音有些低沉地问:“现在几点了?”


    侍立在一旁的佣人恭敬回答:“晚上十点二十四分,大少爷。”


    佣人的话音刚落, 他就听见白雀哼着歌回来的动静。轻快的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然后一路走近, 停在了门外。


    纪天阔再次掀起眼皮,看向门口。


    推开门的少年一脸雀跃,嘴一张就想说什么,但纪天阔在他开口之前,重新闭上了眼。


    白雀撇撇嘴,倒也没纠缠,乖乖地退了出去。他回卧室拿了几张纸折的银杏叶和颜料盒, 又走了回来, 在矮桌前的蒲团上坐下,安安静静地给银杏叶上色。


    “叮咚!”


    一声微信消息提示音响起。


    白雀拿起手机看了看, 是李乘月给他转了一半的卖唱钱,紧接着就是刷屏般的感谢表情包,什么“感恩您的大恩大德”、“谢谢一路有你”、“疯狂作揖”、“给您磕一个”……


    一声接一声的消息提示音,惹得纪天阔掀起眼皮,斜眼瞥过去, 见白雀抱着手机直乐。


    “你今天,” 纪天阔开口,“干什么去了?”


    过了几秒,白雀才像是刚听见似的,慢了半拍地“啊?”了一声,茫然地抬起头看向他。


    纪天阔眉头微蹙,不耐地重复:“我说,你今天干什么去了?”


    白雀见纪天阔终于肯搭理自己,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扭了扭身子,侧身朝着纪天阔的方向,兴高采烈地说道:“你不知道!我前几天碰到李乘月了!就是咱们之前在酒楼碰到的那个朋友。他不是故意不联系我的,是前台忘了把我留的纸条给他呢。”


    纪天阔脸色微微一僵。


    “他约我一起去卖唱,好好玩啊,就是被人围观和拍照让我有点不好意思。不过乘月说,把他们当成一根根萝卜就好了。然后我就不紧张了。”


    白雀越说越兴奋。


    “我们今天可赚了不少呢!乘月想买支录音笔。我打算用他分我的钱,给他买辆踏板摩托车,这样的话,我们下次再去卖唱,就可以骑车去啦!”


    按摩师感觉纪天阔的背肌都紧了。


    但纪天阔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说道:“春节期间,外面人杂,晚上不要到处乱跑。”


    “可我不是有保镖跟着吗?”白雀又偏头问,“你给他们开了多少工资啊?我看他们也来扫码捧场了。”


    得知白雀卖唱,纪天阔不放心,又不想直接干涉扫了白雀的兴,才让人象征性扫了万儿八千,让他能玩高兴,早点回来。


    结果人家倒好,要拿这笔钱倒贴给人买摩托车。


    纪天阔觉得自己肯定和这个赶不走的李乘月犯冲,八年前白雀把纪家的纸壳子送给他,八年后白雀还拿他纪天阔的钱给他买车。


    真行!


    纪天阔觉得牙都痒了。


    “白雀,你能不能交些正经的朋友?”对那个安暖,纪天阔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这李乘月又屡次三番地冒出来,实在让他有些头大。


    白雀愣了一下,“乘月哪里不正经了?”


    因为顾及白雀的感受,纪天阔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克制,没有说出“不三不四”这几个字。但白雀看起来似乎还是有些不高兴。


    他抬手,示意按摩师停止。


    按摩师躬身退开。纪天阔起身,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瞥向白雀:“交朋友要交优秀的,不如你的只会把你往下拖。”


    “什么是优秀,我不懂……”白雀蹙着眉,认真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乘月会写歌,还一边打工一边卖唱,靠自己的本事就能活呢,算是非常优秀!对吧?”


    “非常优秀?”纪天阔只觉得心口腾起一簇无名之火。


    “这就叫优秀?你觉得你跟着他去街头卖唱很光彩?赚那两个钱很值得骄傲?你知不知道你丢完了纪家的脸!”


    一说出这句话,纪天阔自己就先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就开始后悔自己的口不择言。


    他看到白雀方才还开心的脸,现在是一片错愕和茫然。


    白雀愣愣地看了他几秒,快速收拾好纸张和工具,起身就往外走。


    “白雀。”


    纪天阔叫他他也不听。


    纪天阔回国常住后,佣人就打扫出他原先卧室旁的一间套房。


    他洗漱完,掀开被子躺在床上。理智上觉得自己就是太娇惯着白雀了,才会说他两句他就那么大气性。


    可情感上来说……自己那句话确实不妥。他也知道这话说得确实重了。


    但纪天阔居高临下惯了,几乎都是别人捧着他,除了白雀这,哪有他碰壁的时候?他决定这次不妥协,晾着白雀,改改白雀这受不得半点委屈的臭毛病。


    夜色越来越沉,万籁俱寂,连庭院里细微的虫鸣都渐渐歇了。


    白雀一直没有进来。


    纪天阔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电子钟。算了,不来就算了。这样也好,正合他意,让白雀自己冷静冷静,自个儿反思反思他那脾气。


    白雀窝在被窝里,像只鸵鸟一样埋着头,很不高兴。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钻出脑袋看了眼时间——都快半夜十二点了。


    他揉揉眼睛,慢腾腾伸出手关掉床头灯。正要闭眼强迫自己睡觉,终于听见卧室门被人敲了两下。


    白雀没动,也没吭声。


    “白雀,我可以进来?”


    白雀没回答。


    “我进来了?”


    过了两秒,门被打开,走廊的光漏进来,又随着门被合上而消失。


    白雀听到脚步声走近,然后感觉身后的床垫微微一沉。接着被子被掀开,一个带着暖意的身体躺了进来。


    肩膀被轻轻拍了拍,“在生气?”


    白雀没理他。


    “别气了。”


    白雀依旧绷着。


    黑暗中,纪天阔似乎轻轻叹了口气。然后,白雀听到他用一种哄小孩的语气说:“明天给你买串糖葫芦,好不好?”


    白雀终于憋不住,回头冲纪天阔发脾气:“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纪天阔见他终于肯理自己,心里一松。


    他伸手,掰着白雀的肩膀,让他躺平,又把他散开的头发拢了拢,怕不小心压到。


    他撑起手肘,半支着身体,从上往下看着他:“我不该那样说,我道歉。”


    “说什么啦?又道什么歉?”白雀皱着脸盯着他。


    纪天阔被他噎了一下,却也只能老老实实地承认错误:“我不该说卖唱不光彩,更不该说你丢纪家的脸。是我不对。”


    白雀的睫毛动了动,眼神流露出难过:“可你也没说错啊,我就是丢纪家的脸了……”


    纪天阔心头一阵酸涩,更加后悔。


    “你们赚那么多钱都没说什么,我赚那么一点,就在沾沾自喜……”


    纪天阔发现白雀对“丢纪家脸”这个概念,和自己有明显的偏差。


    他本意是指做这种抛头露面又底层谋生的事,让纪家丢了脸。但白雀心思纯净,根本没想到那一层,他理解的“丢脸”,是自己能力不足、赚得少,与家人的成绩相比相形见绌。


    白雀没看穿自己的傲慢,这让纪天阔心里舒坦多了。


    他将错就错:“我事后反思过了。赚钱这件事……本来就是积少成多这么个道理,我不该笑话你赚的少。说不定哪天……”


    “哪天你唱啊唱的,唱成个全球级大歌星,单场演唱会收入都有几亿美元。银行卡“啪”地往我脸上一甩,‘小纪,赏你的,拿着,随便花!’”


    白雀本来还想再生会儿气,被纪天阔这么一逗,咯咯笑出声。


    见白雀这么好哄,纪天阔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但与此同时,他又为白雀的心思单纯而隐隐不安。


    这在亲密的人之间是好事,可若是外面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呢?


    纪天阔看着他笑弯的眼睛,有些担忧。


    第二天便是大年三十了,一大早,白雀就被大门外的鞭炮声吵醒。


    他在热闹声中睁开眼,然后就听见纪天阔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生日快乐,白雀。”


    白雀扭过头,对上纪天阔含着笑意的眸子。他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了起来,软乎乎地往纪天阔怀里蹭。“我是晚上出生的呢,现在还是十七岁。”


    好吧,还是十七岁,那……还是小孩。纪天阔伸出胳膊,配合地把他揽住。“今晚开始就要自己睡了,我们说好的,对吧?”


    白雀在他怀里安静了几秒,过了会儿才说:“我是快凌晨十二点才出生的,说是刚出来的时候没声儿,被接生婆拍哭的时候,刚好跨年的鞭炮声响起来。所以前半夜还是要跟你睡的,后半夜才不跟你睡。”


    今天是小寿星,纪天阔不想让白雀不开心,决定再纵容他一回。


    就一回。


    今年纪老爷子不在蓉城,定居海外的二叔一家便也没有特意赶回来。


    虽然大家族未能齐聚一堂,但纪伯余这一房都回到了山庄过年,灯火温暖,笑语盈门,也算是小圆满。


    除夕这天,厨房一大早就开始紧锣密鼓地准备着家宴。


    下午,纪伯余按照规矩,带着妻子和三个儿子,来到宅内专门的祭祖堂,焚香祭拜,缅怀先人,祈福来年。


    暮色四合时,山庄大门外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红色的碎屑铺了满地,硝烟味漫进宅院。


    鞭炮放完,年夜饭正式开席。


    餐桌上,精致的菜肴一道道摆开:雪花鸡淖、红杏鳝段粉丝、辣子澳洲大龙虾、松茸酱烧辽参……


    白雀终于被允许喝一点威士忌。第一次喝酒,清新椰香的风味非常爽口。他喝完半杯,又偷偷地倒了半杯,纪天阔看见了,但也没说什么。


    直到他脸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晕,眼神也开始变得水润迷蒙,纪天阔才不动声色地伸出手,把他小口小口省着喝的小半杯酒拿了过来,一饮而尽。


    白雀眼巴巴地看着空了的杯子,有点委屈,又不敢抗议,只能眨巴着眼睛望着纪天阔。


    年夜饭后,纪伯余和麦晴给三个儿子发了厚厚的红包。纪天阔作为长兄,也单独给白雀和纪清海发了一份。


    白雀接过红包,说了一大串吉祥话,哄得麦晴眉开眼笑。


    麦晴给纪伯余使了个眼色。


    纪伯余会意,拿出一把崭新的钥匙,递到白雀面前:“老四,今天你正式满十八岁了,是个大人了。这是我和你妈妈,送你的成人礼。”


    白雀愣了一下,看着那把钥匙。


    “给你这套房子,不是要催着你离家,更不是希望你离我们越来越远。” 纪伯余看着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孩子,目光慈爱。


    “是因为你长大了,总会有想飞出去看看的时候。我们希望你无论飞到哪里,累了倦了,或者只是想安静待一会儿,都有个完全属于你自己的窝可以歇脚,不用有任何顾虑。”


    麦晴接过话头:“房子和老三的在同一个小区,你们俩兄弟,也好有个照应。我跟爸爸这儿呢,也永远是你们的家,无论你们什么时候回来,门都会是打开的。”


    白雀眼眶一红,要哭。


    “哎哎哎!大过年的,可不兴流猫尿啊!” 纪清海赶紧凑上来打岔。他从自己那差点被坠垮的裤兜里,掏出一根黄澄澄的金条,一把塞到白雀怀里。


    “你喜欢的那些艺术,我也不懂,怕买错了你嫌弃。就想着金子实在,还保值,你喜欢什么自己买去!生日快乐啊老四,天天开心!”


    白雀看着金条都懵了,一时没忍住,破涕为笑。


    “啧,见钱眼开!” 纪清海故意嫌弃地撇嘴。


    说完,一家人都笑了起来,然后齐刷刷地盯着纪天阔。


    纪天阔本打算晚些时候,私下里再把礼物送给白雀。但此刻被全家人这么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也不好再藏着掖着。


    他取出一个巴掌大小、深蓝色天鹅绒质地的小方盒,打开。


    里面躺着一枚一看就知道价值不菲的定制胸针。


    胸针做成一只展翅高飞、姿态昂扬的鸟儿形状。鸟身缀满了白钻,折射出璀璨的星芒。周边镶嵌着祖母绿宝石,如同托起飞鸟的远山。


    纪天阔看着白雀盛满了惊喜的眼睛,把那些想单独说的话,简单地压缩成一句:“鹏霄万里,前程似锦。”


    白雀觉得,自己今天一定是全世界最快乐的人。爱意镶满了他生命中最特别的一天,没有人会比他更幸福了。


    晚上,白雀兴奋得有些睡不着。


    他爬起来,把胸针别在睡衣上,抓着钥匙,揣着金条,又把李妈亲手给他织的羊毛围巾戴在脖子上,在卧室里走来走去。


    “好看吗?” 他偏过头,问靠在床头看书的纪天阔。


    纪天阔抬眼瞧着他这幅怪模怪样的装扮,点点头。


    白雀立刻喜笑颜开。他把这些礼物小心地收拾起来,然后重新爬上床,钻进被窝,挨着纪天阔躺下,高兴得舍不得睡。


    “我好不想过完今天啊……”白雀开心地在被窝里蛄蛹,“要是我能一直留在今天就好啦!”


    纪天阔合上书,觑他一眼,“别说傻话。”


    白雀嘿嘿笑了两声,没再说话,只是又往他身边贴紧了些,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甜甜的笑意。


    凌晨十二点一到,新旧一年交替,爆竹声声,烟花绽放满天。


    在这惊天动地的喧闹声中,白雀似乎被惊扰,轻轻动了一下。


    纪天阔察觉到,便一边抬手准备安抚地拍拍他,一边侧过头,想要睁眼看看他的状况。


    就在他转头时,唇上突然就传来了一阵柔软的触感。


    纪天阔整个人,连同呼吸和心跳,都在这一瞬间,彻底静止了。


    这个吻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纪天阔怀疑这是一场梦境,久到外面第一波烟花爆竹声渐渐平息,热闹过去,久到他感觉白雀的呼吸开始发抖……


    纪天阔一动不动,直到身旁传来平稳绵长的呼吸声,才缓缓睁开眼。


    他脸上的神色,比夜色还凝重-


    作者有话说:


    别跑啊,大家都别跑啊,最后包甜的。


    第40章


    大年初一, 第一挂“开门红”鞭炮炸响,噼里啪啦的,声震屋瓦。


    白雀在睡梦中惊得一颤, 扯过杯子蒙住脑袋,整个人往后缩, 想躲在纪天阔身旁,但缩了又缩,都快缩下床了, 背后还是空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回头瞧了瞧, 身后的位置早已空了,没个人影。


    他呆了会儿, 摸了摸嘴唇,从被窝里慢吞吞地钻出来。洗漱,将头发仔细扎好,换身新衣裳,一派新年新气象。


    但镜子里的人,眉眼间却藏着游移和不安。


    走出卧室,正好撞见同样被鞭炮吵醒、哈欠连天的纪清海。


    少年人精神恢复得快, 一见到白雀, 立刻凑上来勾住他脖子,兴高采烈:“白雀儿!昨晚你没跟我们去看放天灯真是亏大了!嚯!那场面!漫天都是, 飘得老高,星星点点,热闹得不行!比往年哪次都好看!”


    他叭叭了半天,却发现白雀只是安静听着,眼神却飘向别处, 便勾着他的脖子使劲晃了晃,“哎,跟你说话呢,大年初一早上就魂不守舍的,想什么呢?”


    “你别说了清海,”白雀轻轻拨开他箍着自己的手臂,“大清早的,你给我耳朵吵得嗡嗡的。天灯有什么了不起嘛,昨晚我过得可不比你差呢。”


    “你昨晚干嘛了?”纪清海好奇地问。


    “成年人的事情你别管。”白雀丢下他往前走。


    “嘿……”纪清海无语地看着他的背影。


    初一早上吃汤圆,餐厅里,甜丝丝的糯米香气弥漫,是新年的味道。


    纪伯余夫妇已经坐下,面前摆着青花瓷碗,里面是浑圆的汤圆。


    佣人正将另一碗热气腾腾的汤圆放在空着的座位前。白雀问了好,走过去,刚要拉开椅子,瞥见纪天阔牵着黄叔走了进来。


    他一边弯腰给黄叔解牵引绳,一边抬眼扫向餐厅,正正对上白雀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白雀登时像钉在了原地,手脚忽然有些不听使唤,僵硬地立着,手指摩挲着椅子靠背。


    他轻轻掀起眼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纪天阔的神情。


    纪天阔神色如常地解开绳扣,拍了拍黄叔,示意它回窝继续睡,然后直起身,接过佣人递来的湿巾,一边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一边朝餐桌走来。


    路过像根柱子似的杵着的白雀时,脚步未停,只淡淡瞥了他一眼:“愣着干什么?汤圆趁热吃,凉了你又该挑嘴嫌腻了。”


    白雀悬在半空的心,被这句语气如常的话轻轻托了一下。这才慢慢坐下,捧起温热的瓷碗。


    他用白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汤水,眼角的余光却一直黏在纪天阔的身影上,看着他在自己旁边的位置坐下,端起碗。


    直到纪天阔舀起第一颗汤圆,白雀才跟着舀起一颗,低头小口地咬破。


    见纪天阔神色平静地跟爸爸妈妈交谈,提及春节安排,一如往常,白雀悄悄松了口气。


    他吃饭吃得慢,吃完的时候,爸妈和清海已经离席,餐厅里只剩下他和身旁的纪天阔。


    纪天阔叠着手背,大拇指划了下下巴,一直皱眉看着他。


    白雀被看得心虚,才放下没多久的心又提了起来:“怎么呢……”


    “什么时候养成的习惯?”纪天阔开口。


    “啊?”白雀茫然。


    “被吓到了要亲嘴的习惯。”见白雀呆愣愣的模样,纪天阔放下手,姿态随意地靠在椅背上,“这么快就忘了?”


    “……亲个嘴怎么了?”白雀垂头抠手。


    又不是第一次。


    “为什么亲?”纪天阔质问。却见白雀头埋得更低,一声不吭,问他跟问屁股蛋一样。


    白雀见纪天阔非要等他回答,垂了半天头,终于抬起来:“哎呀……你非要问我。待会儿我实话实说,你又要不高兴。”


    纪天阔反被他说得一噎,“你不说怎么会知道我不高兴?”


    “我想亲就亲,不可以吗?”白雀见纪天阔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在纪天阔开口之前,他忙皱着脸抢着说,


    “看吧,我就说你会不高兴,你还问问问,非要问,我就是想亲你嘛。你再问,我能说出让你更不高兴的话来呢。”


    白雀早忘了安暖的劝告——追直男的大忌就是一上来就表白。


    他偷偷瞥了眼纪天阔的脸色,抿了抿唇。


    何止昨晚,其实自己晚上经常偷偷亲纪天阔,只是纪天阔睡得沉,不知道罢了。不过昨晚他也没想到纪天阔会醒过来。他本来只想在跨年的时候,扭头亲亲脸,不曾想纪天阔也侧过了脸。


    就这么赶巧……亲上了。


    纪天阔没动,他更不敢动,两人嘴唇就那么一直贴着。他脖子都僵了还在坚持着,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反正亲着亲着,他就睡着了。


    纪天阔的脸比锅底黑,站起了身:“你把明天空出来。”


    白雀歪头:“嗯?”


    “我带你去看心理医生。”


    “啊?为什么啊?我心理很健康啊。”白雀看着纪天阔,眼睛瞪得圆圆的。


    白雀不知道别人亲嘴和表白会怎样,但觉得,应该怎么也不至于像他这么惨,被对方抓去看心理医生。


    第二天,咨询室里,纪天阔坐在白雀旁边的沙发上,表情严肃。


    他简单地跟白雀对面的林医生说明了除夕夜的意外,并介绍了下白雀的基本情况——成长背景,过分单纯黏人的性格,模糊的人际边界感,还有……智力情况。


    林医生了解过后,转向白雀,温柔又细致地跟他聊了大半个小时。


    “听起来,纪先生一直非常照顾你,对吗?”林医生柔声问。


    白雀点点头,眼睛亮了些,“他是对我最好的人。”他一点一点地细数着纪天阔对他的好,语气里是全然的依赖和亲昵。


    林医生微笑倾听,等他说完,才继续温和地引导:“那么,除夕夜的那个亲吻,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呢?是因为突然的鞭炮声而感到害怕,想寻求安慰吗?就像你刚才提到的,害怕的时候,他会陪着你,而你很依恋这种陪伴。”


    白雀的脸颊微微红了,被别人如此直接地提及他亲了纪天阔这件事,让他感到一阵羞耻。


    他低下头,手指抠得更用力:“不是害怕。昨晚其实很开心,外面很热闹,烟花很亮,他在我旁边……”


    他声音越来越小,但意思却很清晰,“就是……就是觉得,在那个时候,应该要亲一下。”


    “应该?”林医生捕捉到这个用词。


    “嗯,”白雀抬起头,眼神单纯而直接,“喜欢一个人,高兴的时候,不就应该亲亲他吗?”


    他说完,扭头冲着身旁一直沉默不语的纪天阔笑了笑,但他发现纪天阔的脸色依然紧绷,没有好转。


    林医生不动声色,继续用平缓的语调问道:“白雀,那么,你知道亲人之间的喜欢,和……恋人之间的喜欢,有什么区别吗?”


    这个问题让白雀茫然地眨了眨眼。他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这个问题。


    他依赖爸爸妈妈,也喜欢清海,但这些感觉,和对纪天阔的那种感觉,不一样。


    对纪天阔,他会更想靠近,晚上偷偷看他睡觉的侧脸会觉得心里满满的,会不想他跟别人结婚,会希望永远像现在这样,跟他在一起。


    他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他肯定地说道:“我就是喜欢天阔,和别人都不一样的那种喜欢。”


    咨询室里安静了片刻。


    林医生转而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纪天阔:“纪先生,白雀的情况确实比较特殊。他的情感认知和表达方式,基于他的成长经历和心智特点,更直接、更接近本能,也更容易与他最初建立深厚依赖的对象绑定。”


    她顿了顿,“结合他的童年情况来看。他对你的感情,很可能是一种复合的情感。混杂了雏鸟情节、对保护者的极度依赖,以及他自己都未必能明确的异性吸引。”


    异性吸引?


    白雀抓住关键词,心里觉得这位林医生似乎也不那么靠谱。纪天阔对他而言,明明是“同性”吸引,他可从来没把纪天阔当成女孩子看过。


    不过雏鸟情节他是认的,他确实从小就很依赖纪天阔。


    “这种复合的情感,在缺乏足够社会认知和情感教育的情况下,会表现得非常纯粹、热烈,也非常执着,甚至带有排他性。”林医生总结道。


    纪天阔的眉头拧成了川字,他听懂了医生的潜台词——


    问题不在于除夕的那个吻,而在于白雀对他投射出了不健康的情感,且白雀完全不具备处理这种复杂情感的能力。


    “那么,应该怎么办?”纪天阔沉声问。


    “帮助他建立人际边界认知,理解不同的亲密关系,有着不同的表达方式和尺度。”林医生缓缓说道,


    “其次,通过社交或其他活动,让他的情感世界更丰富,不至于过度集中在你身上。你也要适当放手,让他明白你只是家人,你不属于他一个人。”


    听到最后一句话,白雀相当不满。他不该和纪天阔来这的,纪天阔不应该听医生说这句话。


    林医生又看向有些不安的白雀,微笑道:“白雀,喜欢一个人本身没有错,但表达喜欢的方式有很多种。我们可以慢慢学习,什么方式是适合什么关系的,好吗?”


    白雀听得似懂非懂,但怕纪天阔不高兴,还是乖巧地应道:“好。”


    回去的车上,气氛沉闷。


    白雀偷偷看纪天阔冷硬的侧脸。他感觉,纪天阔和林医生好像都认为他做错了事,但他自己却完全不觉得。


    “纪天阔……”他小声唤道。


    “嗯。”纪天阔应了一声,目光看着前方,心事重重。


    “你为什么要带我来看心理医生?”


    纪天阔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半晌,才沉沉吐出一口气。他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安慰道:“别害怕,看心理医生是件很正常的事。我需要疏解情绪的时候也会来看。”


    “可你这样……”白雀的脸皱了起来,又是困惑,又是难过,“搞得好像我喜欢你是件很不对的事一样。”


    “不是不对,只是需要让你的‘喜欢’能更正……”纪天阔斟酌了下措辞,却没有找到一个能不伤害到白雀的词,于是干脆选择了闭嘴。


    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


    过了一会儿,白雀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很喜欢你,你呢?你喜欢我吗?”他很期待地看着纪天阔。


    “喜欢。”纪天阔回答。


    纪天阔回答得很快,几乎是不假思索。但白雀听到这个回答,说不清楚为什么,心脏并没有预期中那种雀跃的欢喜,反而有种说不清、又道不明的失落。


    第二天晚上,纪天阔参加完朋友的派对,结束后,他送顾雨来回家。


    顾雨来拉开副驾驶的车门,看到座位上放着的几本崭新的书。


    她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两本翻了翻,看到书名,不禁笑道:“《敢于放手的养育》?《依恋与独立》?哥,你都开始学习育儿经验了?”


    这是林医生列的书单中的两本。书单中大部分书目是针对白雀的,但这其中一本,林医生建议纪天阔自己阅读。


    林医生说,白雀的问题也折射出他们关系中的过度依赖和边界模糊。


    这书或许能帮助纪天阔理解“健康的爱需要界限,界限不是冷漠,反而是长久关系的基础。”从而减轻他的愧疚感,让他更坚定执行边界规则的决心。


    纪天阔将书拿回,放到后排座位,“上午去了趟书城,为我弟弟买的。”


    “哪一个?白雀吗?”顾雨来坐进车里,系好安全带,有些好奇,“高中男生会对这些书感兴趣?”


    纪天阔并不想在外人面前讨论白雀的缺陷,于是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便发动了车子。


    “我还没见过他呢,”顾雨来闲聊般说道,“不过见过的人都说他是个大美人。真想亲眼看看。”


    纪天阔闻言,拿起手机,想了想,又放下了。


    照片根本拍不出白雀的美好。


    “以后会有机会的。”


    顾雨来侧头看他,笑道:“不过不奇怪吗?夸男孩子,一般不都是用‘帅’吗?就像哥你这样,帅得明明白白。”


    纪天阔笑笑,将车驶入了主路。


    车开了一半,经过一个街区时,纪天阔忽然打了转向灯,将车拐进一条不太起眼的小巷。往前开了百来米,他将车缓缓停在一家灯火温馨的面包店门前。


    “稍等我一下。”他快速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没多会儿,他提着两个精致的纸袋回来了,将其中一个递给顾雨来:“这家店的费南雪还不错,刚出了几款新品,我各样买了一点,你尝尝看。”


    顾雨来接过来,脸上露出惊喜:“哥你还关注这些?连人家出了新品都知道?不像霸总的风格啊。”


    “我弟弟之前提过这家,今天正好路过,就来看看,”纪天阔重新发动车子,“还好没打烊。”


    “那看来我跟他是同道中人,都好这一口!”顾雨来开心地翻看着纸袋里的各种口味,“我喜欢巧克力花生味的。”


    纪天阔看着后视镜,小心地将车汇入车流,随口接道:“他喜欢抹茶杏仁的,不过今天来晚了,那款已经卖完了。”


    顾雨来侧头,居然在纪天阔脸上看到了一丝遗憾,心下不由得微微一动,“哥,你对家人真好!”


    顾雨来想起什么,又突然提议道:“对了哥,元宵节要不要一起去南城看灯会?据说今年办得特别盛大,还有打铁花表演,应该会很热闹!”


    纪天阔眉头皱了皱,他很讨厌拥挤和麻烦。


    他沉默了片刻,不耐烦地暗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应了声:“好。”-


    作者有话说:


    白雀打开论坛发求助贴:表白后,被对方带去看心理医生,正常吗?


    一楼:不正常,他非常不正常。可能是他长期缺爱,导致有人对他示爱,他难以置信到觉得对方不正常的地步。


    二楼楼主:啊~这么缺啊,那我要给他更多的爱才行。